赤色罗曼史

作者：藤原佑

第一卷 少女之鞘 少女之刃

第一卷 少女之鞘 少女之刃 序幕 寒椿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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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狂奔@轻之国度

    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

    大概在我五、六岁的时候。那时应该还没开始上小学吧。

    时值冬季。

    外头遍地白雪，院子和屋顶全成了白霭霭的一片，也因为这景色难得珍贵，尽管天气冷到仿佛快冻僵了我也毫不在意，和小狗约翰在院子里宛如身处童话世界般地东奔西跳。

    穿着长靴留下脚印真的很有意思。

    愈滚会变得愈大的雪球则让我兴奋不已。

    我想，那应该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到冰冷洁白的东西从天而降的不可思议，以及熟悉的风景全都被涂成白色的新鲜感吧？总之，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新鲜有趣。十年后的今天回忆起来，我仍然有种温馨怀念的感觉。

    可是，在我那独自一人玩得不亦乐乎的记忆之中，有个事后回想起来感觉还颇为奇特的——异物。

    就是那个少女。

    她不知何时赫然出现在家里院子、出现在嬉戏玩闹的我身边。

    那个年纪的我自然不晓得私闯民宅这种术语，甚至也没有自宅是家人专属的活动空间这种认知，也因此并不觉得她的存在有何不对劲之处。然而最重要的原因是——当时在屋檐前看着我和约翰嬉戏的姊姊并没有责备她的不是。或许姊姊曾经问过“你是谁家的小孩呢？”这种问题吧，而少女也有回答自己来自何方也说不定。只不过时至今日，详细的情形我已印象模糊了，我也不敢确定有没有过这样的问答。

    我唯一记得的，就是那少女的服装和身材。

    年龄大概跟我不相上下。

    她身穿深蓝紫色的和服，留着一头长长的黑发。

    那副模样在白洁的雪景中，有如滴落在和纸上的墨汁。

    她开口说了：

    “第一次看雪吗？”

    “嗯。”我点头称是。

    “不觉得冷吗？”

    “不会呀。”我笑说。

    我还隐约记得她的口吻格外成熟就像个大人一样。

    “你好活泼、好有精神呐。”

    我才不叫“你”呢。我叫景介，雾泽景介。

    “景介、吗？好名字。”

    “那你又叫什么名字啊？”还记得，我因为瞧她讲得一副很臭屁的样子，所以就反过来这样问她。

    “我——”

    不过我已经想不起来她说她叫什么名字了。

    后来，我和少女在雪中玩耍了一段时间。加上约翰，两个人和一只狗一起。

    我想起雪兔的事。

    “我来做一只雪兔吧。”

    对于只知道雪人这种东西的我而言，她的话教人惊艳。少女堆起一团雪，然后摘下长在院子里椿树的叶子，撕成两半放在上面。

    不过作业进行到这个阶段后，她的手就停下来了。

    “没有南天竺吗？”

    我家的院子没有栽种南天竺。当然，我并不晓得她指的是要拿来充当兔子的红色眼睛的南天竺果实，只得露出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

    后来是姊姊灵机一动。

    姊姊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拿来两颗红色的珠子交给了少女。

    雪兔也因此巧妙地大功告成，我和姊姊都笑得好灿烂。

    “表现得很好，我就赞扬你吧。”

    少女就像个公主一样，趾高气昂地表示道。

    我的姊姊果然不是盖的。我怀着幼稚的优越感向少女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

    然后——就在大姊姊说出“太好了呢”的同时……

    一朵桩花孤零零地在雪兔旁落下。

    “好美。”

    少女看着那朵花，貌似开心地笑了出来。

    我对这件事的记忆只到这里为止。

    她是哪户人家的孩子、又为什么会独自一人来到我家，事到如今已无从知晓。我也没有把握机会询问她为何会在不是新年也不是※七五三节的时候身穿和服。（译注：七五三节为日本当地的风俗节日，男生在三岁和五岁，女生则在三岁和七岁那年的十一月十五日前往神社参拜，祈求能平安长大。）

    就连她的长相我也不复记忆。虽然“漂亮的女孩”这个印象还存留在我儿时的回忆之中，不过我仅只记得自己曾为她脸红心跳，其他的细节我全都遗忘得一干二净了。

    如果是当时已是高中生的姊姊，一定还记得很清楚吧。

    不过，我没办法跟她求证。

    因为姊姊在两年后失踪了。

    大学入学考试迫在眉梢的年末，姊姊仿佛从学校返家的路上凭空消失般突然不见了。由于遍寻不到姊姊有被牵扯进事故和犯罪的迹象，警方无情地判断这是一起“离家出走”的事件。

    即便提出失踪人口的搜寻申请，也全然掌握不到她的行踪。就在去年——姊姊被判以法律上的死亡。

    我的爸妈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直到现在仍未帮姊姊举办葬礼。

    姊姊的房间依然维持当年的原貌，只不过一张照片也没留。或许是爸妈把照片收到别的地方去了吧？家里的气氛也不容我多问。

    也因为这个缘故，我现在连姊姊的脸长什么样都记不太得了。

    ※

    但，就在相隔约十年后的冬天……

    因为姊姊失踪所带来的冲击，导致将少女的事情整个抛诸脑后的一介高中生——我，雾泽景介。

    ……将与扑朔迷离的怀念记忆再次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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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女之鞘 少女之刃 第一幕 笼中女、笼中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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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冻寒的空气沉闷地淤滞在阴天的夜里。

    朦胧月色从破裂得琐碎的云朵缝隙中探出脸来，但并不足以让黑暗恢复光明。然而整齐划一竖立在巷道旁的路灯，则拥有充分的亮度，让走在路上的人影无所遁形。

    这里是个夜阑人静的住宅区。

    一名女子随着远方响起的狗吠现身。

    她看来年纪不满二十岁，相当年轻。

    称她的模样“奇特”亦无不妥。

    这座在昔日经济高度成长之际窜起的小镇，尽管仍保留有昭和末期氛围的复古老街，但仍显太过现代化不足以粉饰女子的异常之处。

    女子穿着深蓝紫色的和服，前面围上了白色的西式围裙。那身宛如战前地方豪门的佣人所做的打扮，在这个时代可以算是有点奇装异服了。

    不仅如此。

    女子身上还携带了几件相较下甚至可以将她那一身服装归类于“普通”的装饰品。

    首先是抱在她手上状似鸟笼的东西。

    虽然将球形切成两半并纵向拉长的那个形状和鸟笼相似，但因为上头盖了一块白布的关系，无法判断出那是否真的是鸟笼。所以才说是“形似”。那个东西的顶部装设了挂勾，女子用右手的指头勾住那里，然后以剩下的左手托住底部。

    另外还有一个东西就是……

    背在女子背上的白木方形大箱子。

    那东西就跟她的身高相差无几，看起来就像棺木一样。

    “……大小姐。”

    女子一边不声不响地走在夜路上，一边喃喃说道。

    “似乎、没有追兵。”

    她停下脚步，转过整个身子回顾身后表示。

    “该如何、是好？”

    女子的发音听不出任何的感情，缺少了抑扬顿挫。

    每一个词汇都断一下，不带人情味的说话方式，更加助长了那个无机质感。

    对于她的问题——

    “是吗。依你看呢？”

    有一个年轻——严格说来仍算稚气未脱的少女嗓音搭腔了。

    明明女子的周围不见任何人影，只有她独自一人在这夜晚的街道。

    但女子却无动于衷地向那个声音应答。

    “前往‘迷途之家’、才是、明智之举。”

    迷途之家，唯独在说这字眼时女子有略为加上抑扬顿挫。

    “最好、暂时在那里、重整态势。”

    “傻子。”

    和女子音调死板的回答相较，对她的意见提出指正、不见踪影的少女的声音，则显得极其气定神闲。

    “现在哪来那个闲情逸致。”

    “可是、大小姐您……”

    “……对。问题在于奴家。”

    少女的嗓音以充满男子气概的语调断然表示。

    “一旦躲到迷途之家藏匿，就等于承认自己输了。先是任凭分家的那些人摆布操纵，最后向离乡背井的人寻求依靠？本家的继承者岂能这么做。”

    女子陷入了沉默。

    与其说她是无言以对，比较像是在等少女开口说话。

    “只是，在无家可归的当下，栖身于迷途之家也并无不可。但……就凭奴家现在这副模样，纵使动身前往，恐怕也只是会碰一鼻子灰。”

    “您是说、以‘祭品’为、第一优先吗？”

    “唔。虽然情非所愿……不过情况紧迫，只要是一族的人任谁都好。不求做到丧服这个阶段。”

    女子暗中窥察身后，确认没有追兵踪影停下了脚步。

    “那么、您觉得、那个地方、如何？”

    在女子举头仰望的地方，有一幢和附近的民房相差悬殊的大型建筑物。

    被铁栅栏围住的门、林荫大道，以及操场。是一栋三层楼的无机质校舍。

    “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学校。”

    女子回答少女充满诧异的声音。

    “‘白州高等学校’。”

    “……白州？是那个‘白州’吗？”

    “是的。如果在这里的话、或许——”

    虽然话中意有所指，不过女子的腔调果然还是不带感情。

    在一阵沉默后，少女从容不迫的声音响起了。

    “是吗……原来如此。毕竟这里对奴家来说人生地不熟，所以才没有估算到还有这一步，想必这里应该敌我混杂吧？这下咱们就有机会出其不意放冷箭，或者寻求援助也说不定。”

    “可是、一旦天亮、这里人潮就会、增多。不知有无地方、可以藏匿、大小姐您的身体。”

    “无妨……想想你现在身后背的东西是什么？只要有地方安置棺柩即可。”

    “是。”

    女子颔首答应。

    “那么、就趁天亮前行动。”

    于是……

    女子背着棺柩手捧鸟笼，微微屈膝。下一瞬间——

    咻的一声。

    女子仿佛不受地心引力影响般纵身跃起，她无须助跑便一举轻松跃过有两个成人高的校门，姿态轻盈地降落在校园里。

    “棺奈。”

    少女呼唤了再一次窥察身后确认学校外头有无追兵的女子的名字。

    “奴家还能活多久？”

    “这得视、大小姐您的气力。大概、三天便是极限。”

    “那日期就定为两天。要是两天后依然走投无路，那咱们就前往迷途之家。”

    “是。”

    女子——棺奈的脸作势要融入黑暗般轻轻上下晃动。

    这里已没有路灯的存在。月光的强度也不足以照亮女子的身影。

    在这条夜色朦胧的林荫大道上。

    装扮异样的女子往校舍走去，身影逐渐消失了。

    2

    二月的空气冰冷刺骨，教人的身体隐隐作痛。

    这一天，天气预报表示因为寒流的影响最低温度将来到冰点以下。不过站在学生的角度而言，纵使天气冷了点，依然是平凡无奇的一天不会有变。在“今天好冷喔”这波淹没了前往学校的路上和校门口的家常便饭问安声中，雾泽景介一如既往于七点四十分后来到自己的学校——私立白州高中上学了。

    他就读的班级是一年A班。

    由于八点开始有辅导课，所以大部分的学生都已经来上学了。景介脱下大衣，把它塞到设置在走廊上的个人专用置物柜后，才走进教室。

    “哟。”景介轻举了一下手向出声跟自己打招呼的朋友示意，一边来到自己的座位把书包挂在桌边。明明是私立学校，却连一台冷暖气机都舍不得装，摆明就是学校小气想省钱。不过多亏了人的体温和湿度，教室还是比户外温暖多了。景介一时之间还为脸上的眼镜会不会因此起雾而担心呢。

    隔壁座位的女生正在和几个围聚在一起的同学谈笑闲聊。

    “早安。”一看到景介来上学了，她便爽朗地打了声招呼。

    “啊，早安。”

    景介回以问安的同时，看了她的脸一眼。

    那张笑眯眯的脸上，鼻子有些泛红，大概是跟景介一样才刚到学校没多久吧。

    秋津依纱子是这个班级成绩最顶尖的，换个说法就是资优生。

    而且还不单只是一般的资优生。因为她不仅学业一流，又天生丽质，再加上为人亲切，广受班上同学的爱戴。宛如完美得无可挑剔的存在。其清纯和楚楚可怜的模样就算顶着一副有点泛红的鼻子也丝毫不受动摇。即便是每天打照面的景介，照样有种仰慕的感觉。

    话虽如此，景介并不会像其他男生一样对她有过多的反应。

    景介确实认为她长得很漂亮，跟她讲话也会感到些许紧张。也有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景介总觉得她好像为自己跟外人画了一道界线。当然，那是景介的一己之见。大概纯粹是因为她不是景介喜欢的类型，又或者她太过完美无缺了，以致于景介无法感受到她身为女性的魅力吧。

    景介把自己的感觉告诉别人后，就遭同学回呛“你这家伙标准到底是有多高”、“不，是标准低到一个让人无法理解的境界才对。你这吃惯垃圾食物的死现代人”、“既然那么嫌，那立刻跟我换座位啊。有眼无珠的笨蛋”等等。可惜的是景介并没有要让出这个座位的意思。

    “秋津，世界史的作业你写完了吗？”

    毕竟，坐在资优生隔壁真的好处捡不完。

    “嗯，我写完啦。”

    “借我抄一下吧。”

    “好好好。”

    “啊，雾泽，你又靠依纱子解决作业了。”

    “你太依赖成性了吧。其实也不只你啦，坐在依纱子隔壁的男生通常都是这样。”

    依纱子的朋友们七嘴八舌地开始挖苦景介。

    “我的世界史就很烂嘛。”

    景介耸耸肩膀，随口敷衍了事。话虽如此，其实他也无法否定她们的说词。不光只是作业，景介就连上课被老师点名起来作答的时候，也少不了依纱子的帮忙，真的是视她如至宝。

    从依纱子的手中接过讲义后，景介坐了下来。

    这时，眼尖的同班同学荒木走了过来，脸上挂着贼笑开口说道：

    “喂，也让我一起抄嘛，黑心眼镜仔。”

    景介用鼻子闷哼了一声，不甘示弱地回嘴：

    “自己去跟秋津下跪乞讨，别跟我要。还有，别叫我黑心眼镜仔，阿呆。”

    黑心眼镜仔。

    有一部分的朋友都这么称呼景介。

    至于当事人的景介，则早已不记得这般既不名誉又无视人权的糗名是如何得来的了。由来应该不外乎是纯粹讲话很尖酸刻薄、个性差劲、眼镜底下的眼神很不友善，或者戴了一副眼镜成绩却只有一个烂字可形容等，诸如此类枝微末节的事吧。景介自己想到“理由就是全部都‘黑透了’”这个说法便一肚子火……不过，若让景介为自己打分数，实际上不管哪一项都算马马虎虎“还不错”便是了。

    至少就可以客观判断的部分而言，他的成绩算是中上程度。只是有几科比较不擅长，然后那些一口气拉低了全班的平均分数而已。

    刚刚从秋津手中接过的世界史讲义就是其中一科。

    “跟我下跪我会头痛啦。你们俩一起看吧。”

    秋津苦笑着如此回答，荒木则一脸色眯眯陶醉地说：“依纱子人好好喔。”

    “你别一副色龟脸的模样啦，阿呆。你要抄讲义的话就快点准备啦。”

    景介不自觉地脱口说出了这句话。

    “啊？我才没有一脸色龟样好吗？”

    眉头紧蹙的脸上清楚写着“不要乱讲话”的荒木也跟班上大半的男同学一样拜倒于秋津的石榴裙下。绝大多数男生都有人家是高岭之花的自知之明而罢手，唯有这个男的完全不晓得自己有几两重。频频献殷勤、试水温结果都遭到人家委婉地打枪的日子，已经持续快一年之久了。

    ——班级都快重新洗牌了，这家伙真的有够死缠烂打啊。

    景介这回没说出口，只是在内心默默想着。

    只是，荒木下一年度很有可能还会和秋津依纱子同班。这小子在第二学期所举办的出路规划调查中，从选择科目到升学配套全都设定得跟秋津依纱子一模一样，着实是个硬汉。就为了和心上人的女孩处在同个一教室而决定自己的未来，教人目瞪口呆到想对他脱帽致敬了。这样的行径可是景介模仿不来的。

    “唉，雾泽同学、荒木同学。”

    就在景介一边想着这种事情，一边适当地在讲义的空白处填上答案时，秋津暂时脱离同学们的谈天说笑，把脸凑过来问了个问题。

    “你们昨天有看电视新闻吗？”

    “啊啊，那个喔。”

    荒木抢先第一个反应。

    “感觉超夸张的，很难相信就发生在这附近的说。”

    听到“这附近”三个字，景介才总算意会到她在聊什么当话题。

    “那个火烧山事件吗？”

    “对，就是那个。”

    虽然秋津说是昨天，不过正确而言发生的时间是前天晚上到隔天天亮这段期间。

    地点在距离这所高中不远的山地。那里的林子整片都起火燃烧了。

    在这座从中心繁华区开车行驶二十分钟左右便会抵达感觉仿佛是动画“龙猫”里面一景的田园和山林地带的乡下小镇，很难得会闹出全国性的事件。

    昨晚电视频繁地播映出被烧成焦土的树林的画面。那座山好像是个人的私有地，不过据说山里没有人居住，因此无人伤亡。那些正在冬眠中的栗鼠、山猪还有獾之类的动物搞不好都被活活烧死了。

    “唉，你们觉得起火的原因是什么呢？”

    “我看是蠢大学生在玩营火吧？”

    意兴阑珊的景介在作业讲义的空白栏上填字，随口这么回答。虽然一旁荒木射来了类似“你这臭家伙，干嘛回答人家依纱子同学的话题回得那么敷衍啊”这种意思的视线，但景介却视若无睹。

    实际上，距离本高中有一站之远的私立大学生偶尔会闹出莫名其妙的骚动。想必这又是那所学校的学生捅出的娄子吧？要不然就是山的主人放火烧地烧过头失败了。

    “原因好像还没查出来对不对？”

    荒木似乎选择不理会景介，自己和秋津相谈甚欢。

    “嗯。如果是像雾泽同学所说的事出意外倒还好，故意纵火那就很糟了。”

    景介漫不经心地听着秋津不安的声音，觉得她说的颇有道理。

    发生火灾的山离景介的家和学校都不远。最重要的是，没有人会乐见自己居住的地方发生动乱不安的问题。

    ……不过再怎么担心也无济于事，包括景介自己，秋津和荒木都不过是一介高中生罢了。

    现实又不是连续剧和漫画，不可能做出挺身追查真相或者揪出犯人这种事。

    “啊啊，好恐怖耶。”

    “对呀，好恐怖喔。”

    在两人分享了极其老掉牙的感想之后，火灾的话题三两下就结束了。

    “荒木，你不赶快抄作业没关系吗？”

    景介刺了刺乐开怀地和秋津面对面谈天的荒木背部。其实景介也有考虑过反正这家伙跟自己不一样，他又不是真的担心作业，所以干脆放弃算了。

    “我等你抄完再抄就可以了啦。”

    这回答真是绝顶聪明。荒木根本是打着可以趁景介写作业的期间和秋津讲话，同时又能强调自己心地善良的一箭双雕之作战计划吧。

    景介终于忍不住想要破坏他这如意算盘打得很精的作战。

    “很遗憾的是我已经写完了。”

    ——我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叫黑心眼镜仔吧？

    景介一面为自己的性格苦笑，一面看了荒木。

    “是吗？”他用一脸快要抱怨出“你可不可以机灵一点啊”的表情如此搭腔，然后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过头来。

    “多谢你的帮忙啦，秋津。”

    “不会，不用客气……如果答案有误那就抱歉啰。”

    “没关系。反正我抄归抄也有适度地穿插一些跟你不一样的答案。”

    “啊哈，雾泽同学在这方面就深得要领呢。”

    秋津的笑容真的非常具有魅力。

    挺直的鼻梁，小巧的嘴巴。留长的头发有一小撮系上了轻薄的缎带，乍看之下很朴素，却给人一种清纯的气息。就连那一双没有微笑的时候看起来就像无机质人偶的眼睛，也藉由眯细让眼睛变成惹人怜爱的形状。或许那就是让景介感觉到落差的原因。

    仿佛看穿了景介内心冷不防小鹿乱撞的心思般，秋津她——

    “景介同学，我记得古文你很拿手对吧？”

    她稍微把身子挪近，用自然毫不矫饰的上飘眼神朝景介看来。

    如果这样的举动是出自于无意识，那她还真是天生的高手，景介心想。

    “啊——还好啦，还不算棘手。”

    “既然这样，那你借我看当作交换好吗？我想确认答案。”

    “抱歉，我还没写。”景介坦承回答。虽然不失一个好提议，不过无论是再怎么擅长的科目，景介也没有习惯在家乖乖写完老师指派的作业。

    “真是的……你怎么这样。”

    秋津有些生气而将嘴巴嘟得尖尖的表情，令一直都在竖起耳朵偷听的荒木停下抄写作业的手。

    景介无奈地在心中耸起肩膀，打趣地说道：

    “秋津，你古文不好吗？亏你的名字听起来很有古风的味道耶。”

    依纱子这名字感觉不是很常见。

    “我有些地方没信心答对嘛……顺便告诉你喔，我的名字是奶奶帮我取的。可是我毕竟是现代人，古文读起来很吃力。”

    景介有那么一点点羡慕这么无聊的对话也能乐在其中的依纱子了。

    反正自己又不是女的，应该不需要笑呵呵地一搭一唱吧。特别是在对喜欢的女生跟其他男生感情很好地聊天感到不爽的朋友面前。

    “话说回来，荒木这个阿呆把你的答案原封不动地誊写上去了耶。不会被老师抓包吗？”

    不管转得够不够自然，总之景介先把话题抛给荒木。

    “谁是阿呆啊！”

    “咦，你整个照抄我会有麻烦啦，荒木同学。”

    “没有啦，我没整个照抄，是那个黑心眼镜仔瞎扯……”

    “就告诉你别叫我黑心眼镜仔了。”

    景介拿起笔记本从位子上站起来，敲了荒木的脑袋瓜后便离开现场。

    虽然离开自己的座位看似不合情理，不过实际上景介指派给自己的清早任务尚未完成。昨天派下来的作业除了世界史和古文以外，还有地理。

    景介前往了教室后方靠窗的角落。

    另一个同学正在那里神情木然地眺望着窗外的风景。

    顶着一头显得蓬松又土气的发型，身形削瘦得感觉很不健康。平时没事也是一副看似带着忧郁哀愁的脸。说得好听一点就是洋溢着梦幻气息，难听一点就是个性阴沉——总之她就是一名散发着此般气息的女孩。

    “灰原。”

    “……咦？”

    听到景介呼唤自己名字的灰原吉乃像是吓了一跳般转过头来。

    “地理作业你有写吗？”

    “呃、呃……”

    被这么一问，灰原吉乃支支吾吾地猛眨眼睛，然后微微垂下了头。

    景介判断不出这个反应是代表YES还是NO，不禁苦笑了出来。

    灰原向来都是这个模样。

    景介从国中便跟灰原就读同校，但几乎不曾看过她开心大笑的样子。因为极度不善表现情感、加上个性内向，所以一直没什么朋友。

    景介曾有好几次无意间听到女生暗地批评她说“那女的好阴沉喔”、或者“搞不懂她脑袋在想什么东西”之类的。在同性间的评价都这么惨烈的话，更遑论男生对她的看法了。因此灰原在班上是被众人视为空气般的存在。

    不过景介并不讨厌她这个人。

    无论是有些阴沉郁闷的气质，还是难以聊开的内向个性，景介都没有班上其他同学所说的那么在意。即便人家沉默寡言了点，也不代表人家无法沟通或个性不好。

    此外……

    雾泽景介对于灰原吉乃这名少女，抱有极度私人的、单方面的亲近感。但这个念头毕竟不方便实际说出口，而且也不是啥值得刻意拿来当话题的内容。因此景介从来没有确认过——单纯只是自己这么认为而已。

    ——这女生跟我大概有些地方很相像。

    “如果你有写，可以借我参考一下吗？我地理糟透了。”

    “……好、好的。”

    灰原从桌子抽屉拿出笔记本，递给景介。

    “那个，我的字……有点……”

    “你的字写得清楚明了又很工整呀。”

    景介收下笔记本的同时，向整张脸红通通且口齿含糊不清的灰原如此说道。虽然景介一有机会就会跟她借作业抄写，可是她每次都会用生涩的口吻说一模一样的话，所以景介早就习以为常了。

    就算是这样，直接借了就跑，对人家也很不礼貌。

    “谢谢你，灰原。我会找一天回报你的。”

    尽管还没具体决定，景介还是笑着如此告诉灰原。灰原露出像是感到吃惊表情，又垂下头微微动了下嘴巴。景介听不出来她喃喃说了什么，不过虽说是要回报，也只是借个作业抄一下而已，所以他没打算回赠什么大不了的礼物。大不了午餐时请她喝果汁一个礼拜。让人家请客应该不至于会有什么不方便吧？

    “笔记本我要什么时候还你才好呢？可以的话我是想跟你借到第二节课左右啦。”

    “啊，好……”

    这回她轻轻地点头示意。

    ——话说回来，为什么她总是说敬语呀？真是的。

    景介带着苦笑回到自己的座位。

    离开座位不过短暂的时间，留着继续谈天说笑的人数和面孔都不一样了。

    男生除了荒木以外还多了个宫川。女生则是原本就在的秋津，另外还有木阴野、日崎；男生方面只多了一个宫川，女生阵营却除了秋津以外整批人都换了。女生早上还真忙着到处串门子呢——

    “喂，英，让开我的位置。”

    景介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抓了抓死皮赖脸霸占自己座位的宫川英的头。

    “不要闹啦，景介。头发会被你抓得乱七八糟的耶。”

    “我故意的啊。再不赶快让开，养在你那鸟窝头上的可爱小鸟们就要被凄惨得蹂躏死啰。等母鸟回来就要哭天喊地了。”

    “很过分耶你……这个发型整理起来很麻烦的。”

    宫川英个子矮小、长相又中性，一副就是会勾起母性本能的相貌。事实上，光论外表的话他还满受女生欢迎的。可惜的是他有点自恋的倾向，所以女生们对他的评价只停留在中上程度。是说，他至少比没有女人缘的荒木要来的好也说不定。

    “阿景，别这样啦。小鸟感觉很可怜耶……”

    日崎步摘说了句听似没头没脑的话。一头齐肩的秀发和可爱动人的五官给人的感觉就是偏那种会迷倒众生的妹系，不过美中不足的是，她的思考逻辑有点脱离常轨。

    “这么说来，好像有那种把孵化到一半的小鸡连同蛋一起下锅煮熟的料理耶。”

    很自然地把恶心的事情挂在嘴边的人是木阴野枣。相较于充满童话风格的名字，她的个性显得相当海派豪爽，不分男女生都很喜欢她。只是，当中有绝大多数的人都没把她当女生看。

    “你们这些家伙为啥一大清早就这么有精神啊？”

    推开宫川坐回椅子上的景介忿忿不平地说道。

    “因为我有乖乖吃早餐呀！”

    “呃……我想他不是那个意思喔，步摘。”

    慎重地向日崎提出纠正的人是秋津。真不愧是资优生，心思缜密。

    “荒木，世界史写完了没？”

    “不，还没！”

    “……还没写完又不是啥值得大声宣扬的事，阿呆。话说英你是来干么的啊？”

    “我？我是来找乐子的。”

    宫川照着镜子整理被景介弄得一塌糊涂的发型，若无其事地说道。

    “拜托不要边照镜子边说‘我是来找乐子的’，看了就想吐。”

    “哦～～黑心眼镜仔本日的状况也维持在巅峰是也，上尉。”

    对于木阴野捧腹大笑调侃他，景介也不甘示弱地回嘴：

    “上尉是怎样？哪个机关的啊，木阴野军曹。”

    “啊，基本上是军官。”

    既然是军官，那拜托你把这群呆子教好。在内心咒骂的景介开始埋头写地理作业。虽然陪这群家伙斗斗嘴还挺有意思的，可是这样会对不起好心出借笔记本的灰原。

    “唉、唉，阿景。”

    也不顾景介把想法付诸实行正在和作业苦战，日崎自顾自地打开了话匣子。

    “干么？”

    景介头也不抬地搭腔。

    “那本笔记是你去跟灰原同学借来的吧？”

    日崎压低声音询问。

    “啊啊。”景介点头称是，然后侧目瞥了日崎一眼，她脸上挂着兴致勃勃的表情。

    “灰原同学是怎样的女生呀？”

    “你是怎样？都已经第三学期了。”

    “哎哟，可是……人家没怎么跟她聊过嘛。”

    景介把原本快说出口的“你们都是女生，你应该比我清楚吧”这句话给吞了回去，心想或许事情也未必如此。

    灰原总是自己一个人。既然如此，问题就跟性别无关了。搞不好反倒正因为彼此都是女生的缘故，所以才不了解她也说不定。

    “你去找她聊聊不就知道了吗？又不是灰原不想理你。”

    “嗯～～我是有坐过她的旁边啦。可是总觉得有点不知该怎么跟她认识耶。而且……依纱有时好心找她说话，她也没啥反应的说。连依纱都不理了，她更不会理我啦。”

    日崎有些落寞地笑了出来。

    “我也想跟她打好关系……再说学期都快结束了。”

    秋津如此替日崎的说词做补充。

    “在我们班有跟那女生聊的，就只有雾泽你喔。”

    木阴野的话令景介抬起了头。

    “……我？”

    坦白说，景介对于班上的同学跟灰原生疏到那种地步很吃惊。

    自己跟灰原吉乃也是好几天才有一次对话的机会，次数上却算是频繁的了。

    “是这样……啊。”

    听到这件事，景介不知怎的有种厌恶的感觉。

    这股厌恶针对的并非是不肯和灰原对话的同学，也不是不善沟通的灰原，而是完全没注意到这个事实的自己。

    国中时候的她，也没有一个人孤单到这么夸张的程度。

    当时的她就跟现在一样极端沉默寡言。虽然因为内向的个性导致在校内一点都不引人注目，至少还是处在一个跟孤独无缘的状况。

    灰原还是有朋友的。

    名字就叫做尾上梨梨子。

    她跟灰原向来形影不离，和灰原相反，是个生性活泼的少女。两人好像就是因为个性截然不同，所以才合得来的样子。如果不是和尾上同班，景介也不会注意到灰原，恐怕连长相和名字都不记得了吧？

    可是，在国中二年级的时候，那个身为灰原朋友的少女——突然失踪了。

    学校因此人心惶惶，关于她的失踪亦众说纷纭。

    最后这件事被当成离家出走处理。她的家人现在应该还没放弃寻找她吧。

    那个时候的事，景介记得十分清楚。

    理由并不单只是因为自己跟尾上算是交情不错的朋友。

    突如其来的失踪。这跟景介的姊姊一样。

    自从尾上失踪以来，景介就对灰原吉乃保持着复杂的亲近感。

    当然，事发当时景介的心情并不是这样。因为这起事件距离姊姊失踪不过短短四年的时间，而且是发生在家里开始弥漫“或许姊姊再也回不来了”的这种气氛之前，加上景介本身也受到不小的冲击，所以没有余力关心灰原的事。

    然而随着时间经过，景介开始慢慢在意灰原更胜过自己。

    灰原一整个意志消沉再也没跟人开口说话的身影，跟姊姊消失不见时的自己重叠在一起了。如果对灰原置之不理，就等同弃过去的自己不顾一样，让他感觉浑身不对劲——在这种念头的促使下，景介开始偶尔会找灰原说话。

    只不过，景介从未跟她谈起尾上的事。

    他不是不谈，而是无法谈。

    如果不是闹失踪而是碰上意外死亡之类的话，彼此或许还可以互舔伤口取暖吧！甚至可以当成一段回忆来聊。在这个层面的意思下，死别的结果可能还比失踪好。

    不知道那个人是死是活；不知道那个人最后是不是死了；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消失不见；也不知道那个人现在人在何方正在做什么。

    此外，就连被遗留下来的人该如何是好——也一样没有头绪。

    该放弃是好？该悲伤是好？该四处寻人是好？还是该怀着希望是好？

    一切的一切都没办法明确地做出个划分，也因此被遗留下来的人无法共有情感。

    景介自己家里的现状正是如此。始终怀抱希望相信姊姊还活着的父亲，和主张已经可以死心放弃的母亲，由于想法的抵触导致关系变得紧绷，景介本人对于父母的态度也拘谨了起来。尽管现在父母表面上看起来已和好如初，姊姊的话题至今依然是触碰不得的禁忌。

    就连自家人都如此了，景介还有什么办法跟灰原表示什么？

    “喂，黑心眼镜仔。”就在景介沉思这些事情的时候……

    荒木一脸感到诧异似的表情直盯着景介。

    “呜哇！干么啦，你这个阿呆，脸贴太近了！”

    “你才是阿呆啦！不要突然沉默不语好不好。”

    “好啦，抱歉。”景介叹了口气搔搔头。

    一蒙头思考就会忽略四周情况是他的老毛病了。下次要留心点。

    但，如果说日崎、其他女生们都是这么看待灰原的话——或许稍微改变一下她们的看法比较妥当。当然了，这些事是没办法直接跟灰原本人反应的。

    不过——

    “……呐，秋津。”

    “嗯？什么事？”

    秋津依纱子是这个班上女生的灵魂人物。那么找她帮忙的话，事情会比较简单吧。

    “要不要找一天出来玩？大家一起。”

    “……！”迷恋秋津的荒木倏然倒抽一口气。

    ——很遗憾，我才不是为了你提议的。

    “大家是指？”

    “啊——哪些人都可以啦。反正很闲吧？日崎你排球社很忙吗？”

    “嗯？我喔～～，只要翘掉就好了啦。”

    相对于笑得傻呼呼的日崎……

    “唔唔，我不晓得有没办法翘掉社团活动耶～～”

    ……木阴野倒是很装模作样地皱起眉头。

    “只要吃点心喝茶就好的茶道社是在装什么忙。”

    不过景介明白这是她个人风格的玩笑。

    总之，在场这些成员要约出去玩是轻而易举的事。

    问题在另一个人。

    景介稍微放低音量，指了指窝在教室角落看书的灰原说：

    “所以说啊，秋津。如果你乐意的话……可以去约她一起参加吗？”

    “灰原同学也要约？”

    “她这个人就是不太爱讲话，个性嘛，也是满阴沉的啦……不过，其实是个好人。”

    坦白说，实际状况并不全然是如此，而且是自己也太鸡婆了也说不定——景介心想。如果她乐于一个人独处，是自愿选择孤独的话，那么问题便没有自己涉入的余地。

    可是灰原的朋友失踪已经将近两年的时间。

    这两年没有结交任何朋友总是独自一人，也不积极跟其他人接触，她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淡淡地走过这些日子的呢？这样的心情对景介来说并不难想像，让他内心一阵揪痛。

    灰原她大概是为了有一天可能会回来的尾上，才一直空下自己身旁的空间的。就在如果把那个空间填满——好朋友便或许再也不会回来的那种恐惧伴随之下，决定这么做。

    问题是，就算让那个空间维持空白再久也唤不回尾上。

    景介对此有切肤之痛般的体悟。

    “如果灰原她可以更……不对，我觉得她只要稍微多一点点笑容的话，那就很棒了。”

    一如像是在告诉自己般喃喃说道后，景介窥看了秋津的脸。

    景介视线射去的对象一瞬间露出陷入思考般的神情……

    “嗯，说得也是。”

    ……接着脸上挂起微笑，点头附和。

    “时间定在何时好呢？反正第三学期没有期中考……如果定在二月中，大家没问题吧？”

    “啊啊，我没意见，完全没有问题。”

    尽管故装冷静，但怎么看都是一副乐不可支模样的荒木抢先第一个赞成，宫川也点头答应说“好啊”。至于日崎和木阴野则先是相互使了个眼色，不知何故看着景介咧嘴而笑，然后才异口同声地表示“我们OK！”……那个笑容真令人耿耿于怀。她们该不会是想歪了吧？

    景介本来想声明这是一场误会，不过选在这个时机撇清反而会招惹奇怪的怀疑，所以还是打消了念头。况且一旦说明起来，自然就得谈及灰原的过去。

    再说，如果日崎和木阴野因此想多管闲事，到时再阻止她们就可以了。

    而且说到多管闲事，自己也没资格批评她们。

    不知灰原她接获邀约会怎么想呢？或许会对她造成困扰吧？虽然景介为自己的冲动隐约感到了后悔，不过到时再换个心情当作原本就不抱任何希望吧。

    预备钟响了。

    早上的休息时间告一段落。原本聚在一起的同学们作鸟兽散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和隔壁的秋津对上视线后，她用眨眼做为回应。

    景介耸耸肩膀，将灰原的笔记本收进了抽屉。

    3

    午休时间。

    景介一如往常和荒木、宫川三人一同前往合作社，拿随便买来的面包祭完五脏庙，然后借看了秋津依纱子的作业准备下一节课——在差不多还剩十分钟左右第五节课就要开始时，景介离开了教室，打算先去厕所解决生理问题。

    走廊上学生纷纷攘攘，大家都在打闹谈笑。景介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了和其他班的学生混在一起的日崎。大概都是排球社的社员吧。因为和她对上了眼睛，景介便用视线简单回应了一下。

    在走廊上移动数公尺距离后……

    景介发现了另一名独自盘起双臂眺望窗外的朋友。

    “……你在这里干么？木阴野。”

    “是雾泽吗？”听到景介从旁唤声的木阴野枣回过头来嘀咕道。

    话说回来，这个女的摆出“独自一人盘起双臂”这种充满男人味的姿势感觉就是特别帅气哪——景介如此心想，接着又对她怎么没加入朋友的聊天一个人耍自闭感到好奇。

    “你怎么愁眉苦脸的啊？”

    “没有啦，我这不是在忧郁。”

    笑出来的木阴野仍是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跟你说喔，雾泽。”

    顿了一会儿，她缓缓开口说：

    “有关早上灰原同学的事……”

    “啊，你已经去询问过她的意愿啦？”

    “不，你误会了，不是出去玩的事。啊——这该怎么说才好呢？”

    木阴野虽然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好似犹豫不决般，不过景介明白她本来就不是那种会优柔寡断、烦恼事情的个性。“唉——好吧。”她轻轻搔了下脸颊点点头。

    “那个，你知道我是高中以后……才搬过来的吧。”

    “是啊，我知道。”

    他记得木阴野来自外地的国中，会来到这里好像是配合父母的调职。

    “不过我也是很努力在结交朋友喔。”

    “……是啊。”景介听得出来她想表达的意思。

    这间高中包括景介在内，和灰原同一所国中毕业的学生为数不少。所以说，灰原绝不是打从一开始就处在一个完全孤立的环境，也没有外力强迫她必须孤单一人不可。

    相对地，木阴野她——则是以外地人的身份，来到了这块隐约还留着一股排他风潮的半调子乡下地方入学就读。如今木阴野在班上的人气却和灰原成了强烈的对比。

    “人际关系跟一个人与生俱来的个性也是有关啦。”

    景介觉得木阴野想说的意思大概是“如果灰原让自己学得更社交化一点不就好了”，所以轻轻耸了一下肩膀这么表示。没想到木阴野的回答显得更为含糊不清。

    “啊，不是……抱歉，我想说的也不是那个。”

    “不然到底是什么？我被你想说的重点搞迷糊了。”

    “我丑话先说在前，接下来的话可能会有点刺耳。”

    木阴野长叹了一口气。

    “不瞒你说，我看她有点不耐烦是真的。我觉得朋友自己想办法交不就好了吗？可是……该怎么说呢，我没有资格跟灰原同学讲这种话。”

    “为什么？”

    “我打个比方。假设眼前有一个问题存在，而且现在必须去处理它好了。可是那个人却找一堆有的没的理由企图逃避面对那个问题……不对，不是‘现在必须去处理’，而是‘一直以来早就该处理了’才对。”

    “……木阴野？”

    “我始终以为自己有在面对处理，可是我大概只是在逃避而已。因为这样比较轻松，可以不用为麻烦的问题烦恼。”

    “是类似恋爱之类的烦恼吗？”

    其实景介完全听不懂木阴野在说什么。感觉得出来她是故意不想明讲，无奈内容实在太过抽象，导致景介抓不到话中的头绪。

    “啊——总之，重点就是，就逃避眼前问题这一层面来说，我跟灰原同学没有两样。所以我没资格批评她有什么不对，而且到头来这只是在厌恶我自己罢了。不好意思，跟你讲了莫名其妙的话。”

    “是啊，真的很头痛。跟我讲这些我也没办法做任何回应。”

    景介开玩笑地耸耸肩，露出了微笑。

    看来木阴野确实身怀烦恼没错，但从口吻来判断，她又避讳人家深入追究；而且以她这个人的个性，问了八成也不会说吧。就算顺利问出个所以然好了，景介也不晓得自己能否帮得上忙。

    此外，景介对于木阴野的自白也抱有一种类似同理心的感觉。是因为这不是他人的事呢，还是自己真的也能理解呢？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才不方便多问吧。

    “把自己的问题投射到那个女孩身上然后满腹牢骚怎么行呢……唉。”

    木阴野别过头去不看景介，语带自嘲地喃喃自语。

    对——就是这样没错。

    木阴野大概是把自己的问题投射到灰原身上了吧。一如景介把自己的境遇和灰原的境遇重叠在一起。但两者绝对不会是一模一样的。像归像，终究还是截然不同的两码子事。不管他为灰原做再多，自己的问题也绝不会因此获得解决。

    “看来……真的是我太鸡婆多事了吧。”

    景介就像被木阴野传染一样唉声叹气道。

    “没那回事啦，依你的情况……”

    可是木阴野的回答却澄澈得一如彻底扫除了迷惘似的。

    “……你只要做你想做的就对了，因为你不像我之前一样一直满腹牢骚。”

    你现在也跟满腹牢骚没两样啊——这句话景介没敢说出口。

    “放心，我会从旁协助你的。刚才我虽说看得不耐烦，但是我并不讨厌灰原同学这个人，反而觉得我应该可以跟她当个好朋友说……啊啊，换个念头一这么想就感觉很不可思议呢。人类真的很有意思耶，在很多方面。”木阴野呵呵地笑说。

    “现在是怎样啊？”

    最好都自己一个人妄下结论啦。

    在内心不平地抱怨的同时，景介发出一声闷哼转过身。

    “我都忘了我原本要去上厕所呢……都怪你没事露出无精打采的表情眺望窗外啦。要是我上课迟到都是你害的。”

    “哎呀，那还不快点去。只剩不到两分钟啰，雾泽少尉。”

    “早上的时候我还是上尉吧……干么没事帮我降格，你这三等兵。”

    景介边拌嘴边跟木阴野告别。

    他向窗外看去，外头正飘起了雪花。

    ——也难怪会觉得冷。

    也因为注意力被外头飘起的雪花分散的缘故，景介他并没有注意到身后轻声响起的呢喃——“我想我也是时候做好觉悟了”。

    都怪跟木阴野来了一席富含启发性意味的谈话，景介第五堂课整堂的时间都在沉思。不过景介的个性原本就擅长胡思乱想。

    再三思考后所做出的结论——那就是“算了”。也就是说，跟早上没有差别。

    景介的坏习惯就是一听到人家说什么，马上就会对自己的想法失去自信，可是最后又会任凭自己的冲动爱怎么做就怎么做。

    虽然明知是坏习惯，但要改又太麻烦了，所以提不起劲去做。都怪木阴野，害我胡思乱想——景介最后选择把责任推给了别人，等到一下课便立刻跟坐在隔壁的秋津攀谈。

    “嘿，有关早上的事——”

    “早上怎么了？”

    代替秋津搭腔的，是第五堂课下课的瞬间便跑来找秋津玩的日崎。这家伙，不过才半天的时间就忘光光了吗？单细胞生物就是不一样，景介苦笑着心想。

    “就是灰原啦。”

    名字一说出口，景介就开始不安地担心自己的声音会不会让本人听到了，所幸下课的教室吵翻天，没有这个疑虑。转头一看，灰原还是老样子独自窝在教室角落的座位默默看书。

    会看书是基于兴趣还是因为闲得发慌没事做，景介就不得而知了。

    “嗯嗯，我打算放学后课上完了再去邀约看看。”

    秋津点点头，如此告知景介。

    “是喔……依纱加油哟。”

    日崎仿佛不关己事般拍了拍秋津的肩膀打气。

    “喂，不要丢给秋津一个人，你也加油一下好吗？”

    “什么嘛——阿景你不也是丢给别人还敢说我。”

    “啊——是没错啦，‘坐享其成’是我的座右铭。”

    “怪了？上个礼拜你不是说‘反躬自省’是你的座右铭吗？”秋津说。

    “谁说过那种话了？”

    景介话一脱口就想起来了。那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啊啊，我似乎有说过耶！都忘得一干二净了。连这成语是啥意思也忘了。”

    只记得那时在和荒木还有宫川乱打屁，然后自己胡乱举了一个四字成语。

    “这种芝麻小事亏你记得那么清楚。”

    “呵呵……还好啦。”

    秋津面露莫名意味深长的笑脸，要是荒木在场的话他应该会郁卒得昏倒在地吧。

    “嗯……问题是，约她她就会来吗？”

    日崎突然露出不安的表情脑袋倾向一旁。

    “这个嘛，我不知道。”

    她继续向坦承回答的景介抛出疑问。

    “而且要是给她带来麻烦那该怎么办？”

    “……抱歉，我还是不知道。”

    这家伙瞧她平常呆头呆脑的，在奇怪的地方心思倒是挺细腻的嘛——景介在心里头苦笑。

    “也是啦，把邀约的任务丢给你们，万一被拒绝了留下不好印象的人也是你们，不是我……还是我去说好了？”

    追根究底，这只是我个人的任性和自我满足。既然如此，利用秋津和日崎来满足一己之私或许太便宜自己了——大概是午休受到木阴野影响的关系，景介浮现了这样的想法。

    “哎呀，雾泽同学，你好难得有这么精神可嘉的一面喔？”

    “很失礼耶。我这个人向来都是精神可嘉的好吗？”

    景介用耍嘴皮回应半开玩笑的秋津。这时——

    “不用啦不用啦！我不是那个意思。”

    有人用力摇头否定景介的意见，是日崎。

    “没关系啦。而且我觉得我们女生跟她说，比阿景亲自出马成功率还高喔。”

    “是吗？”

    “嗯，交给我们吧！”

    日崎点头点得特别有精神。

    虽然那个笑容依旧好像是个傻女孩没有改变，不过现在看起来却像是吃了定心丸一样。

    “那就拜托你们了……仔细想想，要去哪里玩也得快点决定才行呢。”

    既然都已经约了秋津、日崎、木阴野，就算到时灰原婉拒邀约，半途取消约定也不够意思吧。这样感觉就宛如计划因为灰原的关系临时生变一样，会让人事后心里有疙瘩。况且顺便为一早就陶醉得无法自拔的荒木着想一下也好。

    “你们觉得哪里不错呢？”

    “去卡啦OK……又怕灰原同学她不喜欢唱歌呢。”

    秋津用手指抵住脸颊动脑。

    “而且小枣她只听演歌喔——”

    “咦，是喔？”

    “啊！我忘了这是秘密……”

    日崎不小心踢爆木阴野出乎意料的兴趣。

    “啊哇哇哇，刚刚听到的不要说出去喔！”

    景介很怀疑她这个人是不是习惯把“不要说出去喔”挂在嘴边然后自己到处去跟人家广播宣传。抱歉了，日崎，等一下我就要把这个秘密当梗把木阴野调侃得无地自容了。

    “可是这样就头大啦，卡啦OK不行的话还有哪里能去呢？”

    景介仰望天花板苦思。

    乡下地方的娱乐场所寥寥无几，卡啦OK已经是最便宜又老少咸宜的活动了。

    即使到市区随便闲晃，能去的地方也有限。以学生的身份来说，口袋里通常也没几毛钱可花，选择也就更少了。总不能跑去饮酒作乐吧？

    “还是我们找部电影看，看完去大众餐厅聚餐如何？”

    尽管景介本人也自认这样的活动实在是有够冷的了……

    “这样的安排或许还不错喔。毕竟是第一次跟灰原同学出去玩。”

    不过秋津却带着一抹淡淡的笑容赞同景介的提案。日崎也“嗯嗯”地点头附议。

    “那就这么说定啰。”

    虽然没有问过荒木和宫川的意见就这么拍板定案了，不过应该无所谓吧？男生大概只要能跟女生一起出门去玩就够乐的了。再说，那两个男生很意外地其实挺会看气氛的。毕竟这次有他们应该从未交谈过的灰原出席，所以他们俩一定会乖乖地配合我们三个决定的计划，不会继续吵着要去卡啦OK唱歌才对。

    “日期要决定什么时候呢？选这个周末的话……那就只有明后两天可以选择，好像太赶了耶。下一个礼拜日如何？”

    “啊啊，我OK。日崎呢？”

    “没有问题。啊，那等一下我去跟小枣通知一声喽？”

    “顺便帮我跟她说，很抱歉没有机会让她表演一下装饰音的唱腔。”

    景介半开玩笑地说。可是——

    “咦？什么※装饰音的唱腔啊？”  （译注：演歌的技法之一。）

    日崎似乎听不懂笑点，真不愧是单细胞生物。该不会连几秒前自己才刚踢爆木阴野秘密的事也忘了吧。

    “没事，算了。”

    要重新说明感觉也非常尴尬，所以景介挥手不再多谈。

    另一方面秋津则在一旁忍不住咯咯娇笑。至少还有人听懂笑点所以就算了。

    “反正不管去哪玩我都好期待喔。之前都没什么机会大家一起出去玩呢。”

    “是这样吗？”

    经她这么一说，景介才想到自己跟秋津虽然在教室算是很常聊天，可是却没有一起出游过的印象。是因为她是资优生所以比较不会在外头逗留的关系吗……只不过，景介本身和日崎、木阴野以及其他男生也是半斤八两。在这个火烧山会演变成耸人听闻的消息的小镇上，不管要干么，去车站前那一区就可以统统搞定，根本就没有其他供年轻人遛达找乐子的地方。

    大概是这个镇里的每个人日子都过得很无聊，而且内心深处对刺激感到饥渴，所以才会为了同学一起去玩这种枝微末节又稀松平常的活动感到兴奋吧。

    ——会不会……

    景介的姊姊和灰原的朋友是受够了这个无聊乏味的乡下小镇才离乡背井的呢？为了寻求平凡乡下的日常生活里绝不可能存在的刺激，离开家乡前往某个遥远的都市去了。就在这不满足于和班上同学出游、或者被火烧山的话题搞得鸡飞狗跳这种程度的日子的心态之下。

    如果是这样那就好了，景介心想。

    总比死于意外事故或事件之中这种没有未来的假设要好太多了。

    她们现在神采飞扬地生活在东京的某处，和景介等人一成不变的日子不同，展开既刺激又充满活力的人生——一这样想，他的心情就会舒畅点。

    当然，景介也心里有数，这样的想法只是在自欺欺人。就算这个小镇再怎么落后，要去都市也犯不着闹失踪。只要搭电车一路摇摇晃晃两个小时就行了。有心的话，当天来回迪士尼乐园也不成问题。

    可是，这样的自欺欺人对于被遗留下来的景介等人大概是不可或缺的。

    如果不用那些失踪的人如今过得比自己还要快乐这种理由催眠自己，那么就会被不安给击溃，甚至连笑的时候都会萌生罪恶感。

    跟自己的风格不太一样，景介开始期盼下个礼拜日的到来了。尽管灰原的问题令人挂念，而且她也不见得会参加，不过景介还是抱着一丝期待——可以的话，希望她也能一起来创造开心的回忆。

    ——就在景介想着这些事情时，下课时间和第六节课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过去了。

    一放学，班上的同学们便露出获得解放的表情。有的去参加社团活动、有的留在教室喋喋不休地聊天、有的则直接打道回府，开始各自运用时间。景介和荒木、宫川闲扯淡一番后，便整理书包独自离开教室。

    荒木和宫川都是社团成员，所以景介一向自己一个人回家。他扛着随手乱塞了几本教科书的书包，简单地和挥手说再见的同学招呼几句，便往校舍出入口走去。

    景介手插口袋，心中想着灰原的事。

    在第六堂课之后班会开始之前，秋津去到灰原的座位提出邀约了。灰原的答覆好像是“请让我考虑到礼拜一”。从远方看去，她还是老样子微微垂低着头，脸上的表情判断不出是高兴还是困扰。

    “她会参加吗”的期待和“果然是我太多管闲事了”的后悔在景介心中交错混杂。当然了，就算想破头也是无济于事。

    “唉，算了。”

    景介把脸缩在缠住脖子的围巾里喃喃自语，拿起鞋子放在玄关。

    午休时间所下起的雪已经停了。不过天色阴森森得有点奇怪。虽说明天放假，所以就算积雪也没什么不便之处，景介还是讨厌冷冰冰的天气。

    就在景介对着从校舍出入口可见的灰色云层皱起眉头、打算穿上鞋子的时候——

    “那个……”

    身后传来了仿佛在说悄悄话般的细语声。

    景介一回望……

    “——灰原。”

    ……灰原吉乃就站在那里。

    看到前一刻还在自己思考中心的人物出现在眼前，景介显得有些吃惊。

    “原来你还没回家吗？”

    景介不禁问出口。刚刚离开教室时，灰原应该早就不见了。

    灰原轻轻地点了下头。

    “我刚才去了一趟图书馆。”

    灰原的肩膀正微微上下晃动。她是一路跑来的吗？因为看到景介的身影。

    “是这样子啊。那个，灰原……我想你应该有听秋津提过了……”

    景介以为她来应该就是为了出去玩的事，于是主动提及。

    “下个礼拜日，荒木啊、宫川啊、秋津啊、还有日崎和木阴野……要一起出去玩。”

    “嗯。秋津同学说……雾泽同学希望找我一起去。”

    一如在低声呢喃般，灰原说出这句话时头仍是垂得低低的。

    “……请问，这是为什么呢？”

    “啊——”

    景介伸手搔头。灰原的问题令他非常尴尬。

    ——‘为什么会来约我呢？’

    会有这个疑问是理所当然的吧。

    我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她希望我怎么回答呢？

    “呃，就……”

    当不晓得该坦白是好或者该找个理由搪塞是好的景介回过神时，嘴巴已不受控制说出了话来：

    “我想你应该不知情吧。家姊在我小时候失踪了。”

    “……咦？”

    灰原拾起了垂低的头，脸上清楚地写着震惊。

    “啊不……不是的，我不是那种意思。”

    正因为话是情不自禁脱口而出，也因此很难整理出一个条理。

    “我不是那种意思……可是，我每天都过得满开心的。”

    ——我到底在说啥啊我？

    既然要谈这种内容，那么自然是从头开始说明起才不会过于突兀。先从彼此的境遇相似说起。然后再表示自己因为如此才会注意到你这样。可是在景介按照顺序归纳出一个清楚的条理之前，球就无端自己滚动起来了。

    “我并不是想说我们俩同病相怜。我想灰原你有你许多不为人知的苦衷。但是……该怎么说呢？记得国中的时候，你还挺常笑的吧？跟尾上在一起时，你们相处得满愉快的不是吗？”

    尾上梨梨子。

    灰原在失踪的朋友的名字出现的瞬间，她的表情明显有了动摇。

    “抱歉……我不是要强迫你什么。只是想说如果你愿意来那当然是最好，所以倘若你不愿意也不用放在心上。”

    连景介也搞不清楚自己想表达的重点了。

    就在事情交代得支离破碎的状态下，满心悔意的景介噤了声。

    一段漫长的沉默。

    灰原慢慢垂下听到尾上名字时所撩起的眼帘。

    她的嘴唇在微微张动。好像是在喃喃自语。虽然听不见声音，可是景介判读得出她所说的字。

    ——梨梨。是尾上的名字。

    “原来是……这样子吗？”

    打破沉默的人是灰原。

    “对不起，是我误会了。”

    “咦？”

    ——误会？

    这是什么意思呢？景介想问清楚，可是灰原摇了摇头。

    “不，请别介意……原来雾泽同学你也有过这种经验吗？”

    接着她的脸上浮现了一抹浅笑。

    为什么呢？在景介的眼里看来，那个笑容显得莫名沉重。

    仿佛松了一口气，又宛如得到了救赎一般。

    “那个，我……”

    但灰原的脸旋即恢复成平时那张感觉有点拘谨的表情。

    “请给我一点考虑的时间。我现在心情还没整理好……因为太突然了。”

    灰原像是真的觉得很抱歉似地低下头。

    “是吗？”

    原本深怕自己的话触犯了人家禁忌的景介把手插进口袋，将汗湿成一片的双手抹干。

    “不好意思，都是我自作主张。”

    “不会。没那回事……我会在下个礼拜前给你答覆的。”

    “好啊。”

    如果没那个意愿，不用强迫自己也没关系的。

    此话才刚来到喉咙，景介突然浮现了一个念头，从书包拿出手机。

    “对了，你有手机吗？”

    景介还记得国中时，有看过灰原和尾上在研究手机。

    “啊，基本上是有的。”

    灰原点了一下头回答。

    “只是自从梨梨不见以后……我就再也没使用过了。”

    她所掏出的手机是外型格外古董，是好几年前的机种。看样子她在购入这只手机后，便没有换过新机了吧？又或者是尾上失踪后才一直没有再买新的。

    既然没有在使用，为何现在还随身携带呢？——心里浮现疑问的景介马上察知了答案……

    ——她是为了随时都能接到尾上打来的电话。

    “告诉我你的简讯信箱和电话号码吧。”

    景介虽为那令人同情的动机感到心痛，却硬是让自己表现出轻松自然的态度。

    因为如此一来，即使她最后选择拒绝，至少用简讯也比较容易启齿。

    “好的。啊，可是……呃……”

    灰原盯着手上的电话不知所措。景介苦笑地说：

    “方便借我一下吗？”

    景介操作灰原递上的手机，使画面显示出电话号码和简讯信箱。

    “看，就是这个。”

    “啊……真的耶。”

    看着映在画面上的登录情报，灰原涨红了脸。不出所料，看来她不但不知道自己的电话号码和信箱，也不清楚显示的方法。“她到底是多久没用过手机啦？”景介不动声色地叹了一声，不过对没有朋友的灰原来说，或许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景介先是在自己的手机登录灰原的信箱，接着再用简讯打上自己的电话号码传送给她。她的手机旋即振动起来，提示收到了简讯。

    “那是我的电话号码和信箱……你知道怎么登录吗？”

    “啊……大概知道吧。呃……好了，我登录成功了。”

    尽管负责按压按钮的手动作很生硬，不过她似乎顺利完成了登录。

    结束操作的灰原扬起了脖子。

    景介愣住了。

    灰原她——脸上挂起了像是开心之中又带有些许羞涩似的微笑。

    “除了家人以外，你是我第二个加入的人。”

    和刚才沉重的笑容不一样，这回极其自然。

    那正是在国中时期经常可以看到，有如含苞待放的花朵般的轻柔微笑。

    ——果然这家伙还是比较适合笑容啊。

    “如果有事，你尽管打电话或传简讯给我吧。”

    景介在灰原笑容的带动下也莫名感到开心，笑了出来。

    “好的……那个，雾泽同学。”

    然后灰原唯唯诺诺地开口说。

    “谢谢你……我……果然还是很高兴你来约我参加活动。”

    面红耳赤的灰原深深地将头垂低行了个礼，表示还有事必须跑图书馆一趟，不是往玄关而是掉头转身又往校舍折回。景介目送她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为止。

    灰原刚刚的笑容令景介深思。

    她所欠缺的，大概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契机。

    基本上，要耍孤僻钻牛角尖让自己变得沉重是个人的自由，但可以透过让自己变得沉重来成功解决问题的人毕竟少之又少。通常他人——有可能是朋友、班上同学、父母或兄弟姊妹——所释出的意见和行动会是解决问题的线索。不对，或许什么样的事情都有可能会是线索。大概也有那种踢踢路边的石子就能解决问题的人吧。

    但，纵使只是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它仍无疑是一个外在因素。

    这座小镇既沉闷又无聊，稍一松懈便马上停滞下来。正因为风景平凡乏味的日子欠缺刺激，所以光是寻找契机都得费尽一番苦功。

    说不定，现在的景介也是如此。

    “……哼。”

    不过就是这么一回事罢了。或许这不是什么鸡婆或多管闲事，只是景介单方面希望把一名叫做灰原吉乃的少女当作契机而已。大概是由于为了朋友的失踪迟迟无法走出阴霾的她，宛如象征着这座仿佛从好几年前时间便停止流动似的小镇，而令之前的自己感到厌烦吧。

    “我这个人真是差劲透了。”

    语带自嘲地嘟嚷后，景介离开了玄关。

    隆冬的寒风莫名地令景介有种彻骨心寒的感觉。抬头一看，天空又开始飘下了白色的物体。

    于是景介掏出手机，寄了封简讯给才刚完成登录的灰原的信箱。

    ‘外头开始下雪了，建议你早点回家比较好喔。’

    几分钟后回讯传来了。

    ‘好的，谢谢你的提醒。雾泽同学回家时也请路上小心。’

    附加在文末的微笑表情符号一点都不适合灰原的印象。一想到她以前和尾上互传简讯时一定很频繁使用这个符号，景介便不由自主地眉开眼笑。

    实际上，景介依然不确定自己的所做所为是否正确。但是，可以看到这个表情符号那么一切都值得了，后悔的心情也跟着烟消云散。

    4

    冬天的日照时间很短。

    才刚过下午六点，四周的天色便暗了下来。依稀泛白的西端也因为乌云的缘故失去亮度，天上甚至不见星月的踪影。不知是学期末将近还是开始下雪的关系，学校的操场看不到有人和在进行社团活动的学生，早早便弥漫着一股静谧的气氛。

    僻静的校园内，特别栋三楼的美术教室。

    在隔壁间安置了石膏胸像和油画等物品的器材室里，有一个奇妙的物体。

    那个物体被巧妙地藏匿在置物架的角落和道具器材放在一起，乍看下一点都不引人注目。

    但那无疑是一个大小有成人身高之谱的白木箱子——棺木。

    “大小姐。”

    棺木里面有声音响起。

    那个音量不至于流泄到外头，而是一种仿佛在窃窃私语、同时又不带感情的声音。

    “太阳、下山了。再过一会儿、救兵、应该会出现吧。”

    仿佛在为每个词汇做出区隔的声音源自于女性。

    “……你还真是乐观啊，棺奈。”

    回话声音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呆住了，同样来自棺木里面。

    音质比前一个女性显得稚嫩，但相对地说话的方式又感觉骄矜自大——那是少女的声音。

    “单凭你昨晚摸黑贴出的信号，希望太渺茫了。”

    “不、大小姐。”

    在鸦雀无声的器材室内，两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至少、海良的千金、在这里就读。”

    “步摘吗？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信号呢？”

    “她一定、会来找、大小姐您的。”

    “那当然。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孩儿……但，心地善良不见得就是好事。火烧山至今不过才一天的时间，奴家可不认为她会找到这种地方来。”

    女子——棺奈噤声了。少女继续接着说：

    “再者，信号不可能不被繁荣派的人发现。这里有多少他们的人马？”

    “四个人。分别是、供子大人、槛江大人、巳代大人、通夜子大人。”

    “不许你尊称那帮贱民为‘大人’。”

    “没办法。我就是、被设计成、这样。”

    “奴家明白。这是在迁怒，原谅奴家吧。”

    面对丝毫没有表露出歉意的少女，棺奈一点都不生气。

    “繁荣派的人、现在并没有、余力上学。目前、他们远比步摘大人、还要勤于寻找、大小姐的下落。”

    “他们要找的不是奴家……而是‘通连’。”

    “意思一样。大小姐是、本家的继承人。所以是、‘通连’的、负责人。”

    “这真是烫手山芋哪。”

    少女一声叹息。然后有一段时间，两人都一语不发。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少女。

    “要不是发生那种事，奴家也能过着安稳的日子吧？”

    那个声音听似充满怀旧之情，又好似悲从中来。

    “……枯叶大小姐。”

    棺奈唤了少女的名字。

    “忘了奴家说的吧，这不过只是没有意义的牢骚。安稳的日子横竖如浮云。不……就是因为之前日子过得太安乐了，奴家才未能保护得了胞姊、家父还有家母。如此一来奴家生为次女的意义也就失去了。而且，奴家也对棺奈你做了过分的事。奴家……”

    “责任不在、大小姐的身上。此外、棺奈现任的主人、是您。”

    “是吗，说得也是。”

    少女隐隐作笑般的声音在器材室模糊不清地响起。

    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其他的杂音……

    “棺奈，这是……”

    “大小姐、请安静。”

    一段吵嘈的对话声仿佛由远至近般往这里接近。

    原本模糊沉闷的声音随着房门打开的“喀啦”声一举变得清晰。

    “天啊，你竟然还留在学校，难不成是在等我们吗？”

    “啊哈哈，我看才不是吧。这家伙是在勾引男生才会在学校待这么晚啦。”

    “我没有……是你们命令我等，我才……”

    “哎哟，好难得竟然反抗我们啊？也不想想自己个性有多阴沉！”

    进入美术室的人数大约在三、四人上下。全部都是女的。

    在仅相隔一扇门的器材室，棺奈窃声说道。

    “大小姐。”

    “……是繁荣派的人吗？”

    “看来、不是。不过、状况有些、异常。”

    “所以说呀。”

    也不知道隔壁房间安置有藏了人的棺木便贸然闯入美术教室的其中一人，发出感觉傻里傻气的鼻音——只不过，声音里充斥着恶意。

    “刚才那是在干么？果然是在勾引男人对吧。”

    “我没有……勾引……”

    “啊哈哈！废话，像你这种女生，勾引也只是让人家觉得恶心想吐而已啦！”

    碰，传出一个仿佛被推倒般的声音。接着是一声悲鸣。

    “你在‘呀！’什么，以为装可爱就能被原谅吗？”

    数人哄笑的声音响起。

    紧张的气氛也飘到了器材室。

    “棺奈。咱们出去探探究竟？”

    枯叶试探性地问道。

    “不可、大小姐。太危险了。”

    “但这明显是有人被施暴吧？奴家也明白袖手旁观才是明智之举。可是要奴家对这种行为视若无睹，心情着实不快……特别是现在的奴家……”

    “恕难从命。而且、即使现在的、大小姐出马、也无济于事。”

    “不过是一帮乌合之众罢了，奴家定教她们鸟兽散。毕竟现在是这副德行……只要让她们看看奴家的样子即可。”

    “不可让人、看见您的样子。”

    “棺奈！”

    “万万不可。现在要、以大小姐的、人身安全、为优先。”

    棺奈固执地不肯答应枯叶的催促。

    这时传出了将金属碰撞得当啷作响的声音。大概是水桶或桌子翻倒了吧。

    “重点啊，老娘一看到你就觉得一肚子不爽。”

    某人的咆哮在教室回响。

    骚乱的声浪愈来愈显激烈。

    器材室里的棺木中，“咚”的一声传出了仿佛在槌打内壁般的细微声响。

    5

    四周的天色在抵达家门口前的短短十分钟内、眨眼间便暗了下来。

    看样子似乎仍没有停雪的迹象。照这个雪势看来，大概马上就会积雪了。

    自己的家离高中很近倒是没什么大碍，但灰原就不晓得要不要紧了。在自家玄关突然担心起灰原的景介掏出了手机。虽然才刚交换电话号码就频频狂传简讯感觉有点怪怪的，不过景介心一横，准备调出她的信箱。

    “……噢？”

    按钮压下一半的同时，电话唐突地开始振动了起来。

    显示在荧幕上头的文字是——来电  灰原吉乃。

    “怎么这么巧。”

    景介会心一笑，心想“真是少见的偶然” ，并怀着“打给我有什么事呢”的疑问按下按钮。

    就在他把手机凑在耳边把“喂？”说出口的瞬间。

    “……嗯？”

    耳里听到的是奇妙的声响。

    首先是有什么东西在摩擦受话器的“沙沙沙”声。

    接着是闹哄哄的叫嚣声。好像有人在远方大吼大叫一样。

    而且——在那“闹哄哄的叫嚣声”中。

    ——‘……的啦！啊哈哈！你是白……吗？去！’

    ——‘……！住手……！’

    那是分不清楚是谩骂或者嘲笑的刺耳声音还有莫名陷入绝境般的悲鸣。

    “喂……喂，灰原？”

    没有应答。一如无视景介的呼叫般，吵杂的人声仍不绝于耳。

    景介原以为是手机收讯不良的问题，但事实并非如此。噪音始终不曾中断过。

    对了。这感觉就好似——把手机塞在口袋里拨号通话一样。

    “喂！灰原！”

    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景介放声咆哮，可是依然没有听见回应。不仅如此，从扬声器传出的噪音里，还开始夹杂“喀锵”的刺耳声响。

    “灰原！你听得见吗？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景介不死心地又唤了一次灰原的名字，结果仍是一样。

    在震撼着耳膜的扬声器所传出的险恶气氛的更深处，有另一个显得慌乱紧迫的鼓动声响起。当景介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心跳声时，人已经跨上了脚踏车。

    令人一头雾水。事情到底是怎么样？

    但这个状况——并不寻常。

    “灰原！回答我！”

    景介再一次朝着受话器大喊。可是——

    ——‘唉，刺青……有吗？雕刻刀……在器材室……’

    ——‘不要！’

    尽管声音又闷又糊，断断续续的交谈声和令人不忍听下去的惨叫仍一同传进耳朵。

    “……喂，听得到我说话吗！”噗滋。

    通话——终于被挂断了。

    她有可能在回家路上遭遇暴徒侵犯，也有可能是偶然碰上了什么事故。电话挂断前所听见的几个字眼抹除了原本在脑海里盘旋不已的各种可能性。

    “刺青”？“雕刻刀”？“器材室”？

    让人联想到的地点无疑就是……学校。

    “畜生！”

    景介把随身物品丢到脚踏车的篮子里，用力踩踏踏板。快马加鞭地骑着脚踏车沿着前一刻还在慢条斯理地行走的路途折返。

    景介一边踩脚踏车，一边主动试着回拨电话给灰原，但却没能拨通。

    “这是怎样……别开玩笑了！”

    透过电话得知的只有片断的情报，算不上是证据。可是……

    ——这明显是霸凌事件，而且还是极其残暴类型的。

    同班至今约一年的时间，在班上看不出她有遭人欺负的样子。灰原在班上虽是存在感薄弱的人，但应该也没有公然被嫌弃排斥才对。

    只不过，假设霸凌是由女生主导的话，或许身为男生的景介也无从察觉异样。刚刚手机也只听得见女生的声音。

    此外如果主谋是其他班级的学生那就更甭提了，景介等于被蒙在鼓里。

    骑车到学校不用三分钟的时间。

    “所以拜托你再撑一下吧。”景介在内心向灰原如此呼吁。

    无关正义感和使命感，景介只是基于类似神经反射的冲动狂踩脚踏车一路往前冲，就在数分钟后终于抵达校门前。景介心怀比平常睡过头时还要高出好几倍的感激，庆幸自己住得离学校很近，然后以滑行之姿跳离脚踏车直冲校舍。

    自己预测的地点是正确的吗？万一猜错那就回天乏术了。

    问题是“雕刻刀”和“器材室”。在推测得出来的可能性中，只有那个地方最有可能了。

    尽管校园内感觉空无一人，校舍的出入口却没有关上。除了教职员室以外，还有几间教室灯是亮着的。景介看也不看那些地方一眼，他前往的不是一般上课所使用的校舍，而是另外一栋校舍——平常只有换教室上课时才会造访的特别栋。

    他三步并作两步般爬上楼梯狂奔。

    抵达三楼之后，睁大眼睛直盯位在走廊尽头的目的地……

    “……！”景介懊悔地咬牙切齿。

    灯是熄灭的，没有点亮。

    话虽如此，事到如今才打退堂鼓也来不及了。还有另一个可能性是对方欺负完灰原将她解放了。如果不是这样，景介也不知道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景介一面单手操作手机重新拨打给灰原，一面往黑漆漆的美术教室走去。

    “灰原！你在的话回答……”

    就在景介如此简短地呼喊并且打开教室门的那个瞬间……

    ……他的思考停止了。

    “……咦？”

    呈现在眼前的……

    是完全不同于景介所预期、希望和推测的光景。

    一片晦暗。

    虽然不到伸手不见五指，可是美术教室和走廊都没有光线，户外也是黑的。

    有一个人站在教室里面。

    “灰原……？”

    景介口头上虽这么问，但看得出那个身影的轮廓很特殊。那并不是灰原吉乃的轮廓。

    下垂的宽大袖子跟服贴双脚的下摆，看起来仿佛和服一般。

    一声不响的那个人——女子——做了一个仿佛在摆架势般的动作。

    “退下，棺奈。”

    有一个声音制止了女子。尽管声音听似少女，说话的方式却带有古风。

    “瞧你这么早赶来，应该不是外人。”

    “可是、大小姐——”

    “奴家说过了，退下。”

    感觉女子好像放松了肩膀的力道。

    只要张大眼睛仔细一瞧，黑暗中也能看到较为细节的部分。

    站在美术教室的女子穿的果然是和服。不过和服上面又多围上了一件西式的围裙，那身打扮好似服侍于※大正时代有钱人家的佣人。从面相看来对方岁数比景介稍长，不过应该也不到二十岁。（译注：大正时代约在西元1912～1926这段期间。）

    无论如何，女子和学校这个空间一点都不相称。

    然而，四下都不见先前跟女子说话的少女的身影。景介环视美术教室，赫然发现有东西躺在亚麻油合成地板上。

    ——是人。

    那个人一如失去意识似地仰卧着，瘫在地板上。

    身上穿的是这所学校的制服。胸襟敞开，微睁的双眼空虚无神——噗通。

    景介的心脏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嗡、嗡。

    在刺耳的寂静中，从那名倒地不起的人物的口袋里传出了有东西在振动的声音。就像在呼应那个声响般，握在景介手中的手机也有一道等候接听的嘟嘟声正在轻轻作响。

    眼熟的长相。不对，岂止眼熟而已。

    “灰……原？”

    灰原吉乃。

    十五分钟左右前才在校舍出入口道别，后来在五分钟前打来了可疑的电话，然后景介现在所拨号的对象——就躺在那里。

    为什么？景介自问。

    为什么倒在地上的人会有灰原的手机……不对。

    为什么灰原会倒在地上？

    睁着一双眼睛，宛如没有呼吸了一样。

    “灰原！”

    景介无视站在眼前的奇特女子，冲上前去。

    他抛下手机，搂起灰原的肩膀。好暖，身体还是温热的。

    被抱起的灰原头部随着地心引力颓然地往后仰。连忙去扶住头部的景介感觉到掌心触摸到了湿滑的液体。他深吸一口空气，鼻腔中满足血腥味。

    把耳朵贴近她的嘴边，却感觉不到一丝呼吸的气息。

    “咦……喂、这是怎……”

    灰原没有回应。

    “大小姐、现在、该怎么办。”

    头顶上方的女子说话的语气不带感情，一如在照本宣科地念着台词般。

    这是怎么一回事？

    素昧平生的女人。形迹可疑的人物。动也不动的灰原。刚才的电话。当下的状况和自己的思绪难以串连。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事？现在又是什么情形？不懂。真的不懂。

    “你……究竟是……”

    景介抬起脸向女子询问。

    “是你……杀了灰原？”

    “动手的不是咱们。”

    回话是另一个方向传来的。

    “抱歉。咱们未能阻止事情发生……也没想到会闹出人命。”

    人命？灰原死了？骗人。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这一切太没有现实的感觉了。甚至有种自己是在做梦的错觉。

    无视景介的感情，少女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但实际上，奴家十分中意这个娃儿。”

    “大小姐？”

    “这也是缘分。棺奈……此刻起，奴家要施行丧服。”

    意味不明的字眼传进了耳里。同时景介注意到一件事。

    明明有听到少女的声音，却四处不见她的踪影。

    “什么啊……就是你！刚才说话的家伙！你到底在哪……”

    “在此。”

    景介朝声音响起的方向望去，那里空无一人。

    被唤作棺奈的女子向少女的声音点点头，举步前进。穿过紧抱着灰原神情木然的景介面前，一路往教室里的其中一张桌子走去。

    放在那里的，是一个盖上了一块白布的半球形物体。

    女子搂着那个物体轻快地解开了白布。

    那是一个用铁丝编织而成的吊钟状的笼子——鸟笼。

    只不过……

    在笼子里的不是金丝雀，而是少女的头颅。

    “噫……！”

    景介情不自禁地发出惨叫。

    透过纵向排列的格子缝间射出的锐利目光。挺直的鼻梁，细薄的嘴唇。

    头颅以下是空的，只有一整颗头放在鸟笼的里面。

    戏法。魔术。虽然脑子里浮现出这一类的字汇，但不知何故有一股真实感告诉自己“事实并非如此”。冷静下来思考，这明明是一幅超脱现实的画面，然而却有一种莫名逼真的感觉。

    “大小姐、让这个、男的……”

    “无妨。”

    少女鲜红的嘴唇张动了。看似在笑，又像是在同情。

    “这是一种礼貌。至少奴家是这么认为的……这小伙子是察觉这娃儿状况不对劲才赶过来的吧？既然如此，岂有道理不让他见证奴家接下来要采取的行动。”

    在数秒的沉默后，女子终于回答：

    “明白了。”

    女子将鸟笼的把手旋开。栅栏从底盘上松脱，少女的头颅毫无遮蔽地显露了出来。

    打开鸟笼后，女子掉头走到美术教室的角落，触碰一具立起来靠在墙上的巨大白木箱子，叽的一声打开盖子。她将手伸入，从箱子中取出的是——

    一把巨斧。

    “请你、让开。”

    女子把脸凑上前，和景介四目相对。

    她有一双黯淡无光、空虚、又宛如失去了意志般的眼睛。

    “呜、啊……”

    景介一边发出不成话语的声音，一边加强了抱住灰原的力气。灰原开始失温变得冰冷的身体感觉仿佛也在逐渐夺走自己的体温似的。

    “不要、过来……”

    无力地左右摇动脖子的景介无法止住身体的颤抖。

    那是对“未知”所感到的恐惧。

    无论是和服的女子也好、只有头颅的少女也好、还是冰冷的灰原也罢，所有的一切都超越了理解的范围。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请你、让开。”

    女子又说了一次。

    呼在景介鼻子上的吐息带有一股菊花般的芳香，可是感觉不到体温。

    “拿你、没办法。”

    女子朝灰原的身体伸长手，冰冷的手指从景介的掌心滑过，然后毫不费吹灰之力地——

    夺走了灰原的身体。

    “啊……”

    是因为恐惧让身体使不上力，还是因为女子拥有压倒性的力量？或许两者都是吧。灰原身体的触感一下子便从景介的手中消失，她抱着灰原站了起来。

    “让奴家瞧瞧她的长相。”

    少女说道。女子将灰原的脸移到少女的面前。

    “这娃儿长得真是标致……奴家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她的脸。”

    女子重新让灰原在地板上躺平。

    然后双手握住巨斧的把柄，高举过头。

    景介尖叫，可是声音却出不来。

    无关乎景介的反应——斧头——被重重地挥击而下。

    肉被斩断的声音、刀锋砍进地板的声音。这些都是景介生平从未听过的不快声响。

    “鏮啷”的一声，斧头被扔到了一旁。

    女子慎重地用双手捧起了少女的头颅。

    “你的身子，就由奴家收下了。”

    少女的声音就宛若在向谁祷告似的。

    然而……

    景介的意识无法接受接下来所发生的事。

    少女的头颅。

    灰原的身体。

    滚落在一旁的，是被斧头砍断的灰原的头部。

    女子捧着少女的头颅屈膝蹲下，让灰原的身体和少女的头颅合在一起。

    静止了一瞬间，灰原的身体爬了起来。

    脖子上——顶着少女的头颅。

    “啊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少女一如恍然大悟似地轻抚自己的脖子和灰原身体的接缝。

    她的视线向景介这边投来。

    她漆黑的眼眸如同一滴垂落在和纸的墨汁。

    “景介，你是个幸福的人……尽管引以自豪吧。”

    ——为什么她会知道我的名字？

    景介在产生这个疑问前便失去了意识，因为他的意识拒绝了眼前的光景。

    身体往前倒下的景介视野完全陷入了一片黑暗。

    所以少女接下来所说的话景介也没有听得进耳里。

    “灰原吉乃……奴家同样也以你为傲。”

    少女——枯叶把手放在胸口上如是说。

    “大小姐、恭喜您、完成了、丧服的仪式。”

    女子——棺奈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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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女之鞘 少女之刃 第二幕 尸体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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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景介恢复意识后率先感知到的就是气味。

    一股青草般的味道。

    景介注意到刺激了嗅觉的物体是榻榻米，因为他对那气味虽然不习惯，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平常没什么机会闻到的那个味道，和某年盂兰盆节回老爸家乡省亲的记忆连结在一起。他还记得那栋屋子是纯和风的，小时候曾跟姊姊在榻榻米上铺了两条床单一起睡觉。

    只不过，怀念的气氛一晃眼便转变成违和感。

    ——这里是什么地方？

    景介爬了起来。自己被安置在一间和祖父母家一样铺了榻榻米的和室，并且睡在棉被里面。

    左右张望打量环境后，发现不仅光线昏暗而且视线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楚，似乎是因为他没戴眼镜的关系。反射性地在枕头边的榻榻米上摸索，也摸到了一个东西，是眼镜没错。他试着将它戴到脸上，所有东西的轮廓透过镜片都变得一清二楚，看来这副眼镜的确是自己的吧。

    眼前是一扇※袄，回望身后则有※障子。四下异常安静，耳中听不到任何的声响。（译注：袄是衹门；障子一般为格子状的拉门。）

    景介用头昏脑胀的脑袋回想自己在睡着前做了些什么。

    夜晚的学校。

    同班的灰原打来了电话。

    匆忙赶去后偶然碰上的奇妙女子。

    变成了一具尸体的灰原。

    鸟笼里面有一个只剩一颗头的少女，然后——

    “……我在做梦？”

    脑子里还记得的，是一连串怎么样都无法跟常理划上等号的经过。看来自己是梦见了一场神经错乱的怪梦吧？真是够了，脑袋是不是有毛病呀？如果跟灰原谈起这件事，不晓得她会一笑置之，还是发起脾气来呢！感觉生气的可能性比较高，看来还是保密为妙。

    “不对……慢着。”

    就算那是梦，现在也已经醒来了。

    既然如此，我现在所身处的这个地点到底是什么地方？

    景介站了起来，脚步有些蹒跚不稳。他想看时间口袋里却找不到手机，身上穿的还是学校的制服，后来才发现自己的外套被人用衣架悬挂在袄上方横梁的沟槽上。景介走过去翻了一下，只找到钱包，至于钱包的内容物则完好如初。

    我是遭人绑架了吗？还是碰上意外事故导致记忆产生了混乱呢？

    就在景介抱头苦思该如何是好时，身后传来了声响。

    景介回头。

    “……你醒来了吗？”

    女性的声音随着气息一同出现在障子的另一侧。

    “你是……谁？”

    碍于形势比人强，景介说话的方式自然也变得生硬笨拙。

    一瞬间的沉默。一会儿后，门外的人随着一声叹息说道：

    “我要开门了喔。”

    沙——

    障子在木头摩擦声响起的同时打了开来。门外的走廊正对着庭院，冰冷的空气猛然灌进了室内。户外是一片白色的世界。不知不觉间已积起了一层薄薄的雪。

    浮现在雪光中开门者的身影令景介讶异地睁大了双眼。

    有一瞬间景介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因为对方身穿跟这栋和风屋子十分相称的和服，和景介所熟悉的日常装扮完全不一样，此外表情也很沉重，仿佛为了什么事心烦意乱般。

    可是，她那略显修长的个子和绑在后脑勺上的头发，以及——

    “早安。虽说现在是晚上了。”

    有些大剌剌的说话方式，景介无疑对这些都有印象。

    “……木阴野？”

    他茫然地喊出同班同学——木阴野枣的名字。

    “你是木阴野吗？为什么你……会做这身打扮？”

    她轻轻点头后，挤出了一个干笑说道：

    “过来吧，我来为你说明。”

    木阴野招了招手催促景介，一如在班上叫人时所做的那个动作。

    景介没有拒绝那个招手的理由与抗拒的手段。就在满脑子塞满了问号的情况下，景介一脸目瞪口呆的表情，跟在身穿和服的木阴野身后离去。

    木阴野将景介带到了一间分辨不出是※居间或座敷的房间。（译注：居间即起居室，座敷是铺上榻榻米的日式客房。）

    “你在这里等着。”木阴野留下这句交代后便消失去了别的地方，剩景介独自一人。

    这房间地板铺的是榻榻米，主位的后方有一个壁龛。上头毫不马虎地挂了一幅画轴。

    天花板上悬挂了一具萤光灯，房间的中央则设有被炉，至于壁龛的旁边——记得那个空间叫做‘※违棚’——则安置了一部小型的电视机。虽然是纯和风的装潢，却莫名地饶富生活感呢——有了这般感想的景介看到被炉上面放有一笼橘子，突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了起来。（译注：违棚类似多层置物架，一般都设在壁龛旁。）

    虽然很好奇现在的日期和时间，可是四处都找不到时钟。

    就在景介心想可不可以自己打开电视看的时候……

    “让你久等了。”

    ……回房的木阴野打开了障子。

    ——而且还有另一个人同行。

    对方是个少女。应该跟自己同龄吧？

    她跟木阴野一样穿着和服。不过木阴野的和服感觉比较正统，是以绣球图案做装饰的浅葱色，相对地少女所穿的和服则是素面的红色。

    有如火焰一般，抑或鲜血般的红色。

    相较之下，她的腰带和头发则乌黑得让人会错看成绿色或蓝色。

    少女有一副清新秀丽的五官。白皙的肌肤、大却不失锐利的眼睛、笔挺的鼻梁、形状优美的嘴唇。是一个走在街上会吸引众人回头观望的美少女，说不定她甚至比秋津还要亮眼。

    “你睡醒了吗？景介。”

    少女如此说道。尽管嗓音莫名稚嫩，口吻却显得格外狂妄且盛气凌人。

    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疑问才刚浮上心头……

    “很冷吧，快坐进来。”

    ……少女劈头便邀请景介坐进被炉。

    “不……稍等一下，重点是我怎么会……”

    出现在这种地方呢？景介原先想这么问，但——

    “这可是地板有挖洞的被炉，里头很暖和喔。”

    “所以说问题不是……”

    “也有橘子可以尝尝，味道很甘甜。”

    “不是啦，跟甜不甜没有关系，那个……”

    “怎么，你比较喜欢吃零食吗？枣，有什么零食可准备？奴家想要马铃薯片。”

    “很遗憾这里什么也没有。话说你知道马铃薯片这种东西啊？”

    “家母只有偶尔才肯让奴家吃。说是对身体不好。”

    “啊，是这样吗……”

    “啊啊，怎么没有茶水呢？连杯茶水也没倒给客人，本家的颜面怎挂得住。”

    “……反正准备的人是我对吧。”

    木阴野一边埋怨，一边消失在纸门的另一头。

    景介在各种意思的层面下，完完全全地被无视了。

    “拜托等一下……呃、对了。我究竟为什么会在这里？”

    景介向一溜烟独自钻进了被炉的少女询问。

    “枯叶。”

    “咦？”

    “奴家名叫枯叶。”

    “……枯叶。”

    是从枯掉的叶子而来的枯叶？这名字真教人想见识一下她的父母长什么模样。

    “噢，景介可以直呼名字也无妨。奴家允许你这么称呼。”

    “慢着，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别问了，先坐下来便是。”

    对方完全我行我素。不过对景介而言这里本来就是陌生的场所，自然不太可能掌握到主导权。他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坐进被炉里后，立刻感到果如少女所说的温暖。

    他的身体还不由得地打起了哆嗦，想不到自己似乎真的着凉了。

    “来，久等了。”

    木阴野捧着放有茶壶和茶碗的盘子回来了。

    “枣，这样成何体统。”

    看到木阴野用脚打开障子，少女不悦地皱起眉头指责。

    “我跟你不一样，没什么家教可言啦……重点是你自我介绍完了吗？枯叶。”

    “啊啊，刚刚介绍过了。”

    “呃……喂，木阴野。你是木阴野没错吧？”

    “嗯。放心吧，你没认错人。我就是白州高校一年A班的木阴野枣。”

    “那拜托你听我好吗，我求你……”

    景介坦然地说道。

    “我一醒来人就在莫名其妙的屋子里，睡前发生了什么事却一点印象也没有，最后的最后还碰到一个自顾自讲个没完没了的女生，我已经完全混乱了。没有头绪到一个极点，害我现在该问什么问题才好连个眉目也没有……到头来，这里到底是哪里啊？你家吗？那女生是你的亲戚？话说你没事干么穿和服？你非演歌不听，该不会是一整族的人都对那个有兴趣的关系吧？”

    “等……等一下，雾泽！你怎么会知道我喜欢听演歌！”

    “啊。”

    糟糕。日崎千叮咛万交代过要保密的。

    “原来如此啊，枣。你喜欢演歌那种老气横秋的东西吗？”

    “枯叶你给我闭嘴。”

    “奴家可也是会听摇滚的喔。记得那叫什么来着，呃——对了，是门户合唱团（The Doors）。”

    “为什么你这个人的传统特质会这么半调子呀……”

    “家父生前也很欣赏他们。记得有一首歌是Break On Through对吧？”

    “……我哪知道。”

    木阴野一脸愕然地叹了口气后，用茶壶为碗注入茶水，递给景介。

    “总之，我来为你说明吧。呃……该从哪里谈起呢？”

    “你想从哪说起都行，反正没有一件事是我知道的。”

    “说的也是啦。”

    木阴野稍稍思索景介的话，接着开口：

    “啊——首先是……这个女孩是我的亲戚没错，不过这里不是我家。呃，简单地说，这里就好比这个女孩……枯叶家的别墅，不过代代都由我家负责管理。嗯，这样的说法应该没有错吧？”

    “这里是哪？在我们的镇里吗？”

    “嗯，基本上是。算是在……我们高中的后山吧。”

    木阴野不知怎得讲话有点含糊不清。

    “我懂了……然后呢？”

    景介催促下文。

    “呃……你听我说，雾泽。”

    这时木阴野像是犹豫不决似地把视线投向了景介。

    她脸上的表情和先前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显得莫名严肃和沉重。

    “接下来我要说明的部分，我想已经完全让人摸不着头绪了。”

    “你这样讲我也很头痛耶。”

    “总之，得请你听我解释，否则不会有开始，所以你尽量好好听我说。”

    “啊——好啦，我安静听你说就是了。然后呢？”

    张口向催促下文的景介搭腔的，是坐在木阴野身旁的少女——枯叶。

    “你都不记得了吗？不……还是说，你以为那是一场梦？”

    “你在说哪件事。”

    “你不是亲眼目睹了奴家的丧服吗？”

    “丧服……？你在说什……”

    汗毛直竖。

    这个耳熟的字眼令景介的背脊流过一道冷汗。

    打从来到这间起居室和自称枯叶的少女碰面，景介便一直不愿去思考一件事。

    没错。

    我曾看过这张脸。

    而且是在梦里。

    此外还有那妄自尊大的语调、相较下显得格外稚嫩的嗓音、冷酷的相貌。

    不过那是……对。那应该是梦吧。所以说……

    ——景介的思绪被木阴野的话给打断了。

    “所谓的丧服，是我们一族的成人仪式。”

    “一族？”

    “铃鹿。咱们是以始祖之名来如此称呼的。”

    “什么东西啊。这样听来，你们不就好像是少数民族……”

    “你说得没有错，雾泽。”

    本来是想强作风趣地开玩笑，没想到却是获得对方点头表示同意。

    “少数民族……要这么说也没什么不对。可是，有其他更为恰当的说词可以形容。”

    木阴野的脸跟刚才一样，分外严肃正经，同时又带有一丝悲伤。

    “我们并不是人类。”

    “……啥？”

    “我们是妖魅、妖孽。换句话说……就是怪物。”

    “……咦？”

    木阴野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枣，什么怪物！咱们可是非常出色的……”

    “对不起，枯叶，请你保持安静。这家伙……是我的朋友。我和他同班了一年的时间，所以我有义务用我的表达方式亲口告诉他。”

    “……木阴野？”

    “怪物或妖怪，我们一族自古便被人类如此称呼至今。”

    “等一下，你是在说哪部少年漫画的剧情啊？”

    心慌意乱的景介笑了出来，摇手说道。心里一边默想：“这实在太荒唐可笑了。”

    ——就这样逃避面对自己的背部已经起了鸡皮疙瘩的事实。

    “同班同学其实是妖怪这么老掉牙的设定，连载十个礼拜就会被腰斩了吧？怎么，你们是狐狸变身伪装的吗？会有耳朵还是尾巴冒出来吗？”

    虽然景介打趣地表示，可是两人连笑也不笑。

    “没礼貌，别把咱们当※玉藻了。” （译注：玉藻是日本民间传说中九尾妖狐幻化而成的美女。）

    枯叶很认真地鼓起腮帮子表示不满，木阴野仍是一脸沉重的表情不为所动。

    从常识的角度判断怎么想都是开玩笑的说明继续了下去……

    “雾泽，你知道土蜘蛛吗？在日本史学过吧？”

    “……土蜘蛛？”

    无巧不巧，日本史和世界史景介全都学得一塌糊涂。

    “不，我不记得了。”

    “土蜘蛛指的是违抗古代朝廷的刁民。”

    “啊啊。”

    听木阴野这么一说，他才勉强想起。印象中教科书的一开头有写。

    “当初源赖光……就是因为金太郎的故事而家喻户晓的那个传说。当时和他们一战的，也是土蜘蛛。”

    “金太郎扑灭的不是鬼吗？”

    景介如此问道。

    “所以说，正是如此。”

    木阴野——点头附和。

    “土蜘蛛并不单是指和朝廷作对的刁民而已……换句话说，土蜘蛛是鬼。因为和人类不同，是拥有人类外表的怪物，所以才会被彻底扫荡。”

    “……既然是鬼，那你的角长哪去了？”

    “我这不是在开玩笑。”

    还不都是因为你们想用奇怪的故事来蒙骗我。

    话来到嘴边，景介赫然自觉到……

    ……他背部冒起的鸡皮疙瘩。

    还有自己的手指头正在频频颤抖。

    ——啊啊，对了。

    景介明白自己发抖的理由。

    也很清楚为什么自己那么希望把木阴野的说词当成笑话好一笑而过。

    是因为恐惧。

    那场梦。眼前这名自称枯叶的少女所出现的梦。

    她在梦中是以什么姿态现身的？

    那应该是梦才对呀。

    如果不是梦，那种事怎么可能——

    “咱们一族过去在更遥远的西方有一座村落。”

    再次加入对话的枯叶，声音听起来就好像跟梦中那颗头颅所发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了。

    “然而咱们在与人类的战役中吃下了败仗，最后被逐出村落逃往了这块东方之地。咱们遁逃到了山里，决定尽量不与人类往来，仅和自己的族人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这已是上千年前的往事了……只是，期间曾和其他的异族有过多次的交战，所以也称不上安和乐利……无论如何，铃鹿一族幸存了下来。咱们离群索居，部分的族人则融入人类民间的生活，同时一面消灭其他的种族。先前你说的玉藻一族，三百年前似乎也曾跟他们有过一战，但胜利的是咱们。”

    景介忍不住打了个岔。

    “等等。拜托先等一下……既然这样，那你们和人类的不同之处到底在哪？”

    “不同的地方可多了。”

    木阴野应答的声音令景介心跳加速。

    “当中差异最大的，就属生命力了吧。比起你们人类，我们的生命力要强大、强大太多了……强大到一个人类会称呼我们为鬼也不足为奇的程度。”

    “……别说了。”

    景介连否定的声音也显得微弱。

    早知道就不要多问了，景介心想。刚才的问题无疑地让她们的自白更加贴近自己所害怕的结论。偏偏离那个结论愈接近，要否定她们就变得愈困难。

    因为，自己所做的那个梦就是证据。

    清清楚楚地证明木阴野的话并非无聊荒唐的妄想——

    “拜托，那些意义不明的话……”

    然后，木阴野终于说出口了：

    “雾泽你亲眼看到了不是吗？”

    “我叫你别……”

    ——啊啊，该死的畜生。

    景介用力抿住了嘴唇。

    那个——

    “鬼呢……就算只剩一颗头颅，也是死不了的。”

    那个不是我在做梦吗？

    “在灭鬼的传说里，鬼的头被砍掉后照样会咬人的故事不是多如繁星吗？那不是什么传说，而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至少对我们一族而言是这样没错。”

    景介回想烙印在脑里的画面。

    被关在鸟笼里的枯叶的头颅。

    ——只剩一颗头，却能正常讲话。

    “只是，不晓得是因为生命力太强带来的坏处，还是因为近亲繁衍长达千年以上的时间导致血脉过纯，一族在物种方面渐渐出现了异状。雾泽啊，我们‘铃鹿’一族呢……如果用与生俱来的身体，怀孕的可能性是非常低微的。”

    “基本上连男的都生不出来。奴家听说一族最后一次产下男婴已是两百年前的事了。”

    “所以为了解决那个问题……在我们一族之间，发展出了一个名叫丧服的仪式。”

    丧服。

    那正是少女、枯叶先前曾经说过的字眼。

    ——此刻起，奴家要施行丧服。

    “我们为了生下小孩，必须得到人类的身体……就是用这样的方式让人类的身体和我们的血液进行融合，然后以人类的男性为夫，生下小宝宝。”

    又是怀孕、又是小宝宝的，平常若听同学谈起这种事，或许该一笑置之地说“拜托别讲这么沭目惊心的事行不行”。可是现在耳里听到的真相实在太过惊心动魄了，景介一点都笑不出来。

    这简直就是寄生虫。

    夺取人类的身体换插上自己的头颅，就为了产下婴孩？

    景介看了坐在眼前、被炉对面的枯叶。

    下巴底下那副纤细的脖子——上头连一丝的伤痕也没有。

    已经不见任何伤痕了。

    这件事反倒成了奇妙的真实感袭向景介。

    ——我再也逃避不了那个昏睡前的记忆了。

    “呐，木阴野，回……回答我一个问题。”

    在恐惧的笼罩下，景介用颤抖的喉咙挤出了话。

    “一个问题就好，我视它来决定要不要相信你说的话。”

    “……说吧。”

    景介先是吸气，然后呼气，接着又重新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

    “灰原她……后来怎么了？”

    木阴野的表情蒙上了一层阴影。

    “……灰原同学她……”

    瞧她貌似难以启齿似地噤下声来，枯叶便代她搭腔。

    “你也看到了不是吗？”

    枯叶直定定地望着景介……

    “吉乃死了。她的身体就在此。”

    ……一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说道。

    那副态度是那么的光明磊落，说是真挚也不为过。

    “……那、我所看到的那个是……”

    “是现实……我晚了一点才抵达现场，所以只有听枯叶描述经过。”

    即使只剩一颗头也不会死的鬼。

    换掉人类的头颅，将身体占为已有的怪物——

    ——那个不是我在做梦？

    承认了这个事实的景介内心突然充满了某种感情。

    就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心中所涌现的既不是恐惧也不是困惑，而是另外一种极其切合实际并且现实的情感，也就是——

    “是你吗？”

    愤怒。

    啊啊，没错。

    站在我的立场，是不可能毫不怀疑就把你的话照单全收的。

    “所以是你……杀了灰原？”

    “凶手不是奴家。”

    “……你别跟我闹了。”

    虽然景介之前一直努力欺骗自己那是一场梦，实际上却记得一清二楚。

    有一通电话打来。险恶的声音和悲鸣从扬声器宣泄而出。所以景介骑上脚踏车。横冲猛撞地赶到学校。冲进了美术教室。

    在那里看到的是倒地不起的灰原和只剩一颗头的枯叶，还有身穿和服与围裙的女子。

    “对了……是那个女的吗？那个让人心里直发毛，感觉像死人一样的……”

    “也不是棺奈。还有，奴家不允许有人把棺奈形容得那么不堪入耳。即便那个人是你也一样。”

    枯叶用锐利的视线瞪视，然而景介并没有退缩。

    “不然凶手是谁，你说啊！”景介怒吼道。

    “至少，是那个女的把灰原的……”

    头给砍了。

    景介话还没说完便为之语塞。他说不出口，因为这样仿佛就等同承认了灰原已经死了的事实。

    “雾泽，冷静下来好吗？”

    “这教我怎么冷静得下来！灰原她……”

    “杀害了灰原同学的人不是枯叶啊。虽然我和一族的关系并不是那么的密切……但是我可以拍胸脯保证枯叶绝不会做出那种事情来。”

    “废话少说！就算我退让一百步相信人不是她杀的好了，可是那种行为……！”

    “对于砍头一事奴家没有藉口好说。若非丧服，奴家早晚难逃一死。只剩一颗也不会丧命，并不代表只剩一颗头也能永远活下去。”

    那你原先的身体是跑到哪里去了？

    尽管景介有些好奇，但对方有什么苦衷并不关自己的事。

    “那关我屁事！到头来——”

    枯叶以强势的语调打断了想继续咆哮下去的景介。

    “……景介，再继续冒渎吉乃的死会有失厚道。”

    “冒渎？开什么玩笑！你凭什么……”

    “奴家并不清楚详细的来龙去脉，但奴家知道吉乃看到现在的你有什么感想。吉乃她啊……不但不愿意看到你混乱得失去理智，也不希望你去可怜她。”

    “她怎么想你又怎么会知道……”

    木阴野回答了口气近似怒骂的景介的疑问。

    “将头部移植过去的族人会同时继承那个身体生前的部分记忆和感情。不过我现在还是与生俱来的身体，所以不清楚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枯叶接着补充说明：

    “那个感觉并未鲜明到足以用言语形容，但奴家能明白吉乃的心情。”

    “这些屁话教我怎么相信……”

    就连否定的语气也显得无力。

    景介心中有着一把怒火，而且也觉得这个口说无凭的家伙根本就太荒谬了。

    但他就是想不到自己该做什么表示才好。不光只是这样——现实不可能发生的事态，同班同学在眼前死掉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的经验。他的感情和思考逻辑都跟不上这种经验法则完全派不上用场，也不晓得该怎么去面对处理。

    “……畜生。”

    景介忍不住破口咒骂，一如字面所示地抱起了头。

    “到底是怎样啊，我受够了……”

    一时之间有太多的状况发生，耳里也充斥了过多的资讯。

    看到景介彻底陷入了混乱的模样，木阴野开口说道：

    “反正夜也深了，今晚你留下来过夜吧。”

    “现在几点？对了……今天是几号？”

    景介将气到忘记问的基本情报问出口，木阴野便笑了。

    “已经过十点了。今天还没过完呢，雾泽你刚差不多睡了四小时吧。”

    “是吗？多谢你们的好意，我要回家了。”

    “不用客气。我看你就住下来吧。”

    无视完全不会看人脸色的枯叶，景介找了一个听起来就是子虚乌有的藉口搪塞。

    “不用了，我要回家。再说我也不方便没跟家里通报一声就在外面过夜。”

    但——

    “放心。刚刚已先知会过你的母亲，说你今天要在朋友家过夜了。”

    枯叶把手伸进袖子里掏出了景介的手机。

    “没搞错吧！”

    “不要误会。奴家不太知道该怎么操纵这个玩意，是枣干的。”

    “喂，分明是枯叶你命令我的耶！”

    “等一下，你们干么擅自帮我决定啊……！”

    “唉，别这么说。”

    “不要闹了！”

    面对脸上挂着调皮笑容退还手机的枯叶和只用眼神表示歉意的木阴野，一股气到哑口无言的感情涌上心头。景介站了起来。

    “总之我要回去就对了！”

    “独自回去？”

    “反正这里不是学校的后山吗？用不着你们送我！”

    就算瞪视着莫名笑得诡异的枯叶，她也毫不为所动。

    正当景介怀疑那个表情似乎有诈时，木阴野心软了。

    “抱歉，雾泽。你自己一个人是回不去的。”

    “……为什么啊？”

    “这里不是普通的地方，这里叫做‘迷途之家’。”

    “迷途之家？”

    陌生的字眼令景介眉头深锁。

    “如果不照一定的路径走，是无法抵达和离开的。”

    “……又想用莫名其妙的话骗我……”

    景介口头上虽这么说，却没有断定这必然是谎言的自信。既然记忆中枯叶一颗头也能活生生讲话的模样是真的，那么就算还有其他偏离常识的状况也不奇怪。

    “站在我的立场，你想回家的话我是可以带你离开……可是……”

    “别说了，留下来过夜便是。”

    被木阴野悄悄地以眼神试探的枯叶坚持己见，得意洋洋地如此主张。

    景介检查拿回来的手机后，从中发现了完全没有印象的简讯。

    ‘我今天想住在朋友家里用功读书，可以吗？’

    收件匣里则躺了一封老妈的回信。

    ‘我知道了。注意不要给人家添麻烦。’

    ——为什么我家老妈只有在这种时候才特别开明啊！

    景介垂头丧气地垮下肩膀，有种气力放尽的感觉，疲倦感一鼓作气袭上了心头。

    虽然不采信木阴野的说词掉头就走也是一个选项，不过万一真的无法离开的话，那自己将在冰天雪地的深山成为迷途羔羊。

    “……我住下来就是了。”

    就这样几经波折，最后景介还是留在这间日式民房过夜了。

    2

    虽然决定留下来过夜，但景介也没有胆大到能在陌生的屋子里放松心情、悠然自处。

    后来的两个小时，景介顽固地推辞了洗澡晚餐等一切服务，在自个儿的房间一点睡意也没有地躺在床上。也因为睡不着的关系，一堆思绪在脑海里不停打转。

    感觉自己的感情好像被遮蔽住了。

    明明有同学死了、朋友还是个怪物，而且自己正被囚禁在那个怪物的家里，自己的心中却没有一丝的焦虑与悲伤。

    是因为现在还未能相信这一切吗？还是因为没有确切真实感的关系呢？

    那种感觉就像脑袋很清醒，内心却没跟上来一样。

    景介想起了灰原。

    约她一起去玩，结果没能听到答覆，不晓得她最后下了什么样的决定。是打算回绝邀约吗？还是提起兴趣想参加了？或者是还没打定主意呢？

    后来，他从枯叶口中得知了灰原是怎么丧命的。

    她好像是跟好几个对象起了争执。

    在争执中，她似乎因为被人推倒还是怎样撞到了头。就这样——不巧撞到要害死了。枯叶的说法不仅单纯明快又合乎逻辑，而且也和从灰原打来的电话中隐约听到的冷嘲热讽的人声以及类似水桶翻倒的碰撞声一致。

    可是，景介说什么就是没办法接受这套故事。

    理由显而易见。

    他就是不想去承认。

    万一枯叶说的是事实，那就表示灰原长期饱受欺负。

    而且还是相当阴狠的那种。光是想像就令人浑身不舒服。

    确实，灰原这个人很少跟人讲话个性又畏缩内向，搞不好女生里面也不乏有讨厌她的人存在。就算当事实真是如此好了——也没办法用“喔原来是这样啊”一句话来说服自己接受。

    此外还有一件事。

    当时她打给景介的电话是偶然吗？

    不可能是偶然。灰原她打来大概为的就是向景介求救。她应该是把手放在口袋里面用摸索的方式调出来电履历然后按下通话键的吧？

    ——除了家人以外，你是我第二个加入的人。

    道别时灰原如此笑着说道的表情在景介脑海中浮现。

    她能求救的对象就只有我一个人而已，我却——

    “……是我太慢了……吗？”

    一说出口，他的呼吸突然变得困难了起来。明明感情就像一滩死水一样消失了，心脏的鼓动却加快强烈到觉得刺耳的程度。

    如果说真相是枯叶杀了灰原抢走她的身体那还比较好。

    实际上，当初听到说明会反射性这样想，也是因为这么一来比较轻松。只剩头部也活得好好的怪物少女……如果把原因归咎到她的身上，还能用“我会无能为力也是无可奈何”的理由来自欺欺人。毕竟对方是怪物。不是一介高中生有能力应付的存在。

    但景介终究未能继续这样蒙骗自己下去。

    会是因为木阴野现身的关系吗？或者是因为她的——枯叶的眼神格外真诚的缘故呢？

    说完灰原之死的经纬后，枯叶向景介致歉了。

    ——奴家只剩头部而且躲了起来，所以未能阻止遗憾发生，对不起。

    她的表情交织了后悔与自责，显得十分复杂。

    看了那个表情的景介最后也提不起劲责怪枯叶——

    景介愈想愈是难受，实在躺不住，于是离开被窝站了起来。

    他打开障子来到走廊，想要看看外头的景色排遣烦闷。

    也不管雪正下个不停，遮雨棚一直开着没有关上，外头冰冷刺骨的空气毫不留情地迎面扑来。不过身体因为先前都窝在被窝里的关系热得发烫，所以这股寒意反倒给景介一种沁凉的舒畅感。

    这时——只见走廊的角落、面对庭院的缘廊有个人影。

    坐着眺望庭院景色的她，察觉到景介的气息回过了头来。

    “怎么，睡不着吗？”

    和自命不凡的口吻一点都不相称的稚嫩嗓音。

    是枯叶。

    “……还好。”

    他的声音自然而然地僵硬了起来，但枯叶丝毫不把景介的态度放在心上。

    她略微扬起嘴角一笑，语带自嘲地喃喃自语。

    “这也难怪。奴家也是一样。”

    “咦？”

    “坐吧。”

    枯叶轻轻地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缘廊木板向景介示意。

    “不，我……”

    本来想摇头拒绝的，但枯叶的视线莫名有种不由分说的魄力。景介叹了口气后抱着觉悟乖乖坐了下来，但是和枯叶保持了一点距离。

    算了，反正我也睡不着，而且想问的问题多得数不清。

    景介用眼角余光扫过枯叶一眼后，将视线射向积雪的院子。石造的灯笼和椿树全化成了雪白色。忽然，景介有种过去好像曾在某处看过这种风景的感觉。一股奇妙的既视感在脑海中浮现。

    “奴家还没跟你谈过自己的事吧。”

    不过那股既视感被身旁少女的呢喃声给半途打断了。

    枯叶持续望着院子开口说道：

    “奴家……是铃鹿一族首领的女儿。”

    “首领？”

    枯叶没有理会景介原封不动送还的疑问，反倒抛出问题。

    “你知道前天鸢食山失火的事件吗？”

    “知道。”

    这则新闻在学校也造成了话题。

    鸢食山位在距离学校约五公里远的地方。四周被森林围绕，山路也没有完整规划，是个人迹罕至的场所。

    不过枯叶说出的却是和景介的认知有所落差的事实。

    “奴家的村落……就在鸢食山上。”

    “咦？”

    “说是村落，居民也不过五十来个上下罢了。”

    “五十个占了多少？呃……我是说占你们一族全体的比例。”

    “约莫占了全数。咱们和人类不同，数量并不多。即便把像是‘木阴’……枣的一家一样离开村子的人口也算进来，数量也不足一百。”

    “有那么少吗？”

    景介怀着小小的震撼如此低语后，枯叶有些落寞地淡淡一笑。

    “听说我族原本人口就不算众多了……无奈我族又是濒临灭亡的一族。当年人类称我族为鬼，人人喊打，逼得我族只得逃进山里与外界隔绝，血统经过漫长的岁月逐渐凋零了。此外，我族曾为争夺势力范围和同样逃进山里的‘异族’大动干戈，情况更是因此雪上加霜。如今除了独一无二的本家以外，也仅剩几支分家了。”

    “刚才也有听你提起。那个……所谓的‘异族’指的是？”

    “他们是一群和我族一样不属于人类，向来都被心怀恐惧的人类唤作‘妖怪’、‘妖魔’的家伙。我族也和你先前提到的妖狐……玉藻有过一战。听说以前尚有始祖远在海外的吸血鬼、体积有一座小山那么大的大蜘蛛等等数不清的种族存在。只是他们都跟我族一样，是个体稀少的种族。”

    “……什么跟什么啊。”

    这已经荒谬到不是能否置信的问题了。

    又是妖狐、又是大蜘蛛，最后还来个吸血鬼？这些名词枯叶讲得朗朗上口。

    宛如把民间故事当史实来叙说一样。

    “脸色不用那么复杂。奴家自己也不曾看过。只是想跟你说曾有这么一段故事。”

    听枯叶这么一说，景介才恍然大悟。

    她们一族对于“不可思议事物”界线的划定大概远不如人类明显吧。换个角度思考，这也很合乎情理。就拿一颗头还能活着这个现象来说，这对一般人来说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不过在她们看来不过是种常识。同理可证，妖狐和大蜘蛛的存在对她们来说或许也是“合情合理”的历史认知吧——是否为事实则先搁置不予以讨论。

    无论如何，景介的兴趣并未投注到那些是否真正存在过也没个标准答案的怪物上。比起那些怪物，景介还有更关心的事情，于是把话题拉了回来。

    “可是新闻没有提到山上有人居住啊？”

    关于失火现场有发现任何焚毁民房的报道连看都没看过。

    “咱们的村子是隐密的村落。纵使焚毁了也不用怕被人类发现。”

    “是这样子吗……那为什么会发生火灾？”

    景介无意提起这个问题。

    但——听到这问题的瞬间，枯叶的表情明显紧绷了起来。

    就是那种看似在笑又看似愤怒的表情。

    “因为无聊的内哄。”

    尽管枯叶的语气显得蛮横粗暴，可是身上所散发的气势却精明强悍。

    景介一头雾水地慑服于枯叶的气势。

    “我族之人要凭与生俱来的身体受孕产子机率是十分低微的。因此代代都以移植头颅的方式来获得人类的躯体。正如枣跟你说明的内容，奴家也是在今天把吉乃的躯体纳为己用……然而即便是如此卑贱的我族，也是有矜持的。”

    矜持——尊严。

    “……什么意思？”

    景介茫无头绪地发问。枯叶并未对他的问题做出回答。

    仿佛在独白似地一吐为快。

    “那帮混帐也不想想自己抛弃了那份矜持，还敢厚颜无耻地自称‘繁荣派’，最终背叛了本家。不仅同时杀害了家父和身为首领的家母，就连下任首领的胞姊亦不肯放过，最后还纵火烧了村子——本家幸存的人口就只剩奴家一人了。”

    “……咦？”

    景介面露诧异的颜色，一时之间未能理解意思而蹙起了眉头。

    母亲和父亲——还有姊姊都——？

    眼前的这个少女才刚在前天一口气失去了所有的家人吗？

    景介原本想嗤之以鼻的。就算告诉我这种憾事，我也不会对你感到同情或怜悯。毕竟这家伙不久前不过是个陌生人，而且还是个夺走了灰原身体的女怪物。

    可是……

    景介内心所涌现的，却是和脑子里的念头相反的锥心之痛。

    姊姊——一听到这个字眼，就会有发作性的反应。

    “奴家也在那场战斗中失去了本来的身体。那便是奴家跟你见面时只剩一颗头的理由。照理说，原本不该是身为次女的奴家施行丧服，而是身为继承者的胞姊才对……啊，抱歉。此事与你无关。”

    虽然枯叶一如窥探反应似地看了过来，但景介并没有心思去应对。他为自己内心的软弱感到狼狈，轻轻地咂舌。

    ——原以为自己早就克服了，结果我终究还是陷在泥沼里没爬出来。

    景介对枯叶所感到的心痛和对灰原所怀抱的同理心是一样的感情。

    姊姊的死。朋友的失踪。身边关系亲密的对象消失不见的情况。

    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其他同病相怜的人存在所带来的安心感。

    这样的感情真是卑劣。到头来，自己莫名牵扯一堆，为的就是那种感觉也说不定。自我厌恶的情感裹住了全身，令景介快要无法自持。

    可能是误解了景介咂舌的意思。枯叶蓦然一改原先的表情……

    “……你还是无法原谅奴家用了吉乃身体一事吗？”

    ……像是有所愧疚似地如此说道。

    “不是那样的。”景介虽想这么告诉她，却发不出声来。

    景介没有来由地相信着灰原并非枯叶所杀。但这两者是不可混为一谈的问题。景介找不到原谅枯叶所作所为的理由。

    无论如何，这家伙利用了灰原的尸体是事实——认真想想，这种事是可以接受的吗？

    景介看了从枯叶和服袖子里伸出来的手和手指。

    这只手是属于灰原的。今天早上，景介才从这手指接过了地理笔记本。现实则是，如今它像这样变成了另一个人的东西。

    “……我不知道。”

    心乱如麻的景介吐出了这句话。

    “我不知道。毕竟这不是能不能原谅的问题。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景介也自认这个问题显得暧昧又不得要领，可是该去思考的东西真的多不胜数。

    同班同学意外毙命，而且还似乎长期受到欺负。

    眼前的怪物少女，眼前上演砍断头部和身体接合的异常现象。

    这些无一不是重大的事件，而且一口气接连爆发。该从何处着手是好，景介全然没有头绪。就连悲伤、悔恨这一类的情绪都整理不出个所以然。

    在低头不语的景介身旁，枯叶像是下定了决心似地开口了：

    “或许这个答案你无法接受吧。”

    “什么啦。”

    “不过对咱们‘铃鹿’而言，丧服是极为重要的仪式。”

    丧服。

    他们这些人，似乎替移植自己的头颅来取得人类的身体这样的经过取了此名称。

    “你不妨想想。要将天生的身体舍弃，头部以下全都换成新的……不仅如此，还会继承躯体原先主人的部分记忆和思考。没有比这更恐怖的事了。”

    虽然景介像是在说“那种话不过是你们自圆其说的藉口”般瞪了枯叶一眼，可是她接下来说出的话却显得莫名沉重，同时——也格外地真挚。

    “因此，拒绝来路不明摸不清底细的身体。此乃咱们的矜持。”

    “咦……？”

    “好歹是往后要和自己白头偕老一辈子的身体。如果原先的主人一无是处，送给咱们也不屑。所以咱们……不，至少奴家只愿意把自己的头接在能以原主人为荣的身体上。所以奴家只选配得上让奴家继承其记忆与感情的人做为丧服的祭品。吉乃正符合奴家的要求。”

    “等一下。”

    景介忍不住打了个岔。

    “你从以前就知道灰原这个人？”

    她刚刚的语气听起来好像早就观察灰原很久了一样。不过枯叶却一脸木然——

    “不。奴家今晚才第一次见过她。”

    她迷迷糊糊地如此说道。

    “正确而言并没有见面。因为奴家和棺奈当时躲了起来，只有在叫做‘器材室’的地方隔着一扇门偷听吉乃死前所发生的争端。”

    “啥？可是你……”

    “这样便足以判断配不配得上了吧？”

    和眉头紧皱的景介成对照，枯叶一脸理直气壮的样子。

    “吉乃好像遭到好几个人施暴。那是阴狠低劣的行径，而吉乃散发出了害怕得受不了、讨厌得受不了的氛围。不过，她这个人绝非如此简单而已。”

    枯叶挺起了胸膛，一如引以自豪般。

    “完成丧服后，证明了奴家的识人眼光并没有错。她是个优秀的女娃儿。既坚强、又有尊严、而且人格高洁。不如这么说吧……她美丽得就如这雪花般。”

    景介哑口无言了。

    坚强。有尊严。人格高洁。美丽。这些字汇全都和景介心目中的灰原吉乃形象有着天壤之别。就景介所知，她是跟那些形象无缘的女生。软弱，态度消极，总是一副好像惊弓之鸟的模样，而且外表也有点土气……

    景介本想回呛不要胡说八道。可是另一方面，不知怎的又有种觉得自己对灰原真正的姿态一无所知的感觉。这都怪枯叶太过自信满满了。

    “所以，景介你也可以感到光荣。”

    “啥？我有什么好光荣的？”

    面对喜形于色的枯叶，景介狐疑地歪起脑袋。

    枯叶反倒露出傻眼的表情打量了景介的脸。

    “怎么，原来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一反问，枯叶突然贼头贼脑地挂起淘气的微笑。

    “啊啊，是吗。原来是这样啊……这个呆头鹅。”

    紧接着……

    “也罢。浑然不知虽然也是一个问题，不过吉乃并没有看错人。”

    在她为莫名其妙的自言自语点头如捣蒜地表示认同后——

    她发表了令人跌破眼镜的惊人声明。

    “景介，你当奴家的丈夫吧。”

    “…………咦？”

    景介的大脑停止了运作。

    花了约莫十秒，景介才总算理解那个名词的意思。

    丈夫？

    丈夫是老公的意思吗？

    “你过门入赘给一族本家的继承者吧。这提议还不赖吧？”

    入赘？

    ——呃，那个意思是……

    “啊……这是日文没错吧？”

    本来景介还以为是她们族里发明的独特字汇。

    “那当然。简单地说就是结婚。”

    不过看来并不是如此。

    丈夫。入赘。结婚。

    看来我好像被求婚了。

    眼前的这个家伙在向我求婚？

    就算景介可以理解字面上的意思，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脑海和心里同时浮现了一堆问号乱纷纷地飞舞。基本上景介是个有常识的人，而且是个高中生，甚至连女朋友都不曾交过。可是现在却被人劈头提出啥成为丈夫还是女婿之类的超现实要求。不会因此讲话语无伦次的人才是怪胎吧。

    尽管如此，枯叶所说的话却愈来愈激情奔放。

    “奴家想生你的孩子。”

    “啥？咦？孩子是？……孩子？”

    “奴家已完成了丧服，身为本家的继承者也不能不繁衍后代。当然不是急着今天或明天就要的意思。别担心，等到奴家将这无聊的自家内哄收拾结束，立刻就献出初夜……”

    “喂、喂！”

    景介慌忙阻止无视自己的意见，兀自往莫名写实的方向勾勒下去的未来预想图，大声斥喝：

    “你没头没脑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幸好现在天色昏暗，不怕被人看到自己满脸通红的模样，景介在心底如此深感庆幸。

    该怎么说呢，自己和她认识是透过同学的尸体这种最糟糕的邂逅方式，而且也知道她是非人的怪物。话虽如此——如果光论外表，枯叶她可爱到一个不论从何处打量都无可挑剔的境界，而且也有与众不同的令人心动之处。在这个世上，是不存在突然被这样的美少女求婚，却不会反射性地脸红心跳的高中男生的。

    “你别露出那样的脸，奴家也很难为情。”

    窥探景介脸色的枯叶显得格外开心，脸上还微微飘起一抹红晕。

    ——慢着。

    我看得出这家伙的脸色不就表示她也看得到我的——？

    “等一下，你不要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景介用手遮住脸庞，边别过眼睛边拼了老命否定。明明也没被人家找碴。

    “劈头就说要生小孩确实是太急躁了点。虽然奴家不曾离开过村子，可是对你们人类的常识还略知一二。这种时候得先举行过那个没错吧，记得好像是叫记者会之类的。”

    “举行给谁看啊！你从哪吸收到这种常识的！”

    “电视有演过。”

    看来这家伙只有透过电视这个管道来猎取人类世界的情报。

    “……反正，我没有要跟你……”

    好不容易挤出应付枯叶思想脱离常轨的余裕了。景介一口回绝枯叶的狂言妄语。

    到底，如果冷静做个分析的话——应该说从一开始答案就很清楚了，这是不可能的。跟霸占了同学身体的家伙结婚？我又不是变态！就在如此心想的景介夹杂着叹息垮下肩膀，打算狠狠瞪枯叶一眼时，他受到身后气息的吸引一回头，只见木阴野站在那里。

    “……咦。”

    木阴野正端着放了茶水的盘子出现在走廊的尽头。

    “雾泽你……”

    “你听到了吗？等等，你干么那种脸？”

    木阴野眉头深锁杏眼圆睁，杵在原地动也不动。

    “枯叶要生小孩？和你？”

    “噢，枣。你来得正是时候。奴家决定要认景介为丈夫喔。”

    丝毫不会看人脸色的枯叶，起身从木阴野所端的盘子上轻轻地拿起两只茶杯，嘴边不忘夸说“你真窝心，奴家正觉得冷呢”之类的话。

    “来，景介你也喝吧。身体会暖和起来哟。”

    景介条件反射地接下茶杯，同时间看了木阴野。

    她将完成任务的盘子紧搂在胸口前，嘴唇频频抽搐。

    “……雾泽？”

    “什么啦，我是……”

    “枯叶她这个人不谙人情世故。是在温室长大的大小姐。贵为本家千金的她几乎不曾踏离山上一步，对人世间的险恶可以说一无所知。可是就算人家再怎么可爱，你也不能……”

    “等一下，你那说法是怎样，不就好像我在……”

    “少花言巧语欺骗无知少女了你这头野兽！”

    “不是那样的！”

    木阴野脸色大变地飙高了音量。景介同样也脸色大变地吼了回去。

    “你从哪个部分开始听的？你有听到重点吗！”

    “我都听到了好不好！耳朵自己听到的！很厉害嘛，有办法说服枯叶很想帮你生小孩！我知道你这个人很黑心，但从没想到原来你还喜欢拈花惹草！居然企图拐骗刚认识不久的女生一逞兽欲，是傻了吗你这呆子！”

    “才不是我！是她突然主动提议的！还有，不管是傻子还是呆子——不对！我才不傻也不是呆子，总之我哪里黑心了！”

    “啥？突然？枯叶主动？……她怎么可能会这么说！”

    “她就是说了！是这家伙突然莫名其妙提起的啊！”

    虽然景介和产生重大误会的木阴野一触即发地杠上了，不过事件主角的枯叶却一脸不甘己事的模样隔山观虎斗。景介忍不住把矛头指向了她。

    “你这个元凶也表示点意见啊！”

    “你们俩真是出口成脏。谈吐就不能再更文雅一点吗？”

    “没人问你那个！”  “没人问你那个啦！”

    两人异口同声地吐槽。

    斜眼瞅了茫然不知该作何解释的景介一眼后，木阴野搭住枯叶的肩膀让她面朝自己。先是一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又是一句“刚刚发生过什么”地一一向枯叶盘问。

    ——该说她这个人很热心吗……

    “……你一定很受女生欢迎吧。”

    “雾泽你给我住口！”

    本想说笑的结果却惹木阴野发了顿脾气。等一下，搞不好这是一个大好机会？

    “嘿，我……”

    景介刻意打了个岔探问后，不出所料，木阴野挥挥手做了个打发景介的动作。

    “啊——已经没你的事了。我会跟枯叶问清楚真相的。”

    “且慢，枣。奴家有话要跟景介说。”

    “听我的！”

    正合我意。木阴野开启了说教模式，焦点已经从景介身上转移。

    此时不开溜更待何时。

    “好吧，那我回房去了。”

    “奴家话还没说完喔，景介。”

    “枯叶，你现在说话的对象是我！”

    “就是这样。刚才的事下回再谈吧。”

    景介口头上虽说是下次，实际上是避之唯恐不及。他向貌似不满地交互打量自己和木阴野的枯叶挥挥手，快步离开了走廊，赫然发现自己的手上还拿着茶杯。不过明天再还应该也没有关系吧。

    杯中装满了热腾腾的茶水。景介将手伸向背后拉上障子啜饮了一口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今天是什么鬼日子啊，有没有搞错。”

    莫名其妙的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都快累到昏天暗地了。

    虽然可以听到枯叶和木阴野在走廊另一头说话的声音，不过没多久谈话声便逐渐远去。大概是转移阵地到其他房间去了吧。不一会儿，四周又恢复了仿佛耳朵会被无声刺得隐隐作痛的静谧。

    “……累死我了。”

    又不是村上春树的小说，景介边想着边唉声叹气，重新钻进了被窝。

    原本景介对自己能否入睡并不抱太大的期望，最后却撑不到十分钟便进入了梦乡。不知是疲劳累积到了极限还是大脑拒绝保持清醒。总之，意识一下子就飘得远远的——枕在陌生的枕头上的脑筋逐渐沉入了深邃的黑暗之中。

    还好没有做梦。

    要不然昨晚铁定早被梦魇缠身了吧——一觉到天亮的景介如此感激自己的迟钝。

    3

    枯叶和木阴野所言不假，那间屋子似乎真的非比寻常。

    在木阴野的带领下来到公路后，景介有了切身的体会。

    昨晚下雪的天气为之一变，今早是个出太阳的大晴天。可是，下山时所走的天然山路除了被积雪抹上了一层淡妆以外——还被一团浓雾所笼罩。一路上时而右转、时而左转地四处东折西绕，当景介以为浓雾散去的瞬间，眼前的地面已经是柏油路了。

    “……我看，被狐狸迷惑的感觉差不多就是像这样吧。”

    景介傻眼地如此喃喃自语后，惹得在前头带路的木阴野哈哈大笑。

    “下次来的时候，没有我或枯叶带路你是到不了的喔。”

    话虽如此，大概也没有下次了吧。

    沿着山在公路走了约五分钟的路程后，来到了一座公车站。

    下山的出口不是往学校的方向，而是另一侧。离家有满远的一段距离。

    盖有屋顶的站牌长凳是木制的，还显得老旧。景介查看了时刻表。离下一班公车还有三十分钟之久。虽说现在才大清早的又适逢假日，所以也没办法抱怨，不过乡下就是这样才让人觉得不便。

    “我陪你一起等公车吧。”

    景介坏心眼地跟弯腰在长凳上坐下的木阴野说道：

    “不用回去照顾枯叶喔？”

    “我又不是她的专属保姆。”

    “可是昨晚看起来你根本就是耶。”

    景介一打趣地说，木阴野便回了个苦笑。

    “好啦，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

    但木阴野的表情随即复杂地一沉。

    “不过，枯叶千真万确不是会去谈那种话的女孩。不对，照这个情况应该说她过去并不是那种女孩才正确吧……至少，我可以肯定她以前的个性听到儿女之情会不屑地用‘无聊’两字嗤之以鼻。”

    “啥？那怎么会这样？”

    景介一面回忆昨晚那异常唐突的告白一面询问。

    “……这东西。”

    木阴野没有回答问题，取而代之掏出了一只手机。

    景介顿时瞪大眼睛。因为……

    “我想还是由你保管比较好。”

    那只手机——是灰原吉乃所持有的。

    “我保管？应该交还给她的父母才……”

    话还没说完，景介便语塞了。

    灰原的父母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已经丧命。更何况现在连遗体都没有，就算据实以报八成也不会被采信。这个状况就跟失踪是一样的。既然如此，把手机交还给他们又能怎么样？

    景介很清楚。

    横竖都是失踪的话，不要留下任何一线的痕迹，心理上还比较轻松。无论是遗物、精神上的慰藉、微薄的希望，这些东西根本无法救赎什么，反而只会助长悲伤。

    “我是有考虑过还给她的父母，可是警方会从来电循线抓你去盘问一堆有的没的问题喔。虽然说不管怎么样，警方都有可能找上门就是了……而且到时谁拿着这只手机，说词便会有所不同。不如雾泽你拿去藏起来，就可以装傻了。”

    木阴野的话感觉另有隐情。或许她说的是事实没错，可是背后另有其他理由存在——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这样。她继续向蹙起眉头的景介说道：

    “你如果要打开电源，那就等半夜再开。不然她爸妈打来就麻烦了，而且要是警方在追踪这只手机，从讯号就能查出位置。此外……”

    木阴野垂下脖子，轻轻地叹息说。

    “要不要看里面的内容，由你自己决定。”

    “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对了，还有这个。”

    收下手机的景介这回被递上的是一张纸。

    “这是目前在我们学校的‘铃鹿’姓名与班级清单。用蓝笔注明的是对人类友善的一方，可以放心照常接触，可是红笔的就要小心了。你要极力避免跟她们接触喔。”

    “她们就是所谓的繁荣派吗？”

    “对，昨天你应该有听枯叶稍微提起吧。三天前的火烧山事件，肇因是一族的内乱。然后……那帮烧了村子的家伙简单地说——对人类并不友善。”

    透过这些透露的内容和枯叶她们的态度大致可以想像。

    景介心想，这意思是不是表示原先铃鹿一族并不会积极去杀害人类呢？说不定原先铃鹿一族向来都跟枯叶一样会慎选对象，或者不直接动手杀人而是等中意的对象变成尸体之后才进行移植头颅的仪式——丧服的。

    从这个角度去思考的话，可以理解为何一族会濒临灭亡边缘，以及如此异常的生物怎么有办法避人耳目悄悄地存在至今。

    不过，大概是有一帮对一族的这股风潮高唱异论的份子冒出来了吧？

    繁荣派。简言之，就是抱持“无须顾忌尽情繁衍人口”主义的一派吗？

    枯叶曾说那帮人舍弃了矜持。假设所谓的矜持是慎选丧服的对象的话，那么舍弃矜持代表的就是随自己高兴杀人抢夺身体的意思。

    无视对方的背景和人格，没有选择的标准也没有杀人的顾虑。

    这样的心态对人类无疑是种威胁。

    “你不要以为自己是男的就不会遭受到直接伤害。因为繁荣派里面好像也有人主张播种后干脆就把失去用处的雄性杀掉。”

    “这算什么……她们当自己是螳螂吗？”

    景介夹杂着叹息收下纸张，提不起劲当场确认名单的内容。光是现在就有堆积如山的烦恼来不及整理了，要是在名单里发现熟人的名字，那日子就会变得更是难过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反正不论如何，我们都会尽量避免给雾泽你带来麻烦的……还有枯叶说的话你也忘了吧？一听到本家的女婿人选，繁荣派二话不说就会帮你贴上敌人的标签了。”

    先是边叹气边点头答应，景介把名单和手机塞进大衣的口袋。

    “呐，木阴野。”

    紧接着景介把忽然浮现在脑子的疑问说出口。

    “你昨天午休时间跟我说的那些……”

    “嗯，没错。”

    木阴野点了点头。

    “我妈她觉得待在村子里被一族的习俗束缚并不是一件好事，于是极力在人类的环境中栽培我长大。所以当我们听说山被烧掉的时候真的吓了一大跳……尽管我们和一族保持距离生活，可是我们对以枯叶为首的一族的女孩们有很深的认识，事情发生后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坦白说，现在也是一样。当然我们没办法接受繁荣派的想法……可是要我们跟着枯叶作战也很困扰。”

    “那高中入学时才搬来这里是骗人的吗？”

    “对不起。其实我没有上国中，而是在家自读，偶尔回村子看看。”

    这家伙好像也有许多属于她自己的复杂苦衷。其实，因为跟木阴野当了一年的同学的关系，景介对木阴野是怪物的事实没什么实感。

    所以——

    “如果有什么麻烦，你就跟我说吧。”

    忍不住一如既往地脱口说出了这样的台词。

    “谢谢你。原来你也会说贴心话嘛，雾泽。”

    “笨蛋。我这是暗示你不要连累我啦。”

    “哈哈。”木阴野笑了出来。

    “我要收回前言。你这可恶的黑心眼镜仔。”

    接着她斜眼瞅了景介一眼后，把视线投往道路喃喃地嘟嚷道：

    “你还真是个怪人呢。”

    “哪里怪了。我超普通的好不好。”

    景介本来以为她在挖苦自己的嘴贱，但木阴野的表情看来却不像那么一回事。

    “……或许我可以理解枯叶肯接纳你的理由了。”

    “咦？”

    木阴野接下来说出口的话出乎景介的意料。

    “唉，我爸大致上也是个怪人，差不多都是这副德行吧。”

    “你在说什么啊？”

    “多少会有那种人存在啦。对于我们一族……不对，应该说对于异质的事物不怎么有抵抗感的人。通常一知道像我们这种怪物是实际存在的，要么不是害怕、要么就是不敢相信、不然就是会去抗拒吧？不过像你这种人在那方面的感情就比较微弱。不知该说神经大条呢，还是脑袋糊涂一知半解。会和一族的女性结婚的人类男子基本上都是这种人。”

    “说我神经大条？重点是我又没有要结婚……我先跟你声明清楚，我可没说自己一点都不害怕又不敢置信又都没有抗拒感哦！”

    “嗯。我知道。在那层面的意思下，雾泽这样比较令人放心吧。想当年我妈下定决心跟我爸说出真相后，我爸好像只回一句‘然后呢？’就没再多问了。在我出生时提议离开村子的反而是我妈。”

    “你爸还真的是胆识过人。”

    “他是太欠缺危机感了。我觉得身为人类那样子比较糟糕吧。”

    大剌剌地如此批评亲生父亲的木阴野笑得一副很腼腆的样子。

    “不好意思，我没打算转换阵营到你们那里去。”

    所以景介同样也回以笑容。

    “聪明的抉择。唉，要是你来我也会很头大。”

    虽然聊的是异常话题，不过木阴野的口气还是跟平时在教室一样轻松自然，这教景介稍微安心了点。

    之后景介跟木阴野开始闲聊了起来。

    像是“之后会常请假不来上课吗？”、“你喜欢演歌是遗传自爸爸还是妈妈的兴趣？”之类的。木阴野也跟平时没两样，用赢得男女双方好感的那个熟悉的高亲和力微笑与态度回答景介的问题。有时又会半开玩笑地插嘴扰乱。

    没多久，公车进站的时间就快到了。

    “那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啊啊。还要充当公主的保姆，辛苦啦。”

    “就是说啊。”

    木阴野站了起来。道路的另一头传来听似车子引擎运作的重低音，划破了冬天清晨的静寂。看样子公车终于来了。

    坦白说，他真的累了。

    回家后再睡一次回笼觉，然后再来盘算将来该怎么办吧。

    景介打定主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雾泽。”

    “嗯？”

    身后唤了自己名字的木阴野冷不防——

    “其实我也不晓得该不该跟你说。”

    用格外正经、不对——应该说沉重的声音如此说道。

    “干么，怎么了吗？”

    景介转头回望时，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公车的影子。大概再十秒左右就抵达了吧。

    木阴野像是踌躇不定似地紧抿着嘴唇。景介用眼神催促，但她依然低头不语。

    公车在景介俩的身后停下，打开了车门。

    “车来了。我得上车了。”

    下一班得再等三十分钟。如果有事下次再当面问清楚好了，作罢的景介举起手跟木阴野道别踩上阶梯走进了车内。

    于是——不，然而……

    木阴野一如下定决心似地说出了一段话。

    景介一字不缺地将其听进了耳里。

    “咦……？”

    情不自禁地发出疑问的同时，车门发出气压声关上了。

    车窗外的木阴野又再次垂下头去。

    公车缓缓驶动。

    景介愣住了。

    在开始流动的乡下风景和只搭载了稀稀疏疏几个老人的公车中，景介甚至无法在空荡荡的座椅上找个位置坐下，只是杵在出入口前动也不动。

    “喂……等一……”

    虽然景介觉得是玩笑，但应该不是。

    “别闹……了吧？”

    这话确实说得通。

    ……昨晚枯叶为何会突然提议要自己当她丈夫的疑问，这下也迎刃而解。

    木阴野当初说什么也无法轻信。那也难怪，因为木阴野所认识的枯叶，并不是会说那种话的女孩。

    原因就出在，移植了头部的铃鹿一族会受到原身体主人的影响——

    景介再也受不了地在原地蹲坐了下来。

    这真的不是闹着玩的。自从昨天开始，一下子是发生曲折离奇的闹剧、一下子是被强迫听了一堆荒腔走板的内幕，光是这样已经够让自己混乱的了，现在却又补了这一刀……

    明明脑袋都快负荷不了爆炸了。

    明明已经快要吃不消了。

    所以才会决定晚一点再看木阴野给的名单。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最后的收尾会是最痛苦的呢？

    “……太过分了。”

    景介多么希望是自己耳背听错。

    但木阴野刚才确实是这么说的。

    “灰原同学她啊，好像喜欢雾泽你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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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女之鞘 少女之刃 第三幕 常世之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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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去曾有一个交情算不上亲密的同学。

    然而很凑巧地，她也有一段跟我相似的惨痛经历。所以我一直觉得，如果往后我们交情变得更熟了，那么我们可以就彼此相似的境遇分享心情，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对景介而言，对她的感觉不过就是这样罢了。

    她在景介的眼中只不过是一个不曾当作异性来意识，顶多只是觉得脸上尽量多一点笑容会更好的一般同学而已。

    可是有天她毫无预警地死了。

    光是这样就已经让景介茫然不知所措了——偏偏在那之后，还从他人口中得知“其实她喜欢你”这件事。

    没有比这更糟糕差劲的了。

    整个礼拜六，景介满脑子杂念。

    想起每次去跟她借笔记本，她都惭愧地表示自己字很丑的模样。

    她的字一点也不难看。虽然也不是会让人看得赞叹连连的一手好字，至少工整清爽，看起来舒服。可是她每次都会这么说，想必一定是觉得不好意思吧？景介的无心之托，对她而言却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平时上课的时候，她一定也是一边心想景介有可能会来借笔记、一边努力抄写重点的。要不是发生这种事，这样的想法还可以用“自恋过度”来一笑置之。可是那个对象如今已不在人世。害怕对方是不是真的为了自己这么努力付出的内疚反而盖过了景介原本的心情。

    想到礼拜五约她出去玩的事。

    景介单纯只是鸡婆。不过，那个邀约对她造成的震撼，大概是天翻地覆的等级吧。以她内向又怕生的个性，照理说应该早就一口回绝邀约了。可是灰原却说“请让我考虑到礼拜一”，因为她在犹豫要不要去。

    原因就只有一个，因为这是心上人所提出的邀约。

    交换电话号码的时候，她笑得有些腼腆尴尬。

    为什么当时会没有发现呢？她会那么高兴地表示景介是“除了家人以外，继尾上梨梨子之后第二个加入的人”，并不是因为她在感叹自己都没有朋友，而是以灰原心目中的地位来说，雾泽景介是一个重要性和尾上梨梨子——一个自从失踪以来，便令她意志消沉到无法再主动去结交其他友人的宝贵亲友——一个不分轩轾的存在。

    可是她应该也没料到自己随后会打电话跟那个人求救吧。

    说不定她在打电话时也曾陷入了犹豫。虽然不晓得灰原是自何时开始被欺负、一直以来又是怎么被欺负的。不过，那一天她可能是碰到了没办法闷不吭声地咬牙撑过的凌虐，所以她才会在口袋里面用手机拨号。拨给那个数分钟前才刚登录好的贵重号码。

    更令景介痛苦的是……

    一想像假如灰原还活着，然后有天因为某个机缘来向自己告白的这种不可能发生的未来，景介就有种万般无奈的心情。

    恐怕自己虽然会觉得很高兴，但还是会拒绝她吧。

    景介虽不讨厌她，可是对她也不抱有恋爱的感情，有的只是同病相怜所产生的共同感和亲近感。他也没办法换个角度教自己想说“反正人家都跟自己告白了，不如先试着交往看看吧”那种轻率的决定，那只有来者不拒的家伙或更善于恋爱的大人才做得来。

    礼拜六日两天，景介想的不外乎都是这些事情。

    泪水倒是一滴也没流。

    然而查看木阴野所托管的灰原手机的勇气，也没有代替泪水冒出来。

    想必语音留言信箱里一定保存了好几通父母的留言吧，就跟景介的姊姊失踪时一样。她的父母现在一定很挂念迟迟没有回家的女儿，电话一通又一通地拨打。

    自从灰原从世上消失以后，她的存在感在景介的心中便益发膨胀。

    ——每次都是这样。

    姊姊失踪时也好，尾上失踪时也罢。当她们还在的时候完全不会察觉到的事，全都因为她们的消失而显露了出来。过去自己对她们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她们对自己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全都在脑海中一一浮现。忍不住就是会去想“那个是不是那样、是不是这样、早知道那样做就好、这样做就好”这种滑稽可笑、早已无法亡羊补牢的事——但也正因为事到如今无法挽回，才会一直去想。

    但无论景介再怎么懊恼，时间依旧是不等人的。

    周末一眨眼间便过去，礼拜一毫不留情地到来了。

    景介完全没有去上学的心情。

    虽然理由诸多繁杂，重点是他没办法瞧灰原的位置上空无一人还能保持平常心。

    校方有可能早已经接到灰原失踪的消息。若是这样的话，班导应该会在早上的班会将这件事公告出来吧？到时班上铁定会为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之前好端端的时候明明没人搭理，一旦人消失了、死掉了以后，却马上成了众人话题的中心，这实在讽刺得教人反胃想吐。他根本不想待在教室里。

    尽管如此，景介还是决定要去上学。

    理由很肤浅，就是为了明哲保身。警方迟早都会循线查到灰原在失去下落前最后联络的对象是自己。不难想像光凭这个事实，自己就会被抓去查遍祖宗八代。为了那个时候着想，不要让人抓到同一时期请假没来上课的内疚心理当把柄比较保险。

    礼拜一终究来临了。景介照常起床、照常换穿上制服、照常披上外套，唯有心情是异于平常的情况下，离开了家门。

    同时，心里对藏放在房间书桌抽屉里的灰原的手机，怀着一股莫名的愧疚。

    2

    一如预期的发展，班导宣布了灰原从礼拜五晚上就没有回家、以及如果有人知道她的下落，请立刻联络之类的事项。这个话题顿时在班上发烧了起来。虽说这样的发展一如景介的预期，心情依然难逃消沉。

    造成忧郁的原因不单只是灰原的问题。

    礼拜六回到家的景介确认了木阴野所给的纸条。上头罗列的是在这所学校就读的铃鹿一族所属的班级和姓名的清单。虽然繁荣派那一帮该小心的人的名字没一个认识的，这教景介暂且松了一口气，可是——

    “对人类友善者”的名单里，出现了班上同学的名字。

    “……嘿，阿景。”

    班会一结束，日崎步摘便来到景介的座位。

    “事情我听小枣说了。”

    “啊啊。”

    景介点头示意后，她那张平时仿佛脑袋空空的脸微微一沉，放低了音量：

    “灰原同学她……该怎么说呢。”

    ——对，就是这家伙。

    本以为是单纯少根筋的女生，没想到竟然不是人类。

    “所以说啊，我……”

    “别露出那种不适合你的表情，笨蛋。”

    景介向一副“抱歉我一直瞒着你没说”表情的日崎淡淡地一笑。

    “唉，坦白说，我确实是有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的部分。”

    话虽如此，就算做表面工夫也无济于事，所以景介选择老实回答。

    如果问景介知道事实后对于木阴野和日崎的印象有没有产生变化，那么答案是肯定有的。不过另一方面，景介也认为，即使对她们改了个态度也不能怎么样。再怎么说彼此都同班相处了一年，而且感情也混得不错，不可能一下子就翻脸不认人。

    “谢谢。阿景你好善良喔。”

    日崎如此说道，看起来好像真的很高兴。因为景介对眼前的笑容感到不好意思，便回答：

    “我只是神经大条而已啦。木阴野也这么说我。”

    “咦——才不会呢——阿景你人很好啊。”

    “接下来你怎么办呢？要请假吗？”

    景介问了一个礼拜六晚上也问过木阴野的问题。木阴野今天没来上课。昨天她传来简讯说自己跟枯叶另有急事之类的。

    日崎摇摇头，露出了有点俏皮的表情。

    “没有。小枣和枯叶吩咐我盯好阿景你。”

    “盯我？”

    “当然不是只有盯你而已啦，还有学校的状况。因为不晓得繁荣派的人会使出什么奇招嘛……只是今天有来上学的人还满少的。”

    景介原本是想趁午休时先去确认繁荣派长相的，如果她们都请假的话搞不好就白跑一趟了。

    “……其实我很不想这样。有亲戚关系的人彼此水火不容，那种感觉很讨厌对不对。”

    一脸忧郁的日崎令景介稍微感到放心。

    ——啊啊，这家伙果然是日崎。

    喜欢无忧无虑地过每一天，讨厌险恶的气氛和斗争。她的这般形象并不会因为她不是人类而有所动摇。

    “之前你们族里都不曾有过斗争吗？”

    “在我们出生前好像有发生过一次类似的事件。当年首领大人的姊姊……也就是枯叶的阿姨，她认为人类这种生物干脆全都消灭算了。可是当时的人齐声表示反对，最后那个人据说遭到流放和杀害了。”

    “是吗……”

    既然是首领的姊姊，那应该就是本家的人了吧，而且原本理应是继承者。当时若有一个差错，铃鹿一族说不定早已分裂了。一族的状况比自己想像的还要错综复杂哪，景介心想。

    “可是，随着时间流逝，小孩的数目变得愈来愈少。于是倡导同样理念的族人们又冒出来了。她们觉得只要更无顾忌地繁衍以增加人口数，问题就没了。首领大人——枯叶的母亲强力表示反对，并且将那个声浪给镇压了下来，可是……”

    偏激的意见会死灰复燃或许也是正常的吧。

    如果一直在深山的隐村这种狭隘的人际关系中生活，摩擦只会随着时间愈来愈激烈。在这个意思层面下，她们和这座小镇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从以前就打着这种主张的人就不提了，还有家族是因为那场火灾的关系才决定依附繁荣派的。此外，也有女孩是因为父母或未婚夫是繁荣派的，所以就一起依附了。当中也包括本来和我们交情不错的女孩说……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日崎貌似痛苦地抿住了嘴唇。

    但景介对另一个字眼感到疑问。

    “等一下，你说的未婚夫……应该是人类吧？”

    记得她们一族已经有很长一段岁月只生得出女性了。

    “对，没错。”

    点头的称是的日崎带着落寞的表情笑了。

    “人类里面不乏讨厌人类的份子呀。搞不好就是因为这样才跟我们结婚的呢。”

    结婚。

    成为异种族——和人类不同物种的伴侣不晓得是怎样的一个情况呢。

    “我爸是一个怪人。”木阴野是这么说的。她爸并不在意种族的差别。不过相对的，也有那种因为讨厌人类、无法融入社会所以才选择另一边的家伙存在。

    除此之外，大概多的是其他形形色色的理由吧。好比说左思右想后还是爱情胜利、或者抱着不为人知的意图在另一边卧底等等。

    在这一层的意思下，其实跟一般人类的婚姻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异。

    “不过，阿景你也要小心喔。”

    这时——日崎忽然面露像是感到担心、同时又有些亏欠般的表情。

    “啊？小心什么？”

    “我跟你说喔，虽然这种时候讲这些可能有失谨慎啦……”

    她先是一副忸忸怩怩的模样，然后唯唯诺诺地说道：

    “和我们结婚的人里面，最常见的就是和原先身体有关系的人。”

    “……咦？”

    “例如朋友啦、亲戚啦、男朋友啦……我的爸爸就是一个例子。他是我妈身体原主人的表弟。据说是身体原主人是病死，然后在那个时候遇见的。”

    这样的理由完全超乎景介的想像，同时也受到不小的打击。

    “啊……对不起！我果然不该在这种时候说这些的……”

    “没关系啦。我觉得没什么。”

    灰原尸骨未寒，这样的话题确实会比较敏感，心情上也不是很舒服。不过日崎是为了景介着想才这么说的。简单地说，这是在暗示“别跟我们有太深的牵扯”。

    同学归同学，要是太过深入介入对方的家务事，情况就会愈陷愈深，无法自拔。很有可能动辄便被卷进一族内的纷争。

    “对了，那个丧服，你有施行过了吗……”

    景介突然感到好奇，便试着问道。

    “我还没耶。而且我跟小枣一样。都没那个打算。”

    景介为这答案感到安心时，忽然又觉得“安心”这个反应似乎对她们太失礼了。

    但，即使是亲兄弟也得明算帐。站在她们的立场虽然事关种族的繁衍，可是就人类的立场来说，放弃那样的行为比较没有威胁。万万不可以忘记这一点。

    在这层面的意思下，我们人类和她们铃鹿一族在根柢的部分是迥然不同的。

    “哎，怎么啦，两个人单独凑在一起？”

    回到座位上的秋津依纱子见着景介和日崎便出声攀谈道。

    她的口吻好像含蓄地在影射什么。

    “嗯。我们在聊天啊——”

    不过日崎回答得理直气壮，令秋津好像有些被泼了一盆冷水似地微笑说：“啊，是这样子喔。”

    “你们在聊秘密？”秋津问。

    “在讲灰原的事啦。”

    景介尽量面不改色地回答道。

    秋津一听便蹙起眉头。她不知灰原已死，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正常的吧。

    “……不晓得灰原同学她还好吗？”

    瞧秋津一脸不安，景介不知怎的有股罪恶感。

    灰原早已死掉不在这个人世的任何一处角落，就算担心也唤不回她的存在。可是秋津却是以现在进行式忧心她的安危。

    那大概就跟景介在姊姊失踪时所怀抱的心情一样——

    “看来周末的计划还是延期好了。”

    秋津挤了一个僵硬的笑容说道。

    “毕竟丢下灰原同学我们自己去玩也很不好意思。”

    “啊啊……说得也是。”

    胸口苦闷到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景介勉强挤出声音回答。

    “等灰原回来再说吧。我会去转告英他们的。”

    ——等她回来？她不可能回来的。教别人对不可能到来的未来抱什么期待啊？别闹了！景介一边如此痛骂自己。

    “那小枣就由我去帮忙转告好了。”

    景介用眼神答谢日崎的掩护。

    第一节课开始的钟声在此时响起。老师走进了教室，原本在各个角落随性聊天说笑的学生们纷纷连忙回到自己的座位。

    少了灰原的教室看似跟平时并无特别的不同，但果然还是有一种心浮气躁的感觉。他今天一整天大概都会分心在这件事上以至于无心听课吧。

    午休时间。

    尽管表面上看起来很正常，但景介一整个提不起劲跟朋友谈话。不过庆幸的是，宫川和荒木等人整个午休时间都很识趣地长话短说不多作打扰。当然他们并不知道景介抑郁寡欢的真正原因。大概都当景介是因为邀约一起去玩的同学这么不凑巧地闹失踪所以受到打击吧。

    即便如此，景介还是忍不住发闷而打算趴在桌上装睡耍孤僻，这时秋津依纱子独自一人走了过来。

    “雾泽同学，方便打扰一下吗？”

    景介扬起脖子，看了位在秋津脸后的时钟。距离第五节课开始还有十分钟左右。

    “嗯，有事吗？”

    景介一反问，秋津便一边观察四周一边低声说道：

    “我们去走廊外面说吧。”

    是要讲什么悄悄话吗？——如此心想的景介从位子站了起来。远方有一个视线射向了跟在秋津后头的景介身上。是荒木。视线和他对上后，景介被回敬了一个脸上仿佛写着“今天我法外施恩，就让依纱子同学安慰你吧”，还附上一个看似在笑又好像在瞪人的表情。

    ——拜托，你又不是秋津的男朋友。

    景介苦笑着稍稍举手示意。很遗憾的是景介跟荒木不一样，就算被秋津抓去安慰，除了“朋友的善意真教人欣慰”以外，也感觉不出还有其他什么意思。

    如果是平时，或许还会觉得被正妹呵护一下感觉也挺不赖的，不过今天真的是没那个心情……总觉得会对灰原有所亏欠。

    加上，秋津的脸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安慰人的样子。

    一来到走廊，秋津又东张西望环顾四下。

    “唉，雾泽同学。”

    直到来到离教室有段距离的地方，秋津才稍微靠近景介压低了声音说话。

    瞧秋津脸往自己贴近，景介便有些焦虑。景介从以前就在想她这个举动是不是出自于无心。以男生的立场，难免会觉得有点困扰。

    “到底怎么了？”

    但现在不是害羞的时候。要论秘密，景介现在也有心虚的地方。

    关于灰原同学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没说？要是被她这么一问，即使有什么动摇也不奇怪。实际上，景介惊慌失措地冲向美术教室和灰原被人抓去美术教室的过程难保不会有目击者。

    “跟你说喔……就在刚刚我听到了一个谣言。”

    秋津接下来透漏的内容和景介原先担心的事情相距不远。

    “听说，灰原同学她可能遭到其他班级同学的欺负。”

    差点脱口说出“是啊”两字的景介慌忙闭紧了嘴巴。自己一定得装作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情报。可是他又拿不出表现大吃一惊的演技，只好保持沉默等候下文。

    “灰原同学不见说不定跟她被欺负的事有关呢。”

    “……知道欺负她的人是谁吗？”

    这件事景介一直挂念于心。

    礼拜五晚上接到灰原打来的电话时所听到的声音。

    好像在嘲讽护骂、又好像乐在其中般——光是回想就有不舒服的感觉。对景介来说，有关欺负灰原的人的情报远比铃鹿一族的事要来得重要。

    “这只是谣传……所以你不要跟其他人说喔。”

    看来这是只有在一小部分女生的口耳间流传的小道消息。

    光是这样就有它的可信度了，当然纯属捏造的可能性也不低。

    “我才不会那么大嘴巴。况且又不是跟人家说，就能知道灰原的下落。”

    景介一下子就说了个谎话。

    其实景介是知道的——那批人正是杀害了灰原的凶手。

    当然，就算知道了也不可能复仇，那太不切实际了。只是，好歹希望可以揪出凶手交给警察，让她们伏首认罪。

    按捺激动的心脏，暂歇一拍。在心中要求自己保持冷静后，景介开口问了：

    “麻烦你告诉我……对方的班级和姓名吧。”

    “一年D班的字森雏子。你认识吗？”

    “不认识。”

    景介松了一口气，总之不是熟人。也不在‘一族’的名单上。

    可是……

    一张脸闷闷不乐的秋津从感觉得出迷惘的嘴唇——

    “你听我说，那个人……”

    紧接着编织出了仿佛要将景介的安心感推翻的内容。

    “听说是茶道社的。”

    “……咦？”

    茶道社。

    那是一个只有两三只小猫的文化性质社团，大家都知道茶道社的社员感情都很好。

    其中一名社员就在景介的班上。

    不是别人。

    “不知道她知道这件事吗……”

    正是——木阴野。

    “不，怎么可能……”

    虽然景介二话不说就予以否定，但他的喉咙在颤抖着。

    秋津好奇的，恐怕只是木阴野是否有参与欺负灰原而已。可是，对手中握有其他情报的景介来说，木阴野枣这个名字另有其他的意义。

    这个线索和那天晚上所发生的事联系了起来。

    铃鹿一族。

    景介被枯叶连接自己头部和灰原身体的画面吓得失去了意识。当醒来时人已在‘迷途之家’，看到身穿和服的木阴野又吓了一跳。

    问题是，为什么木阴野会出现呢？

    枯叶联络她来的——这样的联想是最自然也不过。可是，感觉枯叶不可能有手机这种东西。那个和服围裙女也是一样。再者，如果是接到联络通知的话，那么再多找来日崎为首的其他人也比较好不是吗？

    是因为她负责管理迷途之家才被叫出来的吗？还是说——不，这只是假设。

    假使是在枯叶完成丧服、景介陷入昏迷之后……

    木阴野才又折回美术教室的话——

    加上她曾经这么说过。

    那是礼拜五午休时间，景介打算去上厕所时途中偶然碰到她的时候。

    ——不瞒你说，我看她有点不耐烦是真的。

    ——我觉得朋友自己想办法交不就好了吗？

    景介不认为这能当作什么证据。心情上也觉得这纯属偶然。可是另一方面，在听到了秋津说词的当下，不安也跟着浮上了台面。

    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去跟日崎打听吗？只是，从早上对话时的口吻看来她好像什么都不知情。

    还是去质问枯叶？如果能请她详细描述当晚经过，或许可以问出个什么端倪来。而且，他记得她们曾说过完成丧服的一族或多或少会继承身体原主人的记忆和感情。或许枯叶会记得欺负灰原的家伙的长相。把茶道部所有社员的大头照拿给她比对，只要有其中一人符合的话——

    “雾泽同学你没事吧？”

    秋津担心的声音令景介回过神。

    “啊、啊啊。抱歉。”

    “……现在怎么办呢？我拐弯抹角地试探看看好了？”

    “不，不用了。”

    景介摇摇头。绝不能让秋津也受到波及。如果这只是一般的失踪事件也就罢了，问题是牵扯其中的可能还有一帮非常识又非现实的家伙。

    “我们暂时观察状况吧。再说灰原也有可能突然跑回来，若欺负的事件是真的，到时再问她本人就可以了。况且我觉得现在不适合讲太多引发风波……所以你先不要跟其他人讲这件事。”

    “嗯，没问题。”

    景介慎重地叮咛后，秋津点头答应。

    “把女孩子们的悄悄话跟别人说，我自己也会觉得惶恐不安。”

    “不好意思，让你好像在当间谍一样。”

    “不会啦。”

    秋津对景介露出一个感觉有些羞涩的微笑。

    “如果是别人我才不讲呢……是你我才说的喔。”

    听到这句话景介的心脏不禁怦然跳动。

    “谢谢。如果我有接到什么消息也会跟你报告的。”

    对方毕竟是秋津，这番话肯定没有什么其他的含意。

    “等到事情完美解决了，我再回敬个谢礼什么的吧。”

    但，秋津的回答反倒教随口做了承诺的景介为之吓得半死。

    “真的吗？那请你跟我约会好了？”

    “……啥？”

    “我长这么大还没约会过呢！还挺向往的说。”

    “不、不好吧，约会还是等你交到男朋友再说啦。”

    以秋津的条件，男朋友应该是随便你挑吧——景介本想藉由这句玩笑话来转移焦点的，但是——

    “……真是的，所以人家一直很想交呀。这一年来再怎么努力示好还是一直都被当空气，我也是会气馁的耶。”

    令景介讶异的是，对方又说出了更不得了的话。

    “咦…………啥？”

    “唉，算了。反正我也觉得这种时候不适合想这种问题。总之……如果发生了什么记得联络我喔。我也很担心灰原同学。”

    “啊，不……啊啊。”

    面对含糊的回应，秋津以一句“那我先回教室了”结束对话掉头转身离去。景介反应不过来。只是呆若木鸡地杵在原地茫然目送秋津的背影。

    ——喂喂，那是怎样啊？

    明明出生十六年以来，直到不久前从来没有受到女生青睐过。

    结果现在一下子是经由第三者口中得知已不在人世的同学对自己的好意、一下子是被继承了同学身体的少女求婚、最后甚至有荣幸得到学年数一数二的美少女才媛的约会邀请，脑袋瓜被陨石直接砸中感觉都还比较贴近现实……要不是现在这种状况，景介早就乐得随便抓一个人紧抱狂贺了。

    不过现在实在无法为自己的桃花运开心起来。

    景介深深地长叹一口气后，一如要尾随秋津离开般无精打采地举步而行。

    自周末以来，有太多太多的事情陆续在发生。为什么幸运和不幸偏偏全都要挤在一起同时到来呢？景介不禁愤恨地诅咒了神明大人。

    3

    景介接下来整天都在犹豫要不要找日崎商量，但她似乎因为内斗的问题和一族的其他女孩来往频繁，每节下课时间都不在教室。就在时机不对的情况下，一眨眼就到了放学时间。结果，景介什么事情都没有问到，一个人踏上了归途。

    ——对了，名单那帮人的长相我也还没去查呢。

    该处理的事情全都晾着没有进展。

    虽然只要自己对木阴野尚有一丝的存疑，名单或许就没什么太大的意义。不过这样的想法终究只是在为自己的拖拖拉拉找藉口。

    “我到底在搞什么鬼啊……嗯？”

    当景介无精打采地走在路上自言自语时，手机铃声突然响了。

    是简讯的提示铃声，于是景介拿出手机打开。检查内容后，发现是母亲传来的。

    ‘蛋一盒，鸡胸肉五百公克，一公升牛奶两瓶。’

    “这是怎样……”

    原来是购物的指令。要景介回家时顺便去一趟超级市场当跑腿。

    话说回来，简讯上连个一句“去把这些东西买回来”也没有，这样根本不算文章，顶多只是罗列物品的清单罢了。难道语气就不能客气一点吗？景介叹息一声。如果换作是自己为了同样的事传简讯给家人，结果大概也是半斤八两吧。一想到这景介不觉苦笑起来。有其父必有其子的确是不争的事实。

    ——姊姊她就不是这样呢。

    虽然景介现在已想不太起来姊姊的脸长什么样了，不过个性倒是记得很清楚。她跟父母一点都不像。她的脾气温和，不论做什么事态度都很稳重大方、气质优雅——

    “……啧。”

    景介咂了声舌。会去想到姊姊，也就证明自己现在处于非常心烦意乱的状态。

    从以前就是这样，只要一碰上棘手的麻烦，就会去做“换作是姊姊的话不晓得会怎么做呢”，或者“要是姊姊还在的话”这种无谓的假设。

    不晓得身上有没有带钱。景介抓抓头打算换个心情，翻开皮包确认。

    因为金额应该够买东西，所以景介便直接前往了附近的超市。尽管不在回家的顺路上，不过也没远到需要先回家骑脚踏车。

    ——说到这个，脚踏车后来怎么了？

    礼拜五晚上景介是骑脚踏车折回学校的——然后就随手抛在校门前还是校园里没去牵回来了。

    话说今天上学时，也不记得有看到被自己丢在一旁的脚踏车。枯叶和木阴野也不可能好心到连脚踏车都替他保管起来。

    恐怕是礼拜六的时候被其他人就这么顺手牵羊骑走了吧。

    看来只好找个藉口跟爸妈说脚踏车被偷了。这不是在说谎，大概吧。

    景介抵达了超市。

    历史悠久的陈旧店面不改些许萧条冷清的模样。乡下特有的超大型停车场上只停放了零星几部车，不免令人替老板担心起经营状况。

    景介穿过店内的自动门，拿了一个购物篮。此时，赫然有一个异样的影子，从正打算调出手机的简讯收件匣重新确认购物清单的景介的视野内横越而过。

    “嗯？”

    景介抬起头朝感觉不对劲的方向看去。

    “……等一下，喂。”

    异样人影的真面貌令景介为之哑口无言。

    是那个和风女仆。

    她深蓝紫色的素面和服上头多穿了一件围裙，并将色素淡薄的头发系起来披在肩口上。虽然衣衫整洁，却唯独脸色显得格外惨白，一副让人嗅不出丝毫生气的异常样貌。

    她在肉贩区的前面提着购物篮手拿各式各样的混合绞肉比较衡量，这般画面令景介怀疑自己脑袋是否错乱了。

    路过的大婶还用打量疑似可疑人物的眼神凝视着她的背影。说“疑似”也不对，百分之百就是可疑人物。

    “喂。”

    踌躇了一会儿，景介下定决心出声向那名女性——记得是叫棺奈——攀谈了。

    她回过头。那个动作让人感觉不到呼吸和气息，宛如死板的电脑动画般。

    和景介对上视线后，她微微垂低头的角度打了个招呼。

    “景介大人。”

    “为什么要加上敬称啊……”

    和服围裙的女性尊称高中生为“大人”，此举引来其他顾客刺人的视线。

    “大小姐嘱咐我、对待您要像、对待一族一样。”

    “枯叶她？”

    棺奈点点头。

    “那你到底在干么？”

    “汉堡。”

    “啥？”

    “今天的晚餐、是汉堡。”

    她开始说出了让景介穷于反应的话。

    “我不是要问你那……”

    “上面还要、放凤梨。”

    “肉配凤梨是旁门左道吧……唉，重点不是那个。”

    景介情不自禁地插嘴干涉别人家晚餐要怎么吃。

    “景介大人。请问、这边这个、三百九十五日圆的肉、和四百五十九圆的肉、有什么、差别？棺奈、分不出来。”

    她双手拿着肉盒，面无表情发问的那个模样教景介忍不住噗哧一笑。

    “让我看看吧。”

    “是。”

    “啊啊，产地不一样。比较贵的肉质比较好。”

    “味道、有所不同吗？”

    “坦白说我觉得没有差那么多啦……汉堡是枯叶要吃的吗？”

    “大小姐、喜欢吃、汉堡。”

    有没有搞错，那家伙竟然喜欢吃这种孩子气的东西。

    “买这个就可以了啦。”景介指了售价较便宜的肉向棺奈推荐。

    “那么、就选这边。”

    “买便宜的就够了。吃得那么奢侈干么。”

    “我会这样、转达大小姐的。”

    “……那种废话就不用告诉她了。”

    “不然、我转达大小姐、肉是景介大人、挑选的。大小姐听到、一定会、很高兴。”

    “……也不用跟她讲那种肉麻的事。”

    应该说，现在不是聊这种会使人会心一笑的话题的时候。

    虽然场合有些诡异，不过能偶然碰上棺奈对景介而言求之不得。

    “啊啊，呃……棺奈小姐。”

    “叫我棺奈、就可以了。”

    “好吧，棺奈。我有事想拜托你。”

    “是。”

    等到棺奈把肉放进购物篮后，景介询问：

    “能让我跟枯叶见个面吗？”

    “好的。您想、选在、什么时候呢。”

    景介本以为就算被拒绝也不意外，不料却轻松就得到对方点头允诺，不禁有些错愕。

    “可以吗？方便的话就今天吧。”

    “要跟、大小姐、共进晚餐吗？景介大人、喜欢吃、汉堡吗？”

    “不必连晚餐都一起吃啦。”景介苦笑答道。

    虽然面无表情的她很难猜透脑筋在想什么，不过搞不好还挺喜欢照料人的呢。

    她正是动手砍下灰原脑袋的那个刽子手。其实，当时的记忆在见到她的瞬间又重新复苏，景介本想放弃搭理她的念头。说不觉得可恨那是在自欺欺人，即使理智上可以理解灰原并不是死于她的手下，但感情上就是无法轻易说变就变。

    只不过——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听她谈起家务事的缘故，景介不可思议地卸下了心防。

    虽说她砍下了灰原的头，但其目的也是为了拯救自己的主人枯叶。就当她应该不是出于恶意的吧。至少在这个场合对她心怀芥蒂也不能怎样。

    “我有事想要问她。用电话联络也可以。”

    “迷途之家、没有电话。”

    “既然这样……不好意思，那就约晚上九点会合吧。由我过去找她也无所谓。”

    “我明白了。那么、该在哪里、会合呢？”

    “这间超市的停车场如何？”

    “没问题。”

    成功订下约定后景介总算安心了。

    总之，如果不向枯叶问清楚当晚的详细经过，就不会有任何的进展。包含木阴野实际上是否有涉入那起事件的疑问在内，景介只想尽早弄清真相。

    “那么、我会在九点、前来迎接，到时、麻烦您、来停车场。”

    直立不动且面无表情的棺奈令景介羌尔一笑。

    “谢谢……话说你也真辛苦呢。”

    “辛苦？”

    “啊，我的意思是你还要照顾枯叶之类的。分家还得像个佣人一样被本家差遣使唤，好像上一个时代的风格呢……啊，不过枯叶对木阴野和日崎好像就没有这样说。”

    这只是景介一如话家常般所无心说出口的一句话。

    但——棺奈的回答让景介疑惑地歪起了脑袋。

    “本家与分家之间、并未有、主仆关系存在。”

    “咦？”

    “分家、尊敬本家。也表现出、敬意。关于一族的决定、最终的决定权、握在本家的手上。前提是、必须获得分家全员、一致的同意。”

    “可是你……”

    “棺奈、并不是、一族的人。”

    她说道。

    “棺奈是、腐女。”

    陌生的字眼令景介皱眉。

    “那是啥？”

    “其实、这是禁止、跟一族以外的人、透露的。”

    尽管口头上说是禁止，棺奈却毫不犹豫地继续往下说。

    “不过大小姐、有吩咐、凡是景介大人、过问的事情，都要、据实以报……棺奈是、腐女。是身子里、埋了‘藏物’的、活死人。”

    “藏物？”

    不对，重点是。

    ——她说自己是活死人？

    是活着的尸体的意思吗？或者是另有其他对应文字的一族特有方言呢？掺杂了不安的疑问突然蠢蠢欲动。

    “藏物是、一族间所流传的、秘传道具。是透过、诅咒与疾病、肮脏与污秽、所制造出来的、禁忌法宝。”

    棺奈始终面不改色。

    不对，是没有表情。

    她的脸上并没有表情这种东西……就宛如死人一样。

    “棺奈是死人。胸口、被插了一把、‘合谋之枪’。被插进、这个藏物、的尸体，将会成为、为一族、为本家效力的、腐女。”

    K  us  arime。

    ※锁女——腐女？（译注：原文在此使用的是平假名，景介是从发音去推敲有可能对应的汉字，而锁女与腐女同音。）

    “那你……难不成……”

    恐惧使景介颤抖着问道。

    “棺奈、本来跟景介大人、一样。是平凡的、人类。”

    那声音就好似电脑模拟音声，断断续续地听起来十分地无机质。

    ——这么说来。

    那天晚上她从景介手中抢过灰原尸体的时候，景介无法从她的手指感受到体温，甚至有种仿佛碰到了陶瓷器的错觉。因为一族体温都很低？那是不可能的。枯叶的吐息和掌心所带有的温度都跟常人无异。

    “你……是说真的？”

    景介的声音微弱到仿佛快要消失了。

    此事对他造成的打击就是如此的巨大。

    为什么会感受到这么强烈的打击呢。比这感觉更疯狂又超乎常理的事情——同学的脑袋被砍断改插上另一个少女的头颅的经过，自己不是都亲眼看过了吗？

    现在只不过是尸体会动会说话而已，为什么——

    “……啊啊”

    景介是直到某种感情涌上胸腔后才察觉那个理由的。

    “原来是这样啊。是吗……该死的畜生。”

    感情。那就是——

    近似痛苦的愤怒。

    枯叶和灰原交换脑袋是为了活下去。枯叶她当时命在旦夕。如果不使用灰原的身体，就有性命垂危之虞。况且，铃鹿一族若不行丧服便生不出小孩，最后导致绝种。如果是出于这种不得已的缘故，那么自己还能勉强接受这种无可奈何的行为。就跟我们人类不吃生物就无法生存的道理一样。

    而且景介看得出来枯叶特别厚爱灰原。枯叶曾豪气地表示选上灰原并且拿她的身体做为己用是自己的光荣。

    所以他还能原谅她。不——是无法责怪她才对。

    可是不一样。

    现在这个不一样。

    “让人类……的尸体复活以供自己使唤？”

    开什么玩笑。少作贱他人了。

    把人类当作一般的道具随心所欲地使用。

    这样的行为哪里有什么尊严？跟繁荣派又有什么不同？

    现在得知这些事情后，棺奈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的原委也跟着可疑了起来。是跟灰原的情况一样，一族的人凑巧发现尸体的吗？或者是自己弄出尸体来的呢？就算是后者，他也不会感到不可思议。

    “你……难道都不介意吗？死都死了还被人家搞成莫名其妙的东西……”

    景介按捺不住怒火质问棺奈，但她依然无动于衷。

    “棺奈、没有生前的、记忆。”

    “你都没有自己的想法吗！”

    “也没有、所谓个人的、意志。棺奈的、行动准则，就只有被封印在、‘合谋之枪’里的、对于一族的、忠诚规范。”

    “感情呢？例如快乐或悲伤……”

    “没有。”

    “痛楚呢？如果被打还是跌倒好歹会流血吧？”

    “棺奈、也没有痛觉。血液循环、也停止了。”

    仿佛只是轻描淡写地人家问什么就回答什么一样。

    那个模样令景介非常痛心。

    照理说，她这个人走过一段有泪水、有欢笑、有愤怒的平凡人生。

    应该也有自己的家人吧。就算有恋人也很正常。

    或许她过得很幸福，也或许不幸。不论如何，这样的经历、人生遭人以这种方式拿来利用——对同是人类的自己来说实在难以咽下这口气。

    如果灰原运气差了点，搞不好早就变成这样了。尸体被人当作道具压榨，即使碰到生前的朋友也是一张面具般的表情，一点感情也没有。

    光是想就让景介觉得发指。

    追本溯源，枯叶的说词真假也尚未定论。

    自从这种东西活生生摆在自己眼前以后，不光是虚无飘渺的矜持还有对灰原的敬意，所有的一切都变得疑点重重。对——也包括关于美术教室那起事件的一切。

    枯叶是这么说的。

    她被繁荣派的那帮人追杀，所以躲到学校美术教室旁的器材室。就在这时，偶然有几个人带着灰原前来。加害者们在欺凌的过程中，因为不知拿捏轻重，偶然造成灰原死亡，于是惊慌逃离现场，然而就在枯叶俩于美术室现身时偶然景介到场。

    仔细想想，也未免有太多的偶然了。

    该不会实际存在的偶然就只有最后的那个部分吧？

    从一开始枯叶就锁定灰原，打算杀害她，然后利用木阴野把灰原带到美术教室。问题是发生了灰原打电话向景介求救的突发状况，既然已经被景介撞见，也只能想办法拉拢景介——这样的假设，和秋津所透漏的“木阴野的朋友似乎有一起欺负灰原”的说法不谋而合。

    换句话说，如果不光只有木阴野，一族的所有人都是共犯关系的话——

    到底，繁荣派的人攻击村子的事情也不见得是真的。

    谁晓得是不是她们一族都只把人类当作饵食或道具来看待，至于所谓的斗争其实也只不过是一般的内部分裂，然后我们人类因此蒙受了池鱼之殃而已呢？

    “……喂，等一下。”

    这时——

    景介脑中的思考逻辑忽然串连了起来。

    杀害人类来利用的怪物一族——以及被一族抓去利用的人类的末路。

    被一族夺去身体的人类终究一死。

    可是却不见尸体的踪影。

    这么说来，难道……

    “……啊。”

    对了。

    太不可思议了，为什么之前会都没有发现呢？明明是如此理所当然的事。

    一定是自己在内心深处试图抗拒的关系吧。因为那是景介不愿去面对的结果。同时也是最糟的可能，将彻底粉碎景介一直紧抓不放的微薄希望。

    “……我改变心意了。”

    愤怒。悲伤。冲击。

    超越一切的感情，连景介自己听了也浑身鸡皮疙瘩的冰冷声音从喉咙冒了出来。

    “刚才的约定我要把时间提早。改成七点好了。”

    “确定吗？”

    棺奈连理由也不追究。

    恐怕她连疑问也没有吧。尸体是不做思考的。

    “对，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呢。”

    “地点我要定在学校。”

    景介没有蠢到明知迷途之家是敌方的地盘还刻意直捣黄龙。

    “另外……枯叶一个人赴约就好，不用通知木阴野和日崎。”

    不然外力介入就麻烦了。

    “是。了解了。”

    尽管景介的表情和气氛都产生了丕变，棺奈依然很干脆地颔首答应。

    “那就麻烦你了。”留下这句话后景介便掉头背对棺奈。

    我一定是哪里有毛病。

    之所以迟迟没有想到道理这么简单的事情，还有其他的理由。那就是我差点对于她们信以为真了。因为木阴野和日崎是我的同班同学，因为枯叶的态度看起来很真诚。反正不论如何我都是一个笨蛋。再怎么迟钝也该有个极限！开什么玩笑！

    景介甚至把买东西的任务抛到了脑后，直接离开超市穿过停车场。脚步飞快地走了一阵子之后，才在一处冷清的巷子口停下脚步。

    景介环视四周。

    这是座单调乏味的小镇。在经济高度成长的时代有达到一定程度的发展，但也不到高楼大厦林立的程度。虽不至于生活不便，相较之下也缺少生活非必要的娱乐。这里就是这种半调子的乡下地方。不只是新兴住宅地和早期留下的古老建筑，就连商店街和田园也全都混杂在一块，只要稍往山区方向前进，就可以看到一整片有如卡通‘龙猫’世界般的日本风景。

    景介多么盼望她们是因为受够了这样的小镇而远走他乡的。

    多么盼望她们现在正快乐地在东京或某个远比这里还要刺激的地方生活着。

    “不要闹……了。”

    为什么和这里接壤的不是东京，而是非常识的怪物所存在的世界呢。

    “姊姊……”

    景介低下头——说出了睽违八年的那个名词。

    不是向他人说明时所使用的‘家姊’，而是呼喊那个人时所用的称呼。

    不单只有姊姊。

    包括尾上还有灰原。

    不是她们跑去了什么地方。

    而是她们哪里都不能去了。

    “……畜生。”

    景介忍无可忍蹲下身子，当场强忍着声音哭了出来。

    这里不见半个路人经过。

    只闻市公所于五点准时播放的“晚霞”歌曲旋律从远方传来。

    4

    ‘今天会比较晚回家没办法去买东西。’景介只传了封简讯虚应故事，并没有回家。

    其实景介也想先回家一趟让心情沉淀下来，但现在看道母亲的脸内心会觉得难受。

    更何况要是真让自己冷静了，说不定取而代之浮现的会是恐惧感。

    砍断头也不会死。会操纵人类的尸体。拥有需要走特殊路线才能到达的根据地。或许还有其他未知的秘密。应该说，如果秘密就只有这些反而不寻常。自己不过是对武术和格斗技都丝毫没有兴趣的一介高中生，面对这种怪物无疑是螳臂当车。

    战斗还是杀害那就更别提了，根本连想都没想过。

    虽然景介很想帮姊姊、灰原、还有尾上报仇，可是也不愿因此反遭对方迫害。景介太清楚一个人突然消失会有什么样的情况。如果发生在自己的身上结果也是一样。姊姊才刚失踪没多久的时候，尚不太懂事的景介曾跟母亲说过“我也要去找姊姊”这种话。母亲当着年幼儿子的面前陷入错乱，抱住景介痛哭失声。还说，你不要乱讲那种话，拜托不要连你都消失不见。

    只是，景介的修养也没好到可以在疑似杀害了自己的朋友与姊姊的对象面前忍气吞声。不埋怨个几句、不把自己的感情发泄在对方身上的话，这要教人如何气消。

    至少能知道真相也好，景介心想。

    灰原是怎么死的。到底是谁杀害了尾上和姊姊的。不知道这些事情的真相，我就无法跨出下一步。我受够在悲痛化作自己的一部分之前，只得继续抱着它们得过且过——把它们交给时间来解决的鸵鸟心态了。

    在超市逐字浏览着无心观看的杂志直到七点后，景介又回到了学校。虽然跟礼拜五晚上一样校内还是有人留着的样子，不过也不到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引人注目的程度。而且校园也算满大的，应该不会有问题。

    直到这时景介才注意到……忘记指定详细地点了。

    “啊……完蛋了。”

    自己也未免太疏忽了。应该说，刚刚整个脑充血以至于根本没想到那么多。

    景介为自己的糊涂感到愕然。这么一来连能不能顺利碰面都是个问题。

    而且，要是枯叶为了寻找景介而在校内四处徘徊的话有可能节外生枝。那家伙大概对学校是什么样的场所欠缺基本的认识。别说是便服了，她有很高的可能性是直接穿和服报到。

    “该怎么办呢……”

    景介搔了搔头，打算先去美术教室探探情况。

    毕竟那里是两人第一次相会的地方，枯叶应该会过去瞧瞧吧。

    带着回忆起当天而变得有些苦涩的心情，景介举步朝校舍走去。

    前方可见连接体育馆和校舍的回廊。景介本想从那里进入校舍，无奈上锁的关系只好转向前往正面的玄关口。

    就在这个时候……

    “咦，是阿景？”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昏暗处往这里传来。

    “怎么这么晚了还在这里？”

    那是一种悠哉、要说无忧无虑也不为过的轻柔说话方式。

    从暗处现身的是——

    “……日崎。”

    日崎步摘。

    “我才要问你在干么嘞。”

    难道是枯叶跟她说的？景介抱起戒心询问。

    “排球社才刚结束练习呀。”

    日崎一个人单枪匹马，模样也不像有朋友在附近。

    “是吗？”

    “怎么了？你感觉好阴沉喔……”

    “我有事情想问你。”

    既然不晓得能不能碰到枯叶，那么找这家伙开刀也可以。

    “咦，问什么……？”

    感觉到身体随着紧张在逐渐发冷的同时，景介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

    “尾上梨梨子，还有雾泽雅。你对这两个名字有印象吗？”

    “阿……景？”

    “回答我。”

    “咦，等一下啦！人家不懂你在问什么意思，而且阿景你的脸色好恐怖……”

    “废话少说快回答我！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景介的口气不禁凶狠了起来。

    日崎就像被吓到了似地往后倒退。这个态度教景介失去了耐性。

    为什么这家伙要因为我这点狠劲就感到退缩？

    人类对你们来说应该只是区区的道具和饵食。就跟随时都可以轻易捏死的虫子差不多。可是——为什么你的态度却偏偏要像个人类一样？

    “尾上是灰原的好朋友。自从她消失不见以后，灰原就自我封闭起来，不再结交新朋友了。雾泽雅则是我的姊姊。原先……我以为她们两个是失踪了。不过事实应该不是这样吧？其实……跟你们有关对不对？”

    尽管日崎低头不语……

    “你知道多少就跟我说多少，快说啊！”

    ……景介还是一如在谴责她似地继续嘶吼。

    两人停顿了一会儿。

    日崎仍然头也不抬，以极其微弱的声音缓缓地喃喃说道：

    “……假设真的有关，阿景你……打算怎么办？要杀了我们……吗？”

    “我不会对你们怎么样。”

    景介嗤之以鼻说道。他没有余力去顾虑对方的感受。

    “只要能证明你们是怪物……我就心满意足了。跟你们不一样，我可是人类。如果只是因为朋友和姊姊被杀就要以牙还牙，那就跟怪物没啥两样了。”

    自己也明白得很，这种义正词严的说词只不过是自我防卫和欺瞒罢了。

    其实我根本无法原谅，也很想杀了对方。

    但我办不到。因为我没有那个力量和勇气。

    啊啊，对了——既然这样我索性发挥黑心的本性，竭尽所能地讽刺和挖苦吧。

    “阿景……为什么？”

    “或许你没有不对。毕竟你说过你还没行丧服嘛……但是你们一族杀死人类来繁衍的事实还是没有改变，对人类来说你们就是怪物！所以灰原会失去尾上，我会失去姊姊和灰原……都是你们的错！”

    短暂的沉默。

    “……是吗？”

    首先开口打破沉默的人，是日崎。

    “果然阿景也不例外。”

    仿佛泪水即将溃堤般的同学的脸。

    这令景介产生了罪恶感。胸口隐隐作痛。

    “连你也说我是怪物。可是我……很喜欢人类的喔？而且我也结交了很多很多的朋友。这样……还是不行吗？”

    “那关我屁事啊！”

    在同情与愤怒的纠葛下，景介自暴自弃地咆哮。

    “我也一样把你当朋友，很喜欢你啊！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对我而言，很重要的那些人可能因为你们的关系全死了！所以……所以我只希望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姊姊和尾上她们到底怎么了……如果不知道答案，我会……”

    啊啊——没错。就是这样。

    可以的话，景介也很想要信任她们。

    总是少根筋又傻呼呼、但是个性温柔的日崎。为人豪爽可以像哥儿们一样称兄道弟的木阴野，还有以灰原为荣的枯叶。

    她们都不是什么坏蛋，景介一点都不希望她们背叛自己对她们的印象。

    “我恨自己生下来就是这副身体。”

    日崎颤抖着声音说道。

    “就算和大家在学校聊天还是一起出去玩，我的心里总是会有疙瘩。一想到我这个人有说不出口的秘密、没有人认识真正的我，我就觉得我好像没半个朋友。所以……所以啊，我拿出勇气告白过了喔？”

    日崎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一样。一如在跟景介以外的第三者说话似的。

    “我以为这个人可以信任，所以就告白了。向对方坦承我不是人类，也拿出了证据。可是结果还是失败了。我吓坏了对方，还被说是怪物……”

    “喂……等一下。”

    景介听到这里，这才发现状况不对劲。

    ——拿出勇气告白过？

    景介刚才确实是对日崎表现出拒绝的态度没错。问题是，景介并非从她本人口中得知她是一族的，而是看了木阴野的名单以后才晓得。再说，也不知道有什么“证据”。

    那……她是跟谁告白过？

    日崎一边喃喃地罗织话语，一边在书包里面摸索东西。

    “我喜欢人类喔。”

    她抬起头，朝景介看来。

    那个眼神和平时的日崎有所不同。

    “可是也最讨厌了。我最讨厌人类了。我为了受到大家喜爱一直费尽心思努力，还硬要自己故作开朗想逗大家开心……可是一知道我与众不同，就立刻翻脸不认人。钦，为什么不能接受我呢？我都那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不行？偏偏那种……个性阴沉又内向，也从不试着努力跟别人打交道的女生有比较重要吗？因为她也是人类？不可原谅。这是不可原谅的对吧？”

    “……日崎，难不成……”

    她从书包中拿出的，是一个棒状的物体。

    原先以扣夹为中心折叠起来的东西被打了开来。那是一把浊黑色的金属制扇子。

    “难道你……”

    “我们是国中时在补习班认识的，一下子就变成了好朋友，然后我也喜欢上她了。她跟只是做表面工夫的我不一样，是真的个性开朗活泼，只要跟她在一起就会很愉快。阿景你应该也对她不陌生吧？因为‘阿景’这个称呼，原本是她在使用的。”

    当初景介升上高中第一次被日崎这么称呼时，确实是有一种既视感。可是从以前就不乏有人这么称呼自己，所以也就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骗人。这不可能是真的。

    原来那个人一直近在自己的眼前，这怎么可能——

    打开扇子的日崎带着一脸结冻般的冷笑朝景介跨出一步。

    “对不起，我骗了你一件事。我……已经行过丧服了。”

    她拿着扇子的手指显得格外白皙。

    没错。那个女生的皮肤也很白。

    身高也很接近。就跟当时还没发育长高的景介差不多高。

    那时还常常被拿身高的事情说嘴。

    你还没长高啊？搞不好你已经停止发育啰。唉，吉乃，你觉得呢？

    景介开始回想。那是国中一年级第二学期的事。

    她也不在乎突然被抛了个话题的灰原不知所措了起来，不过那也是她独到的贴心表现。大概是想开个话题让没正式打过几次照面的两人聊聊吧。

    这么说来——说不定灰原从那时就对自己有意思了。

    记得有次自己不小心说溜嘴讲出“那女生感觉好阴沉喔”这种话的时候，还惹得尾上有点生气地说：“拜托，人家是好女孩耶。体贴温柔，个性又坚强，跟我完全是相反的类型，可爱得很呢！”

    不懂吉乃的魅力，证明阿景你还只是个毛头小子啦——她又这么说。

    “……尾上。”

    “没错，阿景。”

    日崎笑了。

    “梨梨她就在这里哟。谁教她拒绝我……我只好用抢的了。”

    你杀了她吗？

    “难道你连……灰原都？”

    “不是我带头的喔。”

    日崎无视景介想要听到她亲口说不的希望，态度干脆地肯定。

    “提议的人是排球社的同年级学生，因为她看灰原同学不爽。详情我是不知道啦，理由似乎是她喜欢的男生跟灰原同学告白，结果被拒绝的样子。很无聊对吧？人类真的有够烂的了。所以，其实我本来不想加入的。可是……后来我知道那个人就是梨梨常常提起的‘好朋友’，我就忍不住想测试一下。灰原同学是不是如梨梨所夸奖的那么坚强又温柔呢？是不是比我还有做朋友的价值呢？”

    扇子被日崎的——原是属于尾上的身体的手轻轻地挥动了起来。

    同时，有某个透明锋利的物体被掀起，并划过了景介的脸上。景介反射性地伸手一碰，脸上有温热的液体，痛楚慢了一拍接着袭来。原来脸颊割出了一道伤口。

    “这叫‘白银魉牙’。”

    是所谓的藏物之一吗？

    铁扇发出低鸣。

    “梨梨也是被它杀死的喔。还有阿景也是……拒绝了我的阿景也要死在这把扇子下。”

    日崎的脸上失去了笑意。

    平时那个傻里傻气始终面挂微笑的同班同学已不复在。

    “这是……为什么啊？”

    在景介的心中，悲怆和痛苦远大于愤怒和怨恨。

    杀害了尾上的犯人。害死了灰原的凶手之一。

    明明仇恨的对象就在眼前，裹住景介内心的，却只有空虚感。那就跟当初得知姊姊和尾上失踪时一样——是一种关系亲近的人消失不见的感觉。

    自己先前是那么渴望知道真相，现在却觉得早知如此就不要追究了。

    “永别了，阿景。是我不该有那么大的期待的。”

    恐怕就跟觉得自己遭到了背叛的景介一样，日崎也觉得自己遭到了背叛吧？

    感情无处可宣泄。我就要这么死去吗？就在景介茫然地如此心想时——

    “……到此为止。”

    身后所传来的一个莫名傲慢却又稚气未脱的嗓音令他回过了神来。

    “离开景介的身旁……步摘。”

    日崎高举铁扇的手也停下了动作。

    “你们俩在干什么呢？真是。”

    枯叶的口吻听似慨叹，同时还带着一股哀戚的韵味。

    神色错愕的日崎将那个人的名字说出了口。

    “枯叶……”

    一头乌黑秀发笔直地垂挂在背后，辅以红牡丹图案的纯白和服。

    她缓缓走近，然后……

    ……一如要保护景介似的，挡在日崎的面前。

    “对不起啊，景介。”

    枯叶转过脖子所露出的侧脸挂着落寞的微笑。

    “奴家不会找藉口。棺奈原先确实是人类……听在你耳里一定觉得很刺耳吧。”

    “棺奈、本是服侍、枯叶大小姐的姊姊、木春大人的、腐女。”

    后方传来了说话断断续续的女性嗓音。是棺奈。

    “制造了、棺奈的、是前首领。据说是、和木春大人、情谊深厚的、生前的我，在病死前、留下遗言、自愿这么做的。”

    语毕，棺奈又向景介鞠躬致歉：“是我、交代不清。”

    背在她身后的巨大白木箱也随之晃动了一下。

    “景介，唯有一点奴家希望你能明白。棺奈绝非如你口中所言的丫环或道具。她不但是在家父家母与胞姊惨遭杀害的那天——帮助受伤的奴家脱困的救命恩人，同时是奴家眼下唯一的……家人。”

    景介说不出话来。

    在思考信与不信的问题前，已经先被她的气势压倒了。

    枯叶的眼神与声音是如此的率直与澄澈。如果说——她能露出这样的眼神来说谎的话，那只能说这家伙肯定是当代罕见的诈欺师。

    “看来是咱们一族的家丑给你添麻烦了。伤势还好吧？”

    “还、还好。”

    “太好了。”景介反射性地点头后，枯叶如此笑说。以一脸仿佛打从心底感到安心的表情。

    “那么……步摘。”

    枯叶重新面对日崎。

    “你到底在干什么？”

    她的脸色一沉。

    枯叶散发出的气息和先前一整个大逆转，说是苛刻也不为过。

    “奴家本来也不愿相信……结果是真的吗？”

    “什……么？我不懂……”

    相较下日崎的模样明显地十分狼狈。

    “我……只是……和阿景吵了起来而已……”

    枯叶打断不成理由的狡辩开始追究。

    “说！奴家藏身在此的那天。奴家在建筑物里贴了好几张签条，上头以人类看不懂的文字记述了奴家的窝身之处。发现签条的人是枣，她在读完后似乎便随即撕下了。毕竟情报不能走漏让繁荣派的人知道啊。”

    讲到此，枯叶莞尔一笑说：“此举真是鸡婆。”

    “后来……枣明明有透过啥简讯的东西通知你这个消息。然而你在做什么？”

    “我……在……”

    “‘没有注意到通知，真的很抱歉。’你当初是这么说的对吧。但事实果真是如此吗？若是真的，为何那天……在美术教室欺负吉乃的暴行你会没有参加？”

    “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景介忍不住提出疑问。枯叶回答：

    “先前你们的对话奴家都拜听了。看来平时欺负吉乃的那帮人里你也有一份。问题是，那晚就藏身在现场的咱们完全没有听到你的声音……你早知道奴家躲在那里了吧？所以才没加入她们。”

    日崎惊也似地身子抖了一下。是被枯叶说中了吗？

    “而且，那天你怎么会跑去上学？村子适逢火灾，包括奴家在内，本家所有人全都行踪不明。不只繁荣派那帮人，支持本家的同伴无一不向学校请假到处寻找咱们的下落，唯有你例外；以及离开村子生活、对该如何处理一族突发事故态度显得举棋不定的……枣而已。”

    的确，周末星期五那天，日崎看起来跟平时没啥两样。

    现在想想真的不太对劲。村子都被人家烧掉了，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来上学。而且就算班上有人提起火灾，印象中她也是面不改色。

    “枣在黄昏得知奴家的藏身之处后联络了你，为的就是让这条消息传开。你却迟迟没有回音，于是她便动身前来解救奴家。只是当她赶到时，奴家才刚行完丧服，景介也昏倒了哪。”

    枯叶调侃似地望向景介笑了出来，但表情和气息随即又散发出凌厉的锐气。

    “其实啊，步摘……今天会只让你一个人去学校，是型羽的建议。”

    “型羽……她？”

    这名字景介不曾听过，大概是一族的人吧？

    “她说，假如步摘是叛徒，有可能会趁这机会和繁荣派的人联络。不过奴家可是持反对意见的喔？因为奴家不相信你会做这种事。”

    “喂，那木阴野呢？”

    “抱歉啊，景介。枣在奴家的命令下负责监视你和步摘。姑且不论步摘，奴家担心你会受到繁荣派那帮人的连累，只得出此下策。”

    景介完全没发觉自己被人监视。有可能是利用那个叫啥藏物的奇妙道具吧。

    “总之……结局完全出乎奴家的预期，变成了现在这样。”

    轻声嘟嚷后，枯叶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

    情报和枯叶的轻声感叹成反比例，在景介的脑海中泛滥成灾。

    景介无法将状况有条理地吸收整理。简而言之，这是怎么一回事？

    灰原死亡的那天，日崎并不在现场。

    原因在于她背叛了枯叶和本家。所以这意思是表示，当时她光为了不要让自己的背叛曝光就棘手得应付不过来了，才无暇参加欺负同班同学的游戏吗？

    若日崎真是如此，那么也间接证明木阴野跟灰原被欺负的事无关。枯叶自然也是一样——一切都是景介钻牛角尖所产生的误会。

    不过，杀害了尾上的凶手可以肯定就是日崎。此外，灰原长期持续性地遭人欺负，日崎有参与这也全都是事实。

    “这是为什么，步摘。”

    枯叶平心静气地向日崎问道。

    “你不是喜欢人类吗？那怎么会做这种事？”

    “我……”

    低着头，并且无力地垂下握住铁扇的手的日崎以略带悲壮的声音回答。

    “我被那个人类拒绝了耶？”

    她抿紧嘴唇说。

    “亏我一直都当她是朋友，满心期待她可以理解我的心情，结果得到的却是背叛。一如过去一族的始祖铃鹿当初所遭到的对待……被人家形容成怪物耶？”

    “所以你杀了尾上梨梨子吗……？”

    “因为……这么一来！”

    大概是百感交集吧，只见日崎扯开嗓门大嚷。

    “这么一来，我就能永远跟梨梨在一起了！不对……为了让我和梨梨在一起，除此之外我没有其他方法了！为了让我这个怪物不再被惧怕，为了不被梨梨拒绝……我只能这么做！”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欺负灰原啊？”

    景介忍不住从旁打岔。

    那天放学后被灰原叫住的事在景介的脑海中浮现。

    她迷惘地询问自己受邀的理由。大概是因为出去玩的成员里面有欺负她的日崎在吧，所以才会不安。不对——说不定她担心的是景介明知自己被日崎欺负还刻意约她去玩当作开玩笑。

    对无恶意向灰原提出了残酷邀请的自己，景介感到罪恶感。

    更残酷的是。

    尾上是灰原的亲友。对她来说尾上是一个宝贵到即使消失了好几年，依然舍不得从手机删除资料的人物。这样的她为什么——必须接受过去亲友的身体残忍的对待？

    太没有天理可言了。这种事应该是不容许发生的。

    “一族的人不是会继承原先身体的记忆和感情吗？照理说，你也应该可以和灰原当好朋友……才对啊。”

    “……过。”

    日崎的回答音量很微弱，有如在喃喃细语般。

    “以前曾经把她的课本丢到厕所过，还有便当。也扁过她的肚子，用水管浇她一身水。我也知道她喜欢阿景的事。因为知道她喜欢阿景，所以阿景跟她说话的日子，就会污辱她‘不要想色诱男人’并且揍她。我……总是闷不吭声地看排球社的人这样对她。我以为这么一来我就可以一吐心中的怨气了。只要让梨梨瞧瞧她无助难堪的模样，梨梨一定会大失所望。这样的话……梨梨就会庆幸选择的是我，还好有成为我的身体才对……可是，这是为什么呢？”

    不久她的声音因哽咽而开始抽搐。

    “看着看着我也只有觉得痛苦而已啊？只有……痛苦。”

    最后——模糊得不成话语。

    而她的哽咽——

    “唉，为什么呢？为什么人类做得出那么过分的事？为什么对同是人类的对象做得出那种我这个旁观者看了也会心痛的事呢？那种行为我恨之入骨！至少我没办法像那些人一样看了那种画面还笑得出来！可是却偏偏……！可是却偏偏！”

    逐渐转变成了尖叫。

    “如果那些人也配称作人类的话，那被这种人类认定是怪物的我又算什么！如果说那种行为对人类来说习以为常，那么我才不屑人类！即便是我们一族，一定也会被人类当作怪物，然后一边像那样被耻笑一边被杀死的！”

    “……所以你背叛了奴家吗？”

    “没错！我再也受不了了！我没办法跟人类和平相处下去！但是……我也讨厌一族！砍头也不会死的怪物根本不该存在！包括枯叶、小枣、型羽！还有通夜子她们繁荣派都是！”

    日崎上气不接下气的恸哭模样令景介哑口无言。

    ——我跟她口中的那些人一样。

    我说过日崎是怪物。

    我也怀疑过木阴野和枯叶，就因为她们本质上跟自己不一样所以心怀恐惧。

    就连尾上——那个个性随和待人亲切的尾上也曾拒绝过日崎。

    “日崎……”

    景介情不自禁想向日崎靠近，突然一只和服的袖子挡住他的去路。

    那个人正是枯叶。

    “你错了，步摘。”

    枯叶静静地吐出话语来。

    “不要自欺欺人了，愚蠢的家伙。你应该是喜欢人类，也喜欢一族的才对。”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说话的对象。

    “你厌恶的……是背叛了她们的自己吧？”

    那模样愈是表现得冰冷，态度就愈是严厉。

    同时也因为内心愈是温柔，外表愈是看似痛苦。

    “别再憎恶自己了，也停止憎恶旁人吧。不论是你、奴家还是人类……大家全都是这样诞生的、半斤八两的生物。确实，咱们的身体有卑劣丑陋之处。人心也是一样，拥有以咱们的角度看来感觉卑劣丑陋的地方。但你过去为什么会为人类着迷呢？尽管为人类着迷，然而却无法像枣一样离开村子又是为什么呢？”

    枯叶脸上挂起淡淡的微笑，语带自嘲地说。

    “一族与人类并无二异。两者同样的污秽，同样都病了；但也同样的动人，同样的美好。因此根本无须过度地去追求完美，也无须过度地去揭露疮疤。”

    这些话是否有打动日崎的心坎。

    景介并不晓得。

    但日崎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抬起了头来——

    “已经太迟了，枯叶。”

    她一如做好觉悟似地笑了。

    “我再也回不了任何一方，两边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因为我杀害了梨梨啊。而且还对灰原同学做了恶毒的事，也背叛了枯叶你。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本家和村子遭人纵火的时候我在做什么？我在杀人……我亲手杀了我的爸爸和妈妈。然后再一脸无辜地装作自己是从大火逃出的模样，跑去跟枯叶你哭诉说什么能活着真的太好了。”

    日崎的笑容是那么的寂寞，而且——

    “我已经没办法折回去了，只能向前冲刺。现在的我除了继续不停冲刺，直到衰弱灭亡为止以外，没有别的路了。对不起喔，枯叶。所以……”

    泪湿的双眼即使藏在夜色中，依然显得通红。

    然后——

    日崎步摘重新提起握住铁扇的手，面对枯叶侧身摆出架式。

    “所以枯叶你也要死在我的手下。”

    “是吗。”

    枯叶不动如山。

    维持原先的姿势宣言道：

    “那么，阻拦你便是身为亲友的奴家的责任了。”

    5

    就连景介也感觉得出来两人之间充满了紧张的气氛。

    虽然景介对格斗技的认识仅有偶尔在电视上看过，不过就算离比赛的擂台再近，大概也感受不到这股气氛吧。那是跟热血和斗志完全无缘——而是冰冷得有如冬雪般的紧凑杀意。说穿了，这根本不是打斗，单纯是要杀个你死我活的血战。

    “棺奈。”

    枯叶直盯着眼前的日崎不放，向她身后、景介的更后方唤声。

    “刀。”

    “遵命。”

    棺奈放下背在背后的白木箱子，直方体的箱子看起来就宛如棺木一般。

    棺奈打开盖子，其中取出一把白色刀鞘。

    “你不要想留一手喔，枯叶。”

    看到枯叶的武器，日崎像是错愕地叹息道。

    “你打算……用那种不属于藏物的平凡刀剑来招架‘白银魉牙’？”

    日崎挥舞铁扇，就跟先前对景介示威时一样一道呼啸声“咻”地响起，日崎脚边的地面随即被划出了一道鸿沟——仿佛被一把大刀切开了一样。

    “我不介意你拿出来用喔……‘通连’。”

    ——通连？

    再三出现、听在景介耳里却又十分陌生的字眼令枯叶笑了出来。

    “杀鸡焉用牛刀。”

    仿佛在嘲讽似地，枯叶嗤之以鼻地说道。

    “你对它也有所认识吧？那是一族的宝刀……始祖所留下来的灭族之刀。若被你这种遗忘了一族的矜持和对人的敬畏的邪魔歪道的血给弄脏，那也太不值得了。”

    接着又说。

    “此外，你的目的无非是将那把‘通连’带回繁荣派吧？‘通连’形同本家首领的证明，也是繁荣派垂涎三尺的东西，对它的兴趣甚至胜过奴家的性命哪。奴家可没蠢到轻易地在敌人眼前亮出来。不对……还是说，你的觉悟是使用‘通连’将咱们与繁荣派彻底扑杀光吗？”

    “枯叶，我看你才没那个胆量把我杀掉吧？”

    “要来试试看吗？”

    两人唇枪舌剑，互相挑衅。

    日崎端起扇子摆出架式，接过了刀的枯叶则迅速地将刀子从刀鞘拔出。

    “要开打了。”如此心想的景介突然被一个声音唤住。

    “景介……你可以回去了。”

    出声的人是枯叶。

    “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已与你无关，也不是你可以扯上关系的事……是奴家失策，把你牵连进来，害你也扯上了关系。”

    “我建议你听话照做喔，阿景。”

    日崎也跟着附和。

    “因为我打算在杀了枯叶之后，也要夺走你的性命……前提是如果你还待在这里啦。你若逃走的话我不会追杀，照常过你的生活我也不会加以危害。”

    景介的立场突然从旁观者摇身一变变成当事人，被这么一说后浑身僵硬。

    坦白说，这不是听她们两个说“你快回去”、“与你无关”，自己就可以摸摸鼻子算了的事。

    对景介而言，枯叶与日崎的互相残杀另有其他的意义。

    说穿了，这等于灰原跟尾上这一对前亲友的身体在相互伤害。要当作没看到这件事拍拍屁股走人？将这一切忘得一干二净逍遥快乐地生活？这样跟过去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自己留在这里又能帮得上什么忙？

    日崎也说了，景介也是杀害的目标之一。如此一来，枯叶非得边保护景介边战斗不可。更别提枯叶所使用的武器似乎较为不利，这种状况下真的有办法再分心保护景介吗？就算可以，景介肯定会变成碍手碍脚的拖油瓶。

    “……景介。”

    枯叶再次开口催促。

    “快走。然后忘了这一切吧。你不该来咱们这边的。”

    “我……”

    铁扇与刀子——两人所持的刀物当前，景介发现自己的脚在不停发抖。

    这两把都是真货，是不折不扣的凶器。不仅如此，其中一把还具有异常力量悖离常识。

    ——没错。

    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你想死吗？

    前面是人外的领域。不是自己该踏进去的地方。

    两脚的发抖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接下来将会是一场腥风血雨的杀戮喔？一介高中生怎么可能抵抗得了。下场一定是没三两下便一命呜呼，而且是在脑袋搬家、穿肠破肚这种惨不忍睹的痛苦中。

    忘了吧。

    忘掉这一切吧。尾上、灰原、姊姊她们不是死了。她们只是失踪而已，目前正在东京之类的遥远都会过着光鲜亮丽的生活。

    我只要像以前一样这么以为就好了不是吗。这样会有什么麻烦——？

    名曰恐怖的藉口在眨眼间便遮蔽了思考。

    “……我知、道了。”

    景介以沙哑的嗓子如此呢喃道。在心里下定决心的瞬间，双脚便开始擅自往后倒退。

    身体毕竟还是忠于生存本能的。在拉开整整五十公尺距离后，景介就地掉头转身。

    拔腿就跑。

    背对枯叶和日崎，朝着黑暗、校门的另一头。

    朝着至今为止自己所生活的——平凡日常生活。

    一旦往前奔跑就不再有回头观望的余裕。

    因为刀剑交错的声响同时大作。那和电视影集以及电影上所听到的音效不一样，是感觉非常浑厚沉重的、刀锋与刀锋互相撞击的真实悲鸣。就宛如一阵从后方朝自己扑来的暴风雨般。

    拜托，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景介以惯用的玩笑话掩饰内心的恐惧，从现场逃离。

    至于转身逃离之际枯叶所说的那一句“要好好活下去喔”，景介则根本没有听进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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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女之鞘 少女之刃 第四幕 喋血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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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斜砍而下的刀锋挥了个空。

    向上挥起的扇子所掀起的龙卷风仅止于掠过和服袖子的程度。

    尽管接连互砍了数回，双方仍是毫发无伤。

    为了暂喘一口气，两人不约而同退开保持距离，并拉开彼此的间距。

    “果然很有一手嘛。”

    日崎步摘——一族的分家“海良”之女·步摘脸上挂起了冷酷的微笑。

    “这客套话一点都不有趣。”

    枯叶——本家之女因为这番赞扬锁起眉头，毫不领情地回斥。

    “至今不曾输过奴家任何一场比试的人在胡说什么。”

    “比试跟实际相互厮杀又不能相提并论。”

    两人的对话就好比朋友之间的闲聊。

    但两人手上所拿的，既非木刀也不是竹剑。

    “说得也是……你这娃儿心地最善良了。是因为现在手上握的是真剑吗？怎么比比试时还要弱呢。”

    “我的身手并没有比较迟钝耶。我看是枯叶你变得比平时还要矫健吧？你有那么怨恨我喔？有那么想要我的命喔？”

    “哼……这是专注力的差别。说到这儿，每次读书习字你往往心不在焉的呢。常常分心眺望窗外的小鸟，然后被砂姬斥责专注力散漫不是吗？”

    “还不都是因为读书很无聊嘛。”

    “不然你喜欢砍砍杀杀吗？奴家一直以为你不喜斗争呢。”

    “我现在一样很讨厌啊……不过呢，喜不喜欢跟行不行是两回事。”

    “是吗？”

    “是啊。所以呢，我也差不多该……拿出真本事了喔。”

    步摘将手中的铁扇——‘白银魉牙’横放，往前比出。

    好像开始跳起舞来一样，两膝微微往下沉。

    “求之不得。比试连败中的奴家若能战胜拿出真本事的你，那是再愉快也不过的事了。”

    “不要说笑了！”

    一声大喝。

    步摘就地低空跃起，以身体为中心旋转了一圈。描绘了圆形的铁扇轨迹当场化作飞越了间距的无形刀锋，朝枯叶砍来试图将她拦腰斩断。

    枯叶弯下身子，放无形的刀从头顶呼啸而过，同时压低重心一个箭步向前冲去，刺出银白的刀刃。

    但这一刀被躲开了。身子结束旋转着地的同时，步摘又蹬了地面一脚往侧方回避。

    尽管枯叶随即将前刺的动作改为横劈，但使尽浑身解数的一刀轻轻松松便被随手一挥的铁扇招架住。步摘的嘴唇微微张动。

    “——退。”

    一阵疾风倏地从铁扇吹出。

    枯叶持着被压制住的单刀的手猛然被往上弹开。步摘见机不可失，藉着弹开单刀的力量顺势将扇子往枯叶的喉头砍去。枯叶即刻后跳闪避，但并未安然无恙。扇子所射出的真空波的尾劲擦过了她的颈子，并且有几丝黑发被切断融入夜色中。

    嘶——一道红色的液体从枯叶白皙的颈部滑下。

    枯叶随手抹过那道伤口。当她的手指一从肌肤移开，伤口便消失不见了。

    此乃铃鹿一族所具有的强韧生命力所发挥的功效。

    “……不过是道划伤罢了，也那么拼命治疗，这样好吗？”

    但步摘说的也不无道理，那股力量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治愈伤口会累积相对的疲劳。假若一一愈合不起眼的小伤口，当受了重伤的时候，就会碰上体力不足治疗的窘况。

    “又有何妨。”

    不过枯叶毫不引以为意地摇了摇头。

    “奴家这副身体是跟吉乃收下的。不想伤及任何一根寒毛。”

    “……原来灰原同学那么受到你的关爱啊。但是呢，枯叶。她这个女孩可没有你想像中的那么伟大喔。因为她是个被我们欺负到哇哇大哭的爱哭鬼呢。”

    面对语带挑衅的嘲讽——枯叶却是这么回答的：

    “你在胡说什么？”

    她的表情与其说是错愕，更像是真的摸不着头绪。

    “奴家对俗世虽称不上耳熟能详，好歹也知道欺负是怎么一回事。所谓的欺负……就是强者对弱者施以阴狠的暴力对吧？”

    “对呀，所以……”

    枯叶打断话未说完的步摘……

    “既然如此，那么弱者对强者施以的阴狠暴力便不算欺负。”

    ……并堂堂正正地如此说道。

    “吉乃常常哇哇大哭、吗？奴家确实也有察觉到这个现象。自从行了丧服以来……泪腺就跟着发达了起来哪，动不动就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事差点流泪呢。说来可耻，昨天奴家收看每个礼拜都不会错过的电视节目时，在以往无动于衷的场面哭成了泪人儿哪。奴家指的是‘庸才魔女古露露’第四十五集。你也有看吗？”

    “我没看……重点是，你还在看那个节目啊？年纪都老大不小了。”

    “说那什么话。好节目就是好节目，与年龄无关。”

    枯叶有些恼火地反驳，后来大概是发现自己扯远了，便以一句“总之，言归正传”将话题带回。

    “你不懂吗？步摘。”

    枯叶的语气显得平心静气，就像在说教般。

    “吉乃是个爱哭的女孩应当是事实吧，而且她肯定也有软弱的一面。但……动不动就哭的软弱少女将你们的狠毒暴力隐忍下来了，想必一定比一般人的忍耐还要艰苦吧。即便奴家也无法想像她当初是怀着什么样的感受。可是吉乃却没有选择复仇、逃避和服从，也并未像你一样去憎恨他人，只是一味忍气吞声。如果那……那不叫坚强的话又叫什么呢？”

    步摘的双眼一如迸开似地猛然睁大。

    “你为何就是无法理解那个道理呢？难道你的身体从来没跟你表示过什么吗？”

    见步摘那副模样，枯叶的脸上渗出了怜悯与哀戚。

    “梨梨子和吉乃不正是亲友吗？那么你应当早就明白了。只要你有心倾耳聆听身体所发出的无音之声，不可能会没有传达给你知道的。”

    “少啰……唆。”

    “你之所以未能感受到那个心声，原因就出在……你舍弃对祭品的敬畏，遗忘了借他人身体使用的感谢，强硬逼迫梨梨子成为自己的东西。咱们一族的丧服，说穿了就是共生。不只接受对方的身体，也要接受对方的心，否则共生便不成立。你强迫对方服从又能如何？胡闹也该适可而止。”

    “少啰唆……”

    “你喜欢的不是人类。你喜欢的唯有甘心接受你的人类罢了。”

    “少啰唆，闭嘴！”

    步摘的情绪终于激昂了起来。

    她忘我地扑向枯叶，胡乱地挥舞铁扇。扇子所掀起的狂风一点一滴地逐渐将枯叶的和服撕碎。然而枯叶不受动摇。她千钧一发地闪过黯色的扇子与无形的狂风，同时高高地往后跳跃，以刚强的目光瞪视了这样的步摘。

    “步摘……就由奴家来教导你何谓真正的强吧。”

    2

    出了校门以后，景介才渐渐放慢全力冲刺的脚步。

    气喘如牛的他停下来把双手搭在膝盖上喘息。

    景介一路上都呼吸不过来，他自己也晓得紧张的缘故大于疲劳。

    逃到这已经可以了吧。原本紧绷的弦断了开来，景介用力闭上双眼。

    真的是乱七八糟的一天。

    要是别专程绕去超市乖乖直接回家的话，可能就不会碰上这种事了。或者说，真正倒霉的地方在于偶然跟日崎碰了个正着呢。话说回来，自己之前从来没想到尾上竟然会跟日崎那家伙扯上关系。简直是无端惹出了风波来。

    原本是要和枯叶见面，质问她一些问题后就风平浪静地结束。照理说现在自己应该是问完话也达成了目的，理清所有疑问重回日常了才对啊。

    “真是够了。”景介喃喃叹气后擦掉额头上的汗水。冬天晚上天气正冷，自己却跑到满身大汗。没有比这更滑稽的模样了。

    就当打算对这样的自己苦笑时——景介赫然发现。

    自己笑不出来。

    平时每当自己出了什么纰漏，向来都可以用一句“拜托，搞什么鬼啊”来置之一笑。半自嘲半搪塞这一招是景介的老习惯了。

    可是现在整张脸却硬邦邦的，就连景介自己也清楚嘴巴并没有翘出一道弧线来。

    为什么会笑不出来呢？为什么平时习以为常的行为会突然做不到呢？

    答案显而易见。

    因为这个状况异于平常。

    如果是可以笑一笑就算了的失败，那就尽管笑吧。

    ——那么，现在这是可以一笑置之的失败吗？

    景介不假思索否定这个浮现在脑中的疑问。

    “不对，我又没有失败。”

    今天景介一连串的行动确实都不值得称赞。要不是自己一时做错了选择，也不会遇上性命的危险，事情早就圆满画下句点了吧。但是……

    这时，脑海中响起了自问的声音。

    ——真的吗？

    景介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了起来，就像是在确认一样。

    “是啊，那不是我的责任。是她们‘族’的斗争的台风尾……”

    ——事情真的已经圆满结束了吗？

    质疑的声音仍不罢休。

    “与我无关。”

    景介说。

    ——无关？

    脑中的声音问。

    “对啊，跟我又没有关系。”

    景介恼怒地开始滔滔说道。

    以人类的角度来看她们是危险的存在。不单是尾上和灰原，搞不好就连我的姊姊也是被卷入以铃鹿一族为中心的风波而死的。不过——

    ——这样你还觉得那跟你无关吗？

    脑海中的自问声比实际说出口的话语还要吵闹，跳过耳朵的传递直接在脑中作响。

    ——这样你真的觉得那跟你无关吗？

    “……喂，慢着。”

    景介睁大了眼睛。

    “我在想啥……”

    对方是怪物。是一帮不仅砍了头也不会死，还会使用感觉好像魔法的道具的家伙。一旦跟这些人扯上关系，即便是九命怪猫也会嫌命不够用。

    相对的，自己又不是命中注定的超能力人士，也不是国王授命的勇者。只不过是凡夫俗子，平凡无奇的高中生。教这样的少年去跟不死身的怪物挑战看看吧，两秒就一命呜呼了。说不定只需一秒。下场横竖都是死路一条，死了就没戏唱了，所以跟自己无关。

    ——虽然明明有关系，但就是想要催眠自己无关。

    日崎步摘是景介的同班同学，交情也很好。可是她杀了尾上。

    景介和尾上梨梨子是朋友。景介当初耳闻她失踪时，也受了不小的打击。

    至于灰原吉乃，则是尾上的亲友，而且也喜欢景介。这样的她饱受日崎的小团体的欺侮，最后也死了。

    后来枯叶占用了她的身体。

    她曾亲口说。吉乃在她的口中是个坚强又美丽的女孩。

    口气就仿佛在夸奖自己的朋友般，一脸开心的模样。

    如今，枯叶和日崎正动起了武来。曾是亲友的两人正在杀个你死我活。

    用的正是灰原跟尾上——彼此曾是亲友的身体。

    “我是怎么了……”

    还是算了吧。去了又不能怎么样，只会扯枯叶的后腿而已。

    “我在……干什么啊。”

    可是脚却不听使唤地朝和归途逆向的校门跑去。

    夜晚的校门。

    那天景介骑着脚踏车二话不说地赶来。

    当时为了灰原打来的不寻常电话心急如焚，不假思索便火速前往，结果还是来不及挽回。自己的心意没能回报给向喜欢的对象求救的灰原。

    现在枯叶大概也不奢望景介的支援吧。可是，万一她被日崎杀死，那就无法挽回了。事情就又再一次无可挽回了。

    ——喜欢自己的人又将死去。

    虽然劈头就要人当她的丈夫实在是很荒唐的要求，不过那应该不是景介自作多情的误会。因为枯叶她多多少少都继承了灰原的感情。

    枯叶应该是接纳了那份感情吧。

    她基于对吉乃的敬意，所以决定把吉乃对景介的感情当成是自己的。

    那是一种觉悟。

    景介又自问。

    灰原所喜欢的雾泽景介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一个心地险恶、老是爱耍嘴皮、面对所有事情只会说一些没营养东西的肤浅家伙吗？

    所以意思是说灰原吉乃——一个就连那个讲话很拽的狂妄枯叶也曰之“尊敬”的女孩——喜欢上了一个这么没有内涵的人？

    别闹了。不准这样污蔑灰原。

    她才不是那种肤浅的女生。

    岂能让她变成那种喜欢上了肤浅男生的女生呢？

    “啊啊……畜生。”

    这真的不是开玩笑的。

    会死，铁定稳死的。

    两秒就会死，搞不好一秒就嗝屁了。下场横竖都是死路一条，死了就没戏唱了。

    可是那又怎样。

    “……该死，我这个混帐东西！”

    景介放声大叫向前冲。

    不对——是往后折了回去。

    思考已完全被感情与冲动淹没了，冷静的判断力也早不知飞到哪里去。即便如此，内心深处出现了悬殊的变化。向自己提出质疑的声音也消失了。

    景介穿过校门，横越操场。

    目标是向刚刚巧遇日崎的体育馆侧面、校舍与校舍间的狭小空间一路跑去。然后，景介在昏暗的天色中发现了三个人的身影。

    其中两人眼花缭乱地交错过招，剩下的另一人则在一旁观战。

    其实，景介根本没有想过来了又该怎么做的问题。

    所以他只得姑且发出不成话语的大叫声，同时作势要闯入手持刀器交战的枯叶与日崎之间——

    “呜呀啊啊啊！”

    然后以分不清楚是纵身飞踢还是头部滑垒的姿势整个人飞扑了过去。

    结果彻底扑了个空。

    察觉突然有人闯入的枯叶和日崎，停止交锋向后退开的速度当然远比景介的动作还要迅速。景介就这么一头冲撞在地。

    他用难堪的姿势打滚了三圈后，才撞到体育馆的墙壁停了下来。

    “阿景……？”

    日崎摆着高举铁扇的姿势喃喃说道，一如忘记了自己正在与人砍杀似的。

    “……景介。”

    枯叶同样也是维持端着单刀直指对手眉心的姿势，凝视景介滚倒在地的糗样。

    “痛死人了……”

    爬起身的景介注意到她们两人错愕的视线。

    事到如今，景介仍不免觉得丢脸，自己的举动是不是愚蠢过头了呢？

    “你没事吧？”

    尽管打得正火热，枯叶依然赶向景介的身边。

    “傻子。谁教你要做不擅长的事。”

    在枯叶的搀扶之下，景介站了起来。

    “……你来干么的，阿景？”

    大概是回过神来了，日崎的声音显得冰冷。

    “我说过了吧？我会杀了你。你听不懂那个意思吗？”

    ——坦白说，我也开始搞不太清楚自己是来干么的。

    在人家打得火热的时候尖叫着飞扑过来，而且还跌了个狗吃屎，最后落了个糗态百出的下场。会被人家这么质疑也是无可奈何。就在景介穷于答辩时——

    “步摘。”

    站在一旁的枯叶不知何故——露出一脸莫名喜悦的表情。

    “你不懂吗……景介是前来救奴家的。”

    ——还说了莫名其妙的事。

    “咦，不是的……”

    我人是来了没错，可是我除了碍手碍脚，什么忙也帮不上，这点你应该是最清楚不过吧。虽然景介如此心想，但枯叶丝毫不以为意。

    而且一副莫名备受感动的样子。

    “天底下没有比这更令人开心的事了……仰慕的男子为了奴家赴汤蹈火。啊啊……步摘，奴家赢定了。奴家找不到会败在你手下的理由。”

    “不，慢着。”

    景介反射性地插嘴吐槽。

    “那是什么歪理？喔，不！应该说你不要有奇怪的误会好吗？我才不是为了你跑来的。我啊，是你和日崎的……”

    “哦哦，奴家知道这个。在电视上看过。这就是所谓的傲娇是吧？”

    “大错特错！听人家把话说完啦！”

    为什么这个家伙会挑这种时候讲这种装傻的东西啊。景介傻眼地仔细一瞧，枯叶的面容整个和缓了下来……难不成她正感到沾沾自喜？

    看样子她是真的很开心。明明是一个拖油瓶傻呼呼地跑了回来。

    景介专程来了——就只是为了这样的理由？

    “真是的，搞不懂你这家伙。”

    受到枯叶的影响，景介也夹杂着叹息向她露出微笑。同时……

    “……呜！”

    他冷不防被一把推倒，又在地上滚了起来。景介吓得起身一看，先前所站的那个位置的背后、体育馆的墙上赫然出现了一道十字架状的巨大龟裂，宛如被刃物斩开般的锐利爪痕。原来是日崎朝景介挥下了“白银魉牙”。

    救了景介一命的枯叶早已重新提起单刀。

    “傻子，哪里会有人在交战途中呵呵傻笑的。”

    枯叶一本正经地教训着他。

    “你也半斤八两啦！”

    “……你打算怎么办呢，枯叶？”

    日崎瞧也不瞧景介一眼，直瞪枯叶。

    “唉，恋爱中的少女想法还真是乐观耶。你是不是没有理解自己现在身处的状况啊？希望我先从谁下手呢？枯叶和阿景你们两个。”

    她的嗓音变得比先前更为冷酷。

    “‘奴家赢定了’？……在开什么玩笑呀。你不会真的这么以为吧？信任自己的人来了所以就不会输？”

    “啊啊，当然是认真的。奴家绝不会败给因为遭到背叛便对他人失去信任，舍弃了一族矜持的你哪。你忘了吗？咱们一族……正因为是非常人之身，故与人同在，也不得不如此。此乃深爱人类、嫁予人类的始祖——铃鹿大人所流传下来的我族至理。既然如此，与景介同在的奴家怎可能会败给抗拒人类的你呢。”

    枯叶的一席话仿佛是教训日崎般。

    瞬间。

    “……不要再讲那些好听的表面话了！”

    以景介的角度来看，日崎这声大叫极为唐突。

    “枯叶每次都是这样！一副好像自己最懂的样子，满嘴觉悟矜持的！也不想想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村子半步，也没有被人类拒绝过……你凭什么有脸像那样跟我说教啊！你说你哪里有那个权利了！”

    “确实，奴家和你境遇并不一样。但……”

    “闭嘴！”

    无视枯叶的解释，寒光一闪。铁扇掀起了一阵比先前还要猛烈的狂风。

    那阵风就形同龙卷风般——以日崎为中心，卷起了四周的尘埃。

    “……啧！”

    咋舌的枯叶衣袖迎风飘摇，景介则因风势强烈而睁不开眼睛。

    “棺奈！”

    枯叶大喝。旋即，景介才一察觉到身旁有人出现，身体便被抱了起来。

    “魉牙……撕咬吧！”

    将紧握铁扇的手高举的日崎大喊。

    冲击声随之响起。

    龙卷风聚合收缩，一如扬起脖子的蟒蛇向枯叶袭去。

    “……呜……”

    枯叶虽连忙提刀试图招架，但力不从心。被一头弹飞的枯叶在全身被划下数道割伤的同时，猛地冲撞上背后的墙壁。

    被棺奈抱着逃到暴风圈外的景介耳边响起了低沉的金属声。枯叶所持的单刀从中间折断，一分为二了。尽管枯叶一边微微呻吟，一边爬起身重摆架式，但手中的武器早已失去了威胁性。在肆虐的狂风中，日崎缓缓地朝落魄的枯叶逼近。

    “喂，难道一点办法也没有吗？”

    被放回地面的景介向棺奈问道。局势一面倒，对枯叶很不利。这样下去岌岌可危。

    棺奈摇了摇头。

    “腐女、无法做出、会伤及一族的、行为。”

    “我不是要你下去打啦！”

    景介直觉上感觉得出来她是依照那样子的逻辑在行动的。

    因为棺奈自始至终只有在旁观看两人的缠斗，丝毫没有助拳的打算。就景介所见，她应该也没有被枯叶下达‘不许出手’的命令。换句话说，凡是一族的人她都无法与之为敌，不光只有枯叶、即便日崎也是一样。

    不是不肯也不是不想，而是无法。就好比机器人一样。

    只不过，现在不是去跟她分析讲道理的时候。

    景介寻求的，不是棺奈的助力。

    “你那具棺木里塞了很多东西吧！快给我类似日崎使用的道具！我要拿它去帮枯叶！”

    “恕难从命。”

    但棺奈的回应依然不改冷漠。

    “让一族以外的人、接触藏物、是被禁止的。”

    “拜托，你这家伙真的不知变通耶！”

    就在两人的对话没有交集的期间，枯叶依旧处于性命交关的险境。日崎杂乱无章地掀起狂风，然后在风阵中挥起铁扇攻向枯叶打算将她碎尸万段。枯叶目前只能以断刀苦撑着闪避攻击……很难判断能撑到何时。

    怎么做？该怎么办——

    景介拼命转动即使奉承也称不上优秀的脑袋思考，忽然灵机一动。

    虽然那只是个歪理，但景介抱着无所不用其极的心态孤注一掷。

    “棺奈，傍晚的时候你有说过吧？什么你被枯叶命令‘把我和一族的人同等视之’之类的……那是真的吗？”

    “是的。”

    “既然这样，我的请求跟一族的人是同等的吧？就算让我碰碰藏物，跟一族的人碰也是一样的意思。所以……拜托你借我吧！可以的话最好是威力强大、我又能轻松上手的道具！”

    应该没有人会听信这番狡辩吧。反正本来就是死马当活马医。

    但结果却出乎他意料之外。

    “……是的、遵命。”

    沉默了一拍，棺奈颔首答应。

    她放下背在身后的棺木，打开盖子开始在里头东翻西找。

    “……搞什么啊，这样的理由竟然说得通喔……”

    总之结果可以接受。虽然不期待可以一发逆转，至少能将日崎的注意力分散一点到自己身上，这就行了。

    “景介大人，请用这个。”

    棺奈拿出了一个奇形怪状的物体。

    “这啥？”

    景介皱眉收下。那东西看起来也有点像匕首，是个棒状的物体。

    握柄是白木。可是从握柄延伸出来的东西，并不是刀锋，而是一个弯曲幅度缓和、貌似粗针或猛兽牙齿的东西。表面是奶油色并且泛着黯淡的光泽，不过上头浮现有好几道既像微血管又像神经的蓝色条状纹路，坦白说外观颇为沭目惊心。

    “这是‘贺美良之枝’。”

    棺奈报出武器的名字。

    “……枝？”

    这名字听起来好不堪一击。

    “这种玩意儿真的管用吗？”

    难道没有感觉更强的道具了吗。话说，这玩意儿要如何使用？

    不安与疑问在景介的脑海中错综交杂。他用眼神询问棺奈后，只见棺奈微微歪起脑袋。

    “不清楚、使用方式吗。”

    “对，这要怎么用？”

    “棺奈、不知道。”

    “……啊？”

    慢着。

    等一下。

    “不会吧，你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不知道。”

    竟然连说了两次。

    “棺奈、获准使用的、藏物，就只有这具、‘黑暗墓穴’。”

    棺奈指着白木制成的棺木，面无表情地表示。

    “不过、棺奈感觉得出来、谁适合、哪个藏物。那是存放在、‘黑暗墓穴’的、物品中，景介大人、使用起来、最为得心应手的、道具。”

    ——这也太不负责任了吧。

    再者，‘这里面使用起来最为得心应手’的说法其实也就是那个。说穿了不就是‘反正没一个你行的，这已经是最妥当的了’的意思吗？

    景介开始感到不安，心想：看来我果然难逃一死哪。

    话虽如此——现在已没有时间再烦恼犹豫下去了。

    景介握牢了‘贺美良之枝’的握柄。

    既然这样那就豁出这条命吧！来个出其不意的突击。

    所幸眼前展开的这场战斗嗅不出任何现实味。

    日崎的铁扇所掀起的狂风，就连水泥墙壁也能割出裂痕。要是挨个正着的话，大概轻而易举就能卷走一、两只胳臂吧。不过对景介来说毕竟是前所未见的现象，无法实际感受到那威胁究竟有多大。

    简而言之，就是不怎么害怕。

    恐惧会令脚步打结，使行动迟缓。光是不会腿软就算还不错了。

    吸气。吐气。

    望向不停设法闪躲日崎一轮猛攻的枯叶。

    干脆藉这机会一起算帐好了。燃烧怒火来失去理智吧。

    “开什么玩笑。我不准你……到死了还要欺负灰原！”

    景介朝狂风中心里的日崎冲了过去。

    只要在脚上砍个一刀，总能阻止她的攻势吧。虽然要对同班同学动武感觉很是过意不去，但现在这个紧要关头就别想那么多了。只要一心专注于阻止这场暴行就好。

    “……景介你别过来！”

    察觉景介企图的枯叶旋即大声警告。

    当我那么听话吗？就在景介无视警告打算一头冲进暴风中的时候——

    日崎瞥了景介一眼。

    “……！”

    景介反射性地定下脚步。瑟瑟地打起颤抖。

    日崎的眼神——给了景介压倒性的沉重压力。

    直觉是正确的。但是，景介的防卫本能只能对常识性的现象产生反应。

    铿。

    忽然有一道仿佛用手指轻弹了一下耳膜般的不曾听过的声音响起，紧接着——

    一股有如被起重机的铁球砸中般的冲击袭击了景介的全身。

    “嗄……！”

    下一秒，万有引力消失了。一阵天旋地转，视野内的景色在流动。

    当景介意识到自己是被吹走时，已经是身体撞破玻璃窗被抛飞到身后的校舍、连同好几张桌椅一同摔在亚麻油合成地板上几秒后的事了。

    “啊、嗄？哈……”

    没办法呼吸。全身都麻痹了。“怪了，这下该不会完蛋了吧？”虽然景介试着轻松思考，可是这样的伪装并未带来任何效果，绝望感遮蔽了内心。

    景介这下终于理解了。

    枯叶之所以现在还能和日崎对峙，不是因为那把铁扇威力贫弱，也不是因为日崎手下留情。说穿了——这是因为枯叶熟知日崎的武器的属性，并且发挥无比高超的体能以一线之差闪避狂风。

    说不定扑进日崎的怀里反而比较安全。或者，这把武器也有可能看似轻巧，其实出招空隙很大。不过景介缺乏这一类的知识，而且运动神经也不若枯叶发达。

    刚刚的举动之愚蠢，就跟不识车子为何物、傻傻地被辗死的猫一样。

    “呜……呼啊！”

    好不容易终于又能呼吸了。同时，生平不曾经验过的痛楚在全身扩散了开来。骨头没断吧？内脏没有破裂吧？会不会实际上伤势远比内外伤的等级严重，过没多久自己就要失去意识并撒手人寰了呢？

    虽然脑子里充斥着各种不安，不过看样子心脏还没有要罢工的迹象。

    景介因剧痛把脸皱成一团，挺起了上半身。

    手脚都好端端的，姑且可以松一口气。话虽如此，绝望的心情并没有改善。

    景介深深体认到。

    在那个力量面前，已经不是怎么和日崎交手或会不会连累枯叶的问题了。景介甚至连拖油瓶也不是。就跟地上的蚂蚁没两样，在不在场都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问题是，枯叶那个样子不像有能力逆转战局，也无法奢望棺奈助拳。

    用言语说服日崎这招如何？哭天喊地地跟她道歉诉之以情，即使下跪也在所不惜，这样的话能求得她高抬贵手吗……不可能。

    那双眼睛——在被吹跑前所看到的日崎双眼令人不寒而栗。

    她说她手刃了自己的父母。关系不过是同班同学的自己要拿什么说服觉悟如此深刻的人？况且，说服这招枯叶现在已使尽浑身解数在尝试了。可是日崎照样对同族的童年玩伴展开那么毫不留情的攻击，感觉上她已经不可能善罢甘休了。

    “畜生，到底该怎么办……”

    尽管脑海的一角浮起了束手无策的念头，但景介不愿就此坐以待毙。

    算了。反正这条命也快没了，干脆舍身扑向日崎，只要能侥幸让她分散注意力，或许枯叶就能找到一线生机。

    “真是没辙哪……再来挑战一次吧。”

    景介强忍痛楚，拿出毅力站起身来。

    对了，那个叫啥“贺美良之枝”的东西跑哪去了。四下张望后，发现它就掉在自己的脚边。空有不知道怎么发挥的道具也没有屁用就是了——景介如此心想并将其从地上拾起。

    就在这个时候。

    噗噜噜噜。

    制服裤子后面口袋的里面忽然有东西振动了起来。

    是电话。景介反倒为手机经历这么大的冲击竟然还没摔坏感到讶异，从口袋中掏出。

    原本景介是想当作没有听见，不过这通电话若是妈妈打来的，好歹想跟她做今生最后的告别。对景介而言，闷不吭声地失踪是最不孝的行为。

    一以发疼的手指打开手机，马上就听到一个慌张的声音。

    电话不是妈妈拨来的。

    ‘雾泽，你没事吧！’

    “木阴野吗……”

    而是景介曾一度怀疑是欺负灰原的犯人的同班同学。

    ‘你还活着吗？啊啊，老天保佑……你直接挨了魉牙的狂风耶。我还以为你这下死定了说。你大概不知道那有多危险吧，实在是太鲁莽了！’

    看来她全程看到了景介被摆平的经过。

    “等一下，你现在人在哪？”

    木阴野回答道：

    ‘我在迷途之家。目前正紧急赶往你们那边。’

    “什么？你不是在学校吗？为啥你在迷途之家还能对我的一举一动那么清楚？”

    ‘因为我有那种道具。老实说，我一直都用那个在监视你……’

    原来所谓的监视并不是偷偷躲起来在学校跟监吗？

    先不论那个。

    “监视的事情现在不重要。我另外有事想问你，木阴野。”

    ‘在我抵达前你想办法撑住……啊，你想问我什么？怎么了吗？’

    虽然景介不免有“要来怎么不早点来”的念头，不过光是肯打通电话来就足以谢天谢地了。那个感觉就好比在被封死的山窟里发现了光源。

    “你知道‘贺美良之枝’吗？一族的人应该知道吧？如果不晓得就快点帮我联络对这东西有了解的人。十万火急。拜托，这是我生平最大的愿望！”

    ‘我是知道啦……啊，该不会你刚刚跟棺奈讨到的东西就是……’

    “快教我怎么用！”

    景介对着受话器嚷嚷。

    “尽量以简单、迅速，同时又能让我听懂的详细说明方式，木阴野军曹！”

    天助我也。太好了，谢谢你木阴野！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的。

    景介一面拼命压抑想将所有的感谢宣泄而出的冲动，一面仔细倾听木阴野的说词。听完一段说明之后，他仅交代一句“拜托尽快赶来”便挂断了电话。

    ——原来如此，这东西是要这么用的啊。

    听起来感觉颇为便利的。搞不好还能一举打破这个困境。景介将无止境地毒打全身的痛楚抛到脑后，以吃奶的力气握紧了“贺美良之枝”。

    身体的伤势比想像中还要难受，每走一步都令景介险些陷入昏厥。若要说得更切合实际一点，整个作业几乎都是在地上爬行的状态进行，根本没能好好行走。

    景介挤出这辈子以来最大的气力，设法让自己保住意识以进行那个作业。窗外现在还听得见厮杀的声音。

    在担心厮杀声随时都有可能停止的焦虑指数不断节节上升的途中，景介判断应该准备得差不多了。

    他打量着昏暗的教室。

    扣除景介落地的场所，排列整齐的桌椅各有三十五张。

    完成作业的是其中的十组。

    坦白说，这样的数量可能还不够。可是现在的状况由不得再慢条斯理地拖下去了。

    藏物——“贺美良之枝”。

    使用方法听起来非常简单。

    景介阖上眼睛。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景介没有自信能顺利成功，但也只能放手一搏。

    回想从木阴野口中得知的说明。

    ——‘让自己的意识扩散，去想像画面。’

    “尽可能地……”

    ——‘尽可能地把那个想作是自己的延长。’

    看似獠牙和粗针，遍布蓝色筋脉的刀身。

    以及被那个刀口留下痕迹的十组桌椅。

    ——‘如果觉得连在一起了，就去移动它。有动的话就表示成功了。’

    叩的一声。

    紧接着四周也陆续传出同样的声音——

    将刺过的东西纳入自己的支配下。

    那似乎就是‘贺美良之枝’所具有的特性。

    ——我可以的。

    景介胸有成竹。

    张开眼睛，往窗外看去。

    日崎现在正背对这个方向。枯叶则气喘吁吁，仿佛随时都会不支倒地。

    已经没有时间了。

    “枯叶……快闪开！”

    “景……”

    被喊声吓一跳的枯叶往这里看了过来。日崎也狐疑地回身一望。

    以此为信号。

    “……去啊、混帐东西！”

    景介高举疼痛不堪的右手，一如军队的指挥官般往前方一指。

    仿佛是在呼应他的领导似地——

    教室的桌椅纷纷从窗户飞出直往日崎头上落下。

    “什……！”

    日崎似乎也难掩惊愕之情，停下动作睁大了眼睛。

    “难道是……‘贺美良之枝’？”

    日崎紧急挥舞铁扇。掀起的狂风和桌椅们迎面对撞。有的遭到了破坏，有的被吹到了上空，有的则被重摔在了地上。

    可是，无论风再这么吹，景介对桌椅的支配仍不会受到解除。

    被破坏的椅子尽管外形变得七零八落，依然来势汹汹。飞往上空的桌子反过来利用重力加速度，以抛物线状朝日崎的脑门落下。哪怕结果是被砸在地上，也只是又重新浮上半空向敌人袭去而已。

    唯一不在意料之中的是，原本放在书桌里也不晓得主人是谁的铅笔盒和课本和参考书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抱歉了，同学们，要怪就怪不把东西收拾回家的你们吧。

    景介现在多出了余力可以在心里一如平常地嘴贱挖苦。

    只不过，问题在于能不能做到细腻的操控。

    如果只是要操作物体击中锁定的目标倒还不成问题，可是对方会以狂风来妨碍。而且景介深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正面砸中日崎而感到忐忑不安。

    可以的话他不想杀了她，也不想让她受伤。

    生死关头还在担心敌方安危或许是太天真了。但——那家伙好歹是日崎步摘，景介的同班同学。固然她是逼死灰原的黑手之一、也是杀了尾上的犯人，可是景介说什么就是无法亲手杀害一年以来都在同个教室上课而且交情还算不错的同学。

    桌椅宛如瓦砾般在日崎的周围堆叠了起来。

    “呀……！”

    虽然日崎呼风试图力保视野，可是吹跑一个，还有下一把椅子；破坏一个，还有下一张桌子，前仆后继地团团围住日崎不肯离开。

    “喂！”

    景介一边封锁日崎的行动，一边大喊。

    “你快趁现在想想办法啊！”

    枯叶点头示意，向一直在旁观战的棺奈伸出手。

    “棺奈！”

    “遵命。”

    以平时的腔调应声的棺奈从‘黑暗墓穴’取出一把斧头抛给了枯叶。恐怕就跟那天棺奈砍掉灰原首级的斧头是同一把吧。

    枯叶灵巧地一把抓下在空中旋转飞舞的斧头，不顾到处裂开得破破烂烂的和服下摆变得暴露直奔而去，用斧头横劈桌椅堆成的小山。

    劈飞几张桌椅后，日崎的身影从中显露了出来。

    “呜……”

    “……太迟了！”

    枯叶当机立断挥下斧头。

    日崎准备挥扇的手臂连同手掌顿时腾空飞起。

    桌椅坍塌的嘈杂声。

    地上卷起的尘烟。

    然后——

    当视野恢复清晰时，枯叶已用斧头的刀口抵住仰卧在地的日崎的喉咙。

    “你输了。”

    低头睥睨的枯叶说道。

    “只不过，若论刚刚那番厮杀奴家没有胜算就是了。你的武艺果然高超哪。”

    日崎不但没有搭理她……

    “厮杀现在才要开始吧？”

    ……而且是以不带感情的声音无机质地嗤鼻道。

    “虽然凭那种斧头是杀不死我的。不过只要把我的头砍下随便找个地方丢就行了。反正不消三天就会失去意识到黄泉报到。”

    “……枯叶。”

    位在枯叶身后的景介按捺着痛苦，好不容易成功从教室的窗户爬出来，唤了她的名字。尽管明知自己没有干涉的立场，他也不晓得该怎么说才好。

    “求你不要……”

    可是就在他想要为日崎求饶的同时——

    “别胡扯了，步摘。”

    枯叶以静如止水但又不容分说的口吻，表达了心中的愤怒。

    “奴家不会杀你，也不许你死。”

    短时间的沉默。

    然后日崎装腔作势地嗤笑了起来。

    “哈、哈。什、么嘛……什么嘛。你这是在同情我吗？你晓得这样一来我的心情会有多么痛苦不堪吗？”

    泪水在日崎的眼眶打转。

    “我可是杀了自己的亲生父母耶。还有梨梨，灰原同学也是。不仅如此，我还想杀了枯叶你。我做了这么多过分的事，你还是选择原谅吗？”

    “啊啊，没错。”

    “我背叛了你耶……我所认识的枯叶是不可能原谅这种行为的。可是你现在为何这么说？这算对我的惩罚吗？”

    “……如果是以前的奴家，大概就不会原谅了你吧。”

    枯叶露出了一抹微笑。

    ——这是为什么呢？

    明明长相和气质都不一样。

    但那个时候在景介的眼中，不知怎的灰原的脸和枯叶的脸重叠在一起了。

    那是国中时代灰原和尾上相处时所挂在脸上，仿佛花朵绽放般的——温柔微笑。

    “呐，步摘。你觉得何谓亲友？”

    “亲……友？”

    “奴家始终视你为亲友。毕竟咱们自幼便一起长大，而且感情比谁都还要来得亲密。还记得吗？以前枣偶尔来玩时，常常抱怨你总是跟奴家黏在一起，型羽也是嫉妒得很哪。没有朋友的槛江则一脸羡慕地一直盯着咱们看。”

    日崎状似苦涩地向怀念地叙旧的枯叶答道：

    “亲友指的是不会背叛的人啊，枯叶。所以我……”

    “不对。”

    枯叶摇了摇头。

    “即使被这个人背叛也无所谓。能这么认为的才是亲友。”

    “……咦？”

    枯叶的这一番话——

    令景介不由自主地叫出声来。

    那是国中时代的事了。

    尾上和灰原在下课时间谈天说地，景介凑巧就坐在附近的位置，记得当时因为前一晚电动打过头，所以昏昏欲睡地趴在桌上打盹。因为无意间听到她们的对话，于是便把她们聊天的声音当作安眠曲了。

    详细的内容已不复记忆。只是……

    尾上不知聊到什么突然把这句话挂在了嘴边。

    ——要是那样的话，我搞不好会背叛吉乃喔。

    这话应该只是说着玩的吧。感觉好像是在聊“万一喜欢上同一个男生”这一类的话题，所以灰原的回答也一样听起来很欢乐。

    她是这么说的。

    ——如果是梨梨的话，我不介意会被你背叛喔。

    以发自内心的微笑，极其自然地——

    “……这是为什么呢？现在奴家的心里，找不到饶不了你这条选项。”

    枯叶抛开了抵住日崎咽喉的斧头。

    “你手还好吧，步摘。有疗伤的气力吗？”

    看来就算手被砍断也照样能治好的样子。是说连脑袋搬家都没问题了，所以这也是当然的吗。

    往日崎一看，她正用另一只手掩面。

    她的身体频频抽搐。景介也看得出来她哭了。

    “抱歉啊，景介。”

    枯叶重新面对这里，一副深感愧疚的模样。

    “或许步摘在你眼中形同仇敌……但奴家不忍心杀了这家伙。”

    景介忽然灵机一动，露出捣蛋的表情试着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我无论如何就是坚持要日崎的命呢？”

    大概是发挥了默契吧。

    枯叶也笑答。

    “到时奴家只好与你为敌啰。”

    “你不是说喜欢我吗？”

    “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而且……换作是吉乃她也会这么做吧。”

    “大概吧……不对，是一定。你放心好了。我不会杀她的。”

    先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后，景介耸了下肩膀。

    “……我已经不想再看到失去尾上而封闭自我的灰原了。”

    隐含着对枯叶表示的微薄体贴、与对日崎表示的微薄苛刻——

    然后以更为收敛、不明显的形式向自己说道。

    日崎一语不发地兀自啜泣着。

    没人清楚她对这个结果抱有什么样的感觉。再者，她流泪的理由有可能是因为充满悔恨，而非喜极而泣。但那也无所谓。

    如果没能让这家伙今后彻底感到后悔，那才是个大问题。希望她在对枯叶和景介感到羞愧抑或仇恨之余，也能清楚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错的。

    不过自己是不会去恨她，也不会仇视她，更不会感到内疚。今后继续把她当作一般同班同学来对待，就是景介对日崎的复仇——

    景介如此下定决心，打算先帮日崎捡回她的手臂而环视四周。

    然而和映入眼帘的人物对上视线，也正是在他回头张望的那个时候。

    4

    那个轮廓很眼熟。

    不是枯叶。不是棺奈。当然也不是日崎。和急着赶来的木阴野也不一样。

    景介很好奇对方为什么这么晚了还留在学校，而且时机又偏偏这么无巧不巧。

    可是——那个人留意到四周的惨况和景介，发出了颤抖的声音。

    “景介……同学？”

    “呃，不……”

    那个人就是秋津依纱子。

    “景介，你认识她吗？”

    朝这里走来的枯叶压低声量问道。

    “是我班上的同学。这下完了。”

    没想到居然会被撞见这个局面。这下该怎么找藉口呢？

    例如我们在为明年的文化祭做练习？未免也太牵强了。

    那不理她直接溜之大吉呢？这招虽然看似有效，可是要抱着受伤的日崎一起逃走可能困难重重。而且明天要是在教室被她追问起来，又得耗费一番工夫粉饰。

    干脆打昏她再把她送到保健室躺着如何？

    景介拼了命想破脑袋，但就是想不出一个好点子。

    就在自己犹豫不决的时候，秋津走了过来。得设法在事情变得难以挽回之前！！

    “步摘！”

    突然。

    秋津一声惊叫，无视景介朝日崎跑去。

    看来她也发现日崎的存在了。不仅如此。

    “你怎么了！那个伤口……好严重！”

    看到被手臂被砍断的伤口，秋津开始慌乱得手足无措。

    不妙。这下真的惨了。

    事到如今没办法再讲究那么多了，只剩最后的手段。现在只得把她撞晕，找个地方让她躺好——之后再用“你是不是做了啥怪梦啦”来当挡箭牌，硬是一路装傻到底了。所幸日崎的伤势好像马上就能治好，只要把接回去的手臂秀给她看，到时也由不得她不信吧。

    “枯叶，不好意思……”

    剩下的“拜托你让她昏睡一下”还没说出口，景介忽然觉得有地方不对劲。

    ——慢……慢着？

    有一个最根本的疑问。

    秋津她为什么这么晚了还会待在学校呢？明明连参加社团的学生都已经解散回家了，没参加任何社团的学生怎么还留在这里？

    在忙委员会的活动？不对，记得她好像是只有秋天的文化祭才有事干的文化委员。

    假设她真的是因公留校，为何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这个空间不但夹处在体育馆和校舍之间，还偏离通道，很少会有人经过。会是听到骚动声吗？如果是因为这样，她一个人独自前来有点奇怪吧。依秋津的个性，她应该会先去职员室报告才对。

    不……不对。问题不在那里。

    那里可疑归可疑，真正不对劲的地方是在其他的理由上。

    “步摘，你忍忍，我马上帮你止血……”

    秋津一边焦急地随口安抚，一边开始在书包里面翻找东西。

    ——止血？

    少了一只手可是严重到普通的女高中生一瞧就会当场昏倒的伤势吧？

    虽然样子看似手忙脚乱，但慌乱的方式却显得温温吞吞。

    这家伙的态度为什么跟碰到人家跌倒擦伤的时候那么像——

    就在疑问越发膨胀时，景介冷不防意识到了。

    违和感的真面目，那就是——

    “枯叶！”

    景介毫不迟疑地出声大叫。

    “不要让那家伙接近日崎！”

    “景介……？”

    秋津站了起来，从书包拿出某个东西。

    “那家伙……是敌人！”

    “你感觉很敏锐嘛，雾泽同学。”

    她转过头一笑。紧接着。

    “可惜太迟了。”

    啪的一声，纯白的物体在刹那间覆盖住了视野。

    尽管立刻闭上眼睛，仍然被夺去了视力。景介拼命搓揉烙印了光痕不断忽明忽暗闪烁的眼睛，好不容易终于看见的是——一个刺眼的聚合体。

    那是一头身上到处缠绕着一道道仿佛爆裂开来的火花的野兽。

    正确而言是拥有野兽外型的光芒。貌似猿猴、又与龙相似，乍看之下瞧不出是什么生物，但可以分辨出有四条腿和头部以及尾巴。大小约及人类的腰部。

    “白鵺……不会吧？”

    和景介一样用衣袖遮住眼睛的枯叶惊愕地说道。

    这恐怕是一族的藏物。为何秋津会拥有就不得而知了。但——

    “喂，现在不是震惊的时候吧！”

    既然她会搬出这种东西来那就表示……

    “快救日崎啊！”

    “呜……！”

    枯叶一个箭步冲出。

    景介也重新将意识送往堆叠在日崎四周的桌椅，开始默念：如果还能动的话就拜托快点动吧。但早被解除支配的那堆物体已不再是自己的手足了。

    手无寸铁的枯叶同样也是无能为力。那个叫做‘白鵺’的野兽——恐怕那本身其实是电气的聚合体——轻轻跃起，一如要拦住她的去路似地降落在枯叶的面前。

    使她无法如愿以偿地接近。

    “步摘！步摘！”

    枯叶以悲痛的叫声呼唤。最后，甚至不惜以身体冲撞野兽也要赶到日崎的身旁。

    棺奈一把揪住了枯叶的肩膀。

    “大小姐、此举危险。要是、被那个、烧到，即便、一族也——”

    “放开我，棺奈！步摘她……”

    “恕难从命。”

    棺奈从背后架住伸长手的枯叶好阻止行动。站在棺奈的立场，主人的安危才是第一优先吧，但这对枯叶来说实在是太过残酷了。

    秋津的侧脸被光照得闪闪发亮，静观着她们两人的互动。

    脸上挂着和平常在学校一模一样、感觉随和亲切的气质微笑——

    “……”

    景介从她的表情感受到不寻常的恐怖。

    像日崎一样因为悲伤或愤怒瞬间变脸还比较有人味。

    为什么这个人在这种状况下还能笑得一如往常？

    为什么还能用跟同学说笑、互抄作业时没两样的表情观望放声嘶喊的枯叶和出面阻拦的棺奈呢？

    秋津用手掩住嘴角咯咯地笑着说道：

    “放心，我不会杀了她的。只不过呢……”

    不知不觉间她手上亮出了一把劈柴刀。

    她将刀子高高举起。

    “家母有令，必须在她被丫头怀柔以前将她带回。”

    “秋津，住……！”

    景介的制止并没有意义。

    劈柴刀被用力地劈向日崎所倒卧的地面。

    虽然在桌椅和光之野兽的阻挡下看不清楚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不难想像。

    因为秋津蹲下身子，窸窸窣窣地在原地进行某个作业……

    然后捧着一个用白布盖住的半球形物体站了起来。

    那个形状景介曾经看过，就跟当初枯叶装在里面的那个东西外型是一样的。

    鸟笼。

    只不过里面装的恐怕不是金丝雀，而是日崎的——

    “秋津……原来你也是一族的人吗？”

    景介一边压抑满腔的反胃感，一边询问。

    “别傻了！”

    眼中烧起怒火的枯叶即刻否定。

    “一族里没有这样的人！无论本家还是繁荣派！”

    “唉，雾泽同学。”

    无视怒火中烧的枯叶，秋津不改微笑。

    “你怎么会察觉呢？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会很高兴的。”

    “任谁都会察觉……我反而算是后知后觉的了。”

    要是当秋津一出现就察觉到的话。

    不，只要能早个几秒发现的话，说不定就能成功保护日崎了。

    “你在白天跟我说了谎吧？”

    没错。

    秋津在今天的午休时间把景介叫出来告知了一个消息。

    有关枣的朋友在欺负灰原的八卦——

    景介在那个当下对秋津的说词深信不疑。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比不打草稿的谎话还夸张。欺负灰原的其实是日崎的社团伙伴，并不是木阴野的朋友。

    “当我知道真相的时候，我本来还以为你纯粹是把听到的八卦照单全收而已，于是我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开什么玩笑啊！这已经不单只是耍糊涂了。”

    若当时有用心思考的话，秋津现身的瞬间就能采取对应了。

    但一度遭到自己怀疑的木阴野事后证明了清白，这也让景介心怀罪恶感，导致无意识地产生了“怀疑同学真的很糟糕，不准自己再重蹈覆辙了”的想法。

    “那是……你为了让我怀疑枯叶她们所设计出来的谎言。”

    这家伙打从最初就对一切了若指掌。

    大从一族的内乱，小至灰原受欺侮、对景介抱有好感，之后那份感情由枯叶继承以及日崎早背叛了枯叶等所有的事……她恐怕是繁荣派那一帮的人吧。枯叶虽说不认识这个人，但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如此一来，这一连串的事情逻辑都说得通了。

    用谎言蛊惑景介，为的就是动摇木阴野与枯叶。光是这样的伤害就会让人少势寡才刚从村子脱逃而出的本家一方变得不堪一击。接着只要再伺机放出日崎背叛的消息，本家一方即使因此一举瓦解也不足为奇。

    “原来你没有相信我，我好伤心喔。”

    “讲什么屁话。”

    “有件事我先跟你声明清楚，步摘和雾泽同学你碰面并不在我的盘算之中。其实呀……我打的主意是让你把枯叶给引诱出来，然后我再把目前尚不知藏身之处的枯叶杀掉，这才是我预谋的计划。原本一直进行得好好的说，都怪步摘的关系，计划全泡汤了……唉，这也是没办法的啰。不只枯叶和日崎，一族几乎没人认识我嘛！包括繁荣派的也一样。”

    “你这家伙谁啊……？”

    是基于步摘被抓去做人质的愤怒呢，还是身为一族首领之女不允许有未知的一族之人存在呢？只闻枯叶的声音在颤抖着。

    “真的是一族的人吗？若是，报上你父母的名号来。”

    面对枯叶的问题……

    “我不认识父亲，反正他也不过是无名小卒。不过我的母亲你应该认识。”

    ……秋津望着光之野兽回答道。

    “这头‘白鵺’的主人……神乐。枯叶，也就是你的阿姨喔。”

    阿姨。

    印象中白天的时候日崎有说过。在她们出生前族里有人意图引发叛乱，而那个人就是枯叶母亲的姊姊，可是记得日崎说——

    “不可能！神乐阿姨她早已……！”

    最后那个人被杀死了不是吗？

    “你的想法也太天真了。你有亲眼看到我母亲死去的那一幕吗？没有看到吧？纯粹是听旁人这么告诉你而已。”

    “且慢，若这么说来……”

    “是呀，没错。”

    和模样狼狈的枯叶呈对照，秋津则是显得泰然自若。

    “我就是繁荣派之长暨铃鹿一族正式继承人的……神乐的女儿。而我们母女的目的，就是夺回你母亲从我母亲手中抢走的首领宝座。”

    “……岂有此理……”

    “原本我想顺便把‘通连’一并带回去的，不过照步摘这模样看来……你今天似乎没有带在身上嘛？还是舍不得拿出来用呢？”

    原本一脸错愕的枯叶一听到“通连”这个字眼马上有所反应，态度重新强硬了起来。

    “岂能动不动就随身携带宝刀。即便奴家有带在身上，也没有道理把它交给你这背叛村子又烧了山的主谋之女哪。”

    “啊，是吗？”

    秋津依然表现得气定神闲，脸上不见丝毫的动摇。

    “那也没有关系。反正下次有机会我再杀了你抢过来就好。”

    景介从她的笑容又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其实，关于一族的详细内幕景介一点都不关心。应该说是因为资讯太零星了，他无法完整理解，所以提不起什么兴趣。现在景介更为在意的是秋津这个人。

    换个说法，现在的秋津和平时在学校的秋津，哪个才是发自她内心的真正微笑呢？

    如果其中一个是伪装出来的话，这样还在景介的理解范围。因为可以说她这家伙非常会演戏。

    可是——万一。

    假如她和景介的印象一致，也就是说她的内心跟笑容一样并没有任何改变的话。

    假如她是怀着和在班上谈天说笑一样的心情砍下日崎头颅的话。

    ——这家伙根本是异常。

    跟人类还是一族的身份无关，总之她已疯狂失常了。

    或许这是因为景介是人类——是这个现场全是一族的异常场合中唯一的异物，才能感受得到这个违和感。

    景介可以明白日崎最后会变成那样的理由，枯叶跟木阴野也是一样。纵使多少有点偏差，想法行动还有思考模式大抵跟人类无异。所以即便是不同的种族，理解也不成问题，甚至还能相互交心。

    但秋津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和人类、景介有着一道明显的隔阂。

    全然不觉得可以跟她沟通。

    “……你是什么人？”

    景介忍不住脱口说出了话来。

    这问题不仅十分抽象，而且光从字面上听来感觉偏离了状况。

    但……

    “你这问题好有趣喔，雾泽同学。”

    秋津却像听懂了话中的意思一样，咯咯地娇笑。

    “我是什么人？这个嘛。在场的人中你大概是唯一一个知道，也是唯一一个不懂的吧。因为你我之间不存在任何的关联。正因为你以为你是最懂我的，结果却变成对我的事一无所知了呢。”

    秋津脸上挂起高雅的微笑。持续了一会儿之后她开口说道：

    “我就是我呀。不是其他东西，也不和任何人雷同。在这世上是独一无二的，那就是我的自我本色……这样有回答到你的问题吗？”

    被秋津那副不把人看在眼里的态度，把景介刺激得牙痒痒的，忿忿不平地回以气话：

    “有讲等于没讲啦！白痴。用我听得懂的语言说话好吗，你这宇宙人。”

    “啊哈哈！”

    听到景介的回答，秋津又貌似开怀地笑说：

    “你这个人果然跟我想像的一样。真的很有意思呢。早知如此早点邀你去约会就好啰……我本来是真的有那么一点欣赏你的喔。”

    语毕，秋津就这么捧着鸟笼背过了身子。

    “站住！你要把步摘带往何方！咱们话还没说完哪！”

    尽管枯叶大叫想追上前去，但“白鵺”就是不放她越过雷池一步。

    “白鵺”只是目不转睛地瞪着这里，一边缓缓倒退，仿佛是在警告来犯者杀无赦一般……当然很难相信这会是生物就是了。

    有一半的身体融入了黑暗里的秋津转过脖子耸起肩膀。

    “你很爱担心耶。我不是说过不会杀她的吗？放心好了。我们的目的只有你的性命和‘通连’而已。我母亲她呀，可是很重感情的喔。”

    她这是在开玩笑还是当真这么打算呢？抑或日崎对她们而言不过是可有可无的鸡肋？挥挥手说再见后，秋津的身影便消失在黑暗中。

    接着白鵺也像算计好秋津已经逃离了一样，一如荧幕切掉电源的那道光般顿时从原地消失不见了。

    现场只留下一片静寂。

    以及脖子以上的部位变得空荡荡的日崎——尾上梨梨子的身体。

    5

    “……枯叶。”

    景介按捺不住，唤了杵在原地动也不动的少女。

    被日崎背叛时依然展现出不屈不饶态度的枯叶，这时却没理会景介的呼唤。

    她一身破破烂烂的和服，颈子微微低垂，不让脸孔露出来。

    ——畜生。

    看着她的背影，一股悔恨之情油然高涨。

    这是为什么。

    明明历经百般曲折才终于再次相逢，明明以为又能重当彼此的亲友。

    为什么要一再拆散灰原（枯叶）和尾上（日崎）呢？

    景介对于眼前再次发生的离别倍感无力。

    黑色的夜幕中开始夹杂了白色的物体。

    雪花正零零落落地自天空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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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女之鞘 少女之刃 终幕 樱之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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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中午，景介被叫到了迷途之家。

    阔别几天旧地重游，景色和当初的雪景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在枯木与褐色稻草屋顶以及灰色庭石的点缀之下，洋溢着一股让人感觉寂静冷清的风情。虽然冬天的日本民房大致都是这般感觉，不过还是让当下的景介颇有感触。

    “你来啦。”

    由木阴野领进门后，枯叶亲自出来迎接。

    在枯叶的领路下来到座敷。被炉上有一篮橘子。老旧的电视正在播放适合儿童观赏的教育节目。像这样重新再观察一遍后，这画面还真像在乡下过新年的感觉，景介不禁苦笑了出来。

    “今天你方便待到何时？”

    当景介正剥着橘子心不在焉地看着那教育节目时，枯叶问了个问题。

    “七点前后吧。”

    结果昨天景介因为疗伤和一些有的没的拖到很晚，回家后被父母修理了一顿，所以今天必须早点回去——作为一个瞒着父母翘课的学生那就更甭提了。

    话说回来，这些家伙到底是荒谬到什么境界啊。

    秋津离开之后。

    她们利用姗姗来迟的木阴野所带来的藏物，将景介的伤势十之八九都治愈了。明明全身跌打损伤外加断了几根肋骨，现在却能正常行走。虽说痛楚尚未彻底痊愈所以多少有点吃力，不过效果简直就有如魔法般。

    相较之下，枯叶明明全身满是刀伤和跌打损伤，却不用接受藏物治疗便一晚完全康复了。真是好一副铁打的身体，景介也感到又讶异又佩服。

    不过，还是有无法变回原状的东西。

    头颅被带走的日崎的身体——如今变成了一具普通的尸体。

    “你会用完晚饭再走吧？”

    枯叶又往这里看。

    “可以吗？”

    “当然了。今晚吃的是汉堡，因为昨天没吃到哪。而且预定会放上凤梨喔。”

    “……等一下，我不要加凤梨。”

    “为何？味道甘甜，很适合与肉一起食用啊？”

    “你是呆子吗！肉和水果的搭配是旁门左道，我的菜单没有这种东西！”

    “啊啊，这怎么得了。”

    枯叶惊愕地睁大了双眼。

    “这么快就发现喜好的不一致。这么一来夫妻生活前途堪虑了。”

    “谁要跟谁结为夫妻啊？我可没答应你。”

    “你这傲娇。”

    “就跟你说我不是了！”

    枯叶乐开怀、捧腹大笑的样子就宛如稚气的小孩。

    ——受不了。明明严肃起来的时候所展现的觉悟连大人也会为之乱了阵脚。

    就在景介想着这种事的时候，木阴野帮忙端茶来了。昨天她还为自己没能赶上打从心底感到懊悔，现在则全然瞧不出那个模样，举止都很正常。

    厨房传来的菜刀声规律得令人怀疑是否以厘秒为单位来调整。棺奈正在为料理做准备。是说死人做的菜，味道不会有差错吧？

    因为现在正值下午第一节课的时间，总觉得眼皮愈来愈重了。况且昨晚的疲劳尚未恢复，更让人受不了的是被炉暖烘烘的。

    就在景介闭上眼睛准备打瞌睡的时候，枯叶静静地开口说话了：

    “景介……可以奉陪奴家一会儿吗？”

    “怎么？”

    一张开眼睛面对她，枯叶便站起身子。看来她似乎打算到外头去。

    凭直觉不难预料她想去的地点。

    景介默默地跟在枯叶的身后。木阴野啜饮着茶水目送两人离开。二人拉开居间的袄，穿过走廊，在缘廊穿上草鞋来到室外。接着沿着房子外围绕了半圈，前往空间有些空旷、阳光从枝叶的缝隙洒落一地的后院。

    “……就是这儿。”

    果然如自己所料没错——

    目的地有两块插在地面略显偏大的石头。

    地面的泥土铺整得很用心，石头的外型也颇为气派壮观。大概是从别的地方找来的吧！

    “抱歉。奴家能为你做的，就只有这种东西了。”

    “已经很好了啦。”

    景介面露微笑。

    坦白说，自己一点都不在意形式和体统。毕竟平时也没有在信奉什么宗教，所以对于该怎么祭吊才是最适当的，景介并没有一定的坚持。

    不过——

    要是两人能和乐地并肩长眠在一起，那就没有比这更棒的结果了。

    景介蓦然扬起视线。

    刚刚一直光顾着看石头以至于没注意到，原来旁边还有一颗高大的樱花树。在这个季节，树上自然是光溜溜的一片，相信等春天来临时一定会变得繁花锦簇吧。

    “……呐，枯叶。”

    景介一边想像樱花盛开的画面，一边轻轻地吸进一口气。

    “你不要太逞强喔。”

    他以略带斥责的语调如此说道。

    “我很感谢你有这样的心意，我想她们两个也会很高兴。可是……一直念念不忘已不在这个世上的人也不是办法。你也有你的人生。”

    “……景介。”

    “我也一样。虽然灰原和尾上的事情令人伤心，可是等着我去做的事情堆积如山呢。不但得把日崎救回来，我也想查清楚姊姊她到底怎么了。”

    “你确定？”

    枯叶问说。

    简言之也就是“你确定要涉入这场风波吗”的意思。

    确定今后也要继续跟枯叶、一族的内乱扯上关系吗——的心意确认。

    “先说好，太危险的话我就不奉陪了喔。”

    所以景介也一如往常打趣的回答。

    “……是吗？”

    枯叶呢喃的声音和往常狂妄的语气不同，难得地极为顺从。

    背后隐约有一股制服的袖子被拉住的感觉。

    仿佛有所矜持又犹豫不前般，但又不失强力的手指。

    那是出自于枯叶自己的意思，还是灰原促使她这么做的呢？

    “谢谢……你果然是善良的好人哪。”

    “听你在鬼扯。”

    虽然不晓得问题的答案，不过现在姑且就先接受这样吧，景介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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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女之鞘 少女之刃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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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次见面的读者幸会。过去曾捧场过的读者好久不见。我是藤原祐。

    在和前系列作“虚轴少女”有了长达约八个月的空窗期之后，总算来到可以展开新系列的阶段了。这此向期待已久的读者说声抱歉。

    ……话说，虽然我在上一本的后记脸不红气不喘地写下了“下回的作品预定是奇幻故事”，这种八字还没一撇的事项，不知该说结果不出所料还是在预定之外，总之最后竟变成非奇幻故事了。就这件事而言我也对各位非常抱歉。新作刚开始便突然拼命道歉真的很抱歉。啊，一不小心我又道歉了。

    若广义解释奇幻故事的定义，感觉本篇故事勉强也能算上奇幻之作——这样的藉口似乎显得很牵强，是吧？乱找藉口也太难看了，我看我还是放弃好了。

    言归正传，不晓得新作“赤色／罗曼史”各位读者看得还高兴吗？都怪自己迷糊在书名加上了斜线，导致纵向书写时的稳定感有些瑕疵，只能说自作自受了。

    如果内容大家还喜欢的话，那我就心满意足了。我由衷希望能让从前系列作捧场至今的读者们，感受到不枉等候了八个月的乐趣。况且我想我也尽力写出让内心挟带着“说好写奇幻却摆了人家一道大人全都是骗子可恶的畜生啊”这种不满的读者也能勉强接受的作品。应该说，作者的心理还是个小孩，所以请饶了我一马吧。不光是大人，小孩也是会说谎的。

    对了，这回也延续“虚轴少女”的模式继续和椋本夏夜老师搭档合作。制度上也跟前作一样，是按照经过责任编辑、插画家还有我三个人一起密集讨论之后，再从文章、插画双方面对故事和角色、设定等细节进行补强的体制着手。

    虽然我不清楚这套方式对读者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而且也很难瞧出和其他做法的差异，至少我敢保证这本作品是制作者对细节部分也感到满足、可以接受才推出市面的。到目前为止我们已尽了全力。如果对增添读者乐趣有带来一丝帮助的话，那是再幸福不过的了。

    因此，担当负责编辑的佐藤先生及插画的椋本老师，各方面感谢你们了。特别是这次原稿一拖再拖真的很抱歉……下次我会当个好孩子的，希望我真的能当上。我会加油的，请不要放弃我！

    还有以编辑部为首的ASCII·Media Works各部署的工作同仁，以及校阅、设计人员，烦劳你们关照了，应该说总是受你们的关照吧。虽然我还是有很多不够完善的地方，还请多多包容。

    特别感谢有泽まみず先生以及成田良悟先生。在我执笔本作时提供了许多协助，真的非常感谢两位。特别是成田先生还跟我撞在同一个月出版，在谁会先完成原稿的意气之争中……不，还是就此打住不说了。

    最感谢的还是各位读者。由衷感谢你们愿意捧起本书观赏。

    我会尽我所能写出有趣的故事。

    所以今后还请各位多多关照本系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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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女之鞘 少女之刃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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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少女之恋 少女之病

第二卷 少女之恋 少女之病 序章 凝滞的隆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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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狂奔@轻之国度

    我开始被人欺负是在高一第二学期的时候。

    起因是我婉拒了二年级学长的告白。从此之后一个喜欢那个学长的女孩便开始藉故刁难我。

    她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因为我也有喜欢的对象。

    如果他跟其他女孩子告白却遭到对方拒绝的话——

    心上人陷入悲伤的模样光是想像就让我心痛不已。希望对方能获得幸福却事与愿违，会因此感到不解也是人之常情吧。或许对那个甩了自己心上人的女孩的憎恨，就是由这股无奈转化而来的也说不定。

    于是我决定忍气吞声，直到对方气消为止。

    一旦她所爱慕的学长挥别失恋的阴霾，打起精神重拾笑容，或许她就会不再跟我计较了。我就是抱着这样的期望忍受着她的欺凌。

    然而，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甚至年都过完了她还是不肯就此善罢甘休。

    不知不觉地有其他人加入了那女孩欺负我的行列。

    她们看我的眼神，是什么时候开始从仇恨转变为嘲笑的呢？

    她们对欺负我的行为感到乐此不疲。原先仅止于用力推我一把或拉扯我的头发，后来变本加厉地把我的教科书或妈妈为我做的便当丢到厕所、拿水管把我喷得湿淋淋的、踢我的肚子、用力拧我大腿内侧，她们不但以此为乐——还一边嘻笑辱骂没出息地放声大哭的我。为了不要让别人发现，也不要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她们总是选在平时没什么人影的视听教室或美术教室悄悄进行。

    宛如一场秘密的游戏。

    我心想，她们欺负我的目的似乎跟原先不一样了。所以，或许我在那个时间点就该去找老师商量，请老师阻止她们的。

    但我从来没有去跟老师报告的念头。

    因为我宁愿逞强，也不想认输。

    每一次她们来欺负我，我就体认到过去的我有多么地依赖梨梨，所以就更不愿认输。一旦跟老师求救、寻求他人的帮忙，那跟过去的我又有什么不同？那样只不过是在逃避。

    梨梨。

    我一直都太依赖她——我的好朋友了。

    所以当我一个人时，我就变得既软弱又阴沉，也不努力让自己变得讨人喜欢。只要有梨梨陪在身旁那就够了，我过去总是怀抱着这种消极的念头。

    直到梨梨消失之后，我这才察觉到我和她的关系原来只存在单方面的付出。

    所以为了梨梨归来的那一刻，我要变得更坚强。我得让自己坚强到不但不用依赖她，还反过来支持她才行。

    我也曾经深深后悔过。如果我够坚强，如果我是一个可以倾听她的烦恼、让人靠得住的朋友的话——说不定梨梨就不会默默地消失不见了。

    除此之外——

    我也想成为一个配得上他的女孩子。

    我喜欢的他，个性温柔，俏皮逗趣的说话方式，就像是为自己的温柔感到害羞而想要加以掩饰似的。他担心着失去了梨梨的我，偶尔会来向我攀谈个几句。

    我不介意他喜不喜欢我。我并不奢望那种自天上掉下来的幸福发生。但是至少我不愿再继续当一个垂低着头不敢正视他的温柔、担心借给他的笔记字迹潦草而忸忸怩怩的无趣女孩子。

    况且只是一味闷不吭声地忍耐的话，那些人是永远都不会停止欺负我的吧。我得拿出更坚决的态度，明确地请她们停止这样的行为、向她们表示反抗才行。

    重要的是提起勇气。

    如此一来，我一定可以向那个人露出真挚的笑容。

    如此一来，梨梨一定也会重返我的身旁的。

    ——一定会的。

    ※

    然而，现实却和我的决心相违背，欺负的剧烈程度有增无减。

    尽管我祈祷我能提起勇气，屡次告诉自己这次一定要有所反抗，但终究还是办不到。然而就在二月的某一天，我，灰原吉乃——

    几分钟前所萌生的喜悦化成了恐惧，进而在口袋中按下了手机的通话键。

    殊不知此举也替他的未来埋下了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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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少女之恋 少女之病 第一幕 三途之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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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之后一个礼拜过去，周末又再次到来。

    二月也来到了尾声——再一个多月就要分班了，校园生活却已经产生巨大的变化。雾泽景介直到现在还未能完全调适。

    一口气少了三个同班同学，心里会难以调适也是理所当然的。教室里的气氛始终处于浮躁不安的状态，大家的内心仿佛都挂念着某个无形的事物。

    灰原吉乃失踪的风波才发生不久，秋津依纱子和日崎步摘便紧接着转学。

    两者之间搞不好有什么关联性，这样的臆测在同学之间口耳相传着。

    对详知内情的景介而言，这两起事件岂止是有关联而已，分明是衍生自同一个根源。因为这两起事件都是名为铃鹿一族的存在——非人的‘妖孽’们所掀起的纷争留下的余波，或者可称之为结果。

    事实跟传闻也完全不一样。

    灰原她不是失踪，而是死了。

    秋津根本没有转学。她只是成了景介等人的敌人，目前销声匿迹躲起来罢了。

    至于日崎则是被秋津给带走了——

    尽管景介知道实情也不可能跟任何人提起。因为这一切都太超脱现实了，说出来也只会被人当成笑柄。

    所以景介在这一个礼拜，每当听到校内的流言都十分痛心。原因除了对不负责的言论感到愤怒之外，还有真相绝不可能公诸于世的空虚。

    在第五节课即将开始的午休时间。

    一个礼拜之前还是洋溢着和睦气氛的时光，如今景介等人却都在位子上愣着——没有勤勉向学、也没有欢乐谈笑，就只是懒洋洋地蹉跎虚度。

    “喂，黑心眼镜仔。”

    手撑下巴霸占景介书桌眺望窗外的同班同学荒木聪太，用无精打采的声音喊了景介的糗名。景介皱起眉头应声道：

    “干嘛，白痴荒木。”

    荒木一点劲儿也没有地说：

    “我好无聊，讲个好玩的笑话来听听吧。”

    “你无不无聊又不关我的事，我干嘛要想笑话取悦你这小子。”

    “…………是吗？”

    “别闹了啦，荒木。人家景介也没那种心情啊。”

    从旁打岔的人是宫川英。

    “不然换你来吧，讲一个可以让我开怀大笑、心情舒畅的笑话。”

    “教我讲我也讲不出来啦。”

    宫川的回答一样非常冷漠。一双眼睛没离开过手边摊开的杂志。但这家伙的心情其实跟景介他们一样——杂志始终停留在同一页翻都没翻过。

    照理说在这种沮丧的时候能依靠的就是他们这两个恶友，可是他们两个目前跟景介一样没那个心情。

    荒木的意志消沉，原因在于秋津依纱子。

    自从入学以来便死心塌地地迷恋秋津的荒木，似乎因为她的转学而深受打击。之后他便一直以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整天唉声叹气。“喂白痴荒木你放心吧，那个女的其实没有转学，她只是在自爆自己并非人类之后，绑走了日崎不知去向而已”——这种话景介自然绝不可能说得出来。

    话虽如此，荒木这家伙应该也不需要太担心吧。反正他在不久之后肯定会对其他美女一见钟情重新打起精神的。

    相对地，宫川的失意就跟一个礼拜前的事件没有关系了。

    好像是跟他从小青梅竹马的女孩生病了，最近这半个月一直无法和对方取得联络的样子。

    当初听他这么说的时候，景介不免担心了起来。他联想到铃鹿一族、尤其是‘繁荣派’那帮人涉及的可能性。那女孩会不会真的——就跟灰原一样身体被一族的人给夺走了吧？

    不过等景介详细跟宫川打听后，才得知他跟女孩的父母还是有陆续碰面，据说本人也平安无事。

    虽然对宫川和他的青梅竹马不好意思，不过景介在得知与一族无关后总算也松了一口气。景介再也不愿看到有更多的朋友被牵连进铃鹿一族的斗争里了。

    ……只不过，有半数的人并不是受到牵连，而是一开始就身陷在风暴之中。正确而言，现阶段真正算是遭到波及的人只有景介自己跟灰原而已。

    “你那青梅竹马身体还没康复吗？英。”

    “嗯……”

    微微皱起眉头的宫川因为有张中性脸孔，看上去就跟个小孩子一样。只要他能改掉平常三不五时就照镜子、还不忘从各个角度整理发型的那个最让人看不下去的行为，他无疑是女孩子口中所说的美少年。

    “我也不太晓得耶……伯父是跟我说不需要那么担心啦。”

    “我说啊——”

    黏在桌子上一副垂头丧气模样的荒木愤恨不甘地看了宫川。

    “那个啥青梅竹马的女生是你的女朋友吗？啊？”

    “我们才不是那种关系呢。”

    宫川傻眼地摇头。

    “荒木啊……你把矛头指向我是不是找错对象了？就算秋津同学没有转学好了，你以为人家会看得上你吗？”

    “你这话是啥意思。可能性又不是零。”

    自信满满地一口咬定的荒木令景介不禁哑口无言。

    “听到了吗，英，他这与常轨脱节的乐观态度，搞不好值得我们借鉴呢。”

    “有道理耶，看不清现实或许也是一件好事喔。”

    “啊？至少可能性比黑心人和自恋狂还来得高啦!”

    “……是吗。啊啊，或许你说得没错吧。”

    景介忆起一个礼拜前秋津意味深长地向自己示好的事，苦笑了起来。不过心中倒是很难因此有什么酸甜的感觉。毕竟秋津依纱子这个人的本性自己全都看光了。脸上挂着和平时在教室一样的笑容砍掉日崎的头颅后离去的那个身影——景介光是回想就不寒而栗。只求今后别再碰上她了。

    不过事情一定不可能如自己所愿吧？景介轻叹口气，将视线转往了教室外头。

    “我离开一下。”

    “去哪？厕所？”

    “没啦，只是受够了荒木的那张蠢脸。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剩下不到五分钟就上课了喔。”

    尽管口头上不饶人，荒木似乎也能体谅景介现在正为灰原的事落落寡欢的心情。所以不但没有向开了自己玩笑的景介回呛，反倒还亲切地提醒。

    “我知道啦。”

    景介感激的同时，也有种愧对于朋友的心情。灰原其实是死了而不是失踪——对朋友隐瞒实情难免令景介内疚。

    才刚跨出教室一步，共有秘密的家伙便映入景介的眼帘——正合己意。

    “木阴野。”

    景介叫住对方。正在和一名貌似朋友的女学生交谈的木阴野转过头来。

    “有事吗？雾泽。”

    “不好意思，现在方便占用点时间吗？”

    “哎呀小枣，他不会是你的男朋友吧？”

    和她谈天的女学生朝景介看过来并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午安。”

    “啊，你好。”

    受对方恭敬地低头行礼，景介也礼貌地回应。

    对方是一名拥有大家闺秀气质的少女。一头栗子色的长发，举手投足也给人温柔婉约的感觉。但个头还挺高的，即便和身高有女生平均以上的木阴野相比也毫不逊色，因此看起来颇有几分成熟的味道。

    “他才不是我男朋友呢，雏……雾泽，你也帮忙否定一下啊。”

    “啊、啊啊抱歉。因为她漂亮得不像是你的朋友，害我都看得出神了。”

    “……我揍你喔混蛋。”

    尽管木阴野露出了狐疑的眼神，还是为景介介绍眼前的少女。

    “字森雏子。她是我茶道社的朋友。”

    “请多多指教，我是字森。方便请问你的名字吗？”

    “啊、啊啊，景介。我叫雾泽景介……你读哪班呢？”

    “我是D班的。”自称字森的少女以高雅的笑容回应景介的礼貌性问候后便挥手与两人道别离去。景介左思右想，好像有在哪里听过这名字？最后终于想了起来。她就是礼拜一秋津宣称传闻有人在欺负灰原时，秋津所点名的少女。

    “……真是的，人家哪里是那种人了。看起来完全不是那种角色。”

    “你在说啥？”瞧景介一个人自言自语，木阴野好奇地问道。景介对自己曾听信了那个假情报怀疑她一事怀有罪恶感，而尴尬地避而不答，将话题含糊带过。

    “这样好吗？你们本来不是在聊天？”

    “啊，嗯，没关系啦，只是寒喧个几句而已。因为我最近没空参加社团活动。”

    “这样啊……”

    “所以呢，你找我有什么事？”

    “不，呃……也不到‘有事’的程度啦。”景介搔着脸说。

    “不过跟你跷掉社团活动的事也不能说完全无关。”

    景介这么一补充，木阴野的表情便显得僵硬。

    “后来也过了一个礼拜了吧。你都没有发现什么异状吗？”

    正确而言，一个礼拜是从灰原死亡开始计算。从日崎被秋津抓走来算是五天，若算入铃鹿一族的村落遭焚毁的日子则已经将近十天了。

    “嗯……”

    景介得到的回应并不乐观。

    “没有耶，没什么特别的异状。在这所学校就读的繁荣派从那天以来就不见踪影……反而让人觉得状况不对劲。”

    “……是吗？”

    “不过我觉得繁荣派的人不来学校也算情有可原。以前我也跟你说过，这学校实质上就类似本家侧的领域。”

    星期二去迷途之家时景介就有听说过了。好像有一族的人在这所私立白州高等学校占了一席理事的职位。一族里有一名号为‘圣’的分家，代代援助这所学校大笔的资金，手上握有一定程度的权力。也因此，据说一族的人习惯来这所学校就读，每当一族和人类之间有问题发生，也都有办法私下处理掉。

    秋津和日崎会被办以‘转学’的手续就是基于这样的理由。

    “话说，叫那个担任理事的家伙挺身，居中协调就好了嘛。”

    “那是不可能的。”

    虽然这问题显得极其理所当然，但木阴野摇头否定。

    “砂姬小姐她现在人在国外。”

    “……喂，那个人根本派不上用场嘛。”

    “她老公是植物学者。现在为前往南美内地做研究，砂姬小姐也陪着一起去了。她还得在那边耗上两个月左右才会回来，所以教我们这段期间自己想办法撑过去呢。步摘和秋津依纱子消失后留下的协调工作，也是砂姬手下的工作人员帮忙善后处理的……那些人员只是一般人，对一族的事一无所知，帮不上忙的。”

    “那是怎样。把问题丢给小孩，大人装不知情吗？”

    “在铃鹿的村落，过了十五岁就算大人了啦。就算未满十五岁，行过丧服的也是大人。两个条件都满足的话，父母就会毫不恋栈地引退，由那个女孩接任当家的位子。”

    “……你们是活在江户时代喔。”

    基本上算是上一个时代啦，木阴野露出苦笑说：

    “总之，‘圣’是继本家之后发言力第二强的分家，所以我们在学校的期间，繁荣派那帮人也没办法轻率出手……光是这样我们就该心满意足了。”

    “不管发言力再怎么强大，一旦内乱发生就没有意义了，不是吗？”

    追根究底，她们连必须恭敬对待的本家都出手攻击了，很难相信地位次于本家能有什么阻吓力。景介的疑问令木阴野笑了出来。

    “‘圣’之所以会有发言权，是因为她们扮演了联系一族和人类社会的居中桥梁。好比说就像这所学校一样，为我们准备融入人类社会的环境，还有帮需要行丧服的女孩找来举目无亲的全尸。因为这一层的缘故，即便是繁荣派的人也不敢胡乱刺激‘圣’家。别说与‘圣’家为敌了，我看繁荣派还想拉拢她们呢。”

    “若把本家比喻为内阁，那么‘圣’就类似国会啰？”

    “有点不太一样啦……不过简单明了地说就差不多是那种感觉吧。”

    ——原来如此啊。

    她们铃鹿一族看来也有很多复杂的规矩嘛。

    若仔细想想，这也是合情合理的。人数少归少，聚落还是有百人规模。为了维持运作，势必需要一定的程序与组织。即使革命成功，若行政越权干涉了司法与立法，也往往不会有好下场。这个现象只要翻开人类的历史便能一目了然。

    照这么说来，繁荣派有可能是相准了‘圣’不在国内才伺机叛变，这样的假设也是很合理的吧。

    “看来整件事还有得瞧哪。”

    繁荣派一旦放慢行动的脚步，想平息内乱便肯定不是指日可待的事。

    “就是说呀……真教人郁闷。”

    稍稍将头垂低的木阴野叹了口气。这家伙过去向来和一族保持距离，若从她的角度来看，应该是有立场上的顾虑吧。

    “对了，雾泽。”

    木阴野一改原先闷闷不乐的表情，像是赫然忆起什么事情似地扬起脖子。

    “你明天有空吗？”

    “啊啊，也没什么特别的活动。”

    景介不经思考点了点头。

    木阴野唐突地——

    “那你要不要来过夜？”

    做了这样的提议。

    “……啥？”

    出乎意料的大瞻发言。

    景介不禁忆起刚才字森雏子所说的话。

    ——‘他不会是你的男朋友吧？’

    “喂，木阴野军曹。”

    “怎么了？”

    “……你那个说法会招来天大的误解耶。”

    女生开口邀请男生‘要不要来过夜’——用一般角度思考，能联想到的只有一件事。这话要是被谁听见，肯定要蒙受不白之冤了。目瞪口呆的木阴野迟了三秒左右才察觉到那个意思，一张脸就像体温计一样转眼间涨得通红。

    “才、才才才才才不是那种意思呢……！”

    “我当然知道不是啊！”

    喔，天啊，这家伙狼狈的模样怎么会这么好玩——我再继续玩弄她几下好了。

    “问题是这话如果真被其他人听见了，不知道人家会怎么解释呢？啊，你不用担心啦，我个人是不怎么在乎的喔？就算传出了莫须有的八卦我也丝毫不会在意。你不嫌弃的话，我还可以去跟大家宣扬什么‘别看木阴野一副男人婆的模样，晚上可是匹温驯的小猫喔。’之类的话，好提升你身为女人的评噢噗!”

    “少、少开这种恶心的玩笑了你这黑心眼镜仔!”

    景介话才说到一半，肚子就挨了一脚。

    “咕……”

    景介当场蹲下。这股疼痛非比寻常。这力道就好比被运动型的男生给踢个正着一样……这家伙有一半是来真的。

    “什么状况，你们在吵架吗？”

    “怎么了？雾泽同学，你该不会口头上对小枣吃豆腐吧？”

    “枣，你还好吧？你被这黑心男骚扰了吗？”

    人在附近的同学纷纷朝这里看来，打听怎么回事。教人惊讶的是，居然没半个人力挺实为被害者的景介。景介这才亲身体验到，平时乐于助人且待人亲切的木阴野和总是耍嘴皮子的自己在班级内的地位原来是天坏之别。

    还有天理可言吗！景介强忍着痛苦站起来后，只见木阴野笑得羞涩，一面将“没事啦”、“我们只是在闹着玩而已”的搪塞之词挂在嘴边，一面驱散群众。

    “对不起，你有没有怎样？我的力道有点没拿捏好……”

    木阴野一边道歉赔不是，一边斜眼朝这里看来。

    “……还好。”景介只简单地回应了两个字。

    以后绝不能拿木阴野在内的铃鹿一族女性开玩笑，景介心想。

    或者要懂得拿捏分寸。只要说错一句话很有可能会被痛下杀手。

    “痛死了……所以明天到底要干嘛？”

    “嗯，枯叶要我找你来。不方便吗？”

    “枯叶？”

    是有什么事情要商谈吗？可是为什么需要过夜？

    “我想她找你应该是有很多事情啦……不过最重要的理由大概是电视节目吧。不久之前，她在给小孩子看的卡通里看到睡衣派对那一幕，眼睛都亮起来了呢。”

    听了这番话的景介，也忍不住想模仿木阴野头痛地按着眉心的动作了。

    睡衣派对……

    这位本家的继承人会不会太童心未泯了一点啊。一族的未来着实堪忧。

    “有没有毛病啊，找我这个男生去是能干嘛。睡衣派对你们自己……”

    话没说完，景介赫然注意到一件事。

    “……明天？”

    “嗯，对啊。”

    “礼拜六……周末吗？”

    “如果不是这样才不会约你过夜呢，怎么？如果没意愿也不强迫啦……”

    “不。”

    景介摇了摇头。

    “我去定了。”

    “咦，真的吗？”

    木阴野一脸意外地瞪大了双眼，点点头说：“那我会转告枯叶的。”

    此时上课预备铃响起。对话就此被中途打断，两人掉头转朝教室走去。

    和木阴野分开的景介在走回自己座位的同时，轻叹了一口气。

    ——那家伙……枯叶她是知道的吗？

    她应该没有意识到吧。假如她知道，有意识到那件事的话，照理说她会固执地把日期定在礼拜日而不是礼拜六才对。尽管模糊不清楚——好歹枯叶她继承了灰原的感情与记忆。所以，也有可能是枯叶心底的灰原促使她这么做的。

    灰原死后第一个礼拜的假日。

    本来的预定是礼拜日，和实际上有一天的偏差。但景介还是无法按捺住涌上胸口的那一阵温热的痛楚。

    无心专注在开始进行的课堂上，景介一边看着窗外的灰色天空，一边在口中低声嘟囔着：

    “也是啦，毕竟我们已经约好了。”

    尽管参加成员的面孔变了，日期也提早了一天，但这并不打紧。

    既然早就拟定好了计昼，那就得去完成它。

    ——我……还是很高兴你来约我。

    灰原拿着手机的那副身影和笑容。

    一想起那个画面，景介便用力抿紧嘴唇强忍眼眶中渗出的泪水。

    2

    翌日午后。

    景介向父母谎称期末考将至，要住在朋友家一起用功读书便出门去了。景介的父母对于这阵子突然开始拚命用功的独生子不只是感到惊讶，甚至替自己的宝贝儿子终于晓得要认真思考前途倍感欣慰，还为此出了五千日圆要他买些伴手礼送给对方家里。其实景介很心虚，心中低吟着：妈妈真对不起，在我思考要拿什么事情当藉口前，根本忘记了有期末考这档子事。

    不过准备个伴手礼的确是比较妥当，景介还是决定心怀感激地收下这笔零用钱。他先到市区的百货公司走一趟，买了些点心礼盒。而剩下的钱就充当晚餐费的津贴，接着景介搭公车回到学校附近。

    到站一下车，木阴野和棺奈已经在那里等着。

    木阴野穿的是便服，棺奈则是一贯的和服围裙。不管再怎么努力解释，她们俩看起来都只是对意义不明的搭档。景介苦笑，假如木阴野也学枯叶穿和服的话，景介还可能以为这一路坐来的公车其实是一辆时光机呢。

    “欢迎，景介大人。棺奈、恭候您的大驾、多时。”

    棺奈毕恭毕敬地向景介低头鞠躬。虽然脸上面无表情、语气缺乏抑扬顿挫。

    “啊啊，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笑纳。”

    话虽如此，还不到一个礼拜的时间，景介便已完全习惯了这名行动自如的死尸女仆。“谢谢、您的、好意。”棺奈接过景介所递出的点心礼盒说道。

    “哦，难得看你这么有心嘛，雾泽。”

    “请问、里面装的是、什么呢？”

    “是Morozoff的巧克力。”

    这个镇上唯一能买到的，比较讨年轻女孩欢心的名牌甜点，大概也只剩Morozoff这个牌子了。

    “大小姐她、嗜吃巧克力。”

    “那太好了。”

    “可是、前代首领担心、大小姐会蛀牙，所以、不常给她吃。”

    “是吗……这样的话，我是不是应该买煎饼才对？”

    “不。如果大小姐、蛀牙了，责任要归咎在、景介大人的身上。”

    人不可貌相，原来死尸女仆对主人采取的是过度保护的态度。

    “放心吧棺奈。雾泽会负起责任把枯叶娶回家的啦。”

    “……喂，木阴野？”

    “这是报昨天的一箭之仇。”

    棺奈斜眼看了吐舌扮鬼脸的木阴野一眼仍不为所动，一贯的面无表情。

    “既然如此，棺奈没有意见。”

    “搞不懂你的标准在哪……那蛀牙的问题呢？”

    “我会、督促大小姐、把牙齿、刷干净。”

    完全搞不懂两人的对话到底有没有交集，开始头痛的景介催促木阴野赶快领路。三人朝学校后面走去，直接上了山路。

    前方就是‘一族’的领域了。

    虽然这已是景介第三次前往迷途之家了，但总有种走的路和前一回不一样的感觉。探问之下，‘正确的路’似乎可以随木阴野的意思做改变的样子。除非偷偷跟在身后尾随，否则外人应该是无法抵达迷途之家。

    话说回来，好险现在还是冬天。

    虽说是山上，可是脚底下却连个像样的道路也没有。要是现在是夏天，别说蚊子还是蛇了，搞不好最后还会和山猪一头撞个正着。而且大概会热到受不了吧。

    想到总有一天必须顶着大热天前来，景介就有些郁闷。在树林与草丛间穿梭了约二十分钟左右，在林子的尽头，有扇木门出现在一片宽敞的空间之中。

    穿过木门后，三人终于抵达纯和风茅草屋顶的‘迷途之家’。

    “哦哦，你们也来得太慢了。”

    一个声音从上头传来。

    “枯叶，你怎么会在那里啊……”

    景介随着木阴野的声音抬头往上看，发现在那茅草屋顶的最高处——

    身穿和服的少女正坐在梁上，居高俯视景介一行人。

    “你终于来了，景介。今天大家来好好放松一下吧。要举办睡衣派对。”

    “……要办睡衣派对我是没意见，问题是你怎么爬到那上面去的？”

    “这里景观优美得很哪。景介要不要也上来瞧瞧？”

    “我有惧高症啦。”

    “是吗？”枯叶在景介苦笑着婉拒后，貌似遗憾地嘟起了嘴巴。

    只有笨蛋和烟才会喜欢往高处爬啦——本来习惯性地不自觉想这么吐槽的景介打消了念头。他想起昨天才刚下定决心要极力避免惹火一族女性的事。

    加上今天的主角是她，还是别坏了人家的兴致为妙。

    取悦枯叶并不代表灰原就会跟着开心。而且这样的行为是否算得上是在祭祀灰原，景介也没有头绪。烬管如此，景介还是尽可能地不愿让枯叶心底的灰原留下不好的感觉。

    “唷咻!”

    就在景介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枯叶冷不防从屋顶上纵身一跃。

    “……喂!”

    在场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人的只有景介。腾空的娇小身躯以仿佛长了翅膀般的轻盈姿态降落到了庭院。

    “快，进来吧。咱们先来享受一段优雅的午后时光。”

    起身的枯叶敞开玄关的门，喜孜孜地回身说道。

    “嗯，嗯嗯。”

    天啊，用人类的常识跟她相处下去岂不疯了才怪。

    这家伙的身体真的是属于灰原的吗？目瞪口呆的景介跟在枯叶的后头进入了屋内。

    才刚被领进起居室，枯叶便叨念着“奴家想介绍个人给你认识”消失得不见踪影了。

    这么说来，昨天木阴野曾提过枯叶另有目的，景介一边回忆一边坐进被炉。棺奈递来倒满了茶水的茶杯，景介接过后向木阴野问道：

    “枯叶想介绍谁给我认识啊？”

    “本家侧的同伴啦。”

    “啊，难怪当初你的口吻听来好像有其他人在。”

    “嗯。原本是打算介绍两个人的，可是其中一个临时不方便。”

    “原来如此。可是为什么要选在这时候？”

    景介礼拜二才来过，早在那个时候介绍不就得了。

    “这个嘛，有点不方便啦……因为两边都有复杂的原因。”

    木阴野不知何故苦笑了起来。

    “唉，总之等你见到就明白了。”

    她的说词微妙地引人遐想。

    “那是哪门子的回答。”

    景介带着满脸的诧异啜饮了一口茶。

    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印象中以前好像有听过陌生的名字。就是那个人吗？或者是别人呢？

    过了半晌，走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障子被打了开来。（译注：障子为格状的拉门。）

    “让你久等了。”

    景介回过头，但眼前只见枯叶站着。

    “……嗯？”

    景介离开被炉，转过整个身子面对枯叶，张大眼睛看着。

    只见在枯叶的身后——有一块躲在和服腰带后方的白布隐约露了出来。

    “来，还不快打个招呼，型羽。”

    型羽。

    听到这名字，景介的确有印象。

    被点名后，枯叶身后的那块白布便突然蹦了出来露出庐山真面目。

    “……咦？”

    景介不知该做何反应。

    总之就是娇小。

    更恰当的说法是好年幼。从外表判断，年纪有没有超过十岁都很难说。如果单看面容，给人国小中年级左右的印象。

    一头长发似乎不曾修剪过，波浪状的头发宛如一团草丛，再加上她视线往上，导致看起来好像上半边的眼睛被遮住了一样。

    不过更引人注目的是——

    有点奇异的打扮。

    那一身白、且宽松到把双手双脚都藏得好好的外衣是——

    “那是啥?医院的病服吗？”

    景介无意问说出疑问后，少女——型羽吓得缩起身子。

    “不是跟你说过别怕了吗，型羽……失礼了，景介，她这人的猜忌心就是比别人强上一倍。”

    “……呃。”

    不是因为个性内向也不是因为怕生，而是猜忌心比人强？

    “那、那个。”

    型羽畏畏缩缩地向景介开口说：

    “你好，我是型羽。景介……哥哥。”

    正如外表所给人的印象，这小女孩说话时的咬字不是很清晰。

    “啊啊，我是雾泽景介，请多指教。”

    景介不曾和小孩子这样面对面自我介绍过，实在不晓得该怎么反应才好，只好照一般的方式介绍自己。于是型羽微微扬起视线望向枯叶，神色不安地说：

    “这个人以后要当姊姊的丈夫吗？”

    “是啊，没错。”

    “喂，那明明是你一厢情愿……”

    景介情不自禁地吐槽了回答得自信满满的枯叶。

    型羽一听问道：

    “不是吗？”

    型羽突然眯起了双眼。

    “如果不是的话，那么景介哥哥就是姊姊的敌人啰？”

    “呃，也不是敌人啦……”

    景介一打起马虎眼，眼前的少女的嘴巴便微微张动了起来。

    “不值得信任!”

    然后，她像是在口中碎碎念一样喃喃嘟嚷道：

    “还是杀掉好了。”

    “……等一下，你刚刚说什么？”

    听到了。景介听得一清二楚。

    “……人家什么也没说。”

    “那一瞬间的沉默是什么意思?你说了‘杀掉’对吧！”

    “型羽，景介并非敌人。你连奴家也不能信任吗？”

    “我没有。好……我知道了。景介哥哥不是敌人。我不会杀他、也不会打他。我不会对他怎样。但只有现在。”

    “什么叫只有现在啊……”

    景介这下也能明白枯叶会说她猜忌心强的理由了。这无疑是猜忌的表现。纯粹就只是猜忌心罢了，已经不能跟害羞怕生混为一谈了。而且木阴野会用‘原因复杂’来含糊其词的理由也不言而喻。说穿了，就是这小女生从来没信任过自己。所以说她是在枯叶的三催四请之下才肯露面的吗？

    ——不过话说回来，这已经不单只是比人强上一倍的程度了。

    “请你多多指教与关照，景介哥哥。”

    虽然型羽鞠躬行了个礼，但景介的脸颊还是僵硬得很。

    “型羽，有茶喔，你要喝吗?”

    或许是想舒缓这紧绷的气氛吧，在打完招呼的同时木阴野向型羽开口说。

    型羽隐隐流露出与年龄相称的微笑，离开枯叶的身边朝跪坐在起居室里的棺奈碎步走去——接着大大方方地在棺奈的大腿上坐了下来。

    “棺奈、棺奈，我要喝茶。”

    “是，型羽大人。”

    抱着型羽的棺奈从木阴野手中接过茶水。型羽把嘴凑上由棺奈亲手捧到自己眼前的茶杯啜饮了一口后喃喃说道：

    “没有下毒。”

    “怎么可能会有毒呢。”

    大概是早就习惯型羽的态度了吧。只见木阴野露出苦笑答腔。

    “型羽她最喜欢棺奈了。”

    窝在被炉里的枯叶脸仁挂着的表情仿佛在看一幅令人莞尔的画面，语气十分温柔。

    型羽点头附和。

    “嗯。人家最喜欢棺奈了……因为死人不会说谎。”

    景介张得大大的嘴巴再也阖不上了。

    型羽两只手晾在一旁，由棺奈端着茶杯帮忙喂食，一副喝得津津有味的模样。当初让景介感到困惑不已的宽松病服似乎也显得不再重要了。

    就这样，景介的心被这名疑神疑鬼的少女给打乱得失了分寸。原本以为一回生二回熟终于可以泰然处之的起居室，也因为型羽的存在顿时化为跟第一次到来时同样紧张的异空间。

    而且在这种微妙的氛围下慢条斯理展开的，居然是人生游戏。

    采复古的方式在纸盘上进行。这屋子似乎没有电视游乐器。不过就算有游乐器，这么多人挤在放在※违棚上的那部小电视机前面玩游戏也是很痛苦的一件事。（译注：违棚类似多层置物架，一般都设在壁翕旁。）

    “好，轮到雾泽转动转职轮盘了。”

    “哦哦，会转成啥样的职业呢？你快转呀，景介。”

    景介敷衍地转了一下轮盘后，箭头在‘当冲客’停了下来。

    “嗯?当冲客是什么？”

    “啊，该怎么说呢……”

    坦白说，要跟不食人间烟火的枯叶解释这个实在是一件麻烦透顶的事。话说，※当冲客也能算职业吗？薪水轮盘上要嘛不是爆赚，不然就是爆赔。（译注：当冲客泛指以当日买进卖出的方式炒短线的投资客，并不局限于股票。）

    “快点破产吧你。”

    坐在景介身旁的棺奈膝上的型羽低声嘟嚷道。虽说只要现居第一名的自己破产，这家伙便能站上领先的地位，不过也犯不着像是在诅咒一样吧。

    “是说玩人生游戏没办法让彼此的感情加温耶……”

    以二分法来说，这根本是会让彼此嫌隙更加严重的游戏。

    “啊，我抽到宝了!加一亿圆耶！一口气爬上第一名了！”

    “景介哥哥。”

    “干嘛？”

    “请你把枣姊姊从第一名的宝座拉下来。”

    “……为什么要我啊？”

    “你们两个互扯后腿，我就能一举跃上领先的地位。”

    这家伙不仅爱疑神疑鬼而且心机很重。

    ——重点是你以为你是谁啊!

    “棺奈，轮到我了。”

    “遵命。”

    不只轮盘，就连棋子的移动型羽也全都交给棺奈负责。她只是坐在棺奈的膝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而已。这家伙就算自以为是公主也该适可而止。

    “对了，景介。”

    “嗯，怎么了？”

    枯叶一脸怅然地向瞠目结舌的景介开口说道：

    “奴家从刚才就一直垫底。”

    “啊啊，就是说啊，你好好加油。”

    景介不当一回事地回答。但——

    “……景介。”

    枯叶的回腔显得比先前更为带刺。

    “做夫君的就是要以妻子为重。不是吗？”

    “如果忽略我和你并不是夫妻，而且你那价值观先进到连人类社会的欧美各国都会打起问号的两大前提，你所说的大致上没错吧。”

    “铃鹿是母系社会，妻子才是一家之主。”

    木阴野在旁补充。那是由于只生育得出女性，所以男性都是入赘之身的缘故吧。

    “啊啊，好吧或许你们是这样……然后呢，你想表达的重点是？”

    “奴家讨厌垫底，咱们交换棋子吧!”

    这边这一位公主也是蛮横不讲理。

    “……你知不知道游戏规则啊？”

    “奴家好歹也是下一任的首领，有什么道理非得过着垫底的人生不可？……再说奴家的这份职业又算什么，‘小说家’？明明收入的额度浮动很夸张，最高的时候却也不过这么一点皮毛，这样根本养不起家不是吗？”

    “啊，因为那不算正当职业嘛。还是像人家这样当上班族最好啦。”

    “那也是你自己转出来的，劝你还是死心吧！”

    像个小孩一样气呼呼的枯叶着实有趣，也把景介给逗笑了。

    “笑什么!看妻子不幸你那么幸灾乐祸吗!”

    “所以说你才不是我的妻子啦！”

    “啊啊，看来我俩的婚后生活与幸福美满无缘了。奴家将来肯定会被幽禁在屋子的角落，遭到心爱的夫君荒淫无度地对待，每晚泪湿枕头吧。”

    “别讲那种会坏了我的形象的话……”

    “姊姊，我看还是就地把他杀掉好了？”

    “别杀!我们不过是玩个游戏而已!”

    这几个家伙是怎么回事。我做了什么吗？除了玩游戏以外我啥也没做啊。

    只是多了型羽这个非常理的存在，感觉形势就变得较先前更为不利。如果还算有通情理的木阴野肯打个圆场也就罢了，偏偏——

    “好，资产五亿圆突破！”

    就在景介又是被人嫌弃哀怨、又是性命遭到威胁的期间，木阴野已不着痕迹地拉大了和第二名之间的差距。我看心机最重的其实是这个家伙吧……

    景介紧接着转动薪资轮盘后，转出了负两亿圆的数字。一口气变成吊车尾。

    “啊啊，被股票的魔力给将了一军……”

    “哦哦，看来还是别交换棋子好了，景介。不过你不用担心，哪怕你再怎么没出息、无法出人头地，奴家也不会让你饿肚子的。”

    “你不是嫌小说家收入不稳定吗!”

    对翻脸如翻书的枯叶感到目瞪口呆的景介叹了口气。

    “我已经无所谓了啦，只要你们开心就好……就拜托你们代替我获得幸福吧。”

    礼拜六的午后时光就在还算一团和气的气氛下慢慢过去了。

    3

    冬季昼短夜长。

    待天色暗下来后，大家便一同用餐。享用了围炉的火锅，又借了浴室洗了澡，之后便开始享受轻松悠闲的时光——等景介回过神时，一眨眼已过了晚上十点钟。

    过得意外飞快的时间令景介发现自己固然牢骚很多，但其实还是很乐在其中。

    景介不知道这样有没有补偿了和灰原出去玩的计划。但是既然灰原已不在人世，再去思考那些问题也不过是在自我欺瞒而已。

    不过——至少可以暂时忘记痛苦的回忆，那就是最棒也不过的事了。景介认为，人类向来就是以这样的方式生存下去的。

    就跟姊姊消失时一样。尽是想着那件事情的话会无法前进，而且要是太过钻牛角尖，最后甚至连遗忘也会有罪恶感。自己再怎么悲痛，姊姊也不会因此高兴。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才领悟到这么理所当然的事实的呢？

    无论如何，灰原的死果然还是有不能和姊姊失踪时相提并论的部分存在。当时景介深信姊姊还在某个地方好端端地活着，那大概算是一种救赎吧。

    死了总比失踪还好——直到一个礼拜前景介还是这么认为的，可是如今他深刻地体悟到死或失踪都有令人难以接受的地方。死亡是沉重的。正因为不晓得人死后会变成怎样，那样的疑惑也束缚了被遗留在世上的生者。

    在夜晚的静谧中，景介在被炉上用手撑着下巴阖起双眼。

    起居室只剩景介一人。型羽还不到九点便嚷着困了想睡，所以早早便送她去躺下了。至于枯叶有可能是嬉闹过头累坏了的关系，直到刚才还在被炉这儿打盹，后来被棺奈请去卧房睡觉了。她离开时还貌似心满意足地笑称说“好个愉快的睡衣派对哪”，不禁令景介错愕得为之感到战栗。看来做出此提案的大小姐本人似乎完全没搞懂睡衣派对是怎么回事，这真是太可怕了。

    “……真是的，统统都是还没长大的小孩子。”

    勉强给人接近正常人感觉的木阴野目前正在入浴，应该差不多快洗好要出来了。

    对于身为平凡高中生的景介来说十点还不算入夜。如果现在就跑去睡，肯定天亮前就会睁开眼睛。

    加上今天是难得的周末，早早上床睡觉总有种很可惜的感觉。

    “虽然舍不得睡，但我又能干嘛呢？”

    这栋纯和风且本身等同于超自然现象的屋子，光是有电力供应就已是一项奇迹，应该不可能连网路都一应俱全。要看电视当然也是可以，不过坦白说最近的节目并不怎么好看。早知如此就带本书来翻翻也好。一旦无事可做，心情就会浮躁起来，尽是些悲观的念头在脑海里盘旋——

    “雾泽你在干嘛呀，一个人呆坐着？”

    泡完澡的木阴野不知不觉间出现在景介的身后。

    “啊，没有啦。”

    景介一边暧昧地应声，一边注视着钻进被炉对侧的木阴野。

    仔细一想，同学刚泡完澡的模样并不是想看就可以看到的。隐约泛起红潮的脸颊给人有些娇媚的感觉。

    她现在身穿浴衣可能也是原因之一。虽然景介平常不怎么把她当异性看，但像这样两人独处时，难免还是会意识到她毕竟是个女孩子的事实。

    “要不要喝茶？”

    “我不用了。”

    “是吗？”

    说完，木阴野从茶壶为自己的杯子注入茶水。虽然经过反覆冲泡早已尽失原味，但只要能润润喉她也丝毫不介意的样子。景介就是欣赏她这样的地方。

    “……你是不是在想一些负面的事啊？”

    突如其来地——

    木阴野把茶杯搁置在被炉上方的同时开口问道。

    “啊……”

    像这种爱管闲事的地方就不怎么讨景介的喜欢了。

    “唉，算是吧，不知该怎么说。”

    明明觉得跟女孩子吐苦水是件窝囊事，景介却也无法太逞强。

    “你在想灰原同学的事吗？还是步摘？”

    “都有啦。不管过去还是未来都有堆积如山的问题，我都快被烦死了。”

    灰原的死，还有被绑架带走的日崎。总是会把前些日子顿悟到姊姊可能已不在人世的事和灰原重叠在一起。另一方面，又会把姊姊消失不见的时候的事跟日崎重叠在一起。想得愈多愈是搞不清楚现在的自己该如何是好。

    “我也半斤八两啊。”

    木阴野落寞地笑了出来。

    “不知日崎还活着吗……”

    “大概吧。我想她应该不会被杀才对。因为她可是很强的。”

    “强……”

    “你从她和枯叶战斗的过程还看不出来吗？步摘她的实力在族里也是数一数二的，较其他的女孩们高出一截呢。而且她也不曾输过任何一场比试……我自己不在村子里生活、也很少参加比试，所以没什么实际的感觉，不过有能力和她打得平分秋色的女孩屈指可数喔。”

    “那倒教人意外了。”

    景介本来就是个对格斗技一窍不通的外行人。虽然亲眼目睹了她们交手的过程，不过完全看不出原来日崎那家伙有那么强。

    “还真是讽刺呢。明明她那个人最讨厌打打杀杀了，结果那却是她最擅长的。”

    “枯叶几乎跟她打得平分秋色耶。”

    “是呀。我觉得一旦必须致对方于死地，日崎的实力就会发挥不出来。而比试的时候不用怕会闹出人命反而更能放手一搏。她也常被大人说可惜了她的资质呢。”

    “繁荣派的人也想要日崎的好身手所以不会杀她，是这样吗？”

    “可能吧。不过这也只是推测啦！”

    如果没有确切的证据，听了这样的说法心里还是会不安。

    若日崎后来放弃杀了枯叶的念头——坚定地拒绝协助繁荣派的话，也是有可能会招致相反的结果。若能让她和站在自己的阵线便有如一剂强心针，相对地，一旦与之为敌就会成为我方极大的威胁。既然如此那当然是趁她变成敌人前，夺其性命才是上上之策吧。

    面对想了这些事情而使心情变得沉重的景介，木阴野的声音严肃了起来。

    “诶，雾泽。”

    雾泽还来不及答腔，木阴野便抢先接着问道：

    “你……真的愿意吗？”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木阴野问题的意思景介再明白也不过了。

    “说做好觉悟应该也是骗人的。因为我大概只是不甘自己就这样置身事外而已。说穿了，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坚持罢了。一点意义也没有。”

    景介语带自嘲地说道。话里没有一丝的保留。

    那样的坚持真的——毫无意义。

    “按照这个现况，你肯定会被繁荣派那帮人盯上。谁教你是本家继承人的未婚夫人选呢。依对方的立场，单凭这点就有充分的理由可以要你的命了。”

    “老实说，我一点都不想当啥未婚夫耶。”

    木阴野用更严厉的语气向打趣地笑谈的景介回话：

    “雾泽。我谈的正是这件事。”

    “……”

    被戳到痛处的景介抿紧嘴唇。

    “我就趁这个机会开门见山地说吧!如果你考虑的是你姊姊或灰原同学的事，那现在还不迟……你还是回头吧!”

    “慢着，我……”

    “你的坚持和执着都是无谓的。”

    “喂，无谓是什么意思啊，少瞧不起人了。”

    虽然景介的口气情不自禁地凶狈了起来，但对方毫不为所动。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姊姊的事先姑且不谈……你眼睛现在注目的是枯叶心底的灰原。你试图让枯叶去做灰原同学以前所做不到的事。或许对人类而言那样的情感是十分自然的，但对枯叶来说不过只是一种残酷罢了。”

    木阴野是那么地义正词严，景介无言以对。

    “你只是害怕抛下灰原同学而已吧？害怕对死掉的人弃而不顾吧？这表示你的眼中根本没有还活在这个世上的枯叶啊。”

    内心的想法被一针见血地说中，景介陷入了沉默。

    木阴野想表达的意思景介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她跟灰原几乎不曾交谈，相对地和枯叶则是从小再熟也不过。比起关系疏远的同学，以童年玩伴为优先考量不但理所当然、也极为合情合理。

    但是……

    啊啊——但是……

    确实，她说的没错。

    然而也正因为如此，她错得离谱。

    “你意思是教我正视枯叶吗？要我跟她认真交往？”

    ——别闹了!

    “让我站在继承了灰原感情与记忆的那家伙面前将灰原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吗？你在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啊！”

    如果这种事真有人可以办到，景介倒想拜见一下尊容。

    拜见尊容，然后一拳将他揍飞得老远。

    景介知道木阴野这家伙是个善解人意的好人。也明白她是担心自己、也担心枯叶，才故意用那么严厉的措辞问话。

    可是就算理智上能理解，也不代表心情上可以接受。

    木阴野的体贴是积极正面、并且着眼于未来的。而正因为如此，才会没有顾及到只有着眼现在和过去的景介的感情遭到了践踏。

    “那家伙……枯叶脖子以下的身体是灰原的!你说我该怎么忘记这一点？我要将灰原的事抛到脑后……然后和灰原的身体手牵手……或者和灰原的身体亲热吗？”

    “等一下雾泽。我没有说——”

    错愕的木阴野脸色一变。

    “到头来就是会面临这样的事啊!”

    景介停不下来。

    问题大概不是出在人类和一族思考方式的差异。

    “对我……对男生来说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而是男女之间的——思考的差异。

    “啥，结婚？将来怀了小孩的那天不知道她会长得像谁哦。我吗？枯叶吗？还是灰原？最好是面对一个长得很像灰原的小孩时，要我想都别想灰原只管疼爱她啦!……我怎有办法把一个喜欢过我的女生……当作从来不存在过……”

    激昂的情绪转化为悲伤的景介，视野开始模糊了起来。

    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思考落泪有多么难堪的问题。

    “听说灰原她……喜欢我这个人……可是……我却没能救她一命。这教我怎么能好好正视枯叶？因为……”

    “对不起，别说了，雾泽。拜托你别再说了……是我错了!”

    不知不觉间，连木阴野也跟着呜咽饮泣。

    她从被炉站起身，握着景介的手，轻搂他的头。

    景介就像个依在木阴野身上的孩子一样，哽咽着声音说道：

    “因为……我到现在、就连打开她手机、电源的勇气……也拿不出来……”

    是啊，没错。

    正如木阴野所说的，我是在逃避。

    利用插手枯叶她们一族的事情来掩饰无法面对灰原的自己。打着干脆为了保护枯叶而死还可以落得轻松这种鬼主意。

    查出姊姊的下落？

    从繁荣派手中救出日崎？

    真是，只要打著名正言顺的名义，心态上就轻松多了。

    ——反之要不是打著名正言顺的名义，那根本无法忍受。

    “……畜生！”

    景介硬是推开紧抱着自己的木阴野。

    “雾泽……”

    “抱歉，木阴野，我……我办不到。”

    景介站了起来。他没有勇气看木阴野的脸。尽管猜想得到自己可能害她产生了罪恶感，但却没有余力可以挤出一句“不用放在心上”告诉她。

    还是睡觉吧。景介掉头转身，拉开障子打算前往安排给自己使用的卧房。

    就在这时——

    “……咦？”

    泪流满面的景介一时之间思考和表情都僵硬了。

    察觉外头怎么一回事的木阴野茫然地呢喃了一声。

    “枯……叶……”

    在走廊上，景介的眼前。

    话题的当事人——就站在那儿。

    “枣，麻烦你离席。”

    劈头就被这么交代，可能是基于气氛尴尬的缘故，木阴野二话不说就离开了起居室。

    景介则被走入起居室的枯叶招呼坐下，但他的身体却动不了，只是在敞开的障子前茫然地呆立着。过了一会儿，背后传来了叹息。

    枯叶的气息往这里靠近，旋即——景介感受到有人向自己依偎过来。

    “景介。”

    枯叶在背对背看不见彼此面孔的状态下呼唤了名字。

    景介应不出话来。

    脑子里乱成一团，不但讲不出话，也整理不出一个头绪。

    心情上景介对枯叶感到亏欠。虽说是一时冲动，但自己毕竟说了很伤害她的事情。此外，一想到枯叶倚着自己背部的身体是属于灰原的，景介激动的情绪就难以平复。责任当然不在枯叶身上。毕竟杀了灰原的人不是她，甚至说为她关爱灰原的态度致谢也不过分。

    现在似乎已经大致上可以明白自己的心情了，可是之后的事——自己还是无法轻下决定。

    枯叶幽幽地开口说了：

    “家家各有本难念的经哪。奴家也是……你也是。”

    从枯叶那不适合老成口吻的稚嫩嗓音难以窥察出她的感情。

    就这意思来说，她跟灰原一样。那家伙说个话总是畏首长尾，而且一下子就面红耳赤、头垂得老低，很难搞清楚她在想什么。

    ——我在比较什么啊。也太差劲了。

    不知道察觉到景介厌恶起自己了没有，枯叶继续说道：

    “……奴家……”

    最初枯叶就好像在自言自语似地——

    “在行丧服之时便下定决心要接受这女孩儿的……吉乃的感情与记忆。所以奴家喜欢你，想迎你为夫君。”

    接着，她转向景介。

    “你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吗？”

    瞧景介答不出来，枯叶仿佛一开始就不期待能获得回答似地——

    “奴家啊，对你一无所知。老实说，你就好比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吧。”

    枯叶淡淡地笑说。

    “……既然如此……”

    景介好不容易挤出了声音。

    “既然如此就到此为止，忘了我这个人吧。”

    她愿意这么做的话，不晓得自己会落得多轻松。

    如果枯叶无视景介的存在，两人都可以不用这么煎熬。景介可以只在乎灰原的问题，无须夹处在灰原和枯叶的心情之间烦恼。反过来说枯叶也一样吧。用不着顾虑这副身体以前喜欢的对象，可以活得自由自在。

    “你根本不用跟死人讲什么道义嘛。”

    虽然这句台词景介说来语带自嘲，但枯叶轻轻松松便识破了其中的欺瞒。

    “何苦强迫别人做自己也做不来的事。”

    “……”

    枯叶对抿紧嘴唇的景介继续接着说：

    “奴家对你一无所知，但……即便如此，奴家还是喜欢你。”

    “那只是因为你在对灰原尽你的道义!”

    景介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拜托别再继续下去了!我也很痛苦，没办法忍耐了!就算你对我释出好意……我也没办法回应你的心意。因为你……”

    “奴家明白——因为奴家并非吉乃。”

    “既然这样……”

    “你和枣的对话奴家全都听见了。”

    “那么我的意思岂不是更清楚了吗!我——”

    完全没把你这个人的事放在心上。

    原想如此表示的景介，耳里却突然传进一句意外的话语。

    “……奴家很开心喔。”

    “咦……？”

    “其实奴家的心里一直很忐忑不安。吉乃好歹是奴家看上的女孩儿，既然她有心愿未了，那么奴家亦当做无论如何都要去完成它的觉悟。只是难免还是会不安，奴家担心自己是否真的能喜欢上这个男子……喜欢上雾泽景介哪。”

    景介倒吸了一口气。

    事到如今才发现。

    将灰原的影响摆在一旁——单纯聆听枯叶个人的感受这还是头一遭。

    而且那个声音既不凝重，也不冷漠。

    应该说是给人一种清新的感觉。

    “你一直在为咱们的事情苦恼着是吧。你没有淡忘吉乃，同时又认真替奴家着想。没有比这更教奴家感到欣慰的了。你果然是值得吉乃爱慕的男人。更高兴的是……你也是个值得奴家爱上的男人。”

    “不对，我……”

    “哪里不对？别泼奴家的冷水了。奴家可是真的很高兴喔！奴家竟然有幸与爱上这么优质的男性的女孩儿合为一体，也很高兴与奴家合为一体的女孩儿过去曾经很幸福，以及奴家……能够真心爱上和吉乃同样的对象。这下奴家也放心了。因为没有爱情的婚姻生活，前途可是黯淡无光哪。新婚开始感情便降到冰点的夫妻未来将面临酒、外遇与赌博的三重痛苦。”

    “……你不要说梦话了！”

    尽管口头上这么说，景介心里也清楚得很。

    枯叶并不是在说笑，她完完全全是认真的。

    她是极其认真地思考迎景介为丈夫这件事——

    “所以接下来问题便出在奴家身上了。”

    即使背对着，景介也感觉得出来枯叶的心情变了。

    “奴家必须设法让心中满是吉乃的你真心爱上奴家。这可教奴家煞费苦心了。毕竟情敌是个死人、而且是自己脖子以下的部分。若不能以三头六臂的活跃表现从这四面楚歌的困境杀出重围，奴家甚至没脸站在你的面前。”

    枯叶的口吻中蕴含着一股无与伦比的清冽。

    那是觉悟。

    枯叶对景介与灰原所怀抱的——觉悟。

    景介莫名地感到心安的同时，一股紧张感从背后一闪而过。

    因为枯叶所怀的那个觉悟——

    “然而，奴家可不允许你因此就将灰原淡忘喔，景介。”

    ——巨大到甚至要向景介倾倒而来。

    “纵使奴家这般倾城倾国的美女恋上了你，也不容许你背叛过往曾深爱你的女性。爱上这样的薄情男有失本家的颜面，更是对吉乃的侮辱。”

    景介太过紧张，以至于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

    大概是饱和的感情绕了一圈又回归原点吧，景介又发挥了一贯的尖嘴薄舌。

    “亏你有脸敢说咧，谁是倾城倾国的美女了啊，你这小不点。”

    “啥……谁是小不点了!”

    枯叶从景介的背部退开，感觉得出她将身子转了过来。景介也回过头看了枯叶的脸。

    她嘟起了一张嘴，或许是对景介那句出乎意料之外的反击感到不甘心吧。

    “竟敢如此嫌弃本美女……你是有眼无珠吗？还是眼镜配戴的度数不够？”

    “很遗憾，我的审美观不但无可挑剔，而且配戴眼镜矫正后的视力还有一.○耶。你啊，怎么打量俨然都是个小不点。稍微效法一下灰原吧。人家可是可爱得很哩。”

    “吉乃长得标致是理所当然之事，拿她相比也太卑鄙了！”

    “我就是要比，而且今后我还要拿你跟她比个没完没了。”

    “哼，个性真恶毒。”

    “对啦，我这个人就是恶毒啦。”

    景介别过头去，眯起一只眼睛看枯叶。

    枯叶则双手抱胸，向上吊起眼睛瞪着景介。

    最后——两人的表情变成了笑容。

    “呵呵……抱歉，对你说了残酷的话。这就好比在要求你同时爱上两个女人哪。”

    “啊啊，没有错，拜托别那么强人所难。”

    “可是这点要求你若不能办到，奴家也很伤脑筋。你是本家未来的女婿。”

    “我早说过我才不当啥女婿的呢，真是……”

    问题还是一样悬而未决，状况依然停滞没有进展。客观来说，景介只是透过枯叶认清了现实以及今后的可能而已。即使如此——心情在不知不觉间轻松了许多。而且不管是对于灰原的后悔还是对于枯叶的罪恶感，现在也都能坦然接受。

    “了不起的家伙!”

    不甘坦率答谢的景介再次背过身子，直接往走廊离去。

    “……你真的很强哪，我比不上你。”

    枯叶在景介背后摇头否定了他的说词。

    “奴家才不强……其实弱得很啊。”

    “才没那种事。你刚不就……”

    “不。”

    枯叶打断景介的话，再次严重否定。

    “奴家很软弱的。只是尽可能不想让你看到软弱的那一面。”

    感觉她不是在故作谦虚。

    景介不晓得枯叶如此顽固主张的个中理由。或许——她所追寻的理想中的‘强’是一般人遥不可及的也说不定。

    不仅接受了灰原的心情，还将它转化成自己的心愿。枯叶视为理所当然而付诸实行的一切，究竟要多么坚强才办得到呢？当下的景介根本无从想像。

    这家伙心目中理想的自己大概站在一个比这里更高的地方吧。

    景介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

    “……我要去睡了。”

    今天就这样钻进被窝倒头就睡吧。经过这番波折，看来不会有多余的力气再胡思乱想了。

    “啊啊，你好好休息吧。”

    用稚气的声音所发声的老成口吻听起来有些妄自尊大又不失可爱。

    话说今天还是我第一次正视她这个人呢——景介有了新的感触。

    ※

    待雾泽景介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枯叶的气息也往走廊的深处消失不见。

    现场只剩下一片寂静——木阴野枣这才放松绷紧的身体，宛如崩溃似地一屁股瘫坐在地。

    起居室旁，缘廊的转角处。

    虽然被枯叶交代离席，但木阴野全程躲起来偷听了两人的对话。

    她屈身蹲着，双手环膝。身体因刺骨寒风冷得直发抖，瑟缩成一团。

    眼角上头噙着泪水，门牙咬住了嘴唇，指甲也深深地刺进膝盖。

    “我怎么会这么笨……”

    微弱的声音就像是在发牢骚般。不是对着别人，而是自己。

    一个悄然接近的气息使得木阴野抬起了头。

    “枣大人？”

    棺奈手拿烛台站在黑暗之中。

    “……你在巡逻？”

    “是的。接着、便要回、大小姐的、寝室……枣大人、敢问、您发生了、什么事？”

    “不，没什么。”

    木阴野连忙拭去泪水，强颜欢笑地站起了身子。

    “诶，棺奈。”

    “是。”

    “拿自己办不到的事跟人说教很差劲对吧？”

    木阴野就好似在批评他人一样不屑地自嘲道。

    “我是凭什么摆出臭架子逼人家做觉悟啊。不对，不只是对雾泽……以前对灰原同学也是一样。把自己的问题投射到别人身上，看到心情摇摆不定的人自己就忍不住心浮气躁……我这样的行为只不过是在迁怒于他人而已。”

    “您在、说什么呢？”

    “对不起。你别担心，反正我只是想找个人吐吐苦水。”

    木阴野轻拍茫无头绪的棺奈的肩膀，转过身子背对了她。

    “我也要去睡了。晚安。”

    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木阴野举步前行。

    就在这时——

    “枣大人……”

    背后传来了活死人没有感情的平坦声音。

    “棺奈不明白、枣大人话中的、意思。”

    不见她有在慎选措辞，也不见她欲言又止。

    “但大小姐、和景介大人、都十分喜欢您。如果枣大人、有什么烦恼、大家一定都会、设身处地、关心您的。”

    仿佛纯粹只是在指出事实般。

    枣顿时定下脚步——

    “……谢谢。”

    ——小声地喃喃说道。

    棺奈微微垂低了头，目送往走廊深处消失的木阴野。

    4

    结果，可能是早早就寝的关系，天还没亮景介便醒来了。不过早起的似乎不单只有景介，其他的人也是一样——最后便在清晨五点这种别说是假日、就连平日也不可能会醒来的时间吃早餐。离开的时间自然也跟着提前了。

    虽然枯叶亲切地表示留下来吃完午饭再走，但景介总觉得不好意思，况且今后应该三不五时有机会造访，不便叨扰太久。

    于是九点过后景介便决定和向导一起下山了。

    但——

    那个向导教景介感到有些……不，应该说是相当地意外。

    “……没问题吗？”

    景介用狐疑的眼神打量走在身旁的矮个子。对方扬起视线仰望他——

    “我不会在山上动手杀了你的，大概。”

    说出了令人惴惴不安的话。

    “什么大概啊。这种事要说得斩钉截铁一点好不好……”

    景介原以为随行的若不是同样要下山的木阴野也至少是棺奈。最后答案揭晓却不知何故居然是这家伙——型羽。

    枯叶理所当然地把任务托付给她，所以景介连抗议的机会也没有。木阴野也真是的，看来昨晚的争论仍不免让她觉得有点尴尬的样子。也不主动表示要陪景介一起下山，只挂着惭愧的表情笑说：“我们礼拜一见了。”

    唉，也没办法了。

    加上既然今后要继续和一族的人相处下去，就有必要想办法跟这个多疑的少女混熟……虽说能否混熟感觉问题是出在型羽而非景介身上便是了。

    “往这走。”

    一边在林间穿梭，景介一边朝型羽所指示的方向前进。让这么年幼的小女孩领路的高中男生在第三者的眼里看来想必窝囊得很吧。幸好这里也没旁人，倒也无所谓就是了。

    “对了，呃……型羽小妹。”

    “叫我型羽就可以了，景介哥哥。”

    是吗？那我就不客气直呼名字了。

    “型羽你今年几岁了？”

    景介一说完，型羽便原地立定回过了头。

    “询问淑女年纪是想干嘛？是不是打算在景介哥哥所属的人蛇犯罪集团里盘算我值几两钱?”

    “我才没在那种集团底下做事啦!只是在跟你话家常而已。你不想说就算了!”

    “我十一岁了。”

    “怎么突然就乖乖说了……还是小学生吗？”

    看来基本上是有超过十岁的样子。

    “我没有在上学。”

    “这样啊。”

    记得木阴野也有说过自己没读国中。枯叶八成也一样吧。

    “你预定等升上国中再去读吗？”

    “……景介哥哥。”

    “怎样？”

    型羽又往景介看去。是自己多心了吗？总觉得她的视线有些刺人。

    她开口反问了一个问题：

    “景介哥哥是Pedophilia吗？”

    “啥？”

    Pedophilia是什么意思啊？景介左思右想寻找单字的意思。呃，记得好像是——

    “你是萝莉控吗？”

    就在景介绞尽脑汁思考答案时，型羽故意换了个说法问。

    “才不是!为什么你会归纳出这个结论来啦!”

    “是吗？你不是萝莉控吗……我还以为景介哥哥你在对我做彻底的身家调查，然后心里有着龌龊的欲望猛烈翻腾着。”

    “我搞不懂你脑袋里都装了些啥!纯粹是话家常，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要打发时间！让才刚认识的生涩气氛缓和下来而已!”

    “那请景介哥哥用风趣的谈吐来搏得我的笑容吧。”

    “我怎么觉得好像周末的时候才被其他家伙做过类似的要求……”

    “这不会是在暗示你平时的谈吐有多么地无趣吧？”

    不但疑神疑鬼还有一副毒舌。这小鬼怎么这么教人讨厌。

    “对啦。非常抱歉，我就是这么不幽默。”

    只不过，对于人称黑心眼镜伃的自己而言，坦白说对她有股莫名的亲近感。

    景介苦笑耸起肩膀，准备重新迈步前进。

    “嗯？”

    型羽站着动也不动，视线仍停留在景介的身上。

    “咦……我做了什么吗？”

    景介紧张地东张西望，但自己身上和四周的景色都未发现任何异状。诧异地望向型羽后，只见她轻声叹了口气，喃喃地嘟嚷道：

    “不懂这男的是哪里好了。”

    “……总觉得好像有人对我说了超级失礼的话。”

    “算了，多说无益。反正是姊姊自己做出的选择。”

    “而且还说得一副已经死了一条心的感觉……”

    “对，坦白说我个人并不信任景介哥哥。”

    话被摊开来讲这么明，反倒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这下不管再怎么努力看来都没办法化解彼此的隔阂了，景介叹了口气。

    “真是的，你的疑心病可不可以节制一点啦。我也是很努力想跟你当上好朋友的耶！别离我那么远呀。你是不是对人类有心灵创伤啊？”

    此话不过是景介的无心之言。

    但就在话一出口的瞬间——

    “景介哥哥。”

    “型……羽？”

    一眼就能明显瞧出她的表情产生了变化。

    “你想知道吗？”

    型羽她——笑了。

    “……咦？”

    “如果你想知道，我告诉你好了？”

    看似有些愉快却又带着残酷，感觉好像有什么深不可测的内情。景介皱起了眉头。看到景介的反应后，笑得更为开怀的型羽微微将头垂低说：

    “你看看这个。”

    同时——

    型羽高高地举起了双手。宽松的白抱袖子翻卷了起来。接着她面向景介，垂下一览无遗的两条胳臂，笔直地伸出。

    景介的表情顿时为之冻结。

    “…………！”

    太过惨不忍睹——景介就连别开眼睛的勇气也拿不出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范围从左手手背长达手肘的割痕。而且恐怕并没有经过完善的治疗，皮肤密合处扭曲变形，形成一道隆起的线条。

    不只是这样而已。

    数量多到难以估计的伤痕更因为反覆内出血导致肤色发黑。还有皮肤微微掀起的新旧擦伤交叠的痕迹。这些累累的伤痕仿佛在型羽的胳臂上抢夺地盘似地密密麻麻覆盖着皮肤。

    此外，右手的手腕以下什么也没有。左手则是五根手指全都长着扭曲奇怪的形状。是否经历个几次不自然的骨折，手指就会变成那副模样？怎么看都不像能正常作用。

    “那是……”

    “不是只有手臂这样而已。还有脚，肚子，脖子以下全部都是。”

    有股反胃想吐的冲动。

    不是因为疤痕丑陋恶心，而是因为景介有了想像。

    那些烙印在幼小身躯上的伤痕是意外事故所导致的吗？

    不对，怎么看都不会是意外。

    这……这是——

    令人发指的恶意行径。

    景介用手捣着嘴开始回想。

    型羽她总是坐在棺奈的膝上，就像个公主一样大小事都由棺奈代劳。无论是喝茶、转动人生游戏的轮盘还是挪动棋子，就连晚餐和早餐也是由棺奈亲手喂食。本来还觉得她这小女生实在是个过度娇生惯养的小公主而不以为然，结果事实并非如此。她不是不肯自己动手做——而是即便心有余也力不足。

    手拿茶杯也好，转轮盘或提起棋子也好，把餐点送进自己的口中也好。

    重新垂放好双手，型羽以打量的眼光射向景介。

    “这就是人类的杰作，所以我没办法信任人类。”

    险恶的暴力。

    是大人下的毒手吗？或者对方同是小孩呢？不论如何，这无疑是施加于原本理当受到社会庇护的存在的恶意。

    “这是你原有的身体？”

    景介好不容易才将问题问出口，型羽摇了摇头。

    “我在两年前行过了丧服。”

    “那你……”

    不就是舍弃正常的身体换上那副伤痕累累——就连双手都无法正常活动的身体的吗？

    “很可怕吗？”

    型羽面露天真无邪的笑容问：

    “你害怕的是我？还是这副身体呢？或者是制造这些伤痕的人？”

    景介答不出来。

    一旦回答，就等同于承认。

    承认人类的恐怖之处——人类就是做得出这种事情来。

    “……拜托别逼问我了。”

    景介穷竭心力才挤出声音来。

    “你应该有听说我……不……有听说灰原的事吧？”

    灰原也是同病相怜。她受到女同学的欺负，对方一直把恶意这种无形的东西化为有形的暴力施加在她的身上。一看到型羽的伤，景介便情非所颢地想起这件事。对于未能来得及向她伸出援手的自己，一股无可奈何的无力感涌上了心头。

    “现在的我是说不出啥让人感到窝心的话来的。”

    “是啊，我想也是。”

    型羽仍旧笑盈盈的。

    不改脸上的笑容，她彻底残酷地表示：

    “所以景介哥哥，请你牢记好，我是绝对不会相信你的!我不会相信人类。就算你未来将成为枯叶姊姊的丈夫，只要你是人类，我就绝不会相信你的!”

    那是一项宣告。

    说穿了，意思亦即“别想笼络我”。

    ——不要以为能跟我混熟。

    “那么我们走吧。”

    说完想说的话，型羽背对景介重新跨出步伐向前走。

    那个距离是如此遥远。

    景介只能跟在她的后头。既不能拍拍她的肩膀，也不能摸摸她的头，甚至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仿佛不论自己做什么、说什么，一切都只不过是伪善与欺瞒罢了。

    人类与铃鹿一族。

    种族之间的差异不过是微不足道——对于原本开始这么以为的景介而言，那无疑是个告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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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少女之恋 少女之病 第二幕 横祸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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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在尴尬的气氛下，不一会儿渐渐可以看到柏油路出现在下山的山路尽头。

    得以成功通过迷宫般的山路抵达人类的领域，令景介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头。

    在两人不发一语下山的这段时间，景介多少也整理出了一点头绪。尽管自己在看了型羽的身体后一时吓坏了，不过冷静一想，那些伤痕也不是出自景介之手。纵然那是人类的杰作，自己也无须因此怀有过度的罪恶感。

    “多谢啦。”

    所以景介尽其所能地拿出开朗的态度向走在前方的少女说道：

    “……谢什么？”

    “谢你送我一程。”

    “因为是枯叶姊姊拜托我的。”

    “但你送我回来是事实呀。没有规定我不可以道谢吧。”

    “……是吗？那我心领了。”

    光听声音实在不晓得她在想什么。

    反正也犯不着急着跟她打成一片。只要拿出耐心持之以恒，应该迟早能拉近一点距离吧。关系不必好到称得上喜欢也无所谓，她能信赖我到无须警戒的程度那就够了。

    “送我到这里就可以了啦。到那条马路上以后，我就知道怎么走到公车站牌了。”

    “不，我要送你到马路。因为一旦有人目击到一个大男人带着小女孩下山的画面，到时很可能会掀起一阵轩然大波。”

    “从客观角度来看根本没有容我辩解的余地吧!”

    她如果不提景介还没注意到，这种情况再怎么辩解都会被当成犯罪。

    “最好闹成全国性事件上新闻。”

    “我才不想上新闻!喂，等一下……”

    景介一边追赶哼着鼻歌往马路走去的型羽一边心想。我要收回前言!若不想想办法博取她的信任，我的未来一片黯淡。继续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跳进她挖好的大坑。

    景介紧接着型羽之后走出林子尽头来到马路上。

    “应该没有人吧……”

    话还没说完，环视四周的景介便噤声了。

    “……啊!”

    还真的有。

    ——两个人。

    两个少女。

    其中一人身穿和景介同校的制服，一头及肩的直发、细框的眼镜，站在路旁拿着文库本阅读。但浏览文章的视线异常锐利，比起图书委员，风纪委员的形容感觉更为恰当。

    至于另外一人一直背对着这——

    “……嗯？”

    或许是察觉到景介俩的存在，突然转过了身子。

    ——这下惨了，希望别被当成可疑人士才好。

    然而这样的忧虑在下一个瞬间——

    “……哎呀哎呀。”

    透过交会的视线一口气烟消云散。

    “找到了!”

    那个女生——

    如果要一言以蔽之的话，就是异常。

    一身非常荒诞的奇装异服。装饰繁复的三层蛋糕裙和原色条纹的浓艳裤袜，披盖在坦露出胸口与肚脐的细肩带服装上头的是一件胸上绣了个十字架的贴身连帽小外套，项圈式的短项链，向上绑起来的头发是十分刺眼的鲜艳粉红色。除此之外，明显只是个装饰的缩小版高礼帽两边有一双长长的兔耳，右眼则戴了一副绣有心型图案的眼罩。

    教人看得一头雾水，她这身打扮的理念是什么？景介只想得到“※性手枪与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爱丽丝的合体”这种荒谬的形容。（译注：性手枪为深具影响力的英国庞克摇滚乐团。）

    容许这种家伙大摇大摆出没也不会感觉格格不入的场所，要不是童话世界或LiveHouse，要不然就是原宿等地区，至少这不是平常会在大清早乡下山路上的公车站牌撞见的衣着打扮。

    不过比起那身和风景格格不入的装扮——

    射穿了景介的那道单眼视线——明显给人一种更为不妙的感觉。

    那对兔耳朵甚至没有发挥伪装的功效。

    倒不如说她是猎食兔子的那一方。

    宛如即将张开血盆大口吞噬猎物的大蛇般。

    抑或是准备露出尖牙展开攻击的毒蛇。

    锐利、无机质的捕食者的眼睛——

    “……”

    景介无意识地向后倒退了一步。

    对方毫不把景介的畏惧放在心上，面挂笑容举起了手。

    “早安。今早好舒服喔，真的是非常舒服又清爽的早晨。”

    这一声问候听似精神格外振奋，语气亲密到令人感觉做作不自然。

    同时，另一名少女也停止阅读手中的文库本，扬起头来。虽然她的眼神比较接近常人，但还是怀着明显的敌意瞪视景介两人。

    一旁摆出了架式的型羽气息有多紧张，景介用不着转头去看她也能理解。

    这两个人是一族的，而且是繁荣派的。

    爱丽丝庞克的女生开口说道：

    “寒冬的早晨会格外让人想要到外头散散步呢。一边践踏路旁的雪割草一边在雾里漫步，感觉好美好烂漫喔。”

    “巳代。”

    戴眼镜的女生也接着开口说话——对象是庞克少女。

    “你废话少说。”

    “干嘛这样啦!通夜子。吵闹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你那尖锐的嗓音听了很是刺耳。”

    “那我也可以说通夜子你那张阴沉的脸让人看了就有气啊？啊哈哈，彼此彼此嘛。”

    错不了！‘巳代’和‘通夜子’——

    两个都是在木阴野所给的清单上名列繁荣派那一方的名字。

    “型羽妹妹~好久不见哩。你还是老样子？”

    巳代轻轻挥了挥手，但型羽不发一语。

    “……看来还是老样子呢，人家巳代好伤心喔。”

    “你们……”

    景介从颤抖的喉咙挤出声音。继续保持沉默下去、任由对方握有话题主控权的话，感觉将导致无可挽回的事态。

    “……有什么事吗？”

    “啊，用那种口气跟学姊讲话不太好喔。”

    巳代手插着腰，嘟起嘴巴左右摇晃另一手的手指。她的一举一动都是那么的矫揉造作。

    “我是黑滨巳代，三年B班的喔。她是小折谷通夜子，二年D班的。”

    明明真实身分早已曝了光，却还故意报上身为人类身分所使用的名字，真教人不快。

    “巳代姊姊。通夜子姊姊。”

    一如要打破沉重压力似地，型羽开口说道：

    “请问你们来这里做什么呢？”

    面对质问，巳代丝毫不受动摇地道：

    “我们真的吃尽了苦头耶。记得是星期二？自从步摘落败的隔天起，我们两个每天每天在这附近除了徘徊游荡还是徘徊游荡。没有比这令人觉得麻烦的苦差事了。”

    “所以你们到底是来……”

    “不过啊，差不多也可以停止了吧？巳代已经到了极限，受够这种拖泥带水迟迟没有进展的状况啦。再说呀，一口气达成最终目标这种做法，乍见之下虽然是条捷径，实际上根本是在绕远路嘛。像这种时候啊，绝对是脚踏实地的做法比较优啦。”

    巳代带着夸张的肢体动作、口沫横飞地讲着莫名其妙的事情。景介忍不住打岔：

    “你到底想表示什么啊？”

    就在这个时候：：

    “所以说呀……”

    巳代的口吻出现了变异。

    “我的意思是只要在干掉枯叶以前先宰掉你们就好了啦，垃圾。”

    “什……？”

    先前演戏般的表情一沉，巳代露出残酷的笑容。她用舌头舔拭着嘴唇，朝景介俩的方向踏出一步。像是在呼应她的行动似地，另一名少女——通夜子喃喃说道：

    “‘轧’家的女儿和本家的女婿人选。只要加害于这两人，枯叶必然愤而现身。”

    “就是这么一回事，你们两个乖乖受死吧。”

    巳代轻轻挥了挥右手。

    一个细长的棒状物体从连帽外套的袖口飞冲而出。巳代一把握住，笔直伸向景介两人。物体前端像柳条一样下垂，开始缓缓地伸长。

    而通夜子的左手也穿戴着奇妙的东西。大量的珠子、细绳、勾玉等繁多的物体杂乱无章地纠缠在一起，形成一个有如手环与手套融合而成的形状。

    恐怕两者都是拥有超凡之力的铃鹿一族道具——‘藏物’。

    “你们……别闹了!”

    景介二话不说一把搂起身旁的型羽。

    掉头转身，头也不回地拔腿往山里的方向直冲。

    景介此举并非出自确切的根据，纯粹是直觉的反应。不过看来结果是正确的，型羽也没有反抗的意思。几近连滚带爬地进入山里后，景介爬起身急问：

    “你跑得动吗？”

    “不需要哥哥你牵我。”

    “哎呀。哎呀呀呀。你们想玩你追我跑吗？好像很好玩耶~”

    林子的后方传来了巳代的声音。温吞的语调不知是否为刻意表现，还是真的游刃有余？无论如何，若真的必须用武力一较高下，景介的胜算低落到了一个可悲的境界。

    景介和型羽快步冲刺。

    他边跑边把手伸进大衣外套里的腰部位置。打开系在腰带上的皮鞘，确认内容物。‘贺美良之枝’——自从那天以来，景介总不忘随身携带它。

    “……现在该怎么办！”

    一边像只无头苍蝇地在深山的林子里盲目乱窜，景介一边询问身旁型羽的意见。她的速度比拚命冲刺的景介还快。她那不叫在跑，而是在重复大跳跃的动作……简直跟只小猴子没两样。

    总之她的体能似乎比景介还要优越，看来是不需要为她担心了。

    “我觉得可以先甩开她们两个再回到迷途之家，可是……”

    “是怕万一甩不掉会弄巧成拙把她们也给带回去吗？”

    “……对，没有错。”

    “那分头行动呢？假如目标分散的话……”

    “不好。就算我没问题，景介哥哥会被秒杀吧。”

    “哇，原来你也会考量我的人身安全嘛。”

    “如果你不是枯叶姊姊的未婚夫，我老早就把你丢下来了。”

    爬上眼前的岩石，纵身跳下，顺势从斜坡滑落。虽然大衣外套和牛仔裤眨眼间便脏得一塌糊涂，但现在不是为衣服心疼的时候。

    “有稍微拉开距离了吗？”

    景介瞄了背后一眼。

    “嗯。对方一整个游刃有余，我想她们应该对这样的过程乐在其中……姑且不提通夜子姊姊，巳代姊姊就是这种人。”

    “……那可真是糟透了。不过这也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如果对方个性一板一眼，能否逮着型羽是另一回事，至少不会眼睁睁放景介逃走吧。

    两人就这么一路逃亡了约五分钟左右，拨开无数树丛抵达到有一条流水潺潺的小溪，景介站在岸边一边四下张望一边说：

    “我们快趁现在求救吧。”

    “不行。她们两人的最终目标，正是枯叶姊姊。”

    “可是再这样耗下去也不是办法。”

    尽管型羽面色沉重地摇头否定提议，但景介不肯就此退让。

    “如果有办法顺利彻底摆脱她们那当然是最好不过。问题是我们办得到吗？”

    景介一问，型羽便噤声不语．

    “我知道这不是什么权宜之计，可是现在也只能先增加我方人手再来想办法吧？”

    “这样是正中对方的下怀。”

    或许事情真是如此没错。但是——

    “不……我觉得还是找她来比较好。可以吗？我要找她了喔。”

    景介从口袋掏出了手机。

    不论怎么想，这场你追我跑的游戏继续玩下去是无法打破僵局的。

    但就在景介掀开手机，准备调出木阴野的电话号码的同时——

    “咦？……你们已经在休息啰？怎么这么快呢~”

    背后传来了油腔滑调且大惊小怪的——敌人的声音。

    回头一看，在距离不到数公尺远、枝叶光溜溜的阔叶树上——

    “唷呵。我们又见面了耶。”

    坐在树枝上头的巳代正在向景介两人挥手。

    ——不会吧？

    还以为早已经和她们拉开一点距离了。

    通夜子紧跟着从那棵树后现身。

    “……畜生。”

    景介缓缓垂下手机。

    感觉上，好像单是按下拨号键这样的小动作都会成为致命性的破绽。

    “你追我跑的游戏不再继续了吗？那我要杀了你们了喔！”

    巳代在树上摆出进攻的架式，准备就这么朝景介两人纵身跃下。

    难道真的只能任人宰割了吗……

    就在景介拚命激荡脑力的时候，型羽喃喃地说了：

    “景介哥哥。我想还是采用你刚才的提议吧。”

    “咦……？”

    “请你快逃。我来当她们的对手。”

    说得若无其事的少女视线里浮现了狂妄的笑意。

    “你在胡说什么？”

    “通夜子姊姊，巳代姊姊!”

    型羽已无心理会景介。

    只是专注地直视眼前的两名敌人。

    “来到这里的只有你们两个人吗？”

    “嗯，对呀。靠我们两个就够应付了吧？”

    “够应付……吗？最后一次比试是什么时候呢？”

    “我也不记得耶，是什么时候哩？印象中，至少是你换成那副派不上用场的身体之前啦。话说回来你也太凄惨了吧。竟然把头换到那种报废的废物上。”

    巳代语毕的瞬间，型羽的氛围产生了变化。

    就连景介也看得出来的杀气。

    “哎呀呀。在生气‘祭品’被人瞧不起是不是?好可怕喔好可怕喔~”

    巳代用做作的模样扭动身子。

    和巳代的胡闹呈对照，也和自身所散发的炽烈气息相反——

    静如止水地，型羽低声说道：

    “本家守护役‘轧’第四十二代——型羽，出击!”

    刹那——

    型羽的身影消失了！

    “……咦？”

    巳代茫然发楞。一道白影出现在其眼前。

    景介倒抽一口气。

    型羽所采取的行动其实就是跳跃。没有任何助跑便一口气跳到三公尺远且五公尺高的地方。

    影子旋转了起来。可能是回旋踢之类的动作。景介无法目测。只是——

    “……!”

    那个动作使得巳代的身子遭到侧击失去平衡，从原先坐稳的树枝倒头栽下。

    通夜子依然没有放松警戒的架式。

    “对方好歹是‘轧’。太过轻忽大意才会碰上这样的下场。”

    轻盈着地的型羽头也不回地大喊：

    “景介哥哥你逃吧……快呀！”

    嗓音纵然稚气未脱，但口吻却有着不由分说的强硬。

    岂能抛下这么年幼的小女生自己一个人逃走的念头，已被刚才型羽所施展的攻击彻底否定。景介身为人类的常识在这个场合——毫无意义。

    下判断的时间只有一瞬间。景介旋即掉头转身就跑。

    “休想逃走!”

    巳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但攻击并未随之袭来，取而代之传来的——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是型羽冷静的一句话。

    景介头也不回地一边听着这句话一边向前跑去。跃过小溪穿过对岸的树丛后，定下脚步环视四周。由于找到了一棵足以藏身的大树，景介便绕到后方窝在暗处不再逃跑。

    景介当然没有听从指示乖乖逃走的打算。如果当真逃走，那跟笨蛋又有何两样。

    景介按下手机的通话键。隔了半晌，线路接通了。

    ‘……喂？’

    “是木阴野吗。”

    ‘怎么了，雾泽？’

    “我们遭到攻击了!”

    最为单刀直入的一句话使得受话器另一头的木阴野愣住了。

    “你认得出我的位置吗？”

    现在没有时间等她恢复冷静，景介紧接着问道。

    ‘……抱歉，从我这里是看得到你在做什么……可是山上各个角落看起来都大同小异，所以我掌握不到正确地点。’

    看来直到前些日子为止都在监视景介的藏物也不是万能的。

    “附近有一条小溪，这样的地标还不够明显吗？”

    ‘有小溪的话，或许我可以猜出大致上的位置。’

    “既然如此……对了。”

    景介灵光一闪，从腰际抽出‘贺美良之枝’。

    然后用尖端在自己藏身的树干上划下伤痕。

    “我先让一棵树长高。这样如何?”

    ‘……应该会有所帮助吧。’

    自从在场见证日崎和枯叶之战以来，转眼已过了五天。这些天的时间景介也不是浑浑噩噩地度过而已。就算不可能一下子就变得擅于拳脚功夫，至少也拿‘贺美良之枝’做了各方面的尝试，渐渐掌握了一些使用的方法。

    被划下伤痕受到景介支配的树木在一眨眼间便高入云霄。

    ‘景介！景介，你没事吧？有受伤吗？’

    耳边响起的声音突然变得刺耳吵闹。是枯叶!

    “吵死人了，不要在电话里大吼大叫。”

    枯叶大概还不习惯手机这种东西吧。

    “目前我还毫发无伤。型羽帮我吸引了敌人的注意力。”

    ‘是吗，你平安无事吗……太好……“雾泽，你知道敌人是谁吗？”’

    电话似乎被木阴野抢了回去。

    “她们自称巳代和通夜子。是繁荣派的吧？”

    ‘你说通夜子……吗？’

    不知何故木阴野似乎十分惊愕。景介一边纳闷着一边开口说：

    “总而言之，现在型羽正设法牵制她们两个。可是不晓得她还能撑多久……那两个人很强吗？”

    ‘放心。如果是她们两个的话型羽还是占有一些优势。那孩子是本家的守护役……是专司武斗之事的分家的现任当主喔。实战经验还在步摘之上。’

    这也太教人跌破眼镜了吧？

    ‘不过她毕竟是个孩子，难保不会有差错发生。我们会尽快赶过去的。’

    “拜托你们了!”

    ‘有什么必须联络的状况，我会打电话给你。’

    “我看电话还是干脆别挂了比较好吧？”

    ‘我不建议这么做。如果你手机有办法一直贴在耳边都不拿开那就另当别论。’

    “……说得也是。”

    巳代和通夜子随时可能会发现自己的身影并展开攻击。更何况木阴野她们可以利用藏物监看这里的情况。于是景介跟木阴野道别后挂断了电话。把铃声改为震动后，把手机塞进胸前的口袋以求第一时间就能注意到来电。

    “好了。”

    景介悄悄从树荫处探出头窥看型羽等人的状况。

    草木丛生的关系影响着视野不佳，加上林子里光线昏暗。虽然不至于连详细的过程都看得一清二楚，至少可以听见断断续续的吆喝声和东西弹撞开来似的冲击音。

    ——现在该如何是好呢？

    不要轻举妄动静候枯叶两人到来的好呢？还是该助型羽一臂之力的好？

    景介不像有办法做出正确又客观的判断。对手的力量姑且不论，连自己面对一族能发挥多少战力都是未知数。上阵后究竟能否达到如虎添翼的效果，还是只是会扯型羽的后腿呢？

    前一回也顶多只有趁日崎不备使她挨了记闷棍，不觉得同样的招式第二次还会管用……

    “……慢着!”

    说到趁其不备，景介发现了一件事。巳代和通夜子应该还不知道自己持有这个藏物。既然如此——那同样的招数应该会管用才对吧。

    况且现在地点是在山上。有生长茂密的草木，多的是能让景介发挥的素材。

    当然，一旦曝露自己的行踪那就等于完蛋了。景介的反应不可能跟得上对方使出真本事的行动。可是如果能暗地行动，不过度勉强，目标只在妨碍对方的话。

    “就在能力范围内尽己所能吧。”

    景介做出如此决定的最重大理由，莫不过于不愿袖手旁观。

    万一型羽在自己一声不吭躲起来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意外……万一她最后死掉的话……

    自己又坐视他人死去是景介最为无法忍受的。即便对方是曾经明确表示过绝不会信任景介、不会对景介敞开心房的少女。

    于是景介谨慎地、缓缓地离开了树木的庇荫。

    手持‘贺美良之枝’眺望四周，景介展开了行动。

    2

    那个身手，让人感觉不出一对二是不利的状况。

    坚守着在战场上守护一族首领的使命长达了千年之久的分家‘轧’。

    深植在其子孙——型羽身上的技术，和一族发展孕育至今的武艺有着显而易见的区别。

    亦即为了保护其他人而特别强化过的多对一用武艺。使复数的敌人将目标设定在自己身上，抑或使其无法攻击他人。关于这方面，‘轧’在一族中拥有拔群的能力。

    “乳臭未干的死小鬼!”

    型羽玩弄着一而再、再而三地攻击而来的巳代。

    巳代手上所拿的武器是‘物主之杖’。乍见之下状似细长的木条，实际上是伸缩自在弯曲自如的鞭子。型羽惊险闪过气急败坏地挥舞而来的鞭子的同时，一面随意地以脚踢回击。性急的巳代怒火攻心，全副精神都放在型羽一个人身上。

    另一方面，通夜子则丝毫未失冷静。打算趁隙摆脱型羽追杀景介的企图十分明显，所以型羽偶尔也会对她施展带有牵制意味的攻击。

    “你想上哪去？”

    型羽抓住通夜子转移注意力的瞬间挥出手臂侧劈。

    虽然通夜子跳开闪避，但制服仍被切断了一小块布。

    现在型羽的两只手上各长了四把金属的刀刃。装在手环上外形如熊掌的那个装备，并非是藏物，而是一般的武器——铁爪。能力超凡的武器不是‘轧’所需要的。至少在对手同为铃鹿的情况下，并不会因此而居于下风。

    “哈，即使残废仍不失‘轧’的威风是吗？啊？动来动去的烦不烦啊王八蛋！”

    “你变回原本的口气啰，巳代姊姊……真是粗俗野蛮。”

    “住口！你这残废的垃圾!”

    巳代说的没错，型羽两只手手腕以下的部分完全失去正常作用。除此之外，脊椎骨也是侧弯的，左脚和右脚相比也是显得略短。这一切，原因全在于身体的原主人生前所遭逢的境遇。可是——型羽不曾觉得这副躯体有不便之处。

    “若这副躯体在你眼里看来是残废的，那表示巳代姊姊有眼无珠。”

    型羽以树干为立足点水平跳跃着，整个人一如子弹般朝巳代突击，在两人交错的瞬间以右手的爪子刺穿巳代的腹部。巳代赤裸裸地坦露出的肚脐一带的白皮肤被撕开了巨大的伤口。

    “呜……咕!”

    巳代立刻治疗自己的伤势。那不是放着不管也会自然止血的轻伤。

    为了化解纵身飞扑的劲道，型羽踩了别棵树木直接往上方高高一跃。在空中旋转一圈轻盈地着地后，在巳代和通夜子的包围下挺身站起。

    身穿病服的少女脸上挂起了好战的笑容。

    “就凭这般的本事，‘繁荣派’只是虚名吗？”

    “你倒是挺会口说大话的嘛……没有尽到保护好本家责任的本家守护役。”

    “没错，先代确实没有保护得了首领大人。”

    型羽的眼中浮现一丝的哀伤。

    但哀伤随即被愤怒与决意之色给掩盖。

    “可是，可以谴责家母失责的人，唯有枯叶姊姊而已。”

    型羽所散发的，是保有镇定却又不失强烈的杀气。

    “话说回来，巳代姊姊。”

    嘴角上扬，脸上挂起和外表并不相称的讥笑，型羽开口说道：

    “你的右眼是弄丢到哪里去了呢？”

    语毕，型羽再次往巳代的方向跃去。

    仿佛贴着地面低空滑行的型羽在瞬间拉近了距离，挥起铁爪由斜上方往下劈。虽然巳代立刻以‘物主之杖’的握柄招架，但当她想反击时型羽已从眼前消失。

    “啧……”

    被型羽闯入用眼罩遮住的右半边视野，巳代模样惊慌地用力挥出手臂作势驱赶。

    “睁眼说瞎话！还不是被你妈挖掉的——！”

    “我当然知道。”

    型羽的应声出现在远方。她已不把巳代当成对手，改朝通夜子展开攻势。

    型羽向通夜子的一双胳臂予以连续的痛击。面对此番攻势，通夜子则是手无寸铁地挥臂化解。

    就在铁爪与赤手空拳交锋的同时，型羽问了个问题：

    “……通夜子姊姊，你为什么会委身于那一派？”

    通夜子面不改色。

    “我有回答你问题的必要吗?”

    “姊姊你理当跟村子和本家都无冤无仇才是。和人类也……”

    “我有回答你问题的必要吗?”

    通夜子的回答如出一辙，但是声音变得更犀利了。

    这回换型羽向后退了开来。这是她对通夜子无意间伸出的左手臂所做出的反射动作。

    由缠绕在上头的数珠、绳子、布料与无数勾玉交织错综而成的是——‘狂恋火车’。

    “打算在这里使用那种东西吗，姊姊？”

    “如果有必要。”

    通夜子满不在乎地表示。

    同时，自‘狂恋火车’垂落的其中一条绳子“轰”的一声——前端燃起了磷火。

    “姊姊你……还想再放火烧山？”

    “在村子里纵火的人不是我。”

    “意思一样。”

    正当两人瞪视着彼此陷入对峙时，背后的巳代放声大叫。

    “通夜子!我受够了，有够麻烦的，你干脆连这座山也烧了！”

    “我不接受你的指示。”

    “开什么玩笑，现在不是同伴起内哄的时候吧!”

    “我不记得跟你是同伴。”

    “啊啊你这人实在教人火大！”

    “……两位姊姊还是一样没什么改变呢。”

    无视敌人的存在兀自争执了起来的两人令型羽轻叹了口气。说是争执也不太正确，基本上是巳代单方面地咆哮，通夜子则一副置若罔闻的样子。

    “该死，怎么会这么烦啦!”

    巳代像是在迁怒般地把怒火的矛头指向了型羽。

    以蛮力挥舞的鞭子撼动了空气。型羽往一旁飞跃逃走。

    “太天真了！”

    瞬间，巳代手腕用力一转。

    鞭子的前端改变了轨迹，而且长度伸长了约一倍之多，仰成镰刀形状向型羽展开追击。

    “……！”

    型羽这回——未能成功闪躲。

    鞭子像是一条向上攀附的蛇缠住了型羽的右脚踝。

    “被我逮到啦，喝!”

    仿佛在用钓竿垂钓般，巳代喜上眉梢地高举‘物主之杖’。型羽的身体连带受到拉扯，呈倒吊之姿浮上半空。

    “去!”

    随着混和了欢愉与残酷的吆喝声，型羽娇小的身躯被拖去与树木撞在一块。

    “嘎……”

    “再来一次！”

    紧接着鞭子朝地面抽去，沉闷的冲击声随之响起。

    型羽一边频频打颤，一边缓缓挺起上半身。她似乎无法呼吸，身体使不上力的样子。脸上露出阴笑欣赏那副模样的巳代伸出舌头舔舐了嘴唇。

    “怎样？型、羽、小、妹、妹？会痛吗？想不想哭？”

    “谁想哭了……”

    “很有种嘛。”

    巳代又翻转了手腕。

    与之呼应的‘物主之杖’收缩起前端，将型羽的脚踝勒得更紧了。

    尽管面露痛苦的表情，型羽仍咬紧牙关，试图用装在手上的铁爪割断鞭子。但是不论她怎么尝试，鞭子只会如橡胶般弹性十足地弯曲，看起来不像割得断的样子。

    “你在干嘛呀？我怎么看不懂你在干嘛呢？你以为凭那种平凡无奇的金属物质能拿‘藏物’怎么样吗？用一把破铜烂铁就想轻易粉碎一族经年累月所孕育至今的诅咒、疾病、污垢、脏秽?……做梦比较快啦!愚蠢的兔崽子!”

    咻！

    巳代大声咆哮的同时，将鞭子的握柄往后一带。

    一个有别于刃器、难以形容的切断声随之响起。

    “……啊!”

    型羽的右脚——脚踝以下的部分在半空中飞舞后落到腐叶土上翻滚。

    “哈哈、嘻嘻、哈哈哈哈哈！瞧你这副凄惨的样子！”

    巳代的哄笑响彻森林。

    以旁观者之姿目睹了一连串经过的通夜子，这时微微蹙起了眉头。

    ※

    同一时刻。

    枯叶和木阴野枣两人正结伴下山。

    虽说是结伴，在林中奔驰的也只有枣一人。枯叶则是一边在枝头间跳跃移动，一边确认标的——景介利用‘贺美良之枝’使其长高的树木的位置，一路带头领着枣前进，两人有时也会停下步伐，沟通彼此的意见。

    “如何，枯叶？”

    “唔，直线距离估计还有※三町之远吧。（译注：町为距离单位，一町约一百零九公尺。）

    “我想差不多可以放慢速度了吧？”

    “怎么，你不会已经累了吧？唉，都怪你平时疏于训练才会后继无力。”

    “才不是呢，太过轻率接近的话容易被敌人发现……好啦，我确实没什么体力，跟在村落里长大的你们不能相提并论。”

    当然枣还是比一般凡人强健，但缺乏日复一日的训练，差距还是十分巨大的。暂且不提现在，等到真正动起武来时恐怕体力早早便会耗尽。

    “总之我负责Backup。”

    “悲客阿普？”

    “就是后援的意思。”

    枣用拇指比了比背在身后的袋子改口道。

    那是个长度有枣那么高的细长袋子。

    “倒是你没问题吗，拿那样的武器？”

    枯叶则是在腰际上插着一把刀，长度上显得略短的那个武器并非藏物的一种，而是平凡无奇的。小太刀。（译注：小太刀为长度在六十公分上下的日本刀。）

    “这也是逼不得已。奴家岂能轻率将‘通连’携出。”

    “……‘通连’吗？”

    铃鹿一族首领的证明——先祖流传下来的宝刀。

    “我想通夜子和巳代的目标应该就是那个。”

    “此外还有奴家的首级哪。特别是巳代，感觉得出来当初没逮着奴家令她相当懊悔不已。”

    语带自嘲地表示后，枯叶从树上跳了下来。

    “位置已经掌握到了。接下来咱们就用跑的赶路吧。”

    “等一下……诶，枯叶。”

    “怎么？”

    枣一脸闷闷不乐的表情叫住准备迈步前冲的枯叶。

    “关于……通夜子。”

    “那个蠢材怎么了吗？”

    “她真的是繁荣派的吗？”

    枣的声音仿佛是下定决心才挤出来般。枯叶思索了一瞬间后，开口说道：

    “奴家是这么听说的没错。村落被纵火焚毁的当晚，夭亲口说的。”

    “可是她没有加入袭击的行列吧？”

    “奴家是没有亲眼见到。伹整个村落当时陷入了一团混乱。眼前的人是敌是友也分不清啊……奴家甚至不晓得步摘手刃了自己的亲生父母。”

    “也是……啦。对不起，问了你奇怪的问题。”

    “甭放在心上。奴家明白你仰慕通夜子已久。”

    枯叶面朝前方不让枣看到自己的表情说道。

    枣将视线从枯叶的背影移开，露出落寞的微笑。

    “那是因为我跟她的际遇相似呀。其实，我难免还是会觉得跟村落里的人有那么一点点距离感。能真正让我安心说话的对象，只有通夜子而已。”

    “是吗……或许是吧。”

    枯叶回过头。

    “你能战斗吗？”

    “坦白说，我不知道。但是……我不能让雾泽和型羽死在通夜子的手中。”

    枣轻轻地向枯叶投射过来那双试探决心的视线点了点头。

    “有此决心足矣。”

    枯叶淡淡一笑后便跨步向前冲去。紧追在枯叶身后的枣同样也露出一抹浅笑。

    就这么前进了约两百公尺左右……

    “咱们就在这一带落脚吧。”

    ……两人再度停了下来。

    远方似乎有斗争的声音。只要仔细倾听，似乎不难掌握到位置。

    “现在咱们怎么办？要半途杀人吗？”

    枣向表情狂傲的枯叶摇头表示否定。

    “还是别这么做的好。五个人在森林里混战起来会碍手碍脚的。我们不如先设计个奇袭……让敌方露出破绽对我们应该会比较有利。”

    “原来如此，你说得确实有理。”

    枣卸下背负的袋子放在地上。解开绳子系住的上部，拿出了里头的东西。

    那是一副大小和枣几乎同高的——弓。

    其名为‘阿形之琴’。

    “枯叶，这个!”

    接着枣将事先准备好的另一项装备递给了枯叶。

    “唔，这是啥玩意儿？”

    枣所交出去的东西正是耳机。

    “学我这样戴在耳朵上。”

    枣拿出另一副一模一样的耳机戴上，要枯叶模仿。

    “等我一下……好，这样就行了。”

    一打开位在基部的电源，枯叶的表情便产生了变化。

    “这是何故，外界的声音变得不清楚了？”

    “用不着那么大惊小怪啦……你不要乱动喔。”

    枣一面安抚对噪音隔除机能感到诧异的枯叶，一面拿出两台可供夹挂的音乐随身听接在两人的耳机上。

    把自己的随身听塞进口袋里后，枣接着帮枯叶把机器夹在和服的胸襟上。

    “……希望不会有问题……你不要吓到喔。”

    枣按下枯叶随身听的播放键。

    “哦哦，有音乐响起耶!”

    “你和社会脱节的程度到底有多严重啊……”

    “是摇滚乐！门户合唱团!”

    “这是我特地跑去买CD转档过来的，所以你要好好感谢我喔。其实我本来想放石川小百合的……可是演歌空白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说。”

    无视语气中充满遗憾的枣，枯叶一副手舞足蹈的样子。

    “切啥不啦甲~嘿~~”

    “唱起歌来了哩……”

    “多嘎贴啦佳~贼~~”

    “竟然还开始跳舞……”

    “谢娜娜~喵喵~喵~~”

    “明明不会说英语，根本就在乱唱……”

    “噗雷空，嘶喵喵喵喵~喵~~”

    “……还是先别理她好了。”

    不理会音乐听得入迷的枯叶，枣将自己的耳机挪开其中一边。

    掏出手机，调出了雾泽景介的电话号码。

    “呼……不知道那家伙还活着吗？”

    3

    “……喂，你没事吧!”

    景介摇晃着搂在怀里的型羽，一边重整拚命紊乱的呼吸。

    直到现在，景介的心脏依然剧烈跳动个不停。双手的手指一阵酥麻，感觉身体好像悬浮在半空中一样。

    景介着实吓出了一身冷汗。所幸能帮上忙。

    景介自认这样的表现已属难能可贵。

    先前景介一边从远方暗中观察型羽和巳代、通夜子的战况，一边在四周绕行并悄悄进行准备——等到他让心情冷静下来伺机行动时，异状发生了。

    前一刻为止还顺利地将两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型羽，如今被巳代的鞭子缠住了脚。

    她被拖去狠狠撞在树木和地面上，最后脚踝还被扯断，景介在情急之下展开了行动。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次的模拟状况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整个人陷入了失神的状态。

    之前的准备工作就是利用‘贺美良之枝’在四处的常绿树上刻下痕迹。

    景介从那些树上抽离叶子，使其袭向巳代和通夜子，将她们团团围住。

    作战成功了!被突如其来的眼花缭乱现象攻其不备的两人，未能对同时现身的景介即时做出反应。于是景介得以抱起型羽平安脱离现场，现在正藏身在树丛里躲避两人的追杀。

    “景介……哥哥。”

    景介就地将一脸诧异地注视着自己的型羽放下，递出被砍断的右脚踝。

    “你能接回去吗？”

    为求保险，景介当时顺道把它捡了回来。实在很想好好夸奖一下脑筋转得够快的自己。

    不过坦白说，拿着人体的一部分那种感觉真的非常恶心不舒服。老天，明明我又不是医生为啥得体验这种事啊？景介暗自叹了口气。

    型羽一声不吭地接过自己的脚踝，让两边的切断面合在一起。等到伤口消失之后，型羽一如要确认有无成功接上般轻轻摆荡脚掌数回。

    “真厉害!”

    枯叶那次也是一样，简直就像在看电脑动画，少了一分现实感。

    “你能动吗？我记得疗伤是很花体力的吧。”

    景介抱着一知半解记忆模糊的知识询问。

    但型羽没有回答问题。

    不但没有答腔——她还眼睛向上瞄，怒瞪景介。

    “……为什么？”

    型羽小声呢喃道。

    “为什么你没逃走呢？”

    “是我不好，可是如果你继续那样下去……”

    “那不是重点!”

    景介感到迷惘。

    她的眼眸里明确地存在着敌意，对景介的憎恨。

    “我是本家守护役。这副身体是为了保护枯叶姊姊而存在的。既然枯叶姊姊要求我保护你，对我来说那跟保护枯叶姊姊是同样的意思……却偏偏……”

    “……是我不对。”

    对型羽而言，或许那事关自身的荣耀吧。

    守护一族的本家。她是否对未能达成使命的自己感到悔恨？

    “却偏偏……这是为什么……”

    和景介的预期相反，型羽的愤怒开始转移到其他的方面。

    “为什么偏偏是人类……为什么偏偏是可恶的人类来救我……！”

    原本怒瞪景介的视线垂了下来。

    景介发现她的眼角噙着泪水。

    “你……”

    被自己必须保护的存在反过来保护的无力感。

    对于无视交代的景介所感到的愤怒。

    将两者连结在一起的，是一种“需要保护和恨之入骨的存在是为同一者”的矛盾情感。

    型羽语带哽咽地轻蔑表示：

    “我这条命……才不想让可恶的人类来拯救！”

    几近迁怒的情绪高涨。

    “为什么!”

    如此悲痛的声音难以想像是发自一娇小的身躯。

    “为什么是人类！可恶的人类!”

    她的愤怒与哀伤景介都能理解。

    在型羽眼中，人类大概形同在这副躯体的前主人身上留下无法抹灭伤痕的恶意。不但是绝对无法信任的存在，更进一步地说，是敌人。或许她就是无法原谅被这种存在救了一命的自己，也无法原谅景介吧。

    但是……

    纵使理智上可以理解，纵使是值得同情的——

    景介的为人可没有善良到会放低姿态向对方道歉说“是的，对不起我错了”。

    “喂……你在开啥玩笑啊，死小孩！”

    本来只是想装腔作势一番，结果声音低沉到连景介本人也吓了一跳。

    看来自己是真的有点看不下去了。

    “我不想给你难看，你倒是一张嘴埋怨个没完没了，烦不烦啊!”

    “……咦？”

    型羽呆住了。可能想都没想到景介会反过来发自己脾气吧。

    景介彻底感受到这家伙根本是个小孩，天真到不曾想像过别人也会有恼羞成怒的状况。

    “你给我仔细听清楚了，我之所以会救你才不是为了你咧，单纯只是因为见死不救让我心情很不痛快，没办法忍受躲在你这种死小孩的保护伞下乖乖逃走的自己而已！你不要误会好吗，阿呆!”

    景介一把抓住型羽的头摇来摇去，型羽变得披头散发。

    ——这么一个巴掌大的小脑袋瓜是在钻什么牛角尖啊？

    “分什么人类、一族的……你还不过是个小鬼头罢了，想谈啥人类啦一族啦的种族差异还早得很哩。小孩就要有小孩的样子！你这样一点都不可爱！”

    “什……什……”

    目瞪口呆的型羽不久开始浑身颤抖。

    她眯起眼睛，眉毛紧蹙，翻露出嘴唇。

    怀着不同于先前的愤怒——大概是少了憎恨吧——型羽大吼：

    “谁是小鬼头了，我已经是个大人!”

    所以景介向她回以一个挖苦的笑容。

    “看吧，像那样为一点小事就生气正是小鬼头的证明啦。重点是，你少因为自己行过丧服就得意忘形了。行过丧服就是大人？哈，经验过一场仪式就能当上大人的话，人生哪来那么多辛苦啊。硬要这样算的话，我国中一年级在游乐园体验过高空弹跳，那我也是大人了吗？我年纪比你大都算是小孩了，所以你也是小鬼头。我说了算！”

    “你不要擅自决定!人类哪懂丧服的意义！”

    “怪物又懂啥高空弹跳了？那个可是超恐怖的耶？要是设备保养不良的话可是会死的喔！丧服又不会死吧？所以是我赢！”

    反正这家伙跟枯叶一样不食人间烟火，随便吹个牛皮也不怕被拆穿。

    “也、也不想想自己区区一个人类……!”

    极力反驳景介的型羽其表情已忘却了愤恨与憎恶。

    ——现在能先这样就不错了吧！？

    就在景介放心的同时，口袋传出了震动。

    “……等一下，有电话。”

    “电话不重要，我们话还没讲完。”

    “咦，你该不会没有手机吧？每个大人都有一支耶？”

    “我……我才不稀罕！”

    搬出别扭的歪理塞住型羽的嘴巴后，景介掏出了手机。

    打来的人当然是木阴野。

    “喂？”

    ‘雾泽？你没事吧？’

    “啊啊，可以说有惊无险。型羽也跟我在一起。”

    搞不好刚才那番争吵害得自己的行踪走漏了也说不定。要是现在自己成了对方的瓮中之鳖，随时都有可能听到对方要胁“滚出来”，到时该怎么办？突然心怀如此疑虑的景介一个劲地快嘴说道：

    “总之我们躲起来了。可是处境很危险!”

    ‘是吗？型羽也跟你在一起是吧……那正好!’

    木阴野松了一口气，说道：

    ‘你听好了喔。等我挂断电话之后，十……不对十五，你们塞住耳朵十五秒就好。除了雾泽你以外，型羽也要。你跟型羽说“要弹阿形”她就会明白。’

    “等我一下。”

    景介将手机从耳边拿开，面向现在仍摆着一张臭脸的型羽。他压低声音说：

    “她说‘要弹阿形’。”

    “我知道了。”

    听到型羽答腔，景介重回线上。

    “然后呢，我们该怎么做？”

    ‘我们马上赶过去。之后的事情……到时再谈。’

    “好。”

    ‘那我挂掉电话了。一定要塞住耳朵喔!’

    通讯中断了。

    虽然完全不懂这个指令的意思何在，但还是老实塞住耳朵比较妥当吧。景介把手机塞入口袋后，用双手捣住耳朵。型羽也默默不语地跟着照做。

    ※

    木阴野枣一挂掉电话，便重新戴上脱下的耳机开始播放音乐。

    接着面向枯叶。用力抓住跳得正起劲的她，将音量大幅调高。

    “枣，这音量略嫌太吵了吧？”

    “被你听到那才惨啦。”

    木阴野一边随口敷衍枯叶的抱怨。

    “……好了。”

    她一边提起了弓——‘阿形之琴’。

    只是，并未见到有箭架在弓上。

    藏物‘阿形之琴’。虽然外观是弓的形状，但它是名符其实的一把‘琴’。

    木阴野朝着上方的虚空将少了箭的弓弦拉满。

    “撕裂咬碎吧，哞形……右手臂……”

    像是在跟弓告解似地木阴野喃喃自语道。

    然后随着放开弓弦的振动，一道刺耳、宛如远方狗吠般的声音——响彻了四面八方。

    ※

    挂掉电话五秒后。景介隐约发现用手捣住的耳朵听到了微妙的声音。

    同一时间，右手臂突然感到阵阵刺痛。

    “好痛痛痛痛痛!”

    突如其来的阵痛令景介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放开捣住耳朵的手按着胳臂。

    慌忙卷起袖子一瞧。表面上毫无异状。

    会不会是哪里被蜜蜂给螫了？就在景介狐疑地抬起胳臂瞧个究竟的时候——

    “怪你自己没把耳朵捣好吧，愣头愣脑的。”

    型羽不知何故目露高傲的眼神窃笑着。

    “……谁愣头愣脑了啊。刚刚那是什么来着？”

    景介搓揉着还残留些许痛楚的手臂问道。但——

    “现在没时间跟你解释。”

    型羽已进入了备战态势。

    “我要上前线了。”

    型羽放低重心，还来不及出声阻止便纵身跃出。

    “喂，等……”

    景介跟着追出树丛。但型羽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发现树丛的正面有树枝在摇动的景介预测型羽有可能就是踩着它跳走，循迹冲过去一瞧，结果——

    “……喔，！

    在林子的深处，发现了型羽和——巳代的身影。

    景介连忙煞车止步。要是自己的踪迹曝光，一定会对型羽造成不利。

    不过就偷窥到的情况看来，现在似乎是型羽占了上风。

    “……老娘、生气了，你们这些混帐……”

    脸上爬满了痛苦直瞪着型羽的巳代正按着右手臂不放。不——不对！

    她的右手少了半截!

    惨不忍睹的伤痕不太像是切断，比较像是遭到撕碎。尽管巳代利用鞭子缠住腋下试图藉此止血，但红色的水滴仍不断从伤口缓缓溢出。

    另一方面，型羽则用装在手上的铁爪勾起她的右手把玩着。

    难道是她发动奇袭夺下了巳代的胳臂？这念头才刚浮现，景介马上就忆起前一刻自己手臂也曾发疼的事。现在还留有一丝丝冲击残渣的，正巧跟巳代一样是右手。

    ——是木阴野她做了什么吗？

    捣住耳朵的指示、如同远方狗吠般的声响以及型羽‘怪你自己没把耳朵捣好’的嘲笑……一连串的经过在景介的心中连成了一线。

    或许是利用音波对聆听者进行无差别攻击的藏物吧。用力捣住耳朵的型羽毫发无伤。没有把耳朵捣好的景介挨了剧痛。

    至于对音波毫无防备的巳代——下场则是手臂被扯断。

    景介打了个寒颤。是说，事情是一定要说明得这么马虎吗？那个呆子！

    总之，战况似乎略有好转了的样子。

    “喂，把那个还我，臭小鬼！”

    巳代以杀气腾腾的独眼怒瞪着型羽。

    “都叫我臭小鬼了，还奢望我会老实奉还吗？”

    型羽露出目中无人的微笑。

    “如果不介意我用不老实的方式奉还的话……”

    冷不防转身背对巳代后，以大联盟级选手的气势——

    “……我这就还给你！”

    把勾在铁爪上的胳臂——用力抛向林子的另一头。

    “混帐，你这是干什么!”

    型羽不肯放过打算冲去捡回被抛飞的断胳臂的巳代。

    “你打算上哪去呢？”

    “……！”

    拦截巳代去路的型羽朝她的头部施展了一记强烈的回旋踢。

    面对失足跌倒在地的巳代，型羽没有错过追击的机会，直接瞄准朝上坦露的腹部刺出铁爪。

    “嗄、噗!”

    鲜血伴随惨叫从巳代的口中应声咳出。

    型羽从腹部抽出铁爪后，一脚踩住巳代的喉头不放，扭身高高挥起爪子。

    这时——

    “这是刚才的回礼。”

    “嗄、咕、你这、混帐!……啊啊!”

    景介忍不住皱起眉头别开了视线。

    一回。两回。三回。耳里接连听见连同裤袜一起切肉断骨的沉闷声响。

    “呜、啊啊啊啊啊！”

    在一道划破天际的惨叫声之后——景介身旁的草丛响起了有东西掉下来的声音。

    虽然景介拿不出拾起来一瞧的勇气，但可以想像那应该是巳代脚踝以下的部分吧。

    “……哼。”

    病服被溅出来的鲜血染成通红的型羽像是失去了兴致似地嗤之以鼻。她站起身，冷漠地睥睨着面露痛苦表情的巳代。

    重创的腹部，仅存的独臂、单脚。

    即便一族的生命力再强韧，身受这样的伤势已无法再战。

    “你输了，巳代姊姊。”

    型羽以和年龄不相称的口吻宣告胜利。

    “最后有遗言要交代吗？”

    ※

    避开瞄准腹部挥来的拳头，枯叶朝对手的脖子劈下小太刀。

    扭身回避的通夜子沉下身躯踢出扫堂腿。

    枯叶往身后跳跃拉开彼此的距离。虽然已过招了好几回，但双方始终欠缺必杀的致命一击。

    “哼，看来你的身手依旧哪。”

    面对笑得意有所指的枯叶，通夜子面不改色，也没有答腔。

    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眼镜的位置，气定神闲地伫立在原地。

    “咱们久未照面却惜字如金，真是无情的家伙。”

    正好就在型羽技压巳代的同时——

    枯叶发现通夜子，展开了奇袭。所幸通夜子和巳代为了揪出躲藏起来的景介和型羽兵分二路，也因此得以顺利拆散她们。

    但运气不好的地方是，原本通夜子因‘阿形之琴’受到创伤的胳臂已经修复了。之所以未能在她疗伤前进行攻击，原因就在于一开始距离太远。

    通夜子定睛瞪视着枯叶开口了：

    “……‘通连’呢?”

    她仅用一个字眼当作问题。

    “不在这。可惜哪。”

    “是吗？”

    “松了口气吗？要是奴家带着‘通连’，你早就毙命了。”

    “自吹自擂就免了。”

    “……通夜子。”

    枯叶唤了对手的名字，仿佛是在制止她重新摆出迎战架式。

    “为什么……你会加入那一派？”

    “跟你无关。”

    “奴家身在这起风波的中心，怎会‘无关’？”

    对于通夜子冷淡的拒绝，枯叶只是付之一笑，继续抛出疑问。

    “你跟枣一样……同是生活在人世间的人。这样的你又何苦危害人类？难道说你步上了步摘的后尘，在和人类的生活中开始对人类心怀怨恨吗？”

    通夜子没有作答。但枯叶并不介意。

    “枣很感慨喔。你们俩的关系应该是很和睦的。”

    “阿枣……枣她投靠了你那边是吗？”

    等到枯叶提起枣的名字，通夜子的口中这才流露出一丝的感情。

    但那丝情感是属于愤怒或哀戚，唯有本人才知道。

    “这件事跟现在的我无关。”

    “哼，无关吗，真是方便的一句话。只要置身事外就用不着烦恼哪。”

    枯叶烦躁不耐地讥讽道：

    “奴家现在可是伤透了脑筋，到底该不该在这里杀了你呢？”

    “杀了我？……那是不可能的。”

    “比试时我们总是平分秋色。实战那就难说了。”

    “你看不见这个东西吗？”

    通夜子举起左手臂。挂在上头的东西是‘狂恋火车’。

    “你还没堕落到会在这种场所使用那玩意儿。”

    ‘狂恋火车’是会触发火舌的藏物。如果在这样的林子里使用，必然会造成火烧山的事故。

    “是这样吗？”

    “要试试看吗？如此一来奴家和枣都可以毫不客气地轻蔑你。”

    通夜子的身体微微抽动了一下。

    大概是判断自己的话成功使对方产生了动摇吧，枯叶提起小太刀准备往前踏出一步。

    但——

    “枯叶。”

    通夜子这天第一次。

    微微地翘起嘴角，露出一抹浅淡、非常不明显的——微笑。

    “你对我一无所知。”

    “通夜子，你说什么……”

    “而且，你对这个‘狂恋火车’……同样一无所知。”

    旋即——

    “——卷起吧!”

    只因为通夜子的一句话，突然间——

    构成左手臂‘狂恋火车’的数条绳子有如藤蔓开始伸长，形成龙卷风状环绕着通夜子的身体飞舞。同时燃起了磷火。

    自燃。

    “什……！”

    带状的火焰在通夜子的四周展开。条条串连在一起形成一道障壁，挡住枯叶的视野。

    “你是认真的吗，通夜子!”

    即使枯叶放声大喊，眼前可见的人影仍不予以回应。

    取而代之出现在她口中的名字是——

    “……枣!”

    手上还提着‘阿形之琴’，躲藏在树丛对面观察状况的木阴野枣。

    “通夜子……”

    一个锐利——但又带着些许落寞的声音传进了茫然不知所措的枣的心坎里。

    “你也是一样，对我一无所知。”

    “咦……”

    那是相当于诀别的冷漠。

    位在炎壁对侧的人影渐行渐远。

    “慢着，话还没……”

    “通夜子，等一下！”

    枯叶和枣的呼喊已得不到回应。

    受阻于烈火的枯叶无法如愿追上前。不久带状火焰的火势开始减弱，等到耗尽氧气熄灭时，通夜子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四周林子的一草一木——连个烧焦的痕迹也见不到。

    ※

    “最后有什么遗言要交代吗？”

    低头俯视巳代的型羽冷冷地表示。手臂和脚各被夺走一只而无法动弹的巳代痛苦地纠结着一张脸，一会儿像是万念俱灰般叹了口气。

    “我有男朋友，你应该知道吧？……我想拜托你把遗物交给他。”

    “我知道了。”

    型羽二话不说点头答应。景介很讶异这样的女生也会有男朋友，该不会她在男生面前都装一副良家妇女的模样吧。

    这女的还真可怕——景介在内心耸肩感叹的同时，有一个疑问在心头浮现。

    ——这样……好吗？

    现在当着景介的面，有一个人将惨遭杀害。

    当然硬要分类的话她并不是人类。况且这家伙正觊觎枯叶和自己的性命。所以就常理看，她的死说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也不过分。问题是——

    有一条人命即将消失。而且是被夺走的。

    这样的现实对一个礼拜之前还过着极其平凡生活的景介而言，未免太过沉重。

    还是阻止型羽比较好吧？让她尝到这么多的苦头也算有教训到了不是吗？最重要的是，坐视型羽——坐视像她这么年幼的小女生动手杀人真的无妨吗？

    景介踌躇不前，最后决定好歹表示一下自己的意见而跨出了步伐。

    巳代用仅剩的左手颤抖着取下了右眼的眼罩。

    “帮我把这东西交给他。还有，他对我的所作所为完全不知情，可以的话……”

    “我好歹还知道该尊重死者遗愿的道理。”

    不改彻底严肃的眼神，型羽点头答应了巳代的要求。

    因此景介拨开树丛，深吸了一口气打算叫她。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呜……？”

    伸长了手准备收下眼罩的型羽忽然惨叫了一声。

    她维持着伸长着手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那、是……？”

    型羽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仔细一瞧，她的身体正微微颤抖个不停。

    此番唐突的异变吓得景介瞪大了双眼。

    难不成她不是半途停止动作……而是浑身动弹不得？

    “嘻、嘻!”

    相对地，巳代的口中则泄出了娇笑声。

    “嘻嘻、哈哈哈哈!嘻哈哈哈哈哈！”

    但那个笑声旋即转变成刺耳——卑劣的哄笑。

    “你未免也太天真了吧!乳臭未干的小鬼也想学人家当独当一面的战士？少瞧不起老娘啦。把遗物转交给恋人？谁会做那种男人才会干的蠢事啊！”

    巳代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边保护着失去了脚踝以下部位的脚伤，同时却又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这时景介得以从正面看见巳代的脸，这才注意到……

    ……她拿下了眼罩的那只眼睛。

    那里没有平常的眼珠子，但也不是空洞。

    只见一颗颜色鲜蓝如宝石般的物体，把少了眼珠的右眼空洞填补起来似地镶嵌在上头。

    “伽罗婆的……魔眼……！”

    “啊啊，没错……我们‘慈流熙’家的藏物。”

    巳代伸出手指头轻轻推了型羽的额头一下。

    咚!

    只是轻轻一碰，型羽就像瘫痪似地一屁股坐了下来。

    “虽然之前对枯叶一点用也没有，不过拿来用在你身上果然效果立竿见影呢。”

    巳代嗤笑道。

    “动不了？动不了对吧？很害怕是不是？你就是因为害怕才会动不了啦。束缚你的身体的，正是你心中的恐惧。这就是‘伽罗婆的魔眼’的效果。”

    “呜。我、太……大意了!”

    “太大意？那你就错了。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看到效果确实惊人。问题是呢……这单纯只能怪你的心灵太过脆弱啦，嘻哈哈哈哈哈哈!”

    ——槽了!

    景介的全身窜过了紧张的感觉。

    他深深后悔自己怎么会有那么糊涂的念头。

    这个名叫巳代的女生根本不是正常人，她的本性完全是扭曲变形的。跟这家伙相比，人称黑心的景介都可以分类在个性可爱的那一边了。不把握机会除掉她永绝后患，总有一天她会反过来割断你的喉咙——她就是这么一个比野兽还要棘手的存在。

    就这层面的意思来看，型羽的确太过天真了。要是当初别被遗物这种有吸引力的字眼迷惑，不由分说地给予致命一击的话，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然而景介却不想责难她，也不可能骂得出口。

    该谴责的人只有一个，就是眼前这个恶劣女人!

    “我啊才懒得去听你的啥鬼遗言。你还是……快点死一死吧！”

    巳代猛然伸出左手，握住一把从袖子里头掉出的细长短刀。

    “虽然是一把破铜烂铁，不过只要刺进眼窝里面搅拌一翻也是会死人的喔。”

    “啊、啊……呜……”

    巳代拎起动弹不得的型羽的下巴调整位置，摆出姿势准备将刀刺入。

    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使用‘贺美良之枝’了。

    “给我住手白痴女!”

    景介放声大喊，从树丛跳了出来。

    他把脱下来的外套缠在手臂上充当盾牌。

    对方浑身是伤满目疮痍。放手一搏或许还有转机。

    景介怀着一缕希望和强烈的愤怒冲上前去。

    “……嗯？”

    “混帐东西！”

    “怎么？这位女婿大人是怎么回事，原来你躲在那里呀，喝!”

    巳代朝景介刺出了暗器。

    景介用外套挡下攻击。虽然感到一阵刺痛，不过伤口应该没有很深。

    算准对方的动作停了下来，景介握紧了另一手的拳头。

    总之先用力赏她一拳再说。这么一来她多少会露出破绽。

    “……我说你啊。”

    ——景介本是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

    “不会是个脑残吧？”

    直到看到对方揶揄般的残酷笑容为止。

    “咦……”

    一阵天旋地转。

    头部遭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景介顿时失去意识。

    “……啊。”

    “区区一个人类，别把铃鹿一族给低估了。”

    景介不晓得巳代是带着什么样的表情说出这句台词的。赤手空拳的巳代重击了自己的下巴——就连这个事实也无法理解的景介当场瘫痪在地。

    4

    型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前来救自己一命的雾泽景介在瞬间被击倒在地。即使拚了命想让身体动作，也顶多只能让手脚的末端发出抖动而已。

    “好啦!”

    交互打量着瘫倒在地上的景介以及使不上力气的型羽，巳代歪起了嘴角。

    “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一个拨开草木的声音从陷入沉思的巳代身后响起。

    “是通夜子吗？”

    说罢，巳代回身向后望去。

    “要撤退了。”

    连个点头示意也没有，通夜子直接说明了来意。

    “啥？”

    听到指示，巳代明显露出不快的表情。

    “撤退？你在瞧不起我是不是？没看到我胜利唾手可得吗？”

    “你也不瞧瞧自己？”

    通夜子扫视了巳代的身体冷淡地表示。

    “你全身满目疮痍。而且枯叶和枣随即就会赶来。”

    “所以说你是被那两个人追杀夹着尾巴逃回来？开什么玩笑。”

    “你的意见才是莫名其妙的玩笑。”

    通夜子轻叹了口气说：

    “手脚各有一只不知去向。根本没办法治疗。凭这身伤你还想怎样？”

    “只要有你的‘狂恋火车’一定稳赢的!”

    “我是稳赢没错……问题是你呢？”

    被点出事实，巳代“啧”地啐了一声。

    “对方一定会先锁定战力衰退的你，到时你必死无疑。就算拿型羽和那个男的当人质，大概也只能拖延一时。况且……我可不打算顾你的死活。”

    “……你这家伙。”

    “你也明白吧？我是不会帮你的。”

    巳代杀气腾腾地怒瞪通夜子。通夜子满不在乎地迎下巳代的视线，面无惧色、直勾勾地回瞪。僵持数秒，直到现场弥漫了一触即发的气氛之后——巳代别开了视线。

    “好啦。反正目标也达成了，我就姑且忍耐。”

    巳代放松肩膀的力气，睥睨倒在脚边的景介。

    “他就交给你来抬了。谁教我浑身是伤对吧。”

    通夜子理都不理面露揶揄笑容的巳代，迳自将景介从地上抱起。

    “呼。那我们打道回府吧……回去那个讨人厌的公主殿下身边。”

    一肩扛起景介的通夜子掉头转身。巳代矫健地用单脚保持平衡紧跟在后。

    “等、等……!”

    两人背后的型羽发出了颤抖的声音。

    “啊，过了十分钟之后身体的僵硬就会自动解除了。你捡回一条命啦，型羽小妹妹。”

    “你们、要带、景介、哥哥、上哪、去……”

    “……今晚九点，美术教室。”

    通夜子以仿佛在朗诵文章般的生冷无情口吻如此说道：

    “拿‘通连’交换雾泽景介的性命……你就这么转告吧。”

    简单告知之后，两人往林子的另一头消失而去。

    “等、等!等、等，通夜……”

    型羽拚了命的制止也拦阻不了她们俩的脚步。

    只能动弹不得地坐视景介被两人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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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少女之恋 少女之病 第三幕 眼盲、心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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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景介是在经过三个多小时的午后恢复意识的。

    “不会又碰上了吧？”醒来第一时间朦胧闪过脑子的念头就是这个。

    上个礼拜也是失去意识醒来之后就身在一个陌生的场所。在那之前，自己平生未曾尝过失去意识的滋味，结果现在却短时间内连续碰上两次。该不会只要继续跟铃鹿一族纠缠不清，就会维持一礼拜一次的频率不断失神下去吧？

    话虽如此，现在不是想这些繁琐的杂事的时候。

    由于意识清楚、思路也清晰了起来，景介便开始确认环境。

    这里光线昏暗。而且遍布尘埃。

    幸运的是，失去意识前所发生的事自己还记得很清楚。当时向巳代展开攻击，结果却轻轻松松就被打晕——景介打从心底觉得自己愚蠢到无药可救。

    景介从自己保住了一命以及如今不是在迷途之家苏醒的这两件事来看，判断自己应该是遭到了俘虏。手臂在这时突然痛了起来。翻开上衣的袖子一看，被巳代刺伤的伤口有完善地缠好了绷带。既然有获得治疗，对方应该是无意要自己的命。景介也在意起枯叶她们是否平安无事的问题。尤其型羽格外教人担心。

    总之得先确认这是什么地方，再来做各方面的考量。

    景介挺起上半身，四肢好端端地没有被绑起来。

    睁大眼睛定睛注视，四周环境的轮廓在黑暗中浮现了出来。

    这房间空间不大，左右两侧有柜子，上头收纳了几个巧克力盒。

    垂靠在墙上的是方框的三脚画架。白色人影映入眼帘的瞬间令景介吓了一跳，但仔细一瞧，那是只有头肩的石膏像。

    视野所及的各式道具特征都十分强烈。

    由此推测，不对，这个地方明显就是——

    “……喂。”

    就在景介顿悟的瞬间，一把怒火涌上了心头。

    同时涌现的还有不快感。

    开什么玩笑，这真的是太超过了!

    会做这种思考的家伙——就景介所知只有一人。

    景介爬了起来，尽管双脚仍有些不听使唤他也丝毫不放在心上。口袋里摸索了一番却遍寻找不到手机。‘贺美良之枝’也是。腰际的皮鞘空空如也。

    虽然手无寸铁难免会有所不安，不过就算有武器在身应该也是毫无用武之地。比起那个问题，现在景介只想把满腔的怒火化为言语，狠狠地发泄在那个人的身上。

    景介走到位在房间角落的门前将它打了开来。

    不出所料，这里是白州高中的美术教室。

    除了一张椅子外，其余的桌椅全都收了起来，窗帘也关得紧紧的。

    并且在教室的中心、就在一个礼拜前灰原倒下的那附近——

    “哎呀，你起床啦？早安。”

    “早安个屁啊，闹够了没……你在打什么主意？”

    一丝不苟的制服打扮。

    坐在教室唯一一张椅子上，秋津依纱子面挂着微笑。

    2

    “好过分喔，劈头就说我‘闹够了没’。我们一个礼拜没见了耶？”

    那个表情和口吻与最后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秋津无视景介的敌意，朝他轻轻地挥了挥手。

    “不过看你还是老样子，我就放心了。”

    “短短一个礼拜最好有人能说变就变……你则是另当别论。”

    虽然景介反唇相讥，但秋津毫不为所动。

    “别这么说，我也是一样。一点都没变呀。雾泽同学你也心里有数吧？”

    这也是事实。所以才会看不透她的庐山真面目。

    景介又问了一次刚才被忽略的问题。

    “你有什么企图？”

    “果然还是会在意？”

    微微将脖子倾向一旁咯咯矫笑的秋津面挂笑容。景介顿时有种好像回到了以前在教室闲聊时的错觉，浑身感觉不舒服。内心仿佛快要失控了。如果这里不是学校那倒也就罢了，问题是包括身穿制服在内，所有的一切恐怕都是秋津刻意安排的吧。

    景介深锁眉头、抿紧嘴唇。

    “诶，雾泽同学。”

    秋津便从椅子上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将脸凑向前，以窥伺景介的眼眸说道：

    “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到底想说什么啊？

    “啊，对了，我忘记你睡着了嘛，对不起啊。”

    瞧景介闷不吭声，秋津洋洋得意地竖起了食指。

    “放心，雾泽同学你来到这里的时间并没有很久。今天还没过完喔!”

    虽然窗帘关得老紧，但外头的天色是亮的。太阳也还没下山。

    “所以应该算是勉强赶上吧。”

    虽然秋津是看着景介的眼睛在说话，却丝毫不把景介的感情和意思看在眼里。

    景介对她的态度显得不耐烦。然而就在无意间——

    “能确实完成约定……真的太好了。”

    他终于察觉到这家伙所想表达的意思。

    脑袋瞬间沸腾了起来。

    “秋津!”

    景介并没有对女生使用暴力的癖好。但他咽不下这口气。

    用力抓住秋津的胸膛后，景介一把将她拉过来，以最凶恶的眼神狠瞪。

    “你……你这个人！”

    “住手啦，很痛耶。”

    “你太过分了!”

    “你要揍我吗？”

    景介抡起拳头的事被秋津挑明指出。靠着仅存的一丝理性，景介打消了念头。

    “……为什么要俘虏我？”

    “当然是为了一起玩呀。我们不是约好了礼拜日要一起玩吗？”

    “你不用跟我装模作样了。况且……我不准你再提那件事。”

    那是和灰原的约定。

    那是为了已不在人世的她所安排的。绝对不是为了什么秋津。

    不准你擅自掉包！不要用你的存在来践踏我的记忆!

    “太可惜啦，那个约定我在昨天就实现了。”

    景介一边奋力将秋津推开表示拒绝，一边不屑地说道。

    秋津往后倒退数步踩了个踉跄，垂低了头。

    “那样太狡猾了。照理说，我们约好的是今天吧？而且我没有参加到呢。无效啦。”秋津就像闹别扭般发起脾气，斜睨了景介一眼。

    她的视线里未存有杀意与敌意。看起来真的只是心情不好而已。

    这样的反应反倒令人毛骨悚然。

    “……原来灰原同学在你心中份量那么重呀。甚至还更胜于我？”

    “干嘛纠缠着我不放啊。那么饥渴想要男人的话，不会去拜托荒木疼你吗？”

    不小心又犯了尖嘴薄舌的老毛病，可是话才一脱口景介便后悔不已。这家伙说不定真的会对荒木下手。

    但结果证明景介只是白担心一场，秋津的回答相当直接了当。

    “才不要呢。我只要雾泽同学。”

    ——太遗憾了荒木，看样子秋津她打从心底爱上我了喔。

    虽然可以的话我是真的很想把她让给你啦。景介在心中开了个玩笑来使自己的心情放松。

    现在恐惧和愤怒参半，如果不想办法让自己轻松一些，感觉理智会再也把持不住。

    话虽如此，就算对她表露出害怕或愤怒，应该也收不到效果。

    果然这是应该饱她一顿老拳才对的？想归这么想，她好歹也是铃鹿一族的人。轻举妄动的下场很可能像之前对巳代一样被三两下击晕。若有任何闪失，搞不好还会被杀掉。

    这下没办法了，总之也只能先配合对方的话题，再设法尽量探听状况。

    景介装模作样地长长叹了一口气后就地坐了下来。

    “哎呀，你怎么了？”

    “我放弃了，懒得再挣扎，反正我想逃也逃不了。”

    “怎么那么说嘛，什么逃不逃的……”

    秋津虽眉头紧蹙，但旋即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不过我就不跟你计较了。因为我可是一直很期待今天的到来喔。”

    秋津蹲下身子让视线和景介齐高说着。

    景介做好了觉悟。

    “好啦好啦。我跟你奉陪就是了……话说回来，我的手机跑到哪去了？如果在你手上麻烦还给我吧。我得跟家里通知一声我会晚点回去。”

    景介故装开玩笑的口气如此试探。

    “嗯，你的手机我请通夜子保管了。现在还不能还给你。”

    秋津也回以俏皮的微笑。

    “要是看到你在和我约会的时候传简讯给其他女生，我会很难过的。”

    不过，景介不是很肯定秋津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

    “我看起来有那么风流吗？”

    “依我看嘛，感觉只要有正妹招招手，你就会迷迷糊糊地跟着跑了。”

    “这话也太失礼了吧。别看我这样，我这个人向来都是从一而终的。”

    “嗯，我很清楚。瞧你现在这么努力回报灰原同学的感情就知道啰。”

    一听到灰原的名宇，景介顿时面色凝重。

    秋津神色自若。

    “不过，等着瞧吧。我一定会让你倾心于我的。”

    她骨碌碌的眼珠向上一转，朝景介露出挑战意味的笑容。

    若光论字面本身，这着实是一番洋溢着青春气息的甜蜜对话。

    不仅和美女独处，她逦为自己的事嫉妒其他女人，这种状况简直教人乐得忍不住要手舞足蹈……假设不是在这种地方，而且话里并未另有其他含义的话。

    也罢，识时务者为俊杰。能问到手的消息就先尽量套出来吧。

    “……你把日崎怎么了。”

    景介一问出口，秋津便回了个厌烦的表情。

    “你在担心步摘？也不想想自己差点命丧在她的手下，你人还真好呢。”

    “回答我的问题嘛。”

    “她没事啦。很难说她精神很好就是了。”

    这句意有所指的话使景介的心脏抽动了一下。

    “你对她做了什么……”

    “可不可以不要在约会的时候跟我聊其他女生的事呢。”

    即便景介嗓门变大，秋津仍丝毫不引以为意，就像闹起了脾气一样嘟起嘴巴。

    “人家都说她没事了嘛。可是……如果雾泽同学你再继续这么不解风情的话，我有可能会开始嫉妒步摘了喔。”

    意思是会下手杀掉步摘？

    既然对方已经这么暗示了，也只有选择沉默一途。景介噤下声来，放弃追问。

    不过，既然会以性命安危做为威胁，也就表示现阶段日崎尚未遭到毒手啰。景介决定相信这般穿凿附会的解释。要是不做如此正面的思考，景介感觉精神紧绷到快要崩溃了。

    “啊，对了。”

    秋津突然敲击了一下掌心，站了起来。

    “雾泽同学，你肚子饿了吧?”

    “不，一点也不饿。”

    “我有做便当来喔。”

    心中浮现不好的预感，景介随即摇头否定。但受到彻底的忽视。

    秋津掉过身子走到教室角落，打开放在那里的袋子里拿出一只包袱。

    从那大小来看，是多层式餐盒。

    “……糟透了。”

    “你说什么？”

    “我啥也没说。”

    秋津从角落的袋子里捧着一个仿佛要去游乐园野餐的多层式餐盒又折返回来。拜托饶了我吧。

    “我好怕不合你的口味耶……不知道你会喜欢吗？”

    包袱在景介的面前被解了开来。合计三层的餐盒密密麻麻塞满了三明治、炸鸡、热狗、红烧鱼等等，甚至连水果也一应俱全。

    如此大费周章的恶意骚扰直教人啧啧称奇。

    “来，从这个开始吃起吧。”

    秋津拿起一块三明治凑向景介的嘴边。

    “拜托放过找吧，我真的一点食欲也没有。”

    如此丰盛的菜色光看都觉得很腻，但——

    “来，啊~”

    秋津无视景介的意愿，执意要手拿三明治喂他。

    即使僵持再久秋津都没有死心的意思，最后景介终于在气氛的逼迫下张开嘴巴咬了一口。

    “如何，好吃吗？”

    这种状况下最好吃得出味道。

    景介开始怀念起昨晚享用的杂烩火锅和早餐的味噌汤了。

    棺奈拥有一手好厨艺。或许应该这么说才对，死人亲手制作的料理比起不晓得葫芦里在卖什么药的女生所做的三明治，要美味上一百万倍了。

    “那下一道……吃炸鸡好吗？”

    “不用，我吃鲍了。”

    “来，啊~”

    ——搞不好这是划时代的拷问手法。

    虽然也想过食物被下毒的可能性，但秋津应该没有这么做的理由。若她真有心夺走景介的性命，也不会拖拖拉拉到现在。还是把这样的举动视为秋津策划出来的恶作剧比较妥当吧。

    景介无奈地在口中咀嚼炸鸡。在紧张心理的作祟之下，果然吃不出什么味道。

    这样的喂食行为，秋津后来又持续了三回左右。从三明治开始，喂景介吃过一轮大部分的菜色后，秋津才总算罢手。

    “我一直很向往这样的互动说。”

    放下筷子的秋津脸上挂起了开心的笑容。

    姑且不提实际的情况，至少她那表情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

    不过——开于秋津当下的想法，景介所能推测到的部分也仅只于此。

    “那你的感想呢？”

    景介夹杂着叹息问道。

    “感觉不怎么有意思耶。”

    秋津笑笑地表示，叠起餐盒用布包好后，提着它站了起来——

    “咦……喂。”

    然后走到教室角落，随手将餐盒丢进了垃圾桶里去。

    “你这是在干嘛……？”

    “怎么了？难道你还想吃？”

    景介表面上故作冷静，其实心里已快按捺不住逃之夭夭的冲动。

    秋津的行动完全没有脉络可循。搬出豪华的便当却只是喂了景介几口，明明有大半连碰都没碰过，一句“腻了”就毫不恋栈地丢进垃圾桶。莫非她真的纯粹只是想尝尝‘喂男生亲手制作的料理’的滋味？

    和她两人独处的气氛直教景介坐不住。明明一个礼拜前，对方还是能正常交谈的同班同学，现在却是让自己害怕得无以复加，一个无法摸清底细的女生。

    此时，有人敲了美术教室的门。

    身体情不自禁发抖的景介在心中默默松了一口气。

    与其只有两个人独处一室，不如有其他人在场，不管是谁都好。

    “请进。”

    秋津应声的同时教室门跟着开启。

    一头齐肩的头发，藏在眼镜底下的刺人视线。

    是通夜子。

    “巳代在抱怨你‘好了没’。”

    通夜子开门一劈头就冷冷地如此说道。

    “哎呀，是这样啊？那能麻烦你去带她过来吗？我这就去拿。”

    答完腔的秋津转头面向景介。

    “雾泽同学，你稍等我一下喔。”

    她向景介投以一个无法看出感情的笑容。

    一进一出，秋津离开了美术教室。留在教室的通夜子则无视景介的存在，拿出文库本开始阅读。尽管模样看来注意力全放在书上，却找不到任何一丝可趁之机。即便如此，向她攀谈她也不可能会回话，于是景介也随她一起保持沉默。

    彼此默默无语的状态大概持续了约一分钟左右。

    “她到底要让我们等多久啊？”

    一会儿，随着忿忿不平的埋怨声……

    下手使景介昏迷的凶手——巳代来到了教室。

    “哎唷，你醒来啦，迷糊的女婿大人。被监禁在朋友死掉的地方，感想怎么样啊？”

    “……！”

    景介怒瞪着一看到自己便一派轻松地揶揄着自己的巳代，并反射性地向前挺出身子。

    “哎唷，好有气魄喔。巳代怕怕~”

    引来的却只是阵阵刺耳的嘲笑。景介完全被看扁了。

    定睛一看，她的身子还是当初在森林交战时的模样，手脚各有一边是残缺的。伤口有经过绷带的包扎，或许是为了行走的方便，脚伤的部分有额外装上了一条由木棍加工而成的简单义肢。

    手脚被切断固然接得回去，但并不代表会自己重新再生的样子。

    对方的身体至今遍体鳞伤。不被身受重伤的家伙放在眼底令景介气急败坏得不得了。然而自己跑去制伏受创严重的巳代不成，反倒轻而易举地就被击昏也是不争的事实。如今秋津和通夜子又都在场，拚尽全力打破状况的成功率更是微乎其微。

    不过，当下这个状况至少比跟秋津两人独处要容易应付多了。当然——这是以对方不会使用暴力为前提。

    “原来是……巳代啊。伤口不会痛吗？”

    景介决定暂且先试探。

    “人家好歹是学姊耶，之前就提醒过你要记得用敬语了，好难过喔~”

    “很遗憾我是回家社的，对于那种阶级关系不是很习惯。”

    “哎呀哎呀，真的是气焰嚣张的小学弟。跟那个本家的蠢蛋简直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好一对臭气相投的夫妇喔。”

    “反正我压根儿没想过要被你喜欢啦……型羽她怎么了？”

    “你很担心那个死小鬼吗？这样子啊，我想也是啦。瞧你甚至还慌张得冲出来救她哩……结果只是帮倒忙嘛。”

    那是故作轻薄，充满藐视意味的口吻。

    景介有种愈说火气愈大的感觉。真是够了，难道繁荣派尽是充斥一些会使人恐惧不安或者令人生气的家伙而已吗？

    或许是在这四面楚歌的状况下，危机感反而麻痹了也说不定。

    景介朝巳代面露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趁势开口说道：

    “学弟我的问题是‘型羽还平安吗’耶，请问你是不是没有听见呢，学姊？”

    不忘拿出一贯的毒舌口吻，并且更为加油添醋。

    “啊，对了。该不会学姊你连耳膜都被型羽弄破了吧？唉，抱歉抱歉，实在没想到你会被那么年幼的小孩修理得那么惨说。”

    经这么一挑衅，巳代的只眼顿时笼罩了一股令人汗毛直竖的杀气。

    “哦，你嘴巴倒是挺犀利的嘛。好有趣，好棒喔……活腻了是不是啊？”

    巳代的口气仿佛开关切换一样突然变了个调。

    她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一如景介先前对秋津所做出的举动——使劲地揪住了景介的胸口。被一把向上拧起的景介喉咙被压迫得甚紧，不寻常的力气让他喘不过气无法呼吸。

    “刚刚老娘只不过给你点好脸色瞧，你就骑到我头上来啦？啊，型羽？好奇她怎么了是吗？既然那么想知道，老娘就告诉你吧？”

    单凭一只手就轻易吊起景介的巳代笑得一脸残酷地说道：

    “——我杀掉她了。”

    语罢，放开吊起景介的手。

    “咕……嘎哈！”

    巳代垂下视线睥睨着一屁股重摔在地呛咳不止的景介，继续往下说：

    “我断了她的手脚又开膛剖腹，把尸体挂在路边的树上当装饰了。至于她的头呢，我也没忘记挖出眼珠子拔掉舌头，效法伯劳鸟的习性插在树枝上。这样你满足了吗？自己拚了命想救的小鬼变成那副惨兮兮的模样，做何感想呀？”

    听完巳代的说词，景介内心顿时充满绝望。但——

    ——冷静点吧。

    仔细思考分析。回想当时的状况。不要被她的话给蒙骗了。

    “这是骗人的吧。”

    没错……这应该只是虚张声势。

    “是你从现场把我带走的吧。当时后有追兵枯叶和木阴野，要在这样的状况下砍断人手脚？情势如此危急，你哪来那个时间？就凭那么短的一把刀。”

    景介怀着一丝希望，努力相信自己的话，同时继续接着往下说。

    “再者，也没有杀害型羽无端激怒枯叶的必要性。”

    “你以为我随身携带的刀械就只有那个暗器而已吗？更何况，先取一人的性命好警告枯叶，要是她好大胆子敢不赴约，重要的女婿大人也会落得一样的下场。”

    听到这里，景介笑了。

    “原来如此，我是被掳来当人质的吗？用来做交换啥宝刀的筹码是吧？”

    巳代脸上的表情写着“完蛋了”。

    当然，这并非十分重要的情报。即便景介知道了事态也不会因此有所好转，而且终究会从其他人口中得知此事。景介主要的目的唯有让巳代一尝不小心说溜嘴的后悔滋味。

    即便只能唬三岁小孩也无所谓，只要能掌握话题的主导权那就够了。

    “如果你携带的武器真的不只那一把，那你为何从来都没拿出来使用过？你只手只脚被硬生生斩断，一度被逼到差点被型羽杀死的生死关头，最后落得必须使出最后的绝活……那只右眼。都已经落到这个田地，还有必要留一手最擅长的武器吗？不会有错，那把短刀就是你最后的应急手段，你的身上已经没有其他武器可用了。”

    景介拚命绞尽脑汁，将灵机一动想到的东西全说出来。

    “杀死型羽好威胁枯叶？我看根本是反效果吧。身为同族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枯叶才不是会被这种手段吓到退缩的家伙。相反地，在那种情况下还不如放型羽一条生路比较有效果。因此得证型羽还活着。好，QED。”

    实际上，这根本不叫啥QED（证明终了）。

    从头到尾都是随机应变瞎掰出来的，只要有任何一个地方被戳破就完蛋了。

    “你是呆子吗？就凭那种笑死人的歪理……”

    ——但是这样就够了。

    “呆的人是你呀，学姊。”

    景介这回露出了真正感到安心的笑容。

    “看你那张嘴脸，就连我也看得出来杀掉型羽是骗人的。”

    因为巳代明显被惹毛了。

    自己的说词被景介以三寸不烂之舌逐一推翻。

    面对一个全然不相信自己的说法，并且顽固地坚称那是谎言的对手——

    “依你的个性，假如你真的杀了她，这时早指着我的鼻子嘲笑了才对。”

    至少她并非脑筋灵光的类型是显而易见的事实。这家伙一根肠子通到底，不是属于会玩弄手段的个性。她的感情——特别是愤怒和嘲讽很容易就会写在脸上。

    “不要小看我了，你这怪物。我也是黑心一派的。”

    平时景介面对朋友总是恣意地吹牛皮乱盖，不然就是利用头头是道的花言巧语来排除众议。耍这点程度的嘴皮还难不倒他。

    但景介的盘算也只到这一步。

    “……唔……”

    面容扭曲的巳代眼神凶恶地怒视景介。接着她仿佛要使自己重拾冷静般长吁了一口气，草草地将一头染成了鲜艳粉红色的头发向上撩起后，低声嘟嚷道：

    “老娘宰了你。”

    说完，巳代从袖口掏出暗器。

    “……咦？”

    “既然你那么巴不得，老娘就让你如愿变成那样吧。先把你碎尸万段再拿你的内脏加以装饰，一件前卫艺术便大功告成。我会记得顺便帮你计算一下整件工程得耗上多久时间的。三十分钟吗？还是一小时呢？放心吧，我会让你死得毫无痛苦。”

    “啊，咦……真的？”

    “你尽管当我在开玩笑无所谓，下地狱后再发现我是认真的就可以了。”

    看来她是认真的。

    ——糟糕，我说得太过火了！

    不该在QED之后继续对她穷追猛打的吗？现在想想，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好像就是暗讽她“你是单细胞的大傻瓜”的时候。

    “等一……”

    “你诚心诚意地跟我道歉吧，我会原谅你的……等你葛屁了之后!”

    巳代的脸上不见一丝笑意。换句话说，她发怒了。

    景介要后悔祸从口出也来不及了。

    巳代抓住景介的胳臂一把拉了过来，拿出暗器抵在他的咽喉。

    “永别啦，你这黑心的混球。”

    没办法了。好歹在被杀死之前，使出吃奶力气哭天喊地挣扎抵抗吧——正当景介放弃求生念头时，突然有人从巳代的身后扣住了她的手臂。

    “住手。”

    “……阻止我是想怎样。”

    本以为是秋津折回了教室，没想到那个人竟然是通夜子。

    “意思是教你别杀了他。”

    “你何时有立场指使我了？”

    巳代仍抓着景介的手臂不放，和通夜子互不相让地瞪视。景介痛苦地整张脸皱成一团。过于心浮气躁的巳代不自觉地加强了勒住景介手臂的力量。

    “让老娘宰了他又有什么关系啊。反正这家伙除了引诱枯叶上门以外也没有其他屁用了，活着也只是碍事而已。”

    “你忘记条件了吗？”

    通夜子面对怒火中烧的巳代也毫无惧色，只是冷冰冰地表示。

    “我可以助你们一臂之力。相对地，跟人类有关的生杀予夺全交由我一手决定。”

    “你这家伙，干嘛事到如今才……”

    “我感觉不到非杀他不可的必要性，所以不杀。”

    “你没有是你的事，老娘有好不好!”

    “我既然决定不杀也只能请你服从。这是条件。”

    “去吃屎吧你!”

    “若无法遵守条件，那我只好与你为敌啰？”

    “……求之不得啊，通夜子。”

    紧张感弥漫在两人之间。景介的手臂也跟着快被折断了。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约数秒吧。

    巳代松开景介的手臂，一把将他推开。

    “哼……这次就听你的。”

    同时也用力甩开通夜子的手，貌似郁闷地咂了声嘴。

    “明智的决定。现在的你是不可能打赢我的。”

    “闭嘴！”

    一如不甘心认输似地撂下狠话后，巳代走向安放在教室里的椅子不耐烦地坐了下来。

    景介为自己捡回一条命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底感到了疑惑。

    好奇地望向重新背倚墙壁，就地站着读起了文库本的通夜子。

    这家伙会为何救了自己？

    客观而言，景介的性命正如巳代所言一文不值。

    被掳走的事实既然已成立，枯叶终究会找上门来。即便是景介自己也认为，只要有任何一丝造成妨碍的可能性存在，先行抹杀以绝后患才是上策。

    从外在的口气、态度和举止来看，通夜子给人远比巳代沉着冷静且思绪清晰的印象。为何却偏偏不惜背负风险也要留给景介一条生路？搞不懂个中的理由。

    除此之外——还有刚刚的说词。

    助繁荣派一臂之力的条件，是要由她掌控人类的生杀之权。

    这和景介从木阴野她们口中得知的‘繁荣派’的理念互相矛盾。

    人类只不过是饵食，再怎么滥杀也无须介意——身在怀有这种观念的繁荣派里头的通夜子，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在尽自己的能力阻止她们一样。

    之后三人默默不语地过了约莫五分钟的时间。

    打破沉默的是一阵脚步声。

    “久等了。”

    回到教室的秋津以天真无邪的表情打开了门。

    “有够慢的！”

    面对声音明显带有不满的巳代，秋津只是一点歉意也没有地回了句“对不起”。巳代“啧”地啐了一声，没再继续抱怨。

    “快点动手吧。没有时间了!”

    “嗯，是呀。”

    景介这时才注意到……

    秋津的背后——还有个人影。

    难道是其他的繁荣派？景介提起戒心加强防备，但状况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稍微耽误了一点时间。”

    秋津先是一笑。

    “嘿!”

    然后将身后的人影一脚踹入美术教室。

    那个人也没表示出什么像样的抵抗，就这么摔倒在地上。仔细一瞧，那个人的手脚和嘴巴都被封箱胶带给封起来了，在无法护身的情况下硬生生地重摔在地板亡，一声模糊不清的痛苦哀号从口中透出。

    是一个身穿便服的女生。

    长相因为嘴巴被遮住的关系没办法一目了然，不过看得出来年龄跟景介不相上下。染成了茶色的头发梳成左右两半在后脑勺扎成了双马尾，称不上特别土气或花枝招展。就外表所见，感觉是一个极其平凡的女高中生。

    紧张感从景介的背脊脊一闪而过。

    他望向巳代问道：

    “喂……该不会是要把她……？”

    “答得好。”

    回答得眉开眼笑的巳代从椅子上起身，瞥了残缺的右手臂一眼。

    “这么一来，我就能跟令人郁闷的伤势说掰掰了。”

    “开……开什么玩笑!”

    景介情不自禁地大喊。

    ——繁荣派。

    这帮人在打什么盘算、又怀着什么样的价值观，这些景介早已有所耳闻。自认对她们有一定的认识。不过看来自己之前似乎一直未能亲身体验到真正的可怕之处。

    还没亲眼目睹，本能的厌恶感便开始涌上心头。

    动手杀害不知从哪绑架来的少女？还要侵占人家的身体？

    简直就像——在换衣服一样。

    别太过分了！

    景介无视巳代、通夜子和秋津，赶到了少女的身旁。

    拚了命地为少女撕开缠住嘴巴、脚、手腕的封箱胶带。

    浑然忘我的景介无暇思考为何巳代都没有跑来妨碍救援的问题。

    被封住的嘴巴获得了解放的少女“噗哈”的一声深深地吸了口气。尽管五官因泪水与恐惧扭曲变形，不过原本应该是一个相貌可爱的女孩。

    或许她是有男朋友的。当然还有父母。

    “喂，你没事吧！？”

    景介一面搂起了少女一面反射性地回忆起在这个地点死去的灰原。巳代的状况和当初——和枯叶那次不能相提并论。巳代不但没有像枯叶一样面临生死攸关的危机，也没有什么荣耀可言，单纯只是把少女视为一个东西或零件。

    少女的呼吸好不容易稳定了下来。

    她浑身颤抖地扬起视线看了景介的脸。

    “振作点!我现在马上……”

    让你逃离这里。

    因为和少女对上了视线，于是景介准备如此告诉她。

    当准备开口时——

    景介注意到少女的表情产生了变化。

    首先浮现在脸上的是困惑。

    接着认识景介的脸。

    最后——她把视线移到了景介的背后、恐怕是秋津的脸上。

    少女惊吓得双眼圆睁。

    “……噫!”

    “咦？”

    “噫、啊、啊!”

    两片嘴唇变得苍白。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手脚微微颤抖个不停，然后——

    “噫、啊啊啊!”

    少女用力挣脱景介的身体，以发软的双腿连滚带爬地逃到了美术教室的角落。

    身体瑟缩成一团的她口中念念有词：

    “啊、对、对……对、不、起!”

    秋津是对她做了什么事，让她怕成这副德行？

    少女只是一再“对不起、对不起”地向神色木然的景介喃喃道歉。她一如在祈祷抑或诅咒般紧握双手，涕泪俱下的脸有着一双空虚无神的眼睛。

    “喂，你……”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抱歉，请原谅我拜托请原谅我原谅我吧对不起求求你……”

    少女的视线已经没放在景介身上。

    她蜷起身子，低头看着下方，仿佛在拒绝现实似地，只是一味乞求原谅。

    “喂喂!”

    巳代忐忑不安似地说道：

    “她那脑筋秀逗的样子不会传染给我吧？”

    “这个嘛，能否只有保留有利的记忆，就得看你的造化了。”

    “哼，反正现在也由不得我挑就是了。”

    “喂……这是怎么一回事？”

    景介转头回望秋津等人。

    “你对她做了什么？你们有什么企图？”

    秋津从口袋掏出了某个东西代替回答。

    是两张照片。

    “雾泽同学，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喔!”

    “为了……我？”

    简直莫名其妙。

    朝景介走来的秋津把照片往地上抛。

    景介拾起飘落的照片一看，胃部顿时反射性地产生了逆流。

    “咕……！”

    景介强忍住呕吐的冲动，将差点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东西给反吞回去。

    两张照片照的，都是原先曾是人类的物体。

    第一张是碎尸万段的尸体。身体半截以下被扯断得支离破碎，杂乱无章地堆叠成山。最顶部则摆着一颗头颅，死亡的脸孔上挂着充满痛苦与绝望、令人不忍卒睹的表情——很容易就能推测出死者是活生生地遭到肢解的。

    另一张是焦尸。不过并非全身都烧成了焦炭，皮肤还留有斑驳的颜色。感觉比起全身上下彻底焦炭化还要更为血淋淋。凹陷的眼眶与鼻子，还残留着毛发的半熟头皮。从仿佛仍在贪求着氧气般大大张开的口腔可以瞧见几颗白色的牙齿。

    “她们是一年B班的米村凉子同学和一年D班的岛本香澄同学。”

    秋津喜孜孜地背诵出牺牲者的姓名。

    “至于那边那位则是一年B班的吉田美希同学。这女生是主犯级的喔。”

    “主犯……级？”

    “你还不懂吗？照理说她们是雾泽同学你最为可恨的对象才对耶。”

    秋津在雾泽的面前蹲下，用指尖轻抚他的脸颊。

    随着冰冷的手指的触感——景介终于理解了话中的含意。

    “你……难不成……”

    复数的女孩子，可恨的对象。

    长期欺负灰原——并且杀害了她的家伙们。

    “这么做全都是为了雾泽同学。”

    秋津她……

    “还有……为了灰原同学。”

    从口袋拿出了某个物体。

    是数位录音机。秋津按下了开关。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灰原？那是谁呀？’

    ‘我们没见过那个人耶。对不对~凉子。’

    ‘对呀对呀。’

    复数少女交谈的声音。

    一副佯装事不关己的语调。不过显得有些紧张，感觉得出她们在装傻。

    “别再……继续了。”

    景介脑筋一片空白，喃喃说道。

    “那是……怎样啊。”

    “哎呀，为什么呢？”

    秋津操作著录音机。

    “这应该是你乐见的呀。”

    喀嚓!

    下一个档案被按下了播放。

    ‘可是……人家真的没想到会闹出人命啊，又有什么办法！’

    ‘对呀……没错。明明只是撞了一下头……是那女生自己的问题。’

    ‘要怪就怪那么简单就死掉的人不对吧!’

    这回的语调满是激昂与焦躁。

    有一半是恼羞成怒，冷静早已荡然无存。

    “不是这样的!”

    景介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直打哆嗦。

    “我……灰原……”

    “什么事情不是这样？”

    秋津询问的同时，喀嚓地按下了按钮。

    下一个档案。

    ‘那个女生她……拒绝了入江学长的告白……’

    ‘后来美希跟学长告白了，可是没有成功……’

    ‘所以才会反过来……怨恨灰原……’

    ‘我们只是听从美希的命令行动而已！全部都是美希干的！’

    ‘就是说啊……那个时候动手推灰原的人也是美希!’

    最后——是一段夹杂着哽咽，可以听得出是不计任何代价只求活命的苦苦哀求。

    喀嚓!

    播放停止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求求你不要杀我……”

    录音机沉寂的同时，少女——吉田美希的谢罪声又再一次在静悄悄的教室响起。

    “……啧!”

    一副不耐烦模样咂嘴的人是巳代。

    “真没想到我们这派的公主殿下竟然是做得出这种人类才会做的下三滥事情的人哪。”

    巳代愤怒的矛头指向了秋津，毫不掩饰地叶露出自己的厌恶——就连巳代也看不下去了。

    秋津没有吭声，只是窥伺景介的眼睛。

    模样雀跃的她，两只大眼睛却空洞无神。

    景介的臼齿不由自主地发出颤抖的声响。

    “啊、啊……”

    视线已被淹没，心脏的狂跳声之大仿佛在耳边作响般。

    “呜、啊、啊啊啊、啊……！”

    呜咽声从景介的口中、喉咙宣泄了出来。他蹲下身子双手抱头，牢牢捣住自己的耳朵。

    ——这是为什么？

    我一直都希望把欺负灰原、杀了灰原的凶手给揪出来。

    也有过让她们尝到报应的念头。

    但不是这样的!

    绝对不是这样的！

    不论以什么角度思考，都不该是这样的!

    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期望的不是这种结果。

    换作是灰原——她也不可能乐见这种事情发生。

    “雾泽同学，感想如何？”

    秋津状似开心地询问。

    “别再……说了。住口。”

    “这就是雾泽同学你想看到的结果吧？”

    宛如送礼物给心上人的少女。

    投向景介的视线感受不到一丝恶意，仿佛在期待着能得到什么回应。

    “住口……”

    “如此一来灰原同学的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对吧？”

    “我叫你住口！”

    景介终于克制不住发出了咆哮。

    “混帐东西！这哪里是为了我!这哪里是为了灰原!”

    整张脸哭得涕泪纵横，感情有如脱缰的野马。

    袭上心头的某种情绪。

    那不是喜怒哀乐，而是一种有别于喜怒哀乐、压倒性的可怕情感。

    如果不这么大声嚷嚷的话，感觉就快因此失心疯了。

    仿佛整个人都快被那个感情给压垮似的。

    “不准你擅自盗用灰原的名义!也不要假借我的心情！”

    景介有种灰原遭到了玷污的感觉。

    始终默默地忍受着恶意欺负的灰原。

    个性坚强、有尊严、品格高洁又美丽动人。获得那个枯叶如此评价——能让枯叶如此大力称赞的灰原。这家伙的嘴巴、这么心狠手辣的人，凭什么以一副自以为很了解的姿态假借她的名义？玷污她的名声？

    复仇？而且是以如此残忍的形式？

    说什么这是如灰原所愿。

    说什么灰原的在天之灵得以透过这种下流恶劣的杀人行径获得安息。

    “像你这种……像你这种怪物，我不许你侮辱灰原!”

    “怪物、啊……”

    “对，没错!你就是怪物，秋津依纱子!”

    景介不禁用手掐住了秋津的脖子。

    掐住的双手愈来愈用力。

    这种怪物不容许存在于世上。

    这种怪物——没道理能存在于世上。

    “你想、对我、怎样？”

    秋津没有抵抗。

    只是露出一脸满足的表情。

    “给我消失!怪物!”

    “是吗？雾泽、同学……”

    一边笑着说——

    “你要、杀了我吗？”

    “……”

    景介掐住秋津喉咙的五根手指僵住不动了。

    杀人。

    杀人？

    要是杀了她——那么我就——

    “啊……”

    景介无法进一步使出力来。

    不是本能，而是仅存的一丝理性在告诉自己：不可以杀人。

    我下不了手。

    这种行为天地不容。

    一旦动手杀人，自己就和这些怪物半斤八两。

    跟她们成为同类——那是绝对不能允许的。

    瞬间，景介的后颈受到一股冲击。

    “呜、咕……”

    景介回头一看，不知不觉间通夜子出现在自己的身后。

    “你做得太过火了，秋津依纱子。”

    通夜子面露不快发完牢骚后，抓起景介的肩膀以膝盖撞击心窝。

    “咕啊!”

    景介的意识渐远。

    眼前视线逐渐变得昏暗。

    ——我怎么这么倒楣啊，不会又来了吧。

    同一天碰到第二次，这频率已经超过一个礼拜一次了。

    景介夹杂着自嘲意味这么想着。而同时心中其实十分感激出手阻止自己的通夜子。

    景介在倒向地面陷入昏胀之前，秋津依纱子的脸庞映入了眼帘。

    她正面带忧郁，神似哀伤地注视着景介。

    3

    日落西山，夜幕笼罩。

    对方指定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地点在美术数室。

    务必携带铃鹿一族的宝刀‘通连’前来赴约，以做为交换景介的条件——

    依照了吩咐的枯叶等人伫立在校门口前。

    目前时刻为晚上八点五十分。

    人影有三。

    枯叶、棺奈、以及——型羽。

    校园冷冷清清。期末的周日连社团也宣告暂停活动，多数的教职员在中午过后便下班打道回府。也因此身穿和服和病院服的少女们免于顾忌第三者的视线，纵身跃过校门朝校舍迈进。

    领在前头的是枯叶与型羽。棺奈保持三步远的距离紧跟在后。

    枯叶手持用布块裹住的细长物体，长度不及三尺。型羽的双手装备了铁爪，棺奈的背上则背着白木的箱子‘黑暗墓穴’。

    “枯叶姊姊。”

    一边和枯叶并肩走在校园，型羽一边刺探性地问道：

    “……带我来真的好吗？”

    “说那什么话。你是不满奴家的人选吗？”

    枯叶笑着回答型羽的问题。

    “不，我没有不满。”

    型羽摇摇头，用虚弱的声音继续说道：

    “可是，与其找我助阵，不如请枣姊姊……或夭姊姊比较……”

    “型羽。”

    面对踌躇不前的型羽，枯叶这是一样面带着笑容，但是以责备般的语气询问：

    “你在迷惘什么？”

    型羽没有答腔，只是微微倾低着头。

    “确实，枣是景介的朋友，她希望亲自前往搭救的心情自然不在话下。但居然连夭的名字也提出来，你究竟是怎么了？一旦打起来，她那身子怎么吃得消。”

    “就算无法战斗，她也能赢。”

    “奴家并无让夭实行那个的意愿，那会削减寿命。最重要的是……何苦拉生活平稳的人一起蹚这浑水。只要她别出面，繁荣派那帮人应该也不会主动骚扰她。”

    “可是……”

    “你有完没完？”

    枯叶定下了脚步。

    “讲这么多还不明白吗？”

    枯叶宛如在责备型羽似地，但又依稀带着一丝丝温柔，用手轻抚型羽的头。

    “型羽啊，奴家之所以选择你，理由莫过于你是参加意愿最强烈的人。”

    “枯叶姊姊。”

    型羽听枯叶这么一说张大了眼睛，但随即紧抿嘴唇别开了视线。

    “我才不想救什么人类……”

    “也罢。”

    枯叶从型羽头上拿开了手。

    “等到开打之后，你自然就会明了吧……是时候动身了。棺奈，现在的时辰是？”

    “再七分钟、就是、晚上九点。”

    “话说回来……没想到居然挑了奴家行丧服的地点，着实是精心的安排哪。”

    校舍的出入口是敞开的。

    三人从出入口进入校舍，爬上楼梯通过回廊，往目的地前进。

    一行人打开了灯火通明的教室的房门。

    “奴家依约前来了。把景介还来。”

    枯叶开门见山的第一句话不见丝毫警戒之心——而是显得英勇威风，堂堂正正。

    进门的瞬间，一个开怀的声音随之响起。

    “欢迎大驾光临。”

    坐在教室中心的椅子上的秋津依纱子缓缓站了起来。

    “话说，你也太没防备了呢。都没想过可能有陷阱在守株待兔吗？”

    展开对峙的枯叶回睨依纱子。

    “非但抓了人质，还要使出那种偷鸡摸狗的手段，莫非你唯有如此才能得胜？”

    “你没听过‘以备万全’这句话吗？”

    “奴家当然知道。不过至少对咱们铃鹿一族而言，那不会是使用在这种状况的字眼……非我族类的你或许无法理解就是了哪。”

    “好过分喔，人家是你的表姊耶？”

    “奴家可不记得自己是你这种家伙的表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牵制。

    “同行的就只有那个女孩而已吗？”

    “那当然，因为敌方是巳代和通夜子两人。”

    “哎呀呀。好有气魄喔……这意思是你没把我计算在内啰？”

    “你想动手吗？”

    “不，很遗憾。”

    依纱子轻耸肩膀，脸色一沉。

    “你有依约把‘通连’带来吧。”

    “在此。”

    枯叶提起裹上了一层布的那个东西。

    “让我看看里面。”

    “此话当真？此乃一族的宝刀……不仅是始祖铃鹿所爱用的剑，也是我族的圣物。没有仪式就在这种地方解封未免过于失敬。再者，按约定是拿‘通连’交换景介，先让奴家确认他平安无事。”

    “雾泽同学？先前瞧他哭天喊地一直到中午为止耶……不晓得他是否平安呢？”

    “你对景介做了什么好事！”

    枯叶的语调突然变得沉不住气。

    她怒视着依纱子，浑身散发出威震八方的敌意，向前跨出一步。

    “只要景介伤了任何一根寒毛，你们统统别想活命!”

    “好可怕喔……雾泽同学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

    “他是奴家的夫君。岂有不重要的道理!”

    “是哦。不过很可惜，雾泽同学是不会交给你的。”

    “笑话!你这……”

    “你可别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面对逐步逼近的枯叶，依纱子毫无惧色。

    反而是就像在四两拨千斤般，面带充满自信的表情微笑。

    “我会遵守约定把他这个人交还给你。当然是和‘通连’一对一交换……我指的是心。”

    “心？”

    “你喜欢雾泽同学，可是雾泽同学他又是怎么想的呢？他会愿意接纳你吗？夺走灰原同学的身体并且占为己有的你。”

    “那不是奴家所能决定的事，景介他……”

    “雾泽同学他啊——”

    无视话只说到一半的枯叶，依纱子开始侃侃而谈。

    “灰原同学在他心中的地位好像非比寻常喔。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算了……他还开始喜欢上灰原同学了。明明那个人早就已经死去，不存在于这个世上了呢。不对，应该说就是因为人死了他才会这么迷恋。正因为对方已经不在人世，死后的恋情才会更为轰轰烈烈。”

    依纱子手指轻触着脸颊，宛如在描述一部罗曼史般。

    “你继承了灰原同学的……雾泽同学他念念不忘的心上人的记忆和感情。假使你有完整继承，想必你们俩如今早就开启了一部极其动人心弦的罗曼史吧。遗憾的是，存在于你心中的灰原同学的记忆和感情不过都只是残渣而已。并不是完整的灰原同学喔!所以你和雾泽同学是不可能谈得成恋爱的。他不会喜欢上假冒爱人的冒牌货。残留在你身上的影子愈浓，他愈是会离你远去。”

    “景介绝非如此气量狭小之辈。”

    “哎呀，是这样吗？”

    依纱子矫揉造作地微微歪起脑袋说道：

    “既然如此，为何你现在会显得这么狼狈呢？”

    “……”

    枯叶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变化。

    但被依纱子直指心里的不安后，不禁微微地绷紧了神经。

    “……退一步说，即便事实如你所言，难道你以为景介往后就会移情别恋于你？”

    枯叶提出反驳。

    “是啊，那当然了。”

    依纱子的点头含有毫无根据的确信。

    “至少我的可能性比背负着灰原同学影子的你要高多了。若由我当他的对象，我有自信能使他忘了灰原同学……还有你这个人。虽然现在还有不确定性，不过雾泽同学的心迟早会变成我的囊中物的。”

    依纱子就像沉浸在胜利的快感似地扬起下巴蔑视着枯叶。

    嘴角带着一抹优越感。

    但——

    面对自信满满的依纱子——

    枯叶只是微微垂落眼帘，长叹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这样一点都不像奴家，居然因为被说中痛处就陷入迷惘吗？”

    可叹，看来奴家仍不够成熟哪。

    如此喃喃低吟后，枯叶扬起头来。

    ——脸上的动摇之色已荡然无存。

    “很遗憾，你说的全是诡辩。果然……景介他是不会钟情于你的。”

    枯叶改用单手握持搂在胸前的包裹，向前刺出。

    “你并非真心爱慕景介。只不过是在觊觎人家所拥有的东西罢了……一如繁荣派觊觎这把‘通连’一样。”

    “别人的东西？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雾泽同学才不是你的东西，就跟‘通连’并不属于你一样。”

    “误会的人是你!”

    枯叶以镇定的语气大喝。

    “景介绝非奴家的东西，景介的心是属于景介自己的。他有自己的思考与迷惘，所有行动全凭自己的意志，奴家所爱的正是这样的他。而你只是想要束缚景介的心吧？以为只要剥夺他的意志拘束他的行动占有他的一切，他就会变成你的东西，但那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

    说着，枯叶的语气略显激昂，散发出的怒气凶险得仿佛会螫人。

    “拿‘通连’来说也是同理。一族首领之证的宝刀……只是拥有它又有何意义？若没有包容一切和足以驾驭的器量，宝刀也不过只是平凡的装饰品。视始祖的遗志如敝屣，从不努力试着与人类共生共存的你们，又何来身作铃鹿首领的资格。”

    言尽于此，枯叶缓缓蹲下身子——

    “把景介还来。只要能换回他的平安，像这样的东西……奴家乐意双手奉上。”

    ——并且恭恭敬敬地将‘通连’放在地板上。

    依纱子沉默不语。

    什么也没说，一动也不动。

    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枯叶，然后——开口说道：

    “我明白了，雾泽同学就还给你。”

    她掏出手机操作。重新塞回口袋之后，接下来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大概经过了三分钟左右。

    教室外的走廊响起轻缓的脚步声，门打了开来。

    景介在通夜子的带领下现身了。

    4

    “……景介!”

    重回美术教室的景介所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枯叶呼唤自己的喊声。

    担忧与心安交织、几近悲鸣的声音，令景介为之心痛。

    心怀感激的同时，不免有些愧疚。

    追根究底，事态会演变成如此，都怪自己的行动太过鲁莽大意。

    小觑了铃鹿一族的身体能力，误以为稳操胜券而盲目攻击巳代——到头来，不但落入了对方的手中，还害枯叶为自己担心成这副模样。

    “抱歉……都是我的错。”

    “说那什么话，你人平安无事就好。”

    枯叶甚至激动得眼眶泛泪。看到枯叶的泪水，景介心情甚是复杂。

    ——像我这样子的家伙，并不值得你那么高兴。

    景介回忆几个小时前的经过。

    当时被秋津的言行刺激得心情激愤，忍不住掐了她的脖子，那个触感至今仍鲜明地残留在自己的手上。要不是那时候通夜子出手让自己失去意识的话，不知现在的结果会是怎样。

    如今已不能把“秋津是一族而不是人类”当作理由，对方是人类也好，铃鹿也罢，景介企图夺走对方性命是不争的事实。

    和杀害了欺负灰原的女学生们的秋津依纱子——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事态丝毫未顾及景介这样的心情，持续发展演变。

    “通夜子，把景介交来!”

    枯叶脸色骤然一变，以说是苛刻也不过分的表情放话。

    “‘通连’就在那里，想要就尽管拿去吧。”

    “喂，这样可以吗，那不是啥一族的宝刀……”

    景介不觉打了个岔，枯叶倒是向他露出了笑容。

    “无妨。如果想要，未来再设法夺回即可。可是……你的性命是无法挽回的。”

    性命是无法挽回的。

    这句话使得景介的胸口一阵揪痛。

    “不好意思，请容我先检查过一遍。”

    秋津慢条斯理地拿起放在地上的细长包裹。

    长度约有五十，不，是七十公分左右吧。

    裹在外层的布被打了开来。

    从中现形的，是一把收在金属刀鞘里的——剑。

    握柄是白金色。上头并未缠有皮革或布料，表面上成排的一颗颗突起物应该是作为止滑用。从握柄到刀锷这一段的曲线有着神秘的形状，让人感受到大和时代的风情。

    剑鞘为铜青色。但并非生锈的缘故，在萤光灯的照射下甚至还绽放出了光泽。上头有好几处装饰了宝玉，颜色半透明的宝玉根据角度的不同而或白或红。刻印在剑鞘上的几何学纹路则为黑色，只有在那部分才看得见的依稀褪色痕迹说明了这把剑的悠久历史。

    秋津将剑推出鞘口，只露出一截刀刃。

    这把剑并非一般的日本刀，而是双面刃。

    “是这把剑没错吧？”

    通夜子回答秋津的疑问：

    “我在祭祀看过几次。没有错，这是铃鹿的宝刀……‘通连’。”

    “是吗？”

    秋津颔首后把剑收回刀鞘，缠上布块。

    “劝你小心使用。要是封印失败，宝刀可是会失控的。”

    “哇，好吓人喔。”

    斜睨随口敷衍了挖苦之词的秋津一眼，枯叶转头面对景介这边。

    “依照约定，快把景介交还给奴家。”

    景介看了身后的通夜子。

    通夜子轻轻点头示意，向后退开一步。

    “这就依约解放你。”

    一瞬间景介忽然怀疑起其中可能另有陷阱，不过她应该不是会趁人之危的那种人吧。

    要不然的话，她也不会采取那样的——

    景介缓缓前进，走向枯叶等人的身边。

    枯叶的身旁是始终低垂着头的型羽。身后则是背着棺桶面无表情的棺奈。

    怀着愧对大家的内疚，景介一边紧咬嘴唇一边站到了枯叶的面前。

    “奴家担心极了……你这傻子。”

    “抱歉。”

    换作是平时，景介老早就回呛一句会让人气得牙痒痒的话，不过今天实在没有那个脸。

    就在两人凝望着彼此的时候，突然间——

    型羽一声不吭地一把抱住了景介的腰。

    “……型羽。现在是夫妻再会的场面，你好歹识相点。”

    也多亏如此，景介的心态得以稍微放宽松了些。

    “谁跟你是夫妇啊……喂，小鬼你在哭喔？”

    “谁……呜噎、在哭了啊。”

    ——明明就哭得很凄厉不是吗？

    或许是把景介被掳走的责任归咎在自己的身上吧。

    “是我不好，害你哭了。”

    “我才没……呜噎。”

    景介用力按住型羽的头胡乱搔了一番，回以微笑。

    接着扬起脖子，视线射向秋津。

    她怀里搂着‘通连’，将窗帘和窗户稍稍拉开，往窗框坐下。

    “那么，我的任务就到这里为止。”

    “最好是从窗户离开。你就不能好好从正门走吗。”

    “我也没有办法呀。谁教我已经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了。”

    枯叶似乎没有尾随秋津离去的打算。只是一语不发地以锋利的视线钉住她。

    秋津无视枯叶，向景介笑了笑。

    “那……我在此告辞了。接下来各位请随意。”

    说完，秋津的身子往窗外探出。

    一道白光顿时从底下的地面一闪而过。应该是‘白鵺’吧。

    秋津纵身跃出了窗外。

    制服的白逐渐融于黑暗中。

    “……再见了，雾泽同学。”

    最后只闻‘白鵺’的呜叫声划破了天际。

    “现在……”

    估计秋津的气息完全消失之后，枯叶转身面向通夜子。

    “你们如愿拿到‘通连’，咱们也救回了景介。既然双方目的已成，继续留在此地也无益不是吗？”

    “无所谓。我对你们并没有兴趣。”

    “巳代……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吗？”

    “是啊。”

    “她人在哪？”

    “她随即就到。还气势汹汹地扬言要杀了你呢。”

    “那你怎么办？坚持和巳代站在同一阵线吗？”

    “事情与我无关。随你们自己高兴。”

    通夜子冷漠地撇清关系。

    枯叶朝她跨出一步。

    “是吗。通夜子……你是否愿意跟咱们同行?”

    枯叶的脸上挂起一抹淡淡的笑容，一如下战帖般问道。

    一瞬之间通夜子显露出讶异的脸色，但表情旋即从她的脸上消失。

    “……你是认真的？”

    “那当然。在你的身上找不到憎恨人类的理由。”

    “你又了解我什么了？”

    面对带着质问意味的语气，枯叶仍丝毫不显退缩。

    “哼，你心里怎么想不关奴家的事。但你现在是基于某个苦衷才委身于繁荣派……任谁都一目了然。”

    枯叶这番话景介也有同感之处。

    就在刚才——在秋津的传唤下，准备前往美术教室之前。

    景介和通夜子聊过几句。虽然只是简短的三言两语还称不上是对话，不过感觉得出来她跟繁荣派的巳代和秋津不大相同。

    通夜子不仅交还手机，甚至出乎意料之外地连‘贺美良之枝’也一并还给了景介之后，交代了一句话。

    ——别再和一族扯上关系。

    景介不懂隐藏在这话中的真意。可是至少她没有敌视景介——不对，是没有敌视人类。

    现在回想起来，差点命丧巳代手下时挺身相救的人正是通夜子。不仅如此，后来也是通夜子出手阻止了想杀死秋津的冲动。如果其中没有误会，怎么想都只能得出她是在保护自己这么一个结论。而且是从保护性命和免于沉沦罪恶两方面。

    照理说她没有为在繁荣派眼中不过只是饵食的人类付出这么多的道理。

    一如在为梭巡于景介脑中的疑问解答般，枯叶向通夜子开口说道：

    “再者。你若继续维持这个现状会伤了枣的心的。和自己一样在人类社会生活长大的人……非但与自己为敌并且开始危害人类，这样的事实想必教她难以承受吧。”

    和人类一起长大——跟木阴野一样？

    假使枯叶所言不假，那么事情的脉络又更清楚了些。

    通夜子曾说过——拿掌握人类的生杀予夺权利做为她协力繁荣派的条件。

    也就是说，她真正的目的并非随心所欲地杀死任何自己想杀的人。根本可说是恰恰相反。

    是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类免于被繁荣派杀死？

    只不过她又为何会救景介一命呢？

    欺负灰原的人惨遭了秋津的毒手，可是通夜子似乎并未予以阻止。难道会是因为觉得她们死有余辜？她以自己的标准在区分好人与坏人吗？不对。应该不是这样。这个人的思考逻辑绝不是那样。而是乍见单纯明快，实为更为复杂的——

    “你住口。”

    通夜子的语调失去了平常心。

    她在这个节骨眼生气的理由是什么？因为提及了木阴野？

    还是因为自己的内心情感被摊出来给人知道了？

    给谁？

    “……我吗？”

    或许她一点都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曾在人类社会生活过的事。

    景介开始思索。

    假设推测全都正确无误的话，那么能得到的结论只有一个，就是景介和通夜子之间存在着某种密切的关系。然而通夜子一直努力隐瞒不想让景介察觉。

    “……难道……”

    脑海中想起了一个串连的线索。

    浮现而出的是某个同学的脸。

    为了一个距今约半个月前，没错，也就是凑巧在铃鹿的村落即将遭到纵火之前，便一直卧病在床见不到面的青梅竹马担心不已的那家伙——

    “喂……你……”

    天底下应该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吧。

    只是问个问题的话也不用钱，没什么好吃亏的。

    “该不会是……”

    不过，正当景介准备将把心里萌生的预测转化为言语说出口的同时——

    哔哩哩哩——

    无巧不巧地，突然有电话铃声响起。

    “是。”

    拿出手机的人，偏偏是通夜子。

    “我知道了。”

    说完，通夜子望向枯叶。

    光凭这一个动作，就能猜到之后将发生什么事。

    “巳代似乎已经做好准备了。”

    景介的思考被迫做切换。

    “是吗。”枯叶向挂断电话后告知信息的通夜子回答道。

    景介失去厘清疑问的机会，现场顿时弥漫紧张的气氛。

    “……枯叶姊姊。”

    型羽挤出夹杂了悔恨的声音说：

    “这里交给我。”

    可是——

    “不，型羽。”

    苦苦恳求最终获得的却是拒绝。

    “因为奴家还得麻烦你保护景介才行哪。”

    枯叶淡淡一笑，轻轻摸了摸型羽的头，将视线投向通夜子。

    “难保她不会半途出手。供子和槛江也有可能在暗中埋伏。景介就拜托你了，抱歉你白天才负伤便指派任务给你。况且……对手是巳代。你明白吧？”

    “……是。”

    意有所指的口吻令型羽也只得不情不愿地颔首应允。

    接着，枯叶她——

    转过头面向景介，目不转睛地直盯他的脸，开口道：

    “景介。”

    “……怎么了？”

    脸上显露出一抹落寞——以及歉意的枯叶又随即挂起笑容掩饰。

    “奴家有事必须跟你赔罪。”

    “为哪桩事啊？要道歉的话，我才……”

    “为了吉乃的事。”

    枯叶打断景介的话，伸长了手。

    往景介贴近一步，与他的手指交缠在一起。

    “奴家稍后将与巳代一战。暂时将忘记心中的吉乃……变回枯叶。”

    “咦？”

    那是——什么意思？

    “对你而言，或许那会是难以承受的事吧。毕竟吉乃是个绝不会伤害他人、残杀生命的女孩儿。奴家会因此被你厌恶也不足为奇。不对……即使被你憎恨也是无可奈何。”

    枯叶的手指在颤抖着。

    这个事实使景介万分讶异。向来泰然自若意志坚定而且胆识过人，原以为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受到动摇的这个家伙……枯叶竟然也有畏惧的时候。

    她刚说自己将会伤害、杀死某人。莫非——

    “不过唯有这件事奴家绝不肯让步。这是奴家……不是吉乃，是奴家本身的坚持。”

    “等一下。你为啥会这么……”

    就在这时……

    教室的门随着粗暴的巨响打开了。

    “久等啦!枯叶，心情如何呀？能再见到你一面，巳代高兴得不得了说。”

    一道尖锐的嗓音将现场气氛破坏殆尽。

    庞克风的爱丽丝装扮配上眼罩，高亮度粉红色头发。豪放的锐气隐藏在奇特的外表下。和表面上的愉快口吻有着天壤之别，全身上下所散发的则是仿佛将脑袋里的一些正常零件拔掉、改塞了刀械般的——非比寻常的杀气。

    原本白天残缺的右手臂和左脚如今也都接回了原状。

    不对，那不是接回去，而是换上了一具四肢健全的身体。

    “来啊，枯叶？”

    巳代一边甩动手上的鞭子绕圈，一边嘲笑。

    “白天错失了机会……我们来继续十天前未完的交手吧？……这次我一定会狠狠宰了你！”

    枯叶松开和景介交缠在一起的手指。

    “抱歉了，景介。”

    她回过身，直视眼前的敌人。

    “喂，枯叶……”

    景介终于理解了。

    枯叶表示灰原是个绝不会伤害他人的女孩儿的那句话，以及自嘲即使会被憎恨也是无可奈何的达观态度，一切都是在说明她接下来的行为。

    她的手指之所以会发抖，并不光只是因为恐惧。

    而是——刚才景介也怀有的那个感情。

    是当时面对秋津的景介所置身的那片幽暗黏稠的可怕泥泞。

    视线从景介别开的枯叶，看起来身体好像显得有些紧张。

    平时威风凛凛的清冽神采已不复见。

    取而代之的是，尖锐混浊的负面能量令人毛骨悚然地涌出。

    ——因为憎恨。

    “奴家将取巳代性命——以报父亲大人的血海深仇。”

    绷起全身的肃杀之气的同时，枯叶的背影残酷地做出了宣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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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少女之恋 少女之病 第四幕 通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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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从棺奈手中接过小太刀的枯叶，拔刀后随手将刀鞘往地上一丢。

    手持鞭子的巳代则面露残忍的微笑斜睨枯叶的一举一动。

    景介等其他人退避到美术教室的角落，旁观两人的对峙。通夜子也是一样——她背靠在景介等人的对面、黑板旁边的墙壁，于胸前盘起双臂观战。

    “奴家一直引颈期盼和你的再会之日呢。”

    枯叶口是心非，从她的声音听不出一丝的喜悦。

    蕴含在声音里的非但不是喜悦，还是混杂了憎恨的鬼气。

    景介压抑不住内心的忐忑不安。

    和日崎一战的经过在他的脑海重现。当时的枯叶宁静中带有锐不可挡的气势，英姿焕发，怀着几乎将旁观的景介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坚贞气节投入战斗。纵使身陷被日崎折断刀子的危机，依旧保有那份尊严。

    但和当时相比，现在的她明显判若两人。

    有猛烈的斗志，却失去了清冽的神采。有壮烈的精神，却失去了庄严的心。

    明明还没交锋，可是景介已经感受到一股比被日崎逼到绝境的当时更为巨大的不安。这感觉就好比——在看着一支被削尖到极限的枝头一样，有如一把尽管锋利却随时都有可能折断的脆弱凶器。

    “咭咭，引颈期盼？没死在我的手下有让你那么遗憾吗？”

    巳代用酸溜溜的语气挑衅着。

    衡量双方，景介的不安慢慢转成了笃定。

    枯叶和巳代。

    这是为什么呢？原本打从骨子底完全不同的两人，此刻却形如同类。

    感觉好像被憎恨冲昏了脑，贪婪着对方鲜血般的那种阴沉存在——

    “好怀念喔，那晚发生的事。”

    巳代轻甩鞭子挥击教室的地板。

    “你的爸爸被我这把‘物主之杖’劈成了两半。”

    枯叶不动声色。不——不对。

    是因为她的愤怒早就到达了饱和的程度，所以才会没有变化。

    “本来想顺手把你也一起碎尸万段的，结果被人抢先了一步说。人家超不甘心的啦。因为老娘从以前就看你很不顺眼了!”

    “……是吗。”

    枯叶的回答出奇地平淡。

    “奴家过去倒是不讨厌你这个人。固然觉得彼此的个性并不对盘……不过从来没想过你会憎恨奴家哪。”

    “哼，我也没有恨你呀，纯粹只是心有不满而已。不满明明我们有一副这么完美的身体却窝在村落里，避人耳目地生活。”

    “还记得你从以前就嚷着想到外界去哪……看来你是到外界后被男人洗脑啰？”

    “我们是优秀的种族。”

    巳代的表情除了笑容以外，同时还混杂了类似愤怒的情感。

    “要我在那种鸟不生蛋的村落跟眼神死气沉沉的家伙一起过完一生？害怕那些以前被我们当作猎物随我们高兴蹂躏的人类的目光？开什么玩笑。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想活得更自由、更随心所欲、更自在啊！”

    “猎物？拿一千三百年前的价值观出来大放厥词的你，才是真正的迂腐。更何况……彻底打败我族的，正是你口中的猎物。长年来扫荡歼灭了无数异类的铃鹿一族为何会败于人类的手下、又何故不与人类为敌的个中道理，你还不懂吗?”

    出自枯叶口中的话语带有自嘲的意味。

    面对这番说词，巳代只是一笑置之。

    “哼，单纯只是因为消灭了人类的话，我们一族就无法繁衍后代而已吧？有够无聊!一开始就采管理的方式饲育人类不就没事了吗？早这么做的话，现在也不会让人类繁殖到满地都是，还被他们驱逐到荒凉的不毛之地去了……这都怪祖先大人的失策。不对，是你们本家的失败!”

    听到这话，枯叶笑了。不，那是嗤笑。

    残忍之程度——连景介也不曾看过。

    “你根本就一无所知。”

    枯叶摆出架式。

    后脚退开，重心向下沉，提刀过肩采刺击之姿。

    “你不明白对于人类何以持续繁衍，而我族数量减少的理由。也不明白原本充斥了整个国家的土蜘蛛和魑魅魍魉当初日渐绝迹的理由……不过只是因为我族太过不堪一击罢了。正因为我族向来自甘堕落于欲望和杀戮的冲动之中——不知恐惧为何物又欠缺理性，活着只为互相厮杀，才会小觑了知晓恐惧并且能理性思考的人类的实力。”

    枯叶冷冷地驳斥……

    “……没错，我等怪物皆脆弱，终将难逃遭人类诛灭的命运。”

    “喂，慢着，枯……”

    她无视景介的阻拦……

    “既然如此，咱们两个脆弱的怪物何不干脆厮杀个痛快!”

    ——纵身跃出了。

    一口气拉近双方距离的枯叶，向巳代的怀中直扑而去。没有一丝犹豫，朝着巳代的头部刺出雷霆的一击。

    “别说梦话了！”

    巳代大喝一声，展开迎击。先是以‘物主之杖’弹开刀锋后，另一只手向枯叶的腹部游去。手中握着暗器。

    枯叶没有躲开。纵使自己的，不，是灰原的身体会受伤也毫不引以为意——直接以肉身的腹部硬吃下暗器，同时挥出小太刀砍向对手的首级。

    弓起上半身闪避，借力后空翻的巳代甩出了‘物主之杖’。

    和握柄一体化的鞭子一度掠过了枯叶头顶，之后不自然地改变轨迹将前端扬成了镰刀状。这回枯叶向后退开一步，但鞭子的前端先是弯曲弓起，紧接着长长地伸长了。有如生物的鞭子打在枯叶的肩上。

    皮肉连同和服的袖子一并爆开。

    “……哈!”

    旗开得胜的巳代伸出舌头舔舐嘴唇嗤笑。

    “怎么啦?不是要帮爸爸报仇吗？”

    巳代间不容发地展开下一波攻势。

    往斜上方抽出的鞭子从斜下方袭击枯叶。枯叶虽试图扭身闪避，但巳代的手瞬间剧烈一晃，同一时间鞭子在半空中停止了行动。

    趁枯叶不备，重新加速。枯叶的大腿应声撕裂。

    “还是说……为了人类这等生物战斗让你提不起劲？”

    巳代不肯就此停止暴虐。

    枯叶旋即退居守势。

    尽管躲开了前三波的攻势，第四波还是逃不了冲击。

    成功闪避了第五六波之后，第七波终究还是见了血。

    第八波袖子碎裂，第九波耳边的空气爆破。

    配合脚步一个踉跄在第十波遭到直击的部位则是背部。

    眼睛开始跟不上速度。也无暇计算。

    枯叶身体伤口增加的速度远比景介掌握状况的速度还快。

    “……情况不对劲。”

    站在旁边的型羽轻拉景介的袖子喃喃嘟嚷道。

    “咦？”

    无法从战况移开视线的景介面朝着前方表示疑问。

    “枯叶姊姊的样子不协调。”

    型羽的回答十分抽象。

    不协调是怎么回事？是没办法顺应自己的节奏的意思吗？

    不、不可能会是这样。

    型羽所怀抱的感情恐怕跟景介所感到的不安是一致的。

    “心和身体……没有同步。”

    景介忍不住转头看了身旁的型羽。

    “我们铃鹿一族……”

    她的表情已经不是不安二字可以形容，简直低迷到说是哀戚也不为过。

    “从行完丧服那一刻起，就要试着让心契合身体。不这么做的话，人类的身体会承受不住铃鹿的武艺。一定要让内心理解身体、动作学会收放自如，如此一来人类的身体才会适应铃鹿一族的血液。”

    景介觉得当中的原因并不难理解。

    人类和铃鹿一族身体能力存在着差距。而且那个差距是天壤之别。

    行完丧服的一族头部以下是人类的身体。从伤势能轻松治愈这点来看，可以简单推论出有某种生物性的、或者人类无法理解的超凡能力发挥了作用使整个躯体脱胎换骨的结论——即便如此，会蜕变到这种地步还是十分令人匪夷所思。

    “理解……身体、吗？”

    “是。”

    型羽点头。

    “我的身体双手无法使用。有一条腿长度比较短，脊椎也侧弯。可是我理解我的身体。微小至肌肉的运作，每一道血流和每一条神经，全盘理解。”

    说穿了，那就是牢记身体的——力量的使用方式。

    该怎么做才能跑出最快的速度。该怎么做行动才能持久。

    以及该怎么做才能发挥出最强大的战力。

    她们一族的人对身体有充分的理解。恐怕比身体原先的主人了解得更深。

    “枯叶姊姊她明明做得到的……”

    对铃鹿一族而言如此理所当然且基本的要求，枯叶现在却失去了平时的水准无法达成。

    原因就在于她愤怒得失去了理智。不对，或者说——是因为憎恨来到了临界点，在丑恶感情的驱使下使用灰原的身体使她感到惭愧，才故意让身心分割开来的？

    “现在的枯叶姊姊是当自己还在用原先的身体来战斗。她的心配合的是原先的身体……根本没有在聆听现在这副身体的声音。”

    型羽咬住了嘴唇。

    景介把视线放回枯叶身上。

    呼吸急促，浑身上下都在流血。别说是疗伤了——原先那么珍惜呵护的灰原的身体如今变得伤痕累累她却全然不当一回事。

    “该死的混帐！”

    争先显露的只有谩骂的恶言和强烈的恨意。

    相对地巳代则是杀红了眼。

    没几下工夫，才刚得手的崭新身体现在她已经运用得比枯叶还要淋漓尽致。

    以大胆的动作翻弄对手，变化自如地操作鞭子，精准地施加攻击。

    “哈哈！怎么了？你就这点程度？动作迟缓，准度粗糙！”

    从上段甩下的鞭子打在枯叶握住小太刀的手上。

    “……呜！”

    枯叶忍不住呻吟。巳代不放过机会继续追击。

    一抬腿，往枯叶才刚挨了痛击的手高高一踹。

    于是就在此刻——

    小太刀终于从枯叶的手上松脱在半空中回旋，最后刺在教室的地板上。

    巳代使出扫堂腿绊倒伸长手试图捡回武器的枯叶的脚。

    “呜、啊!”

    枯叶失足摔倒在地。‘物主之杖’的尖端就抵在她扬起的下巴。

    “哎呀哎呀，瞧你败得一塌糊涂呢。”

    面对露出游刃有余的表情放声嘲笑的巳代，枯叶只是不甘地咬牙切齿。

    “……要我告诉你吗？”

    睥睨枯叶的巳代脸上闪耀着欣喜的光辉。但那就好比毒蛇即将张开血盆大口吞下猎物前一样——是一种预感自己的欲望将得到满足的光辉。

    “你打不赢我的理由。”

    “奴家……还没战败。”

    相对地，枯叶的杀气和怒意则全然没有萎靡。就连景介也知道，以现在单凭憎恨盲目行动的状态，她是无法逆转局势的。之前和一族对峙了好几次，每次总是束手无策任凭对方摆布，所以景介有着切身之痛。空有态度，是打不赢的。

    “……型羽。”

    景介呼唤了身旁气势变得凌厉的少女。

    “不用你说我也明白。枯叶姊姊她……应该会大发雷霞吧。”

    型羽已进入了备战姿态。尽管她没有摆出攻击架式以免被巳代发现，不过随时加入战局应该都不成问题。景介也用意识确认皮鞘里的东西。

    其实，早在来美术教室前就完成了能力范围内的准备工作。

    在被通夜子打昏之后，景介被关在另一间教室。趁着这个机会景介偷走了一些诸如原子笔和橡皮擦这类的小玩意儿。会这么做原先只是想以备不时之需，侥幸的是，通夜子刚才大方地退还了‘贺美良之枝’。将它收回皮鞘的同时，顺便划伤了偷来藏在皮鞘里面的那些小东西。虽然称不上是武器也没有杀伤力可言，至少能用来迷惑对手。巳代还不知道景介从通夜子手中拿回了藏物。

    “因为你在害怕啊，枯叶。”

    “胡说八道。”

    枯叶彻底强力否定。一脸仿佛听到意料之外的理由般的表情。

    “不，你是真的在害怕。自己没发现吗？唉，我想也是啦。”

    巳代面露自鸣得意的冷笑。

    一边把玩掌心的鞭子，一边意有所指地说道：

    “害怕的不是你本人，而是你的身体。”

    “……这话是什么意思。”

    面对怒眼圆睁强势逼问的枯叶，巳代伸出舌头舔舐嘴唇。

    “要试试看吗？”

    然后，指头伸向了戴在右眼上的眼罩。

    “‘伽罗婆的魔眼’吗……你以为那种东西会对奴家管用？”

    如是说的枯叶一边微微放低重心，准备起身。

    看来是打算先伺机拉开距离再重整态势的样子。

    “难道你忘了吗？你的那只眼睛曾被奴家破解过。”

    “我承认十天前是我太大意了……可是现在就难说了。”

    “喂，那是……？”

    型羽轻声回答了景介的问题。

    “‘伽罗婆的魔眼’的能力是利用恐惧束缚敌人。可是只要别让她趁虚而入，怀有坚定的意志，就不怕会被迷惑。”

    她的声音充满了不安。

    弦外之音，她担心目前的枯叶恐怕难以抗衡魔眼。

    型羽的身体隐约动了起来。她藉着宽松病服的遮掩偷偷摆出了架式。

    应该是打定了主意，一旦枯叶被‘伽罗婆的魔眼’封住了行动，就要立刻闻入战局吧。型羽之所以不到最后一刻不轻举妄动，是因为不想干扰她们一对一的对决？

    “那玩意儿一次只能对一个人产生效果吧?”

    景介姑且先确认清楚。在早上的对战中，自己看了那只眼睛却没感觉到什么异状。

    “没错。”

    型羽点头的同时……

    巳代的手指勾到了眼罩的绳子上。

    “来吧，枯叶妹妹。让我……好好看看你吧。”

    然后一鼓作气地——

    将眼罩撕个粉碎！

    就跟白天一样，从眼罩底下显露而出的是一颗塞住了整个眼窝的蓝色石头。表面凹凸不平的模样与其说是宝石，称为原石还比较贴切，未经琢磨的硬块。

    “……如何？漂亮吗？”

    巳代一如在卖弄炫耀般，把根本称不上是义眼的蓝色石块展露给枯叶看。

    枯叶一开一阖地张动着嘴巴。

    “啊……咦？”

    仿佛在表示无法相信力量从身上流失掉了一样。

    “哈哈哈哈哈!知道厉害了吧!”

    “……巳代！”

    巳代大笑的同时，型羽冲了出去。

    刹那间让距离化为乌有的型羽张开双臂交叉挥击两把铁爪。

    “哈，我早料到啦小鬼!”

    企图被看破了。巳代旋即转身面向型羽，抽鞭攻击爪子。

    “……休想碰枯叶姊姊一根寒毛！”

    “求之不得！老娘先从你开始收拾!”

    展开交手的两人所投射出的杀意视线隔空交错着。

    两人的行动已经迅速到肉眼无法跟上的速度。

    景介深深地吸进了一口气。

    自己这个时候应该采取的行动。

    ——就是趁现在想办法解除枯叶的定身。

    可是，实际上到底该怎么做才好，景介一点头绪也没有。用力打她这招不可能会有效果，更别说用喊话的方式了。

    带着枯叶一起逃走或许也可以列入选项。景介瞅了身后的棺奈一眼。用不着以语言确认，她便颔首回应。

    和尸体心灵相通也算一件奇闻异事了。就在景介心想着这种事，准备朝枯叶跑去的时候，放眼瞥去，无意间和身在美术教室一角的通夜子对上了视线。

    ——惨了!

    通夜子始终袖手旁观。应该是和型羽一样认为这是枯叶和巳代一对一的决斗，才会选择不出手的吧。可是一对一形式如今已破局，她也有展开行动的可能。即便她刚才有保护自己，也不能因此过度乐观判断。

    然而，出乎疑心重重的景介的意料之外。

    “雾泽景介。”

    通夜子依旧靠在墙上动也不动，只是静静地直视景介的眼睛。

    “你现在一旦介入，就无法回头了。”

    那口气仿佛在指出严酷的事实。尽管如此，却又像是在规劝、询问景介。

    她想问的是——觉悟。

    同样的话景介也听木阴野说过。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一个礼拜前也听日崎提起。甚至是枯叶——只是兜了个圈子较为委婉。

    景介自己也明白严重性。屡屡自问自答。

    自己不过是个平凡人。是那种瞬间就会被巳代和通夜子击昏，什么忙也帮不上的存在。战斗时不仅不能为枯叶两肋插刀，还只能当拖油瓶。

    景介想知道姊姊的下落、不愿就这么淡忘灰原这个人、也希望能把日崎找回来，这些或许足以做为涉入的理由。

    可是谈到觉悟够不够就又另当别论了。

    无法回头指的是什么状况？

    所谓的涉入又意味着什么？

    啊啊，这些我明白。我全都明白。当然这不是能轻下结论的问题，但——

    “通夜子……同学。”

    景介坦然直视对方的眼睛，明确地做出了宣言。

    “我是铃鹿一族本家的……枯叶的未婚夫。”

    通夜子没有回话。

    只是——露出貌似落寞的微笑垂下眼帘。

    景介跨出了步伐。

    放下型羽和巳代的战斗，把通夜子的微笑收进心里，直奔枯叶的身旁。

    背后瞬间有一股杀气袭来。

    “小子，想上哪去！”

    巳代火爆的叫喊声撼动了景介的耳膜。

    别管她。随她去鬼吼鬼叫。

    “你那么想死吗混帐！”

    脚底传来一道猛烈的冲击。地板被铲掉了一大块。

    “……休想得逞……！”

    型羽出言吓阻。要不是她出手阻拦的话，自己早可能中招了吧。

    “啊啊啊啊烦个屁啊!”

    耳边传来血肉被狠狠重击的声音，以及一声短短的悲鸣。

    景介忍不住想回头的冲动，但是死也不能回头。

    型羽是‘轧’家的人。是本家的守护役。

    本家的女婿乃是接受她保护的存在，而非保护她的存在。

    感觉得出来型羽娇小的躯体在地板上翻滚弹跳。

    巳代将暴涨到了极限的杀意的矛头转向这里。她把目标切替成了景介。

    “你休想动……”

    即便如此——

    “枯叶姊姊和景介哥哥的任何一根指头！”

    景介依然深信着——型羽。

    “啊啊啊啊啊!”

    爬起身的型羽发出吐血般的嘶吼。

    鞭子与肉、肉与铁、铁与鞭子撞击在一起的声音又再一次于美术教室回响缭绕。

    景介斜睨一眼后咬住嘴唇心一横。

    “……枯叶！”

    总算赶到了瑟缩成一团拚命颤抖的少女面前。

    2

    “景……景、介……”

    嘴唇直打哆嗦模样柔弱的枯叶看起来身子是那么的娇小。

    灰原本来就蛮矮的嘛，景介冷不防想起这件理所当然的事。当她坐在椅子上时就像一个摆饰品，每次看到她独自一人坐在教室的模样，景介往往会感到有些内疚。

    “对不、起。奴……家……”

    “枯叶。”

    景介蹲下身子。

    和枯叶四目相对，只见她的眼眶有泪水在打转。

    “奴家只是想、为父亲大人……报仇……”

    先前那股血液仿佛也会为之冻结破碎的憎恨已荡然无存。

    “这是何故？为何奴家……会……”

    眼前只是一个样子软弱又狼狈不堪，被彻底击垮的少女。

    “枯叶，你听我说。”

    景介开始回想。

    奴家是很软弱的。昨天晚上枯叶曾这么自嘲道。

    当时自己根本不懂这话的意思。心里还很错愕，你明明就很强啊。

    可是现在景介能懂。

    枯叶所怀有的——枯叶她个人的软弱之处。

    同时也体悟到一个事实。

    ——我跟枯叶是一样的。

    软弱之处。那大概就是……

    “我啊……白天的时候差点杀了秋津。”

    屈服。

    屈服于愤怒。屈服于憎恨。屈服于恐惧。放纵自己被混浊的欲望驾驭行动。

    枯叶屈服在感情和冲动之下，以至于无法控制憎恨。强烈的憎恨是如此离奇难以捉摸。不仅无法自律，甚至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我也很软弱。就跟你一样呢。”

    “景……介？”

    景介把手轻放在枯叶的头顶。

    然后定睛注视那副娇小的躯体。

    现在的枯叶。

    还有坐在位子上一个人孤伶伶的灰原。

    尽管酷似，用的又是同一副身体，给人的印象却截然不同。

    并不是因为两个人的脸长得不一样。因为那家伙的——

    “那家伙……巳代用的是以前欺负灰原的人的身体。”

    “……咦？”

    “大概是你心里的灰原想起了自己被欺负的记忆吧。”

    “不、不是……这样的。”

    “啊啊。没错。灰原她……个性很坚强。才不会害怕那种人呢。”

    尽管口头上这么说，景介在心中想的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灰原她一定很害怕吧。

    假如灰原的身体还留有当时的记忆，而且还晓得正在和过去欺负自己的人交手的话，即使产生强烈的恐惧也不奇怪吧。

    可是——

    灰原她一定跟枯叶不一样——绝不屈服于自己的软弱。

    和枯叶不同，她应该从来不会去怀恨对方吧。复仇这种念头更是压根儿都没想过才对。因为她从来没有屈服过那种没有意义又肮脏的欲望，一路忍了下来。

    十天前没有奏效的‘伽罗婆的魔眼’为什么如今却困住了枯叶？

    那是因为枯叶的心和灰原的心比起来软弱多了。灰原可以忍耐得住的恐怖，枯叶却承受不了。所以才会绑手绑脚。所以才会输给了巳代。

    “……枯叶。”

    景介从头上拿开手，看着枯叶的眼睛。

    “你说过，吉乃配当你的身体对吧。”

    他以严肃的口气询问。

    “那我问你……你自己又如何呢？”

    “奴家？”

    “你配得上灰原的身体吗?或者说……你是那种明知自己渺小又懦弱，却还是不顾一切一败涂地的没有脑筋的女人呢？”

    问题一针见血。

    那当然，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我以前就有说过了。

    今后我会一直拿你们两个做比较。

    “如果是的话，那我现在立刻砍下你的脑袋拿回灰原的身体。灰原的身体给你这种家伙实在太浪费了。和尾上一起埋在那棵樱花树下还比较值得。”

    愈说思考愈是朦胧。

    最后景介不经思考，只是任凭嘴巴张动发出声音。

    “可是我也半斤八两。我……现在的我很软弱，还配不上灰原。所以我希望自己能变得更强。那你呢？想让自己成长到配得上灰原吗？你办得到吗?能与我并肩站在一起吗？能和我一起站在灰原的身旁吗？”

    “奴、奴家……”

    “你怎么能输给那种人呢!”

    不知何时。

    景介紧紧搂住了枯叶。

    “灰原没有低头屈服过，所以你也别输了！灰原就存在你的心中。你不是一个人。你本来就很强了，有灰原作伴应该更强才对吧!”

    身子好纤细。

    消瘦成那样，仿佛一下子就会折断似的。

    如果没有人在一旁扶持，仿佛马上就会垮下来似的。

    为何自己过去没能给灰原一个紧紧的拥抱?景介心中充满亏欠。没能对以这副身躯独自一人咬牙苦撑的灰原付出什么，使得景介万分懊悔。

    可是，现在——

    至少，现在自己紧抱的——是枯叶的身体。

    “所以……你要加油喔!”

    隔了一会儿，有某个东西触碰了如此喃喃说道的景介的背部。

    “……景介。”

    原来是枯叶的手环了上来。

    “谢谢你，景介。奴家……真是太笨了。”

    环住景介的双手轻抚着他的背。

    指尖充满了意志。

    “你说得对极了。奴家这模样没脸面对吉乃。真是窝囊啊……身为本家的次女，在夸下海口之后竟然落得如此狼狈。”

    枯叶的声音隐约含有笑意。

    那是让人感受到说话者兼具了柔情与坚忍不拔的意志的声音。

    尽管妄自尊大，可是稚气未脱，并且充满了威严与自豪——

    这正是枯叶她平时的声音。

    “没事了。奴家从你身上得到了勇气。心底的吉乃也是如此替奴家打气。”

    枯叶缓缓离开景介的怀中。

    她已不再颤抖。宁可说勇敢威猛。

    枯叶站起身。

    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展露出的风采神姿是那么的威风凛凛且屹立不摇。

    高雅的气息中掺杂着霸气，锐利的视线孕育着温柔。

    无疑就是景介所认识的那名名叫枯叶的少女。

    “……这不是奴家一人的战斗。同时也是吉乃的战斗对吧!”

    “枯叶。”

    “真是……着实被你吓了一跳。不愧是吉乃看上的男人。”

    如果是平时，景介一定会讲些玩笑话来掩饰自己的难为情。

    但枯叶的话语是那么的诚挚且正正堂堂，景介甚至连句话也回不出来。

    “你愿意在旁见证吗？奴家……与吉乃的战斗。”

    “当然。”

    景介这时才总算笑了笑，以一贯的风格回答。

    “你要是打了让人看得呵欠连连的一场战，我可是不会原谅你的喔。”

    发现枯叶重整了态势，巳代从和型羽的对峙退开了一步。

    转头面向这里，嗤鼻一笑。

    “唉，被你熬过啦。真是没意思。”

    讥讽的语调是出于自信的展现，抑或不服气？

    仔细一看，型羽早巳遍体鳞伤。

    头部血流如注，其中一只手无力地垂挂着。病服满是血迹，遍及全身的撕裂伤甚至有几处深可见骨。

    “景介，型羽有劳你了。”

    “没问题。”

    听到枯叶的吩咐，景介朝型羽跑去。途中和巳代擦身而过，但她连看都不看景介一眼。

    或许——现在的枯叶威胁性高涨到让她无暇分心也说不定。

    “喂，你不要紧吧？”

    情不自禁地将整张脸皱成一团的型羽伤势十分严重。如果是一个礼拜前的自己，见状可能早就昏倒了。是说，怎么感觉自己一天天习惯这种血腥事，我这个人还正常吧?是不是真的应该接受大家的规劝回头是岸才对啊？

    “才犯不着你这人类来担心……”

    型羽口头上虽然仍不忘逞强，但体力和气力应该早濒临了极限。一双脚不听使唤，伴随一声悲鸣，整个人重重地栽进了景介的怀里。

    “瞧你白天那么骁勇善战，怎么现在……是累了吗?”

    “‘轧’的招式不是拿来决斗用的……呜呜。”

    虽然不是很清楚怎么回事，不过看来在这个场合的一对一战斗对型羽似乎不利。

    总之，多亏了她才得以获救。

    “枯叶、姊姊、呢……?”

    “啊啊，她已经没事了。”

    “是吗。那我、可以睡了。”

    “景介大人，接下来、由我、代劳。”

    棺奈走了过来，从景介怀里接过型羽。被抱进棺奈怀中的同时，型羽开始发出香甜的呼声。

    确认型羽被带到美术教室的角落躺好之后，景介把视线移回枯叶与巳代的身上。

    相互对峙，以眼神隔空交火的两人。

    不过，气氛却明显和先前回然不同。

    巳代仍弥漫着一身卑劣的——仿佛有一股血味飘来般的浓厚杀气，相对地枯叶则判若两人。气定神闲的枯叶在抵御杀意的同时，还能散发出豪气制衡。

    动与静。岩石与海浪。

    两人之间的差别就像一组对照般显而易见。

    “去捡起你的武器吧。”

    巳代斜睨插在地上的小太刀一眼呛声道。

    “我给你重新来过的机会。”

    “你还真是亲切。”

    枯叶笑了笑。但没有去捡刀的意思。

    “从这种小地方来看，你果然是一族的哪。”

    “啥？你在说什么？”

    巳代蹙眉歪起脑袋。

    “我辈乃是拥有远比人类强韧的身体与生命力的存在。也因为这个缘故，同族之间的胜负所追求的精神是以自身的全力彻底痛击对手的全力。这才是铃鹿的战斗，也是至高的尊严……你的潜意识里也是这么心想的对吧？”

    “所以你想说什……”

    “奴家是在延续先前的话题。”

    枯叶打断巳代二度的疑问，开口表示。

    “你可知咱们一族为何不与人类为敌吗？”

    “还不就是因为你们本家的没有胆子!”

    “那你就错了。我族实力坚强，要让人类在眨眼间兵败如山倒简直易如反掌。但也正因为我族如此强大……以至于从未能理解软弱为何物，也因此我族是很软弱的。”

    “老娘可懒得跟你在那边禅问答。”

    巳代举起‘物主之杖’不屑地说道。

    枯叶依然没有采取备战姿态，也没有捡起武器。

    “我族必须与人类共存。此乃正因为强，所以对软弱一无所知；正因为软弱，所以脆弱乃我族的命运。人类很强。他们的强大之处在于知晓软弱……巳代啊，奴家以为，咱们一族之所以透过丧服获得人类的身体，其实为的就是将人类源自于弱小的坚强借作己用。”

    “你是怎么啦？脑袋因为刚才的恐惧吓得发狂了吗？”

    巳代指着自己的头部嘲笑枯叶。

    但景介能懂枯叶想表达的意思。

    灰原的坚强，与枯叶的脆弱。

    其实是一体两面。因为灰原比其他人还要弱小，所以才会变得强大。枯叶则是站在本家的立场试图让自己力保坚强，所以显得脆弱。

    “就凭一心把人类视为祭品、只会将人类的坚强当成弱小的你是不会明白的。如果只晓得利用，心便无法沟通。唯有相互扶持，身体才会有所回应。”

    “哈!那你刚才怎么会害怕成那样？明明十天前的你完全不吃‘伽罗婆的魔眼’那一套的耶。我告诉你，原因就出在你的身体。被人骑到头上的灰原吉乃想起自己曾惨遭我这副身体……我的祭品修理过，所以才会脚软不听使唤啊！用那种懦弱的身体也妄想打赢我？我告诉你，这副身体我满意得不得了。她欺凌弱者，把人家逼到极限再加以杀害，事后还在那里翻脸不认帐，简直就是卑劣恶毒的典型人类!不过最后她也精神崩溃就是了啦！哈哈哈！”

    巳代就像觉得非常可笑似地哈哈大笑。那是一种威吓。

    但枯叶依旧不为所动。

    枯叶心中的吉乃同样也——没有丝毫的动摇。

    “……真是丢脸。”

    枯叶垂下眼睛，叹了口气。

    “你连身体的名字也没记住？”

    她针对巳代的口吃之处予以指责。

    “有必要去记吗？”

    “名字也不记，又怎么能理解身体？”

    枯叶先是狠狠瞥了巳代一眼——

    “好吧，奴家这就让你见识……铃鹿的软弱之处。”

    接着别开视线，望向了安放在美术教室角落的白木箱子。

    “怎么？想换武器吗？”

    “假如你许可的话。”

    “啊啊又有啥关系？你尽管换吧。跟一把钝得要命的小太刀对打，老娘可是一点都提不起劲。”

    “是吗……你可别后悔喔？”

    枯叶走到角落打开‘黑暗墓穴’的盖子。

    “你要拿啥跟我奉陪呢？”

    “奴家答应过景介，绝不能让他看到沉闷的战斗。奴家就拿压箱宝跟你打吧。”

    “哇……会是‘轮回人狼’吗？还是‘饭纲之簪’？不会是要拿出从步摘那里接手的‘白银魉牙’吧？”

    巳代冷笑了几声。

    面对巳代的挑衅，枯叶只是若无其事地回答。

    “……是‘通连’。”

    3

    枯叶吐露的字眼让巳代和通夜子僵住了。

    “你说……什、么?喂，通夜子！”

    “那是不可能的。”

    通夜子开口答覆大声嚷嚷的巳代。声音隐约有些颤抖。

    “刚才枯叶确实把‘通连’……交给了秋津依纱子。”

    “啊啊，通夜子所说的没错。”

    脸上挂起狂妄的笑容，枯叶瞟了巳代一眼。

    “既然这样，那就……”

    “奴家交出去的只有刀柄跟刀鞘。对奴家来说不痛也不痒，里头只是一把平凡的刀。”

    两人脸色铁青。

    “喂，慢着。”

    “……意思是你把宝刀给拆了？”

    景介无法理解她们两人为何会有此反应。

    只交出刀柄和刀鞘给对方，确实是相当大胆的奇策。景介也认为枯叶这人比外表给人的感觉更为胆大心细。可是就算是这样，那个反应也未免太激动了吧。

    固然是遭到枯叶的欺骗，但巳代也就罢了，连通夜子都脸色大变究竟是为什么？她看起来明明就是那种不会为这种事动摇的人啊。

    “……嘿，棺奈。”

    景介试问背后让型羽枕着自己膝盖的棺奈。

    “是。”

    “为什么她们两个会那么惊讶？”

    “‘通连’是、一族的、宝刀。最古老的、藏物。”

    “然后呢？”

    “传说是、始祖铃鹿大人、曾使用过的、宝刀。”

    “不……这样子吗。好吧，那我大概懂了。”

    说穿了，就是枯叶把历史非常悠久的宝物给拆掉了。

    “你这女的，是疯了不成？”

    巳代脸上带蓍惊愕的表情皱起眉头。

    “实在是大不敬。”

    通夜子喃喃嘟嚷了一声。

    景介做了新的思考。

    难道说不是她们两个反应过度，而是枯叶做了什么让她们脸色大变成这样的大胆举动吗？

    棺奈说那是一族最古老的藏物。而且始祖曾经使用过。

    虽然不知道她们一族的历史到底有多悠久，不过地位应该差不多就类似人类的三神器吧。那假设一下把天丛云剑彻底拆散的情况好了……

    光是想像就感觉严重性非同小可。

    枯叶之所以会做出这种事来，难道是因为景介的缘故？或许是既想救出被抓为人质的景介，可是又说什么绝不能交出宝刀——所以只好在明知是亵渎的情况下，依然抱着椎心泣血的决心拆了宝刀以做为苦肉之计。

    这不是一句抱歉就能了事的骚动。就算被祖先降祸报复也无法怨天尤人。

    “喂，枯叶……”

    但，说到当事人。

    她不知何故一脸得意的表情，手插进桶棺的黑暗里窸窸窣窣地摸索着。

    “找到了。”

    那声喃喃自语好比找到了遗落的失物般。

    “你们睁大眼睛看仔细吧。”

    枯叶用双手将那东西拖出。

    “此乃我族宝刀、铃鹿一族首领的证明。始祖铃鹿所挥砍过的同族克星……”

    从黑暗中现出身影的那个东西，是一把大小需要双手环抱、金属色泽的——

    “……‘通连’!”

    电锯。

    “咦？”巳代目瞪口呆。

    “啥？”通夜子一脸茫然。

    “耶？”景介发出了傻眼的声音。

    加装了引擎的把手，和从引擎前端延伸出来的椭圆形金属板。环绕在金属板四周的锁链刃。不管从哪个角度看，不管由谁来看，这都是电锯。

    “不会吧，枯叶，你……”

    就在景介疑惑她怎么选在这种节骨眼胡闹的瞬间，突然“喀”的一声冒出了一个声响。

    “难道……”

    原来是通夜子脚步没站稳。

    “枯叶，你……难道……”

    “啊啊，没错。”

    枯叶颔首。

    “奴家将‘通连’拿去重新镕融打造了。”

    “怎么可能……”通夜子说。

    “你这家伙……”巳代说。

    “喂，枯叶你……”景介说。

    三人异口同声地大喊：

    “疯了？”“疯了吗!”“疯了是不是!”

    跨越敌我双方障壁的完美合音。

    “如何？很酷是吧！”

    枯叶一脸得意扬扬地昂然而立。

    “哪里酷了!问题不在外观上！就算是为了救我，也用不着做到那种地步吧……”

    “你在胡说什么？这跟拿‘通连’和你交换的事情无关。”

    “那为什么……”

    “因为奴家的兴趣。”

    “就因为兴趣……重打了宝刀？”

    通夜子神智恍惚的呢喃声仿佛与先前判若两人。

    这回景介终于亲身体验到了。

    毫无疑问的。

    这家伙是笨蛋。

    是个超级大笨蛋。

    而且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笨蛋。

    “繁荣派的首要目的并不在奴家身上，而是这把‘通连’。所以无论如何，终究是得想办法替它伪装。况且奴家认为……一旦本家的笨蛋女儿重新镕铸了‘通连’，或许有些人会因此丧失与本家作对的动力也说不定。”

    姑且不论她的立意是否正确，至少她本人也承认自己是个笨蛋的样子。

    “喂，棺奈。”

    斜着眼睛瞟了哑口无言的巳代和通夜子一眼后，景介茫然地开口说道。

    “是。”

    “那个叫‘通连’的东西很宝贵是吧。”

    “是的，很宝贵。”

    “超级宝贵的没有错吧？”

    “是的，超级、宝贵。”

    “枯叶拿去那样子乱搞……没有关系吗？”

    “棺奈、不晓得。”

    棺奈不动声色地逃避了问题。不对，她有可能是真的不晓得吧。

    “但……”

    然而——

    棺奈接下来的话使得巳代和通夜子脸色一沉。

    “即便、镕融了、‘通连’、仍是、‘通连’。依然是、专克铃鹿、的魔剑。”

    “棺奈所言极是。”

    枯叶露出目中无人，然而又像是在嘲讽的笑容。

    “何须被外观迷惑？你们或许只当‘通连’是一族的象征吧……但是你们别搞混了。这可不是夏天祭祀时专门供奉在祭坛上的饰品。而是铃鹿一族的诅咒与疾病、肮脏与污秽的最古原貌。往昔始祖铃鹿大人用来斩杀同族，奴家的母亲拿来降伏了背叛者神乐的……货真价实的藏物！”

    通夜子眯起眼睛，气氛显得紧绷。

    巳代咂了声嘴，重新摆出架式。

    枯叶拉动了引擎的起动器。

    随着低沉的轰轰作响声，二行程循环的内燃机开始回转并排放废气。

    成排的刀刃以眼睛跟不上的速度开始转动了起来。

    下个瞬间——

    嗡——

    一道朦胧的红光沿着转动的刀刃向上攀升。

    那道光不仅颜色似血，还发出类似人临死前所发出的凄厉叫声，悠悠晃晃地飘荡在刀刃的四周。

    与引擎所发出的断断续续的轰声和在一起的厉声，恰如男女纠缠在一起焚火自尽的悲鸣——替美术教室带来了战傈。

    “巳代。”

    手持电锯的枯叶已卸下了脸上的笑容。

    双手捧着那部工业制品，恭敬得一如即将开始神圣仪式的巫女。

    同时也庄严得一如站在断头台前的刽子手，向眼前的敌人投问。

    “你可有胆量和它较劲？”

    战栗的表情瞬间从巳代的脸上一闪而过。

    “……哼。”

    但她的只眼旋即充满了与先前相同的凶残杀意。

    “我求之不得，很有意思嘛。如果你手上的家伙叫同族克星，那放火烧了村子的我也是同族克星啊。反正我早料到这一天迟早会到来的……尽管放马过来吧!”

    巳代激励自己，抽动‘物主之杖’鞭打地板。在划裂空气的撕裂声响起之前，地板上便先刻出一道道的裂痕。伸出舌头舔湿嘴唇，腰一沉，巳代飞也似地冲向了枯叶。

    枯叶将‘通连’横端，准备迎敌。

    景介感到了不安。

    电锯对身材娇小的枯叶来说实在是太过巨大了，看起来光是拿着感觉就很吃力。她真的有力量挥动那把电锯战斗吗？

    巳代半途急停，从下段往斜上方打出鞭子。

    枯叶看似草率地挥下了电锯。

    磅，一个从来不曾听过的声音。

    鞭子被旋转的刀刃硬生生弹开，脱离轨道飞往预期外的方向。

    “……哈！”

    巳代大笑。手腕轻轻一翻动，鞭子的前端又高高扬起呈镰刀状。

    往身后退开一大步的同时喊道：

    “……伸长吧!”

    ‘物主之杖’从乍见之下感觉已经超出了射程之外的距离向枯叶袭来。

    鞭子描绘出函数曲线般的轨迹，动线之诡异难以预测出最终将打在何处。

    枯叶随着嘶鸣似的呼吸舞动了起来。

    纵身跃起的枯叶只手撑住机械，就像在把玩扇子一样转动了一圈。鞭子与回旋的刀刃撞击的声音接连响起。令人惊愕的不单只是枯叶的腕力，她的反应就好像对鞭子的轨迹了若指掌般。

    着地的同时，枯叶压低身子蹬地。

    一边把刀刃面向后方的电锯扛在肩上，一边像只四脚兽一样俯身前冲。直逼到巳代的眼前之后，就地一跃。双手握住电锯，擎过头顶用力挥下。巳代立即收缩‘物主之杖’使其硬化变成形同其名的细长棍杖，抵御朝自己挥来的电锯，然后——

    一举击飞。

    电锯被弹开的反作用力使得枯叶的身子大幅地往后仰。

    咚！

    但枯叶只是顺势高高跃起。

    在半空中后转了一圈，于后方着地。

    ‘通连’泛出的红光留下了圆形的残像。

    “……这身手也太夸张了吧。”

    景介满脸惊愕。

    那部电锯本身应该算是小型尺寸。专门用在砍伐树枝，并非砍得断树干的大型电锯。即便如此，好歹也有两、三公斤重才对。更何况电锯上头的刀刃持续在转动，只要触碰到就会身受重伤。

    然而——枯叶却挥洒自如一点也不痛苦。

    双手就甭提了，视场合还会改用单手握持，并且时而利用电锯本身的重量支撑身体，时而用蛮力拉回。动作大胆又不失优雅。就连长长的和服袖子也不曾触及刀刃。

    景介想起了刚才型羽说过的话。

    铃鹿必须让身心契合。

    枯叶她理解了吗？从构成灰原身体的骨骼、每一根肌肉纤维、流经神经的电流，直至在体内流动的任何一滴血。关节能弯曲到什么地步、身体的柔软度又有多少，她把握了所有身体的资讯，操控自如。

    绝不会让身体有过度的勉强，可是又将能力发挥到了极限。

    如今枯叶已把灰原的身体完全纳入已有。而且不是基于主仆的服从关系，而是以宛如手牵手——一起奔跑般的温柔。

    战局逐渐由枯叶取得优势。

    “奴家……不会输的!”

    一声激励的吆喝，无数次和巳代的交锋。

    景介觉得自己好像也能听到枯叶和灰原的对话。

    枯叶用单手举起电锯。

    ——这样激烈的动作你行吗？

    仿佛在跟灰原说话似地。

    让电锯藉由重力朝巳代脑门落下的同时，往身后飞跃以闪避攻击。

    ——有些吃力，不过还撑得过去。

    一边聆听着灰原的声音。

    你能跳得到那边去吧？枯叶鼓励。

    攻击要从斜上方过来了。灰原提醒。

    该怎么对应才好？枯叶问。

    抬起手臂就能闪过。灰原回答。

    ——我们一起加油吧。

    ——啊啊，是啊，吉乃。

    “因为……有景介在旁看着！”

    枯叶终于把巳代逼退到了墙边。

    “别把人瞧扁了!”

    巳代沉下腰部，从正面迎击。

    将鞭子掷向前方。枯叶头一扭闪了过去，但那只是烟雾弹。巳代握住藏在左手的暗器朝枯叶的喉头刺去。

    枯叶空手抓个正着。

    没事吧？一边向灰原如此询问。

    ——这点程度不足以挂齿。

    “啧……!”

    暗器被一把抓住，巳代一时之间行动失去了自由。

    见机不可失，枯叶身手俐落地直接反转电锯，前端瞄准巳代的腹部——

    猛力一刺。

    “咕……!”

    巳代硬是扭动身躯侧跳闪避，就像在打滚似地逃开了攻击。护身着地的同时从枯叶的身旁一溜烟窜过，在空中抓下准备掉落到地面的鞭子。

    重新保持距离和枯叶对峙。

    “呜！”

    巳代看着左手咂舌。皮肤被电锯的刀刃给划过了。

    手背和手腕之间的关节一带。明明只是擦过而已，裂伤的程度却像被挖开一样。伤口四周的皮肤外翻，出血严重。

    巳代抬起脸。

    两人站立的位置逆转了过来。这回换枯叶背靠墙壁。

    巳代握住鞭子的手加强了力道，准备挥鞭反击。

    但——

    “……巳代。”

    枯叶解开架式，垂下电锯。

    引擎停止发动。原先响彻美术教室的断断续续的轰声戛然而止。包覆刀刃的红光也在同时消失，刺耳的寂静笼罩了整个房间。

    “胜负已分，奴家获胜了。”

    “……枯叶，你在打什么主意？”

    一脸诧异但又忍不住想笑的巳代斥啐了一声。

    “你在说梦话吗？打中一击就算赢？你以为我们在切磋武艺啊。我们现在是在杀个你死我活。你搞清……!”

    “……所谓‘通连’。”

    枯叶平心静气地以冷冽的声音开口说。

    “乃是一族克星的宝刀。你明白其中的意义吗？”

    “哼，如果你想拖延时间……”

    就在巳代欲张嘴大喊的那一刹那……

    “啪沙”一声！

    某个东西掉到了她的脚边。

    “……咦？”

    巳代的声音充满困惑。这也是情有可原。

    因为掉到地上的，正是她自己的左手。

    “这是、怎么？”

    景介全身寒毛直竖。

    因为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所以全程的经过都看到了。

    不久前电锯在巳代左手腕上划下的裂伤——

    “‘通连’留下的伤口会成长。”

    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加深加剧，不一会儿伤势便恶化到断掌的程度。

    “咦？啊……”

    抬起左手，目不转睛地注视自身伤口的巳代由一脸的惊愕——

    “……呜!”

    旋即化成了恐惧。

    伤口在断掌之后仍继续成长。断落的部位只有手掌，可是巳代的手伤伤势目前已经扩张到下手臂的中半段——

    枯叶貌似悲痛地喃喃说道：

    “能夺走即便断头仍死不了的铃鹿的性命。这就是出嫁人类的始祖大人用来消灭同族，然而也因此落得遭人类放逐的下场的……无情之刃。”

    “咕、啊、畜……畜生！”

    巳代一脸狼狈地用‘物主之杖’缠绕住肘关节。

    “咕、呜……啊啊啊啊啊啊！”

    拉住鞭子，随着高分贝的尖叫一鼓作气地将手肘以下的部分连同蔓延的伤口一起扯断。

    “自残也没有用的，巳代。”

    枯叶摇了摇头。

    “咦？啊……！”

    手肘的断面开始蠢动了起来，仿佛掉在地上的伤口瞬间移动了一样。

    “不管你选择切断还是远走天涯，伤永远都会跟随着你。这也是人称舞空剑的缘由。”

    “噫、噫!……通夜子、通夜子!”

    巳代露出拚了命的表情向在教室角落旁观事态的通夜子低头拜托。

    “放火烧了！用你的‘狂恋火车’烧掉我的手！”

    “放火烧也没有效果。”

    “那就丧服！把祭品带来!我要重行丧服!”

    “做那种事伤口也不会治好。奴家不是告诉过你了吗？这是‘一族克星’。”

    “啊、啊啊……啊!”

    巳代按着伤口瑟缩在地上害怕了起来。

    就连身为第三者的景介也浑身颤抖不止。

    ‘通连’——

    会留下绝无法治愈并且逐渐恶化扩张的伤口的刀刃。

    以人类的角度来看还是很毛骨悚然。对于只剩一颗头也不死的铃鹿而言，只是擦过就必死无疑的命运究竟有多恐怖呢。

    “不、不要，我……不要死死死死死！”

    巳代一边用手指抓着快侵蚀到肩口的伤势，一边放声哭喊。

    景介本想别开视线，但马上念头一转。

    ——不可以。

    我必须看到最后。

    我有义务见证枯叶、灰原所赋予的死直到完成那一刻为止。

    那是一种责任。因为我的涉入所连带产生的义务。

    仿佛早就预料到景介的觉悟似地——

    枯叶将视线转向他。

    她以一脸一点都不适宜在即将杀死一名族人的时刻摆出来的柔和表情……

    “……景介，麻烦你替奴家捡来掉在那里的小太刀。”

    “咦……？”

    ……淡淡地笑了。

    4

    几分钟后……

    把‘通连’收回桶棺里的枯叶就地坐了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

    “……真的是一场硬仗哪。奴家可累惨了。”

    尽管口头上喊累，脸上却是一扫阴霾神清气爽的表情。

    “你可以接受？”

    站在身旁的景介针对她刚才所下的决定询问。

    “她不是你的杀父仇人吗？”

    “啊啊。”

    枯叶颔首答覆，露出了带着一丝落寞的表情后——

    “那样……就行了。”

    ——又深深地点了头。

    数分钟前。

    从景介手中接过小太刀的枯叶站到了巳代的面前。

    然后用手中的小太刀割破自己的手腕，让流出的红色液体灌注到巳代的伤口。

    下刀者的鲜血。

    那似乎就是抑制‘通连’制造出来的伤口继续成长的唯一解药。

    后来巳代因伤口的侵蚀停止之际所造成的休克而陷入了昏迷，由通夜子带她离开了美术教室。因为事态紧急而错失了询问通夜子那件事的机会令景介有些懊恼。算了，无所谓。礼拜一上学时再跟宫川英确认就好了。

    询问他的青梅竹马叫什么名字。

    总之，表面上看来事态暂时是告一段落了。

    景介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也有一股无法释怀的痛苦。

    景介很庆幸枯叶最后并没有杀人。

    过去被吉田美希等人欺负的灰原只是默默地忍受了下来。要是拥有灰原身体的枯叶在此时——下手杀害了夺走吉田美希身体的巳代，感觉灰原当初所做的努力一切都枉费了。

    当然，不光是灰原的关系。

    假使枯叶当时被杀意这种欲望给蒙蔽而杀了巳代的话……光是想像那个情况，景介心情就煎熬得难以自持。说什么就是会把那时差点动手杀了秋津的自己跟她重叠在一起。

    如果真因此杀了人，内心的某个重要信念可能早已因杀了不可原谅的对象也是情有可原的自欺欺人心态、以及自己杀了人的既成事实而折失了吧。

    可是，景介还是向枯叶确认了感受。

    自己父亲——血亲的仇敌。

    那个事实有多沉重景介是再清楚也不过了。

    除了有一个后悔差点杀了秋津的自己以外，还有另一个盘算如果遇到横夺姊姊身体的一族必定杀了那个人的自己存在。就这意义的层面来说，灰原跟姊姊还是不能相提并论。景介拥有一个因为姊姊的失踪而差点分崩离析的家庭。父亲的悲痛，母亲的灰心，还有自己的绝望全都牢牢地刻印在记忆里头。

    放走杀害了血亲的仇敌。

    刚才枯叶宽恕仇敌的表现，景介也能做到吗？不对——是非做到不可。如果做不到，自己就没有待在她身旁的资格了。

    因为，枯叶她——

    是为了灰原、以及体念灰原的景介，才没有下手杀死巳代的。

    “枯叶。”

    景介抑制不了满腔的情绪，喊出了身旁少女的名字。

    “怎么？累了吗？也难怪，毕竟你被囚禁了半天的时间。”

    “不是啦……刚才是我不对。”

    景介觉得自己跟被‘伽罗婆的魔眼’定身的枯叶说了相当过分的话。一开始先说她不配使用灰原的身体，最后还放话要砍掉她的头。

    即便是在忘我的状态下想要激励她的斗志，但回头一想，那样的说法算是再恶毒也不过的了。

    即使会挨打也怨不得人，景介一边如此心想一边等待枯叶回应。

    然而枯叶的反应却是……

    “嗯？你在为哪桩道歉？”

    她怔怔地张大眼睛，脑袋歪向一旁。

    她是真的不晓得？

    还是说——

    “啊，那个吗？”

    枯叶敲了一下掌心，像是猛然想起般说道：

    “你是指突然抱住奴家的事情对吧。喔不……那该怎么说呢，坦白说奴家还挺开心的。但一如你说的，咱们的进展略嫌快了点。连手都还没牵便猴急地抱上来，看不到你身为男人的责任感。你得再好好思考循序渐进的道理。”

    还是说——其实她心知肚明呢？

    真是的，完全拿这家伙没辄。

    景介脸上挂起苦笑。

    “我们早就牵过手了吧，上次的时候。”

    然后按照规矩先吐槽再说。

    枯叶翘起嘴角，露出了狡黠的表情。

    “哦，原来你还记得啊!能和倾国倾城的美女牵手，果然你还是很高兴的是吧。”

    “你……”

    正中她的下怀了。

    原本景介差点脱口骂出“别闹了呆子”这句话，但枯叶好歹有恩于己，今天就闭上嘴巴不跟她计较了。下定决心后景介回道：“好啦，你说的没错。”

    “……今了天是吹什么风?你还蛮老实的不是吗？是不是在被俘虏的期间被灌了什么毒药？或者是那个……人称恋爱发展过程中的腼腆期吗？”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论啊！你不要自己乱解释行不行！”

    收回前言。我跟她杠上了。

    “真是！”

    景介气呼呼地在枯叶的身旁坐下。

    “你真的无可救药耶你！”

    喃喃地发了个牢骚后，突然——

    “……哈哈。”

    枯叶花枝乱颤地笑了出来。

    “喂……我看吃到坏东西的人应该是你吧？”

    “呵呵，景介。”

    “干嘛啊。”

    “奴家喜欢你。”

    “……啥？”

    “奴家说，奴家喜欢你。说第二次会很奇怪吗？”

    ——问题不在于奇不奇怪，而是被当面告白有点……

    “奴家喜欢你。深爱着你。喜欢你的程度就跟奴家心底的吉乃不相上下……奴家本身也是很喜欢你的。所以啊景介——”

    “‘喜欢’这句丢脸的台词你是要说几次才满足啊？”景介话才来到喉咙，枯叶接着又说：

    “……你仔细想清楚吧。”

    “咦……？”

    “铃鹿的始祖大人……当年在爱上人类嫁给人类之后，最后不惜与人类站在同一阵线将同伴和同族的人全杀光了。然而她的下场却是遭人类放逐，只得在怀了人类之子的情况下逃往山中。奴家觉得……即使自己步上同样的后尘亦无所谓。但奴家绝不希望你也一样。”

    “你在说什么啊?”

    “简言之，就是希望你能好好想个明白……究竟是要当奴家的夫君，还是回到人类的社会。等所有的事情尘埃落定之后再下决定也不迟。”

    坦白说景介一头雾水。对枯叶而言，始祖的轶事或许是老生常谈，但听在景介耳里只觉得既抽象又陌生，难以理解。

    只不过——

    “以后我会不会跟你结婚，我是不知道啦。”

    只不过——

    “但是呢，我姑且就先当你的未婚夫候选人吧。”

    至少再观察这家伙一段时日吧。

    观察这个和灰原合而为一，可是和灰原一点也不像，然而一看到她却会让人不自觉想起灰原的——让景介头痛不已的少女。

    枯叶简单地应了一声“是吗”之后——

    阖上眼睛轻轻地把头靠到了景介的头上。

    “唔……”

    身后，坐在棺奈膝上打盹的型羽喃喃地冒出了句梦话。

    今后状况会变成怎样呢？景介赫然心想。

    继灰原之后，校内又多出三个下落不明的学生。

    合计四人了。这样的事态已不是用偶然两个字就能收拾的。到时别说是警察了，连媒体都会跑来凑上一脚吧。平凡的乡下地方这下肯定要热闹好一阵子了。

    但，那或许不过只是开端而已。

    如果镇上只是陷入人心惶惶的状态，这结果还算是和平的。和繁荣派的战争才刚揭开序幕，况且对方是一群不把杀死人类夺走身体当作一回事的人。

    若不让战争划下句点下落不明的人往后只会有增无减，就连景介自己哪天加入失踪者的行列也不奇怪。之前所过的平凡生活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吧？一想到明天之后的事，景介不免心情有些沉重。

    话虽如此，现在烦恼那些有的没的也是无济于事，一切也只能顺其自然了。

    ——眼前的难关是，该找什么藉口跟爸妈解释深夜返家呢?

    景介叹了口气。

    枯叶靠在肩上的头部虽重，却也带来了一种宁静祥和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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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少女之恋 少女之病 终幕 倾圮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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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

    秋津依纱子走在光线不足的幽暗宅邸中。

    这是一栋和风平房建筑。

    但是外观老旧，说它是荒废的弃屋也不为过。

    柱子、地面、天花板皆呈半毁的状态，光是一阵风吹过，屋子便嘎嘎作响。到处都堆积了一层厚厚的尘埃，四下可见蜘蛛网密布。部分的天花板有漏雨的情况，伤痕累累的榻榻米飘散出一股霉味，横梁上甚至可见老鼠和鼬鼠在追赶跑跳。

    依纱子默默不语地走进宅邸的中心——一间貌似原为家主的起居室的房间。穿着鞋子踩在腐烂的榻榻米上，将悬挂着一幅破损了大半的挂轴的壁翕的床板挪开。

    有一条由石头打造而成、通往下方的阶梯隐藏在那儿。

    依纱子抱起用布块裹住的细长物体走进只够容一人勉强通过的洞穴。

    侧着身子设法让物体通过密道，同时一步一步慢慢走下石阶。

    楼梯的尽头是一片空间。

    面积约五坪左右。

    挂在墙上的烛台点燃了蜡烛，朦朦胧胧地照耀着四周。

    地板、墙壁和天花板全都是岩石。

    眼前最为引入注目的是一道格子墙。

    粗重的方形木条拼凑出了一个牢笼，将五坪的空间一分为二。

    依纱子走到那个格子墙——也就是牢笼前之后，跪下单膝，恭敬地开口说道：

    “母亲大人，我回来了。”

    牢笼中传来了回应。

    “你终于回来了。”

    是女性的声音。

    声音听起来固然年轻，但因为沙哑的缘故也有几分老妇的味道。骄矜的语气和在石头打造的空间回绕的余音更是助长了那份可畏的感觉。

    “真是辛苦你了。”

    “……是。”

    低着头的依纱子欣喜地眉开眼笑。

    不曾在学校和雾泽景介面前展露过的那个表情——是秋津依纱子最真实的笑容。

    “那，‘通连’呢？”

    女性的声音询问。

    “是。”

    依纱子抬起脸，将搂在怀里的包裹高高捧起献向牢笼。

    “在此。”

    “解开封布。”

    “遵命……这就解开。”

    依纱子奉命解开封布。从中现形的是金属制的剑鞘和剑柄——一把造型传统的古剑。

    “母亲大人……这就是‘通连’。”

    依纱子引以自豪地隔着格子墙重新将宝剑递向牢笼。

    但牢笼对头却是一阵沉默。

    “……母亲大人？”

    也没有回答依纱子的呼唤。

    直到依纱子面露困惑，才总算——

    “你拔出来瞧瞧。”

    传来了一声无法判断感情的命令。

    “遵命。”

    依纱子握住剑柄，抽出剑鞘。

    现形的白刃反射蜡烛的火光，发出了黯淡的光芒。

    “果然。”

    依纱子貌似无法理解那句话的含意。

    “……咦？”

    依纱子木然地张着嘴巴。

    “那家伙真有一套。”

    “母亲大人，请问那是什么意……”

    “刀身是假的。”

    那声音没有抑扬顿挫，只是在指出事实。

    但听闻这句话的瞬间，依纱于的脸色之苍白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中也看得出来。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中满是泪水，原先抬起的脸又垂下来朝着地板。

    “母、母亲大、人，我、我……”

    依纱子用咬字不清的哭声颤抖着牙齿说道。

    但牢笼里的声音仍没有丝毫的变化。

    “无妨，依纱子。”

    “……咦？”

    “哼，枯叶确实很有胆识。拆解宝刀这种亵渎的手段不是一般凡夫俗子能想得出来的。但……她终究是次女，不知分寸。”

    至此，声音总算隐约浮现了貌似感情的音调。

    是喜悦。

    “依纱子。”

    “是……”

    “很好，辛苦你把小通连带回来了。”

    听到这话依纱子一脸目瞪口呆，那表情仿佛在说不懂自己任务失败何故能获得褒奖一样——但她随即眉开眼笑。

    “是的。”

    貌似幸福地叩头回答——宛如放弃了思考一样。

    “依纱子，过来这儿。”

    接着声音带着些许的抑扬呼唤了依纱子。依纱子将‘通连’的剑鞘与剑柄改为纵持，一如中世纪的骑士献剑给国王一样呈献给牢笼。

    嘶!

    一只苍白的纤细胳臂从格子墙的缝隙伸出来抓住了‘通连’的鞘柄。

    ‘通连’的鞘柄就这么被吸入了黑暗之中。

    等到剑离手后，依纱子抬起头往牢内看去。

    关在牢里的是一名年轻少女。

    及腰的长发散乱未经整理，身上的和服袒胸露背模样邋遢。铐住脚踝的那条锁链和突出在牢笼角落的桩系在一起。

    朝着依纱子的眼睛焦点没有对准，当中明显没有理智存在。

    少女搂着刚才依纱子所递上的剑。

    此外，在她的身旁——

    有一鲜红得在黑暗中也清晰可见——宛如染上了鲜血般的鸟笼。

    “你做得很好，依纱子。”

    笼中的女性首级以嘶哑的嗓音嗤笑。

    “多谢夸奖。”

    依纱子向那鸟笼叩头行礼。

    ※

    下跪的同时，她——秋津依纱子一边心想。

    不知何时才能和他再见面呢？

    短时间之内看来是没办法了。包括灰原吉乃在内已有四人失踪，社会必然引发轩然大波，繁荣派的活动暂时也得稍微收敛一下才行。

    可是撇开那种事不提，依纱子近期内还想再跟他见上一面。

    他当着依纱子的面谴责她是个‘怪物’。

    为什么他会这么说？因为依纱子杀死了欺负灰原吉乃的那些人。一个人是活生生地被分尸后尸块被拿来装饰，一个人是被‘白鵺’慢慢折腾烧死，最后一个则是逼她钜细靡遗地观看了两人的死亡过程搞疯了她。

    他指着这些事情强烈谴责依纱子是‘怪物’时的脸是那么的丑陋，简直可爱极了。

    没错——他还没搞清楚。

    当依纱子虐杀她们时，原本在场的通夜子一副俨然看不下去的样子离开了现场。即便是残暴的巳代也板起臭脸，明显表露出不快。

    照理说是怪物的那两人尚且如此。

    巳代曾这么说过：

    ‘真没想到竟然做得出那种人类才会做的下三滥事情。’

    这句话是正确的。再正确也不过了。

    找个机会让他了解事实吧。

    强大的怪物根本连想都想不到那种恶劣的行径。

    那个恶意才不是什么怪物有办法模仿得来的。

    践踏伦理、泯灭良心，沉浸在残虐至极的罪恶之中。一个千真万确的铁证。

    证明人类就是人类，绝不是什么怪物的证据。

    跪在地上的依纱子冷不防打了个颤。

    光是想像就让人忍不住想好好疼爱一番。

    啊啊——

    当他知道我是人类时，不晓得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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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少女之恋 少女之病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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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色／罗曼史’第二集。

    在本集中，不仅有在上一集中只提到名字的新角色登场，在内容和架构上也和第一集结合成为一体（不过也不至于算是上下集的程度）。除了景介心境的变化、枯叶和吉乃两人的感情以外，希望书中其他的要素也能让各位读者看得满意。

    话说回来，我在写完本书草稿的隔天就满三十岁了。

    在幼稚圆时代我对‘三十岁’这个年龄所怀抱的印象，差不多就是每早在家人的送别声中系好领带到公司上班这种感觉。但那毕竟只是小孩子的想像。蓦然回首，我现在过的是跟妻子、领带、上班完全无缘的生活。

    不过就常理而言，我也来到老大不小的年纪了，再继续这样下去就糟糕了呢。至少……像今天这种平日也整天沉溺在电玩游戏里头，直到半夜三点才注意到明天是后记的截稿日而手忙脚乱的状况可以改变一下。而且几乎每天差不多都这样耶。这家伙真的没救了。

    如果能见到幼稚园时期的我，我一定会全力道歉的。还有幼稚园时期的我所想像的妻子儿女们。抱歉，其实你们并不存在……

    呃，即便像我这么无可救药，好歹也想当个知道说谢谢的有礼貌小朋友。

    感谢责任编辑佐藤先生和黑崎先生，以及插画椋本小姐。是说，明明我在第一集的后记表示过‘要当个好孩子’，结果又带来许多麻烦了……

    感谢电击文库编辑部为首的AMW各部署工作同仁、美术设计、校阅编辑。我会感念像这样能出书的状况有多么的难能可贵，并且继续努力下去的。

    最重要的是由衷感谢阅读本书的各位读者。如果本书有幸能成为您排遣秋天漫漫长夜的消遣，就是我最大的欣慰。

    可以的话，今后也请各位继续支持鼓励。

    第三集预定有其他新角色登场，剧情也会有全新的发展。

    我会尽可能在樱花开花前推出，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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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少女之恋 少女之病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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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

短篇 感冒的正确治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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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译版 翻译 AZUR@泉川生徒会

    1

    据说，春天的感冒是最为难治的。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我现在岂不已经处于绝望的境地了吗？”雾泽景介这样想着。

    四月的天气，正逢春假时节。这点虽然可以算是幸运，但是……

    “景介，身体怎么样了？”

    客房的拉门被打开了，穿着和服的少女将脸探了进来。又黑又直的头发轻轻的摇摆着，关心地看着景介的方向。

    总之，发着烧的头完全没有抬起来的力量。

    “……是枯叶啊。”

    “身体还是不舒服吗？没事吧？”

    “抱歉，能让我安静的睡一会儿吗？”

    枯叶妹妹如此般的来探问病情，从景介躺倒床上开始已经是第七次了。

    “烧还是没有退吗？”

    “那个，不是那个原因啦……”

    枯叶对于自己的关心，景介心里是知道的清清楚楚的。而且从她的眼睛里也能读出此时心中的不安。但是，老实说，对于一个浑身烧的正难受的人来说，每隔三十分钟就来问问病情，这种频率的探问实在让人受不了。可以的话，真希望能偶尔被忽视一下。

    这家伙肯定没有得过感冒的经验。是生为比人类身体强健得多的种族的原因吧。

    听到景介有气无力的哀求，枯叶皱了皱眉，嘴唇咬得紧紧的。

    “有事就叫我哦～”

    拉门被轻轻的关上了。

    景介深深的舒了口气。

    与让枯叶为自己担心而感到抱歉相比，“为什么我又在别人家发烧生病，真是丢人”这样的想法占据了上风。

    事情的起因，在于春天温暖的天气。

    六个小时以前。

    景介在枯叶一族被称作迷之家的日式宅邸里，吃着精美的下午茶点。能这样品着茶吃着糕点，可说得上是名副其实的悠闲平和时光了。

    所以自然会觉得困倦，在不知不觉中便睡去了。

    走廊上的景介，睡成个了个“大”字。

    今年春天的气温忽上忽下，等到发觉时，早已经被难以忍受的寒冷冻醒了。

    糟了，景介突然间意识到。甚至就连不知何时谁盖在自己身上的毛毯都没有起什么作用。景介捂着开始变得越来越痛的头青着脸走向起居室。

    可能是疲劳释放出来的缘故吧。毕竟从二月到现在，景介一直卷在枯叶一族各种各样的纠纷中，惶惶不可终日。可能是连续的紧张把弦绷断了吧。但是，对于在外出前突然发烧这种小孩子才会犯的错误也是实在没什么好解释的。

    虽然想过还是回家的好，但很有可能在没到家之前就会因为症状加重而倒在路上。而且话又说回来，这个叫迷之家的村落又是星星点点分布在远离村镇的深山里。要到公车停靠站首先必需要沿山道而下。

    因此，虽然不情愿，景介也不得不在烧退之前呆在这里。

    跟母亲打过招呼说要在外面留宿之后，景介就钻进了铺在客房的棉被里。要是躺着能好的快点的话就没必要看医生了。虽说着了凉却汗流不止，虽说脸上烧的厉害牙齿却咬得咯咯响。虽然很想知道究竟烧到什么程度，不巧的是这家似乎又没有体温计一类的东西。

    就算不是感冒，也可能会是更加麻烦的病，揣着这样的不安，景介将脸颊靠在枕头上，微微的皱了皱眉。至少睡着了就什么都能忘记了，这么想着，景介合上了眼睛。

    但是，事情并非如景介所想。之后发生的事情证明，想要安静的休息一会儿真的很难。究其原因，只不过是现在的景介相较于自己的病情，对将来本应该忧心的事情却半点都没有上心的缘故而已。

    是的。

    自此开始因自己所引发的灾难，此时的景介还完全无法预知。

    2

    场景从景介休息的客房转变到厨房。

    就在景介闭着眼睛休息的同一时间，厨房里，两个少女正在对峙着。

    一方是穿着和服，留着黑黑的长发，之前去探望过景介的枯叶妹妹。

    而另一个则是穿着便装系着围裙留着短发的姑娘——槛江。

    “无论如何都不想听我的吗？”

    枯叶手里握着菜刀，向那个女孩子逼近。

    晓谕的口吻里带着质疑。

    “照顾生病的景介是我的工作。”

    对面的槛江始终面无表情，似乎任何事情都不能使其为之所动。但是在内心里，却是个不肯轻易低头的人。（这里的转折好奇怪……）

    “我是景介的妻子。妻子照顾丈夫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枯叶说。

    “我是景介的姐姐，姐姐照顾生病的弟弟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槛江反驳道。

    当然，两个女孩子所说的话并非实情。枯叶和景介并没有结婚，槛江同景介也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

    话虽如此，要说两个人所说的都是自己捏造出来的谎言也有些失实。枯叶现在正在向景介求婚。而槛江则因为是景介姐姐好友的原因所以将景介也视同自己的亲弟弟一般。枯叶的求婚被景介断然的拒绝了，而槛江虽说是景介的姐姐，但从表面上看怎么都觉得一直在扮演妹妹的角色，这也可算作是槛江的一个缺点吧。

    而且，这样的两个女孩子，现在……

    “现在不正是应该补充营养的时候吗？”

    “才不是呢，现在的身体状况喝粥是最有益的。”

    两个人正为做给景介的晚餐菜谱而争执不休。

    “喝粥的话，岂不是本来能康复的也变得难以康复了吗？”

    菜刀刀背搁在肩上的枯叶朝砧板上瞅了一眼。青菜、肉，还有其他像小山般堆在那儿的各种各样的食材。

    “虚弱的身体要是吃了那样的东西，才真的好不了了呢！”

    槛江捧着大碗，里面大概倒进了半合左右的白米。

    两个人面对面。

    顺便说一句，两个女孩子绝不是关系不好。这次也只是稍微有些争执而已。问题是，两个人都固执己见，谁也不肯让步。

    “型羽认为吃哪个对景介的身体比较好呢？”

    突然间，枯叶把视线从槛江转向了正站在厨房门口的另一个少女身上。

    身材幼小一身白色装束的型羽看了看枯叶又看了看槛江之后，才慢慢的回答道：

    “老实说，即便问我也……”

    “就是说嘛！”

    就像被自己猜中了一样，枯叶叹了口气。

    事实上，枯叶也好槛江也好，都没有绝对的自信来坚持自己的意见。

    这三个女孩子，其实并不是人类。

    铃鹿，如此称呼自己的一族。从其所拥有的身体来说，可以说是妖怪或者妖魔那样一类的东西。单纯从外表上看虽与人类无异，但是其肉体的强壮和所形成的文化则与人类的完全不同。

    也就是说这几个女孩子都没有得过感冒。

    因此，对于生病的人吃什么样的食品最有营养这种人类社会的常识谁都不曾接触过，更无从说了解。

    “景介哥哥是什么样的症状啊？”

    型羽微微蹙了蹙她幼小的双眉。

    “发热，脸很热。虽然说是着凉了。”

    “奇怪！”

    “就是说啊！”

    型羽她们发热时，充其量也仅在治疗重伤的时候，而且多吃点营养丰富的食物再好好的休息一下的话马上就可以恢复正常了。

    也就是说按照铃鹿一族的常识来说，枯叶所做的料理才是对身体最好的。

    “但是，对人类来说发热是很普通的病症。我的父亲，也曾经出现过好多次相似的情况。”

    她们的父亲们，大多都是人类。但以前他们在铃鹿的村子里生活的时候，孩子们甚至都没有照料过生病的父亲们。

    “阿枣要是在就好了。”

    阿枣，也是这一族的少女，同枯叶她们不一样的是阿枣一直以来都不在村子里生活而是居住在人类社会里，所以应该会知道该如何处理眼前的状况的。

    但是今天阿枣却没有来。所以只能靠枯叶她们自己来想办法了。

    “要是不管他，能不能自己好起来？”，型羽说。

    “不行的！”

    “那可不行啊！”

    枯叶和槛江异口同声的说道。

    “我可不忍心看着他那么痛苦！”

    “就是啊！”

    刚才还对立着的两人竟奇迹般的结成了联盟。其实，立场虽然不同但目的是同样的。也就是说，两人都关心景介，对景介心疼的不得了。

    型羽轻轻的叹了口气。

    “总之，你们二位先把料理做出来看看怎么样？然后让景介哥哥自己选吃哪个……”

    “这样最好，怎么样，槛江？”

    “没意见！”

    边说着，两个人相互对视了一下。

    突然间，从两人的眼中读出了战斗的意味。

    枯叶重新握了握手中的菜刀，径直向砧板上的食材走去。槛江则打开了自来水管的阀门，开始淘米。

    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型羽小声的嘟哝着：“要是棺奈在的话就好了……”

    棺奈，是日常照顾家事的佣人。现在则为了给景介买药而去了山下的药局。虽没办法，但要是棺奈在的话也不会这么麻烦了。

    不经意间，有什么事情引起了型羽的注意。

    “……那个，枯叶姐。”

    “嗯？什么事？”，一边烧着水一边回头的枯叶问到。

    “那个，枯叶姐以前做过饭吗？”，型羽小心的问着。

    水壶边的枯叶好像很有根据似的，自信满满的，用力的点了点头，果断的回答道：“没——做过！”

    “……是——这样啊！”

    业已放入锅中的肉啊菜啊在咕嘟咕嘟的炖着。恐怕枯叶甚至连熬汤汁所用的必要食材的放入次序都似乎没有考虑到。

    型羽思考着。

    自己可以采取的行动，其实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现在立刻给枯叶帮忙，另一个是保持沉默放手让枯叶自己去弄，弄到什么程度就只能顺其自然了。如果景介的生命力足够顽强的话还是有可能逃过这一劫的。

    ……成为佳肴的可能性基本为零，料理是不存在奇迹的。

    想来想去，还是选择后者吧。

    老实说，吃了这份料理的景介会变成什么样子真的没法预料。只是，其实型羽也很纳闷为什么最近那个人类会如此吃香呢。这时候姑且冷眼旁观吧。

    可是，就在下决心的时候。

    枯叶突然自言自语起来。“果然还是做的稍微多了点！”

    不是什么大事，不过自言自语罢了。

    “嗯，有剩的话就给大家当晚饭吧。”

    “……那个，枯叶姐！”

    “嗯？怎么了？”

    “我来帮忙！”

    型羽话已出口，也就算放弃了最初的打算。

    她来到枯叶的身边，调动了头脑中所有的料理知识，开始指导枯叶制作料理。另一边，槛江的米也淘好了正在往电饭锅里面倒。

    如此一来，枯叶与槛江两人激烈的战斗序幕也从此拉开。

    3

    无论如何，就是睡不着。

    可能是因为在别人家的缘故吧。景介模模糊糊的思考着。可是毕竟在这间客房已经睡过好几次了，应该早已经习惯了的啊。估计是因为生病的缘故才把像使用别人家枕头这种事所带来的潜在紧张感都给勾出来了吧。

    这个谜之家坐落在深山里，和偶尔能听见往来汽车声音的自家相距甚远。过度的寂静使得耳朵都开始疼起来了，连自己呼吸的声音都变得让人闹心起来。景介用力的闭上眼睛，将棉被盖在头上。

    如此痛苦的忍耐了数十分钟，正在景介抱着昏沉沉的头想着棺奈能不能快点把药买回来的时候。

    “景介！”

    拉门的方向突然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是枯叶吧。不是。

    完全感觉不到感情的纤细声音。

    “……槛江？”

    “要拉开了哦！”

    景介抬起头看了看进来的人。并非只有槛江，连枯叶也一块儿来了，而且两个人的手中都捧着什么东西。

    “晚饭，做好了。”

    “……哦！”

    虽说没什么食欲吧，但是不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病也是好不了的。再说也不能枉费了两个人的好心不是。

    景介坐直了身子。

    枯叶和槛江分坐在景介的两边。不知为何，景介渐渐的感觉到哪里有些别扭。

    “……那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枯叶和槛江两个人都给我拿了晚饭过来。

    首先是槛江。

    茶碗里面盛的是粥，切碎了的梅干散落在上面。绝对是给病人最好的饮食，连发着烧的景介都觉得味道一定不错。

    然后是，枯叶。

    看清了枯叶端着的托盘里面的东西后，景介有些眩晕。

    一个大砂锅。怎么看，都是全家人一起吃饭时才使的那种。

    “这个，……枯叶？”

    枯叶把砂锅放到榻榻米上，打开了盖子。

    立时间屋里蒸汽缭绕，咕嘟咕嘟炖煮的声音也可以听得到。空气中满是糖和酱油的味道。锅里面放的是小山一般的肉和蔬菜——实在是不知该叫火锅好还是牛肉盖饭好的一锅东西。

    “这东西很有营养，是吧？”

    为什么要刻意的刨根问底呢。枯叶用除了景介以外谁都无法说服的语气说道。

    “……是吧！？”

    “与之相比，还是清淡点的比较容易消化的东西好些吧。比如说粥之类的。”

    槛江立刻插嘴进来。就像回应枯叶的挑战一样。

    “那个……”

    到底怎么回事啊。

    景介呆若木鸡的坐在那，枯叶的两眼却放着光。

    枯叶拿起筷子伸进砂锅里。

    “来，景介，不要担心，尝一尝吧！”

    说着，枯叶夹了一块酱油色的豆腐，朝这边送了过来，这下难办了。

    顺便说一句，因关乎到枯叶的名誉所以得说句公道话。这锅菜味道可绝不差哦。豆腐一大块切成四小块，蔬菜和肉都大块大块的炖的烂糊糊的，散发出来的香味也很诱人。从外表上看虽然乱七八糟的一大锅，但是味道却也许并不难吃。

    但是，景介现在却是有病在身。

    这么油腻的东西，即便现在被刀架着脖子威逼着去吃，大概也只能跟对方说抱歉了。

    “稍等一下，……烫，那个，豆腐还很烫！”

    在鼻尖前晃来晃去的豆腐正吸收着刚才还沸腾着的汤汁，而且，豆腐的表面上牛油腻腻的挂了一层。

    “景介！”

    真难办啊。

    反方槛江的脸探了过来。羹匙里是刚从碗里取出的粥。

    但是，拜火锅风味谜样炖菜浓郁的味道所赐，梅干的香味完全被掩盖住了。

    平常无法想象的面无表情的槛江，为什么今天也突然给人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感觉。

    也就是说。

    “那个，槛江姐，今天怎么……有点吓人。”

    “我说景介，你怎么不吃啊？”，枯叶突然发问了。

    “景介，你说，究竟想吃哪一份？”，槛江也发问到。

    “啊，那个，稍等……一下。”

    “我这个好吃吧！”

    “美味的应该是我这个！”

    越来越难办了。

    豆腐和粥同脸颊的距离一再被缩短。而且在距离缩短的同时，两个人的对立也变得越来越尖锐了。

    能感觉到两个人之间摩擦出的花火在乱飞。被夹在当中的景介有种将要触电的感觉。

    即便健康时也难以忍受这种紧张感。

    “景介，快点决定！”

    “吃我的！”

    “吃我的！”

    ——必须做出个决断来吗？

    要是平时那个能说会道的景介的话，兴许还能蒙混过去，可是现在正发着烧，脑袋昏昏沉沉的似乎都不会转个儿了。

    无论如何，快点集中精力想个对策，赶紧从这凶恶的境地逃出去为妙。要继续这样下去，极有可能被逼得因气结而晕倒的。

    “知，知到了……知道了就是了！”

    就这样，景介做出了自己的决断。

    胜利者可以获得亲手喂景介吃饭的殊荣，而失败者只能落得咬着带子愤恨的在一旁看着的份儿。

    4

    就这样，十分钟后。

    在厨房等待的型羽怀着紧张的心情等待着二人的归来。

    反射性的，型羽先看了看两个人手里捧着的膳食。她看了看槛江捧着的碗，茶碗已经完全空了。

    接着——

    看了看枯叶手中的砂锅。

    砂锅上盖着盖子，里面的东西究竟有没有动过完全无从判断。型羽咽了口唾沫。枯叶把砂锅稳稳的放在砧板上，低头不语。

    “嗯……”

    随即枯叶一下子瘫坐在厨房的地板上。

    “他对姐姐做了什么？”

    型羽冲到枯叶近前，轻轻的摇着她的肩膀。

    “他什么都没做。”

    枯叶呆呆的，像在说梦话一样。

    用被失败所打垮的，微弱的声音。

    “尝过味道了的啊，不是不错嘛！是吧，型羽？”

    “是的，味道很好的！”

    白菜因为煮的时间较长已经完全软下来了，肉的油脂也都溶化了，味道绝对差不了。

    失败是另有原因的。

    “果然，感冒了的人类还是喜欢吃粥一类清淡的食物啊……”

    “别说了！”，枯叶咬着嘴唇说道。

    “确实，我已经没有呆在他身边的理由了！但是，我并不想承认自己做错了，不想……”

    “枯叶姐！”

    槛江一边洗着茶碗，一边小声的嘀咕。

    “所以说，人家不是早说过了嘛！”

    声音里完全听不出感情，但是，很明显这就是所谓的胜利宣言。

    “切，那个笨蛋！”，型羽恨恨的说。

    当然这句话不是冲着槛江，而是冲着客房里的景介。

    那个男的要是两个人做的东西都各吃一点的话不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所以说都怪那个人类。

    但是，型羽的内心深处也明白得很。一个发烧到将近四十度（甲流了……隔离！！）的人怎么可能还能保持正常的食欲与判断力呢。就算没有考虑到没被选中一方的心情，也没有理由去责怪人家的。

    总之，现在还是先安慰枯叶要紧。保护她免受各种灾厄的困扰，乃是承担本家守护之职的分家之主自己的分内职责。

    但是，正当型羽要向枯叶投去关心的目光时，她却霍的站了起来。

    “……还没结束！”

    枯叶的瞳孔里又再度闪现出了火焰般的光芒，嘴唇也闭得紧紧的。

    刹那间，型羽的身体也震颤了一下。

    这份骄傲，这份强悍，这份毅然。

    绝非偶然，此乃铃鹿本家独有的气质。也是同下一代头领相符合的，经过历练的斗争之心。

    “还没有，我还没有失败！”

    “……真不愧是枯叶姐！”

    型羽不假思索的跪拜在枯叶的面前。

    枯叶转向槛江，开口说到。

    “景介在发烧吧。”

    “嗯！”

    槛江也仿如向枯叶致意一般温顺的点了点头。胜利者的姿态一扫而光。

    “我觉得有必要用冰块来给景介降温！”

    “我没有意见！”

    但是话说回来，让两个人同心协力来做这件事情还是不可能的。

    这也是自然的事情。铃鹿一族从古至今都是从战斗中生存过来的，只有堂堂正正的分出个胜负才是自己的夙愿，要是悖离了自己是夙愿也就无法称之为骄傲了。

    “型羽！”

    枯叶盛气凌人，向旁边待命的型羽问到。

    “冰箱里有足够的冰吗！”

    “没有，确实没有那么多！”

    “哦！”

    说着，枯叶快速穿过厨房的后门来到了外面，型羽和槛江也紧跟在后。

    目的地是后园内的冰窖。那里存放着冬天贮藏起来的巨大的冰块。

    “就用这个吧!怎么样？”

    三个人协力把一块一抱大小的冰块搬到了厨房里。

    冰块放好之后，枯叶又一次跑出厨房，取来了自己珍藏已久的小太刀。

    白色的刀鞘。

    枯叶迅速拔刀出鞘，双手握住刀柄，刀光闪过之后，巨大的冰块一分两段。上面的一半斜着缓慢滑落到厨房的地板上。

    “槛江，左边的归你，右边的归我！”

    “嗯！”

    接着，枯叶又紧盯着面前的冰块。

    “呀——”的一声断喝，冰块发出干竹劈裂般的脆响。

    刀光从冰块的正中闪过，将其一分两半，与此同时枯叶又挥出了第二刀。

    “呵——”

    毫无停歇的连击。二变四，四变八，冰块越切越小，但数量却越来越多。

    型羽睁大了眼睛，盯着眼前的神乎其技。

    “厉害——”

    大胆中可见纤细，华丽中乃见优雅，神速中更见精细。

    真可谓大开眼界——如此精湛的刀法。

    短短一瞬间之内，偌大个冰块就变成了无数的小碎片，堆积在厨房的地板上。

    “型羽，把冰块装到容器里好吗？”

    “知道了！”

    还沉浸在激动中的型羽点了下头，一溜小跑来到橱柜跟前，在里面寻找着装冰块的容器。这么多的冰块，恐怕一般的袋子还装不下呢。

    幸亏橱柜里有装垃圾用的袋子。

    “枯叶姐，给！”

    “好！”

    总算把冰块全都切好了的枯叶，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把小太刀还鞘。之后又把冰块全都放进了袋子里。袋子虽不算大，可也能装四十升左右的东西呢。

    切冰块的过程中，枯叶曾偷眼观察过槛江。

    槛江用取冰器只取了差不多一小塑料袋冰块的样子。

    “这回，能赢的一定是枯叶姐！”

    型羽一脸己方必胜的样子，自信满满的又埋头往袋子里面装冰去了。

    如此看来，型羽也失去了冷静。

    第二回的胜负，此时也业已分出。

    ——顺便带言。连同后面的较量，枯叶和槛江一共比试了五回。

    即，关于制作对治疗发热有益处的饮料的较量；

    即，给景介擦拭身体的较量；

    即，最有效的退烧方法的较量。

    要是有个多少能保持住冷静头脑的人在场的话，这种较量也早就被叫停了。虽说不能改变两人的目的和手段，但是多少也会有点方向性的指导不是。

    但是，遗憾的是，当时在场的只有毫无半点常识的三人和作为受害者的景介而已。在能改变这一切的人出现之前。一个自称是妻子的女孩子和一个自称是姐姐的女孩子打着为病人治疗的名义，将一族，啊不，是将所谓的贤妻良母的名号作为赌注一次又一次的你争我夺。

    结果不言而喻。

    只是，在两人较量的同时，景介的病情也随着每一次的对决，从渐渐好转而变得更重。而最终在景介的内心深处留下了永远无法抹去的阴影。

    5

    棺奈，铃鹿本家的侍女。

    棺奈那一身和服加短发的搭配即便在现代的日本也可算得上是很不搭调的了。加上她性格内向，毫无感情的表露，只是默默的、忠实的完成份内的工作而已。不但和主人枯叶，即便是和族里其他的人也从来没有过交流。今天则是受枯叶所差到山下城里的药店给发烧的景介去买药。

    当棺奈手里拿着退烧药和感冒药从山下回到谜之家时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我回来了！”

    棺奈在玄关脱下木屐，上台阶来到走廊。突然间，棺奈的视线停住了。

    庭院的墙角，放置着许多被扔掉的冰块，每块都差不多是单手正好拿住的大小。一块一块的堆在一起，仿如小山一般。

    但是，棺奈对这并没有一点的关心与兴趣。放在那不管的话冰块也会化成水流进土壤里，所以也没有收拾的必要。

    视线再向前方望去，好容易到了起居室跟前，却发现拉门是开着的。

    “……小姐！”

    映入棺奈眼帘的，是一个细小的背影。

    但是，这又与棺奈平时所熟悉的枯叶多少有些不同。

    枯叶此时面向墙壁坐在房间的角落里，双手抱住双腿，头低垂着。

    “您这是怎么了？”

    “……是棺奈吧！”

    枯叶并未回头，只是叹了口气。

    “不要管我，让我静一静！”

    正如前述所讲，棺奈是没有感情的。只是个为供一族差遣而制造出来的被称作“锁眼”的人偶而是。也就是说——如同其称呼一样，是个完全不知感情为何物的人。

    但是虽说没有感情，却又不同于机器。棺奈因顾及主人的心情而自作主张违反命令的事情也时有发生。

    所以，棺奈答道。

    “即便，您，这么说，也，恕难从命！”

    把句子断成一个词一个词这么说，是棺奈独特的说话方式。

    “……没事的，不要管我！”

    听着主人如此阴沉的声音。棺奈接着问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棺奈刚说完，枯叶便痛苦的说道。

    “我真是条丧家之犬啊！”

    之后就再也不说话了。

    但是，任谁都明白正常情况下哪个女孩子也不会无缘无故的说出这种自虐的话来的。

    “哈哈哈…，是不是感觉丧家之犬在向着墙壁乱吠啊。汪汪…”

    即便是棺奈，也无法立时想出对答的词句。

    “也许该是呜呜这么叫吧！棺奈认为那个更合适呢？”

    “小姐，您，怎么能说自己是狗呢？”

    “喔喔…，怎么样？”

    “不是？那这个呢？”

    “唔…噢…”

    枯叶继续呆傻般的发出各种奇怪的叫声。

    即便如此，从最初开始她都没有看过棺奈一眼。

    少顷，居室里沉寂了下来。

    “……药，买回来了？”

    “嗯！”

    “我没事了，你代我去给景介喂药吧！丧家之犬怎么还有脸再见他！”

    “遵命。但是，离开之前还是有些话想对您说。请恕我失礼。就如同刚才所说，小姐，请您不要再如此称呼自己了！”

    鉴于十秒钟前的对话，棺奈的话没有给枯叶留下丝毫误会的余地。因为她觉得就算继续追问下去，也是得不到答案的。

    棺奈起身向居室旁边的厨房走去。

    但是，此时的厨房同自己出门前时的样子相比，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砧板上放着砂锅。敞开着盖子，里面装着说不清是火锅还是牛肉饭一类的东西。窗台上的小锅里倒满了日本酒，不知为什么里面还放着两个带皮儿的鸡蛋，在酒里起起伏伏的。

    地板被水湿透了。冰箱旁的地上扔着三棵葱和两根韭菜。

    “棺奈，你回来了！”

    型羽从厨房的角落里站了起来。

    “我回来了，型羽小姐，这究竟是……”

    “别问了！”

    型羽硬把棺奈的话给压了回去。

    “我和槛江姐会收拾的！”

    疲惫的声音从型羽的口中传出。

    “知道了！”

    棺奈果然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点了点头，利落的取出茶杯倒满了水，放到托盘里，准备给景介去送药。

    就这样回到居室，正好看见仍一脸失落的枯叶从走廊里出来，旋即棺奈向客房走去。

    隔扇被打开了，景介仍在睡着。

    被子蒙在头上。

    “景介少爷！”

    棺奈轻声的呼唤道。

    “咦？”

    怎么回事，为什么景介会发出轻微的呻吟声呢？

    “……景介少爷！”

    “是…棺…奈…啊！”

    景介小心翼翼的从棉被里探出头来，向棺奈的方向窥视着。

    脸色比棺奈出门前还要铁青的多。

    “很抱歉，请恕我失礼！”

    棺奈缓步向前，用手摸了摸景介的额头。

    “三十九点六度，比，刚才，又上升了，两度！”

    “……就那么回事吧！”

    景介的身子瑟瑟发抖，表情更是怪异的难以形容，缓缓的他喘了口气。早就陷入朦胧意识中的他，脸上浮现出呆傻的笑容。

    “出，什么，事情了吗？”

    “……都无从讲起了啊！”

    “您，没事吧！”

    “怎么可能没事！”

    “药，给您，端过来了！”

    “喝！”

    景介仰面朝天。

    棺奈用手扶住了景介的后背，然后将其上半身抱住。

    药含在口中，棺奈把水杯送到景介嘴边，早已经连动动手的气力都没有了的景介，就这样被棺奈喂着，把药咽了下去，喘了口气。

    “请您，好好休息吧！”

    “……好！”

    “那，棺奈我就，先失陪了！”

    景介又一次钻入棉被，并盖上了头。

    棺奈正要移步出房。

    “那个，棺奈！”

    景介在背后呼唤起来。

    呼吸急促痛苦难当的景介，有气无力的说。

    “有没有去安慰一下枯叶啊？”

    “有！”

    如此风格的回答，可见棺奈的言行有多一致。

    她仅点了点头，便向走廊走去。

    她默默的跪蹲下来的，小心的关好隔扇，两扇隔扇相碰发出乒的一声轻响。

    棺奈轻声的开口说道。

    “景介少爷，小姐她，比起自己，更关心景介少爷的身体，您知道吗？”

    她说话时的声音很小，似乎有意不让景介听到一般。

    她慢慢的站起，再次朝着主人居室的方向走去。

    脸上仍然是全无表情，就算此时有人撞见，也绝不会觉得有什么好看的。

    6

    半夜十分，景介醒来了。

    睁开双眼的一霎那，不可思议的竟觉得非常舒服。

    烧退了，能够清醒的思考，这种状态给人一种爽快之感。

    是药效起作用了吧，为了确定身体的状态，景介从被窝里爬了出来。

    “嗯！”

    头脑也很清醒了，果然，烧退了。

    景介站了起来，但是身体还是虚弱的乱晃。

    由于认为还是再多吃一遍药的好的缘故，景介离开了客房。

    ——即便如此。

    想想傍晚时自己睡前的那副惨状，景介还是不禁苦笑了一下。

    还真是被摆了一道啊。

    最初枯叶的料理还真是烫啊。

    想想当时拿着够把自己活埋了的冰块而来的枯叶的高兴劲，景介的心里就不禁直打寒战。当时似乎也想到了有可能会就那样被冻死吧。但是之后，看到拿来槛江了给自己额头降温的冰块时，自己又觉得很安稳了。当看到带壳的鸡蛋漂在里面的所谓鸡蛋酒登场的时候，自己也曾想过该怎么办啊这种事的。要是没有槛江做的姜汤，估计还真就得非喝那鸡蛋酒不可了。

    接着，其实怪招太多太多了。要是没有槛江在场的话，估计自己早就被枯叶天才的创造力给玩儿死了。

    老实说，睡觉的时候没有做恶梦已经是很侥幸的事情了。

    景介在拐过回廊时，看到了走廊上一个正盯着院子里发呆的人影。

    听到脚步声，槛江将头转了过来。

    “景介。身体好些了吗？”

    “嗯！给你添麻烦了！多亏了有槛江在！”

    景介笑着说到。

    槛江对自己的照顾确实热心又周到。放入了梅干的粥，冰袋，姜汤。还有把葱缠在头上，虽说是民间疗法但是也不能否定其疗效。总之，确实是帮了大忙了。

    “没关系的！”

    槛江谦虚的摇着头，慢慢站了起来。

    “我是景介的姐姐嘛！照顾生病的弟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啊！要是阿雅姐在的话也会尽力而为的啊！”

    说着，槛江向景介的方向走近了几步。

    “你啊！还是快去看看枯叶，去夸奖夸奖她吧！”

    说着，微微的瞥了一眼起居室的方向。

    “…啊…”

    “相比之下，枯叶比我要卖力的多，我的方法之所以正确，那也是因为我对人类比较了解的缘故而已，只是凑巧罢了！”

    “枯叶，怎么样了？”

    景介不禁问道。

    “这可不是应该问我的问题啊！”

    ——说的也是啊。

    “还没睡呢吧！”

    “嗯！”

    槛江点了点头，同景介擦身而过，向着走廊的深处走去。

    看着槛江的背影，景介轻声说道：

    “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真是非常感激！”

    槛江——

    止住了步伐，转过身来，说道。

    “为弟弟的恋爱操心，不也是姐姐的责任吗？”

    她的脸上微微露出些作弄人后的得意神色，转过身，向自己的卧室走去。

    景介轻轻的叹了口气。

    “真是个……多管闲事的姐姐啊！”

    如同想象中一样，当景介拉开拉门的一瞬间，枯叶也将头抬了起来。

    当看清楚是景介时，枯叶一下子冲了过来，脸色甚是紧张。似乎全没有料到景介会突然出现。

    “型羽呢？”

    “棺奈带她休息去了！……先别管这个，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离痊愈还有些差距！”

    听景介一说，枯叶仿佛一颗石头落地般的深深呼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也没那么紧张了。

    “景介，…对不起！”

    说这句话的时候，枯叶甚至都没敢直视景介的眼睛，视线一直游离着，看着别处。

    “我真是没用！不仅如此，还因为我的缘故，让景介的病情加重了不是吗？”

    说着，枯叶深低下自己的头，流起泪来。

    “既然如此，恐怕，我连作景介妻子的资格都……”

    还没等枯叶来得及说下半句，景介的话已插了进来。

    “帮了大忙了呢！”

    景介轻抚着枯叶的头说道。

    “嗯？”

    “多亏了枯叶烧才会退啊！”

    “但是，那不是因为棺奈买来的药才……”

    “不是哦！是因为最后喝的你作的那个东西才退的烧哦！就是你让我喝的那个奇怪的药啊！”

    “是那个金银花和泽兰做的药吗？”

    “嗯！就是那个！其实在吃棺奈买来的药之前就已经舒服多了啊！”

    一边想着说谎还真是件简单的事情，景介一边说着谎话。

    “真的吗？”

    枯叶的脸上放着兴奋的光彩。

    “冬天里，内园的房檐上总是挂着那些东西。本家里也会挂一些。虽然不知道悬挂的理由，但总是觉得应该是某种咒符之类的东西。突然间想起以前父亲发烧的时候，母亲都会给他煎些东西来喝。我猜可能是那东西，所以就……”

    景介听得都呆住了，但是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微微的笑了笑。

    “果然立竿见影啊！”

    “看样子，我还是帮上些忙呢！”

    看着高兴的又蹦又跳的枯叶，虽觉得演戏骗人有些不对，可是毕竟使女孩儿的脸色缓和了许多。

    真是的，自己的一举手一投足就能左右对方的心情。真是件头痛的事情啊。

    “感冒的事儿，真的很抱歉！”

    “说什么傻话呢！恢复健康了比什么都强啊！”

    满脸微笑看着自己的枯叶，真的像小孩子般可爱。

    “还没完全康复呢！”

    “那，就再喝一回吧！还有剩呢！”

    “啊！！”

    比起市面上买的药，可能枯叶的疗效能更好些。姑且不论效果，她甜美的笑容其实已经可以和药相媲美了。

    “稍等一下，我这就去煎药！”

    看着拉开拉门向着厨房后门跑去的枯叶的背影，景介能做的也只剩下苦笑了。

    7

    偶然想起。

    铃鹿一族的身体是非常强壮的。既不会发烧，也不会感冒。即便受了伤也很快就能康复，似乎从来就没有卧床这一说。

    因此，稍稍有些不甘心。

    仅仅因为担心而担心，却得不到担心的机会。也不能说是一种不公平。即便到了枯叶懂得如何照顾生病的景介的那一天，这种不利也不会改变。

    所以，暗下决定。

    还是暂时不教枯叶如何照顾生病的人类。就让她继续保持现在的样子，相信自己所做的是对的就可以了。

    这次被照顾的经历，也让自己总结了些对付枯叶的经验。

    但是——就算不介意，偶尔也还是会生别的病的。

    景介边祈祷但愿发烧仅仅是因为感冒（不是普通感冒，是甲型H1N1…），边轻轻的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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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 前日谭 Missing Thanat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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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译版 翻译 hiiragiyukito

    1

    那是个比以往都要炎热的夏天。

    图书馆前。

    树荫下，一位少女坐在长凳上。干净的长裙与没被晒黑的雪白肌肤搭配出一抹清凉。

    不过，虽然一看便知并非主人的不用心，土气的发型还是导致整体印象上的朴素、不起眼。

    即使有行人为了避开阳光而从那走过，她的身姿在他们眼里也无法成为一服清凉剂吧。不仅如此，她反而是那种被人们一瞥后就立刻遗忘、存在感稀薄的少女。

    似乎是在等人。

    将打开的书本翻过几页后再合上，接着抬起脸凝视那连接着图书馆与国道的林荫路。没有看到人就取出手机打开，确认时间与短信息。

    然后叹息着把手机合上。

    「……还没来啊」

    小声的自言自语仅仅回响在口中。

    嘴唇无精打采地张合，少女看上去似乎有些不安，也有些紧张的样子。

    这时，路的对面传来了数人的谈话声。

    是几位男生。他们大声喧闹着，精力旺盛得仿佛就连夏日的暑气也不屑一顾。

    其中有个少年有如旁观者般看着嘈杂的伙伴们，但也时不时地插上一两句来搞活气氛。他戴着眼镜，但厌世的眼神却使他看上去不是那么严肃。在集团中说着『啰嗦』和『闭嘴，白痴』之类的挖苦。

    意识到他的存在后少女的身体一下子缩紧，就像是在祈祷着『不要注意到我』，为了藏起脸而低头看着打开的书本。

    他们从长凳前走过。

    但，少年却单独停下了脚步。

    「……灰原？」

    那是少女的名字。

    「啊……」

    少女抬起头来。

    一时没有心理准备，视线游移着，态度也是畏畏缩缩的。

    「在干嘛呢？」

    少年问道。

    「啊，……那个」

    少女结结巴巴的，脸颊染上绯红。似乎是坚持不住般将视线从少年身上移开，再次低下头来。

    少年见状，露出为难的神情一阵挠头。

    尔后，问道：

    「在等尾上么？」

    「呃、啊……是的」

    少女点头。

    「这样啊。天这么热，很辛苦吧」

    「哎，……不」

    「那家伙又迟到了吧」

    面对无奈苦笑中的少年，少女的脸上稍稍浮起微笑。但那实在是太细微了，少年并没有注意到。

    「喂，景介，搞什么呢」

    「啊，马上就来」

    少年回应走在前面的伙伴们。

    「那就再见了，等尾上来了你要给她点颜色瞧瞧哦」

    「啊……那、个」

    少年轻轻地挥挥手，没等少女回答就跑开了。少女的话刚说到一半，嘴唇颤动着，然后放弃般地垂头叹息。

    「果然不行啊……我」

    就像是对不在场的谁说那样。

    再次打开手机，盯着屏幕。时间是下午一点十分，没有短信息。不过，少女的友人正如少年所说，在时间上比较松懈。迟到五分十分是常有的事，所以少女也不怎么在意。

    但是——

    少女的额头上微微渗出了汗水，不知是因为炎热还是刚才的紧张。

    手探进包里，拿出毛巾卷着的宝特瓶，里面是刚从冰融化后的水。少女打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再次无意识地打开书本。根本就不是刚才看的那一页，但少女没有察觉，仅仅是混合着叹气做深呼吸，

    「梨梨……快点来吧」

    低语淹没在了聒耳的蝉鸣中，消失了。

    2

    一周前。

    「呐~呐~，知道么，吉乃？」

    中学二年级第二学期的最后一天。

    结业式之后的放学、即将迎来暑假的时候，灰原吉乃和友人尾上梨利子留在教室里有一句每一句地聊天。这是从中学一年级开始就常常会有的事，几乎成了习惯了。升入二年级后也是一样，课间、午休和放学后都是这样呆在一起打发时间。

    「什么事，梨梨」

    「在城市里出没的妖怪的传闻」

    「呃，妖怪？」

    「不知道吗，我也是最近才听说的……想听么？」

    梨々子煞有介事地说道。

    「嗯」

    到底是鬼故事，平常活泼而元气十足的梨々子也压低了声音。

    「……那个啊」

    同时也在微微笑着，因为她期待着吉乃恐惧的表情。

    吉乃倒吸一口气，催促她继续讲下去。

    「是袭击少女的妖怪」

    「哎……那是什么」

    作为妖怪这也太普通了吧。

    「是不是幽灵还不知道。……在没有月亮的黑夜，那个妖怪少女就会出现在独自走在路上的女孩面前」

    呃呣，吉乃无言地首肯。

    「妖怪少女的脸非常美丽，同样是女孩子也会被迷住的那种程度。然后，女孩就不由得停了下来……」

    与鬼故事相符合的声调营造出十足的气氛来，吉乃不知不觉中听得入神了。

    「妖怪就会这样问」

    「怎样问？」

    「……『你好，能和我做朋友吗』」

    「然后呢……？」

    梨々子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摆出惊恐的表情说道：

    「回答『好啊』的话……妖怪就突然拿出斧子切下女孩的头，然后把尸体带走」

    吉乃不由得皱起眉。

    并不是讨厌幽灵啊妖怪之类的故事，只是不喜欢残酷。

    「所以呢，遇到妖怪少女一定要回答『不要』哦」

    「那会怎么样？」

    「妖怪少女会寂寞地说『算了』，然后消失在黑暗中。而我们的小命就保住了。……怎么样，觉得恐怖吗？」

    故事说完后，梨々子悄悄观察着吉乃的表情。

    吉乃稍微皱着眉头陷入沉思，尔后选择适当的用词表达自己的感想。

    「比起恐怖，我更觉得这是个悲伤的故事」

    「咦，为什么？」

    「因为……妖怪少女不是想要朋友吗？但结局却只有杀死对方或寂寞地离开这两个」

    吉乃隐约觉得妖怪与自己的影子重合了。

    几乎没有朋友。

    性格内向言语不多外表朴素，在班上总是独自一人。流畅的交谈都做不到，宛如空气般的存在。

    所以，吉乃能够理解想要朋友而又不能如愿的妖怪的心情。她们之间的区别只在于杀死或是自行拉开距离。

    想着想着就陷入了悲伤。

    「这样啊」

    梨々子忽然笑了。

    「吉乃真是温柔啊，能替妖怪着想」

    「……不」

    梨々子注意到了吉乃将妖怪与她自身重合的想法，在鼓励她呢。

    ——温柔的人是梨梨啊。

    她总是对言语不多、不善于表达自己的吉乃有着惊人的理解，知道吉乃想说什么，也知道吉乃在思考什么。捕捉到吉乃自身都不能好好表达出来的感情，在谈话中若无其事的插嘴或接话。这么顺利的交谈也是因为对方是梨梨。

    不过，吉乃同时也感觉到这样沉溺、依靠梨々子的自己太没出息了。

    于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感情，

    「这个故事……是都市传说吗？在哪听来的」

    吉乃问道。

    「嗯，在补习班。上高中课程的前辈经常和我聊天，她猜这个故事大概还没有流传到中学，就跟我说了」

    鬼故事和都市传说之类的就是通过人向人的口传才散播开来的。那么，这个故事应该还在成形中。或者是已经在网上存在的东西，只是吉乃她们不知道而已。

    不管怎么说，黑夜道路上突然出现的少女这幅图还是相当恐怖的，暑假结束后大概会流传得更广吧。恐怕还会加上『听到这个故事的人必须在三天内当众……』之类的。

    「不是很害怕嘛，吉乃」

    梨々子感到惋惜般地撅起嘴。

    「欸，是吗……」

    「果然不应该由我来说啊。……听前辈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怕死了……那果然是口才好么。不知是因为说话方式还是节奏，当时的气氛超诡异的说」

    梨々子都讲到这份上了，个前辈到底是怎样的人呢——吉乃不禁有些在意。

    「吉乃，你是在想着『暑假结束后大概会流传得更广』之类的吧」

    「啊……嗯」

    为什么会知道呢，吉乃的眼神在问。

    「吉乃的性格我了如指掌」

    梨々子笑着用手指戳过来。

    ——真的，就像魔法一样。

    吉乃并不是那种会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的人，而且又缺乏表情。所以，没有其它人能对吉她有这种程度的理解。

    因为梨梨是魔法使，自己稍微依赖一下也是没办法的——这样借口般的消极思考也曾有过。

    「那么，就祈祷不要遇上妖怪吧。你这么温柔，一不小心就会同意了」

    「不会的啦」

    吉乃向梨々子微笑，脑子里想象着，要是真的遇上了会怎样呢，大概自己既不会拒绝也不会同意，仅仅是暧昧地结巴着低头看地吧。

    她的内向根深蒂固到这种程度。

    「…….嗯？怎么你们还在啊」

    有人打开了教室的们，向这边搭话。

    看到那身姿后吉乃即刻被石化。

    站在那里的是同班的雾沢景介。

    「介君才是，在干嘛呢？」

    梨々子若无其事地反问。

    「图书委员会议」

    吉乃不敢正视他那打从心底感到厌烦的表情，自己都感觉得到脸红了，在桌下握紧了手。

    「拖了很长时间呢」

    「是啊……作为顾问的图书馆管理员出奇的投入。『怎样让使用者增多』什么的，鬼晓得啊。他还全年级全班级一个一个地问」

    「介君怎么回答的？」

    「把书增加三倍。他却叫我严肃点」

    「哈哈……还不是因为你开玩笑」

    「怎么可能，我是很严肃啊」

    景介忿忿吐出话来，不耐烦地缩缩肩膀。

    但是，吉乃是知道的，别看他这个样子，其实他相当喜欢看书。成为图书委员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增加书本就能招揽翻阅者，他真的这么想的吧。

    这些事大概连梨々子都不知道，只有吉乃了解。

    景介走到他自己位置上，拿起包。

    「那再见啦」

    轻轻抬起一只手。

    「嗯，byebye，下学期再见哦」

    梨々子挥手回应。明天开始就是暑假，一段时间内是见不到他了，至少现在也要打个招呼吧——吉乃这样想着，但是，

    「啊……」

    鼓起勇气要说『再见』时，景介已经走出了教室。

    吉乃沮丧地合上了半张的嘴。

    意识到她的样子后，梨々子轻轻叹气。

    「……你啊」

    「对不起」

    「向我道歉有什么用」

    「嗯。……对不起」

    「我不是说……」

    看到吉乃的表情后，梨々子苦笑着放弃了追问，取而代之的是沉思。

    「呐，吉乃」

    说教般的直视。

    「照这样下去，介君会被人抢走的哦。虽然这家伙没那么受欢迎，大体上是可以放心的……但至少，你要是不行动起来，介君与吉乃的关系是不会有进展的」

    「嗯，没关系」

    吉乃摇摇头。

    「……能看到他就满足了」

    反正，向他告白也会被拒绝的。这种结果显而易见。

    而且，之后自己会对他过分意识，态度就变得生硬——这种事想想就难受，虽然即使是现在，像样的对话一周不到三回，还常常是梨々子的搭桥。

    但这已经是足够大的幸福了。所以，能保持现状就好。

    「这可不行」

    梨々子还是没有放弃说教。

    「听好了，吉乃这么美丽，在我看来可是很有希望的哦」

    「不可能的，梨梨，我这种……」

    不起眼、没出息又阴暗的人，怎么可能美丽，甚至恐怕就是美丽的对极。

    所以，景介也必定……。

    「很美哦」

    梨々子笑着靠过来，抚摸吉乃的头和脸。

    「看，头发这么柔顺，皮肤滑溜溜的，性格也很可爱」

    「……别闹啦」

    受到这么直白的赞扬，吉乃不由得脸红了。

    「呣~」

    离开吉乃后梨々子思考着。

    「该怎么办呢。太突然的话对吉乃来说门槛确实太高了点，所以……啊，这样吧」

    ——仿佛灵光闪现般，梨々子说道。

    「暑假不是有那个团体研究吗」

    「呣……嗯」

    是作为作业出的课题。

    好比似乎小学事的自由研究的升级版，以团体为单位展开调查，然后汇报成果。内容由各个团体自行决定，基本在市立图书馆适当地翻翻文献就能搞定了。

    「我会设法调查介君他们班去图书馆的日期。到时……我们也去」

    「欸……?」

    吉乃对这意外的提议感到惊讶。

    「然后就请他去电影院，电影院不行就咖啡店」

    「但是……」

    吉乃犹豫着。电影院和咖啡店对乡下的中学生来说基本是无缘的，就算是踏进去也需要相应的勇气。

    而且，还是和景介？

    「放心吧，交给我好了」

    梨々子挺起胸脯。

    「我会看场合说话的，况且这又不是什么约会。嘛，怎么把介君从男生中间分离出来是个问题……」

    「等一下，梨梨」

    面对仍不死心的吉乃，梨々子忽然认真地看着她，

    「吉乃要真的不愿意的话，那就算了」

    笔直地窥视着吉乃的心中，就像是询问本意。

    「但是啊，『看着他就足够』的……吉乃就不会后悔吗？真的、真的那样就满足了？」

    吉乃低着头。

    刚才的话并非谎言。现在的自己仅仅是能够看着景介就是幸福，即使他和谁交往了，只要他幸福就好。

    但是，

    但是，如果——他，

    能对自己欢笑的话，

    能在意自己的话，

    自己还会坚持『不奢求那些』么。

    明明仅在学校稍微谈上几句都会让那一天的心里充满幸福，要是这事变成了现实、两人拥有了共同回忆的话——又会怎么样呢——。

    一时的沉默。

    尔后，先开口的是吉乃。

    「……梨梨」

    下定决心，鼓起勇气点头，

    「那就……拜托了」

    「交给我吧」

    梨々子高兴地笑着，闭上一只眼睛立起大拇指来。

    这就像漫画一样的夸张动作，却让吉乃信心倍增。

    结果如何现在还不知道，也许他会拒绝邀请，也许觉得和自己聊天根本就没意思。

    这些不安都被梨々子笑容驱散了。

    ——肯定没问题的。有梨梨在，那种事不会发生的。

    能有个这么为自己着想朋友太好了——这样的喜悦更强烈。

    3

    从那以后过了三天。

    梨々子查到了景介他们去图书馆的明确日期。

    梨々子是用了什么方法吉乃无从得知。她和吉乃不同，朋友有很多，也许随便问问就查到了。

    计划是这样的——

    两人先进入图书馆，『偶然』出现在景界面前。然后估计着他们调查结束的时间，再次『偶然』一起出图书馆，趁他落单就逮住他，邀请他去玩。

    虽然计划基本都是由梨々子来完成，但吉乃心中的悸动还是无法抑止。

    昨天怎么也睡不着，结果今天眼睛就稍微有点肿。比约定好的一点提早十分钟来到图书馆前，然后现在——吉乃正坐在长凳上等待梨々子。

    时间已是一点十分了。

    看到雾沢他们消失在图书馆里后，吉乃叹息。

    刚才发过去两条短消息，但梨々子没有回复。

    对这种日子都会迟到的她苦笑，不知是出于心里有底还是豁达。

    计划还是有效的，只要梨々子在他们出来之前抵达就行了。

    所以，吉乃一直坐在长凳上等着挚友的到来。即使在树荫下，盛夏炎热的气温马上就把宝特瓶里的冰融化掉了。

    但即使如此她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毕竟进入景介所在的图书馆是需要勇气的，况且这里也是约好的等待场所。吉乃心中没有离开这里的选择肢。

    打开手机，再次确认时间和短消息。吉乃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这个动作的频率从刚才起就在渐渐上升。

    4

    时间回溯到十五个小时之前，也就是前一天的晚上十点。

    尾上梨々子上完了补习班的课后于朋友一起走了出来。

    这个位于邻镇的补习班有着良好的口碑。本来不想上什么补习班的，但升入初中后母亲就半强迫地给她报了名，现在尾上每周要来上三次课。

    然而，感觉很烦的仅仅是最初的那几个礼拜，之后马上就交上了朋友。所以最近尾上开始觉得这也不坏，尽管功课很让人讨厌。

    回家的路上几个人一起到路边摊上买吃的或是逛便利店之类的，都让尾上感到很新鲜。出生到现在都没在外面玩到这么晚过，若不是上这个补习班的话这里面的乐趣恐怕要到高中才能体会到。

    话是这么讲，也不能玩得太晚。这里和大城市不一样，巴士的最后班车比较早，一旦错过就惨了。因为徒步走回家基本是不可能的。

    由于眼下正值暑期，下课时间相对要早一些。不过也正是因为暑假的开放感，尾上她们在麦克唐纳汉堡店东拉西扯地聊着聊着就聊过了头。最后班车就快到了。

    与往常一样，梨々子与同路的朋友一起向车站走去。

    途中，一边走着夜路一边给吉乃发短信。

    明天就是蓄谋已久的『介君与吉乃的距离缩短计划』的实行日。

    『可别迟到一小时啊』

    回信马上就来了，

    『梨梨也是。明天就拜托了』

    句尾还加了个笑脸流汗的表情。梨々子是个大大咧咧的人，经常迟到。对于她的懒散吉乃一直很包容，不过明天是个重要的日子，迟到就太不像话了。

    「梨梨，和谁在发短信呢？」

    走在身旁的朋友询问。

    「是经常在一起的吉乃」

    「你们关系真好呢……」

    朋友落寞地轻声低语。

    看到她的这个样子，梨々子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刚开始上这个补习班时两人就成了朋友，交往的时间差不多和吉乃一样。虽然有些笨拙的方面却十分开朗，和她在一起就好像自己也能变得精神起来。然而现在的她却与梨々子的印象相去甚远。

    说起来，最近她好像一直在为什么事而烦恼着。

    平日里无缘无故地叹气，还有就是在大家聊得正高兴时忽然就沉默不语。

    回想起这些，梨々子索性就问，

    「步摘，……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啊」

    她似乎有些焦急，

    「不，没什么哦」

    可这明显是在敷衍。

    「.……真的？」

    梨々子继续追问。

    步摘沉默了。尔后，小心翼翼地开口，

    「梨梨，那个叫吉乃的女孩和你关系很好呢，……是好朋友吗？」

    这样问道。

    「嗯，是啊」

    梨々子点头。

    「这样啊……那……」

    她停了下来，接着张开嘴巴想要说什么，却又立刻闭上。如此反复了数次，终于下定了决心。

    「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人呢？」

    「为什么突然问这种事？」

    梨々子稍微有些惊讶。

    步摘的表情异常阴沉，既像是在烦恼又像是在钻牛角尖。

    然后终于畏畏缩缩地开口了。

    「……我其实，一直在强迫自己假装开朗……因为我不想被大家讨厌。但是，最近这让我觉得有些痛苦」

    梨々子没想到她竟会有这样的烦恼。不想被讨厌而强颜欢笑——那她岂不是和自己一样？

    正因为吉乃与自己对照鲜明，自己才被吉乃所吸引。

    在他人看来，自己也许就和步摘一样是个活泼而精力旺盛的女孩吧。

    但事实不是这样的。

    开朗仅仅是因为自己没有自信，活泼也只不过是害怕被讨厌。外壳下的自己其实非常软弱，总是沉陷在不安之中。

    然而吉乃不同。虽然咋一看给人畏畏缩缩、不能丢下不管的形象，但隐藏在优柔寡断与内向性格背后的内心却是格外坚强。——这正是梨々子所缺少的。

    所以，和吉乃在一起时那种不安就会不可思议般地消失，自然而发自内心的笑脸只有在她面前才能舒展开来。

    「对我来说，真正的朋友一个都没有。虽然梨梨愿意接近我……但那个并不是真正的我吧？所以、我……」

    步摘的话里弥漫着寂寞与悲伤。

    所以，

    「步摘」

    梨々子向朋友投以微笑。

    因为亲近感，再加上少许义务感。

    「我也和你一样哦，害怕自己被讨厌而假装活泼」

    「啊……？」

    自己不能老是生活在吉乃的娇惯中。遇到吉乃后梨々子终于体会到自然的笑容与无邪的打闹中的乐趣，所以，梨々子想要让步摘也体验一下。自己要成为步摘的『吉乃』。

    这样，自己也许就会变得跟吉乃一样坚强了吧。

    「所以呢，没关系的哦。我喜欢的并不只是步摘开朗的部分，温柔的步摘和烦恼中的步摘我都喜欢哦」

    「真的……吗？」

    「嗯。而且，听了刚才的话我跟喜欢步摘了哦，因为我也和你一样。能拥有共同的烦恼不是很不容易么」

    一瞬的惊讶后，步摘咬着嘴唇压抑着眼眶中的泪水，沉思般低下了头。

    「……梨々子、喜欢我？」

    没什么自信的确认。

    「当然了」

    梨々子笑着点头。

    「……原来，梨梨也是啊」

    步摘犹豫般地暂时垂下了视线，尔后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眼神中夹杂着想不开的苦恼，开口说道：

    「梨梨，刚刚在麦克唐纳不是有说到怪物的话题么……」

    「啊啊，嗯？」

    那是几天前说给吉乃听的都市传说。突然出现在走夜路的女孩子面前，问『能和我做朋友吗？』的怪物。因为吉乃不怎么害怕，梨々子就在刚才的麦克唐纳把这故事兜出来吓唬补习班的同学们。也许是梨々子把消息来源说成了『我朋友的亲戚的亲身经历』而使故事显得比较真实，同学们的回应让人很满意。

    但是，回忆起这事就会发现，听到这个都市传说后步摘明显就沉默起来了。至今为止都只不过是偶尔叹叹气，但今天走出汉堡店以来她就一直不说话，也见不到她的笑容。

    「那个怎么了？」

    步摘看着梨々子，

    「你觉得那个故事怎么样？」

    「嗯……那个」

    突然被问及感想的梨々子有些不解。

    像个普通人那样回答『好可怕哦』就可以了吗？可步摘的表情是那么的严肃。梨々子忽然想起了几天前吉乃的感想。

    所以，

    「我觉得……那是个悲伤的故事」

    「悲伤？」

    「怪物不是想要朋友吗？但它却把同意与它做朋友的人杀掉，总觉得有些悲伤」

    步摘听到这话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然后如同放下心来般深深呼出一口气来，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即使同意怪物的要求，怪物也不会杀掉女孩子带走尸体的。想要朋友的她怎么可能会杀愿意做自己朋友的人呢。……绝对不会的」

    步摘如此断言，脸上的微笑也不知何时被换成了原来的严肃。

    ——她就好像是在说自己的事那样。

    「步摘……？」

    夜晚的道路。

    突然出现在女孩子面前的少女。

    『能和我做朋友吗？』。

    现状几乎就是那都市传说中的情节，梨々子稍稍吃了一惊。

    「那个怪物，真的存在哦」

    步摘一脸的悲伤，嘴唇自嘲似的颤动着。

    「很久以前开始就躲着人类悄悄地生存，因为自身的不同寻常而很难交到人类朋友……」

    「慢着慢着」

    是把怪物与自己重合了么？步摘竟然不安到了这种地步。所以，梨々子试图激励步摘般笑了笑，

    「放心好了，步摘又不是那个怪物」

    但梨々子的笑脸却被朋友的首肯冻结了。

    「……没错哦」

    「我——不是人类」

    「说什么呢！别开这种玩笑……」

    就算是梨々子在这个时候也恼火起来。

    总觉得她是在故意吓唬人。但是，事情若真的这么简单的话一笑了之就得了，犯不着动怒。

    这就是神经被触动的前兆。

    「那你一直没精神也是故意装出来的？烦恼的样子也是假的？步摘……玩笑不要开得太过分！」

    无法原谅假装失落来赚取自己关心的她，也无法原谅套出自己真心话的她。但她最不该的是撒谎说『真正的朋友一个都没有』，这太让人生气了。

    因为，这是侮辱，是对交不到朋友而烦恼的吉乃的侮辱。

    「抱歉，……我不喜欢这种玩笑」

    梨々子转身背朝步摘。穿过这条住宅街车站就不远了，虽然平常步摘都是陪梨々子等车的，但今天却不希望她这么做。

    「等一下」

    听到背后步摘的声音后停住了，虽然还在犹豫，但期待着她道歉的梨々子还是转过身来。

    然而，

    「不是这样的！」

    步摘把手伸进包里窸窸窣窣地找着什么。

    「我没撒谎！没……撒谎」

    她的语气莫名其妙地慌张，同时也莫名其妙地执着，而且混合着抽泣。

    「……不相信我吗？这也不怪你。但是……啊、我给你看证据，然后梨梨就会相信我了」

    表情中看不到冷静，唯有不计后果的焦躁。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了什么东西。

    梨々子倒吸一口气，

    「……？」

    那是一把短刀。

    白木刀鞘、泛寒刀身，就像是武侠电影中的道具。

    ——她要干什么？

    梨々子的思考冻结了。

    「你看……」

    步摘把刀刃抵在她自己的手腕上，

    「请你……相信我」

    这话说出的同时，步摘用力切开了血管。

    「……呀啊」

    梨々子的喉咙中漏出悲鸣。

    红色液体从动脉疯狂涌出，伤口之深即使在昏暗的路灯下都能体会到。

    「这就是……证据哦」

    一脸痛苦的步摘笑了起来。

    梨々子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因为，

    出血渐渐微弱，伤口也在缓缓愈合。

    宛如时间倒流那样，她的手腕就这么回复了原状。

    扔下短刀，把手腕上残留的血擦掉，然后伸过来给梨々子看，

    ——刚才那实实在在的伤口已经不见了。

    「看到了吧？我……就是梨々子讲的故事中的怪物，就算只剩下头颅都不会死的哦」

    带着略显空虚的笑容，

    「大家知道后就会讨厌我，所以……我从来都没向别人透露过这个真相」

    用着深刻的语气，

    步摘跨前一步。

    「但是，我想让梨梨知道。不，梨梨看出了我的痛苦，还说和我有同样的烦恼……所以我觉得，即使知道了我的身份……」

    步摘快要哭出来了，满脸的寂寞、悲伤和绝望。

    同时还有坦白后解脱般的安心感。

    「梨梨，你听我说，虽然我不是人类，但我喜欢人类、喜欢梨梨。所以……」

    声音支离破碎。

    「梨梨愿意成为我的朋友吗？愿意成为我的……真正的朋友吗？」

    「……啊」

    仿佛凝固了的思绪中，梨々子拼命地回忆起从前辈那听来的都市传说，一遍又一遍。

    『能和我做朋友吗？』

    同意她的要求会怎样。

    不同意又会怎样。

    但她说这正好相反。

    相反？

    ……那，哪边是哪边？到底该怎么办？

    不明白。想不起来。

    但这些都无关紧要，因为——

    她正一步一步地，边观察自己边接近。

    「……怪物」

    「啊……？」

    披着朋友外壳的她实际上竟不知是什么东西，梨々子只想要快点逃走。

    「……不要过来」

    嘴巴张合着，梨々子早就被吓得浑身瘫软了。

    「求求你……别过来」

    喉咙里挤出声音，宛如在拒绝。

    坐在地上的梨々子不断将身体往后挪，试图拉开自己和那东西的距离。

    「为……什么？」

    步摘惊呆了，一脸的扭曲。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似笑非笑的表情。

    「为什、么？梨梨……」

    梨々子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为什么绝望为什么茫然，因为观察对方感情的那点理智都没了。

    恐惧压倒了一切。

    ——害怕，非常非常害怕。

    梨々子颤抖着畏畏缩缩地翻过身，爬行般想要逃离此地。

    背后传来了步摘的声音。

    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不过，心里很清楚，她正在接近。

    ——她要干什么？

    ——我会被怎么样？

    割伤能在瞬间愈合的怪物，而且她还说，即使只剩头颅也不会死。

    头颅！

    切下头颅——然后把身体拿回去。

    为什么？

    明明自己就没有同意她的要求，那她为什么……？

    ——啊，想起来了。

    「……相反、啊」

    耳边响起风的呼啸。

    梨々子的头颅滚落在地上。

    5

    静寂充斥着夜晚的住宅街。

    呆在家里的人们怎么也不会想到外面正发生着那种事，也没有谁特地去看看外面的街道。路灯昏暗得不足以驱散黑暗，以致路上完全见不到其它人影。

    所以没人看到头颅被切落的尸体和一旁呆立着的少女。

    不过，

    「哼哼、哼」

    黑暗中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还真是不得了啊」

    仿佛是在揶揄。

    呆然伫立着的少女回过头来，

    「供子……？」

    从暗处走出的也是一位少女。

    看上去像是高中生。两条马尾一直垂到脚边，但她几乎是病态的阴郁表情与这可爱的发型很不搭调。

    「为什么……你会在这？」

    「我和你上同一个补习班，从这里经过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名为供子的少女大大咧咧地转个方向，歪着嘴角问：

    「那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无谓的杀人是被禁止的，更何况凶器是藏物。『圣』不会放过你，当然，本家也不会」

    「我、……」

    ——不想这样的。

    步摘说不出话来，无力地坐到地上。

    手中的铁扇滑落，『喀拉』一声撞上了沥青地面。

    「怎么会……这样、梨梨……」

    泪水滂沱，呜咽声中全是后悔与绝望。

    ——对不起，对不起……

    并非特意说给谁听。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供子……」

    供子就算是这个时候还在笑。

    阴郁且凄惨地笑。

    「哼，无需担心」

    乐在其中的神情与她的语气正好相反。

    「……只要不是『无谓的』，就没关系了哦」

    「什么……？」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闻言，步摘更是呜咽不止。

    「曾今……是朋友，但、我……我、不是人类……我不该说……么？不该……这么任性、么……？」

    「呵呵呵，真美啊。美丽而悲惨，荒唐到让人想吐」

    供子捡起地上的短刀收进包里，走到步摘面前然后抱住她的肩膀。

    「被拒绝了么，不肯和你做朋友么」

    ——嗯。

    「那么，从今以后一直做朋友不就好了」

    ——从今……以后？

    「对，从今以后」

    供子又笑了。

    宛如死神。

    宛如恶魔。

    「我们就是这样的生物，极度歪曲极度哀伤、极度悲惨极度丑陋的……怪物。为了与人类达成真正的理解，只有那唯一的方法」

    宛如自嘲。

    宛如……诱惑。

    「所以，请遵从我们的风俗与铁则，和她成为朋友吧」

    ——但是……

    「我不会向村里告密的，也不会和枯叶、通夜子她们说，这是只有我们俩知道的秘密」

    几乎接近假惺惺的甜蜜语气。

    但步摘已经没有分辨谎言的冷静，仅仅是留着泪，仿佛被供子的提议牵引那般点了点头。

    「真是好孩子」

    抱着她的供子抚摸她的头。

    此时，供子脸上竟是扭曲的笑容。与刚才的阴郁灰暗、宛如嘲讽的笑容不同，如今的表情就像是在表示，这结果就是出自本人之手。

    然而步摘却没有看她的脸，坐在地上，就像是死心接受她的提议，拒绝现实般地闭上了眼睛。

    供子松开步摘，捡起铁扇，将其举高。

    嗜虐成性般地笑着，

    「——于此执行丧着仪式」

    紧接着，

    铁扇掀起起厉风。

    厉风划过步摘雪白的脖颈，宛如刚才那一幕被重演般，头颅滚落到地上。

    数分钟后。

    两个人影离开了事发地点。

    双马尾很长的少女架着没有头部的尸体。

    另眼睛哭肿了的少女两手捧着没有身体的头颅。

    这一幕，简直就是供子告诉梨々子的都市传说中的情节。

    6

    十五小时后的现在。

    午后一点十六分，市立图书馆前。

    迟到一刻钟以上了，梨々子还是没有现身。

    感到有些不安的吉乃尝试着给她打电话，但却无人接听，十数次的呼叫后电话里传出了留言提示。视线因不安而游移着，吉乃开始给梨々子留言。

    「喂，梨梨，我是吉乃。雾沢同学他们已经到了图书馆了哦……怎么办啊。可以的话，听到留言后请给我发短信」

    挂断后，看了看屏幕上显示的时刻。

    ——睡过头了么。

    不可能的，因为都已经过了正午了。或许是在巴士上没注意到短信吧。她最晚一次迟到过半小时，所以这种情况无需太在意。

    现在吉乃更关心梨々子到达之后的事。

    先把计划在头脑中模拟运行一遍吧。

    一，等待景介他们处理完事情。

    二，邀请景介去咖啡店。

    三，景介、梨々子还有吉乃，三人边喝茶边聊天。

    怎样把他单独拉去咖啡店还是个问题，但即使进了咖啡店，要聊些什么好呢？所以难度最大的要算是第三点了。

    虽然梨々子也会在场，但毕竟那里是不同于学校的空间，自己肯定是大气不敢出、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肯定会照顾自己心情，接着责难梨々子说『灰原不是很为难吗』。

    心脏开始加速。

    呼吸都变得困难。

    虽然这个计划也是经过自己同意的，现在到底还是有些后悔了。

    今天已经见过他一面了，还稍微说上了几句话，这不就足够了么。

    「……梨梨」

    就连看书解闷都忘记了，吉乃两手紧紧握在胸前，呼喊着好友的名字。

    希望她尽量早点来。

    同时，又希望她索性就这样不来了——稍微有一丝丝这样的想法。

    *

    结果，灰原吉乃对那时自己的那种想法一直后悔不已。

    直到两年后，无法从尾上失踪的打击中恢复过来的她升入了高中，然后某天在美术室里……

    二月。

    寒冷的冬季。

    她们真正的故事从那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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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幽暗箱庭见分明

第三卷 幽暗箱庭见分明 序幕 歌中的追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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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raiden185@泉川生徒会

    打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我不被他人所接纳的命运。

    禁绝丧服之家。

    受人忌讳七分。

    无父无母的孤儿。

    我就是在这种观念的灌输之下长大的。没有人怪罪我什么，也没有人刁难我什么。只是不厌其烦地叮嘱我：「放低姿态，你要认清宿命，你已经不是一族的人了。」

    我那年幼无知的心灵了解了，虽然这一切都与我无关，可是罪却必须由我个人来承担。因此，我听天由命。甚至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合理之处。

    若是不服从抵抗，又能如何？在那狭小的村落中，我应该也是形同瓮中之鳖吧。

    同年的小孩在成长的过程中，从来没有听说过我的身世。因为那些老奸巨猾的大人们，羞于让小孩知道父母那一代所发生的灾祸的来龙去脉。即便枯叶、步摘、巳代她们邀我一起游戏，我也从来不加入，或许我一直被她们认为是个阴沉的女生吧。

    可能只有本家的长女木春大人知情，偶尔她会送我一些零嘴或皮球。不过要是被大人知道难免会挨骂，所以她都是偷偷摸摸地塞给我的。

    事到如今回想起来，我想本家的人是有在默默关心我的。

    首领大人和老爷总是用一种同情、带有歉意的视线在看我。看来本家的人对于和木春大人有着相似的境遇、但命运却人不相同的我，还是存有某种系念的。

    ——难道说，我长大后会和木春大人得了同样的疾病，是因为命运的玩笑吗？

    只不过，那种事情与我无关。

    就算以歉疚的视线看我，我也不记得自己有被温柔对待过。木春大人送我的零嘴只要吃进肚子就没了，自己一个人拍皮球玩也只是徒感寂寞。

    我真正想要的，不是零嘴不是皮球也不是视线，而是回忆。

    当时的我最渴望的，是晚上窝在棉被里，回想今天的快乐时光时露出的会心一笑，还有一边回味一边进入梦乡的幸福。

    只有一个人能给我想要的。

    那个人才是真正地对我温柔。

    对我好的，就是教我她最喜爱的那首歌的人。

    她的年纪比我年长许多，见面时我们俩总是隔着一道墙壁，所以我也不晓得她长什么模样。我们也不是每天都有机会说话。但那个人始终很关心我。

    她是什么时候消失不见的呢？

    自从她消失以后，我的心就彻底死去了。

    这世上的一切再也引不起我的关心。

    无论是和同年的小孩一起嬉戏的心愿，还是会从搭建在村落外的破房子的隙缝窜入的刺骨一寒风；又或者只能捡人家不要、满是补丁的衣物回来穿的穷酸模样。

    就连她脖子以下的部分成了谁的身体——这种理所当然的疑问也一样。

    对于『圣』愿意让我上白州高中就读的温情，我也没有任何的感觉。反正，心死之人也不可能有能力去面对人类的喧嚣与享乐。我只是点点头遵从安排，记住有别于村落的人类社会的规范，穿上给我的制服上学而已。我没有因为全新水手服穿起来很舒服而感到高兴。班上同学的会话我也一点都不感兴趣。尽管每天都有规规矩矩地上学，但这跟我在村落里生活的日子并无二异。

    不知不觉间，我淡忘了在入睡前回忆今天所发生的趣事的习惯。不做任何思考，也没有怀抱任何疑问，只要日复一日地过下去，终有一天会腐朽于荒野。

    这样的人生，不论喜怒哀乐或森罗万象，一切都没有意义存在。

    ※

    那天，村子失火的晚上。

    被喧闹的声音吵醒的我离家一看，发现本家宅邸、各分家的房子以及长老的隐居处全被卷入一片火海。那个晚上，满地都是老人大人小孩的尸体交迭在一块。

    供子发现了看到这幅景象却无动于衷、愣在原地的我，使用溅满他人鲜血的脸，凄厉地笑着跟我说：

    「……你要一起来吗？」

    我——禁绝丧服之家『江祚南』的独生女——槛江。

    停止继续一如往常哼唱那首歌。

    我点头回答「好啊」。

    我想，就算当初最先跟我攀谈的是本家的人，我应该也会点头答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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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幽暗箱庭见分明 第一幕 漫溢、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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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纵使姿势笨拙，雾泽景介还是用力握紧手中木刀的握柄。

    然而，和自己对峙的对手却活像个对照组似地，站得四平八稳。

    「怎么啦？我不是跟你说过用不着客气吗？」

    见木阴野隐隐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景介绷紧了脸。

    「谁跟你客气了。」

    身体之所以不太听自己的使唤，是连尝了好几次的痛楚所造成的条件反射。话虽如此，继续愣着不动也不是办法。

    景介深吸一口气，顿了一眨眼的时间，飞身朝着眼前的对手冲去。

    「……喝！」

    锁定腹部一直线地突刺。

    在变得狭隘的视野内，把焦点对准在一动也不动的木阴野身上。

    「你的攻击也太单调了吧。」

    景介在讶异地喃喃说道的木阴野眼前猛然停步。

    「不要小看我了……！」

    剑尖一沉，木刀的轨迹改变为瞄准手臂的向上挥击。被假动作骗到的木阴野来不及抵抗，手臂挨了一刀，痛苦地将五官皱成一团——剧本原先是这样的。

    「好天真。」

    耳边听见声音的同时，她的身影从景介的视野消失了。

    「咦……？」

    木刀挥了个空。更正确地说，有一只纤细的手臂扶在景介高高抬起的腋下，像是轻轻一捞使他往后仰起。不仅如此，下盘还吃了一记扫腿。失去重心的景介先是视野九十度旋转，然后整个背部重重地摔在地上。

    「……呜！」

    蓝天、白云，还有停留在眼角余光的『迷途之家』的茅草屋顶一阵天摇地动。

    木阴野的笑容和比出了手枪形状的手指，出现在失足摔倒的景介眼前。她的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扶住了景介的后脑勺，保护他免受脑震荡之苦。

    「砰——」

    木阴野发出开枪的声音，用手指比出的手枪开火。她的手从后脑勺抽离，一面俯视着仰躺在地的景介，一面站了起来。

    「……那是干嘛啊。」

    灰心丧志的景介仰望天空发出了深深的长叹。

    「你也太不堪一击啰……型羽，累计几胜几败了？」

    坐在外廊的型羽摆动着触不到地面的双脚，以一副毫不关心的模样回答。

    「枣姊姊已经三十六胜零败了。」

    而且这三十六场比试全都呈现一面倒的局势。

    「啊~王八蛋！」

    景介就地躺成了大字状。

    「啊。我说错了。是景介哥哥零胜三十六败才对。」

    「……你就不必刻意换个说法重讲了，黑心肝幼童。」

    「哼哼。枣姊姊的手下败将想必也打不赢我啰。」

    斜睨景介，身上穿着宽松白衣的年幼少女用鼻子发出嗤笑。

    他坦白说快气炸了……却偏偏自己又没有可以令她甘拜下风的本事。

    枯叶和巳代的一战已过了两个礼拜。也就是说，景介被掳走已经是两个礼拜前的事。

    这阵子景介只要一抓到机会，就会请木阴野带自己练武。

    上次两派人马在美术教室打起来的时候，景介在繁荣派面前做出了「我是本家女婿人选」的宣言。当然，这意思并非下定了要和枯叶结婚的决心。只是希望表明自己决定涉入『铃鹿一族』的内乱的意志。

    也因此，「自己蒙受池鱼之殃」这种理由已不再适用了。既然景介被繁荣派的人视为追杀对象，再继续当一个任人宰割的人类也不是办法。

    基于这样的理由，景介心想自己多少必须学点拳脚功夫，好歹不要成了别人的包袱，现在正由木阴野指导战斗基础。

    这两个礼拜身体因为肌肉酸痛和跌打损伤频频发出哀号，所以或多或少应该有收到锻炼的效果吧。老实说，如果是小场面的干架，景介比以前要有白信。问题是——如果会『小场面的干架』就有用的话，也用不着这么辛苦了。

    就现阶段而言，成效称不上优异。

    在一开始的时候，要向同班同学（而且还是女生）出手，总令景介有些绑手绑脚，不过那般天真的念头在眨眼间就烟消云散了。因为就算景介使出全力也摸不到人家的一根手指。

    更可怕的是，木阴野在一族里面已经算弱的了。根据枯叶和型羽的说法，一旦战况激烈起来，连木阴野都有可能会成为己方的负担。

    「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啊……真是。」

    不仅全身酸痛，还充满了绝望。失去起身气力的景介赖在地上仰望天空。

    冬天的寒气令他疲惫火烫的身体通体舒畅。直接躺在这里午睡的话，想必一定很舒服吧。

    「还睡什么睡呀，雾泽。下一次要多花点心思喔。」

    「还要继续吗？」

    「那当然了。今天才刚开始耶。」

    尽管木阴野这么说，景介还是开始怀疑白费力气的事不管做多少次能有什么意义。

    「还是你不在乎自己一路输到底，就这样算了？」

    景介忽然转过视线，向嘻皮笑脸地蹲在自己头部旁边的木阴野说道：

    「喂，木阴野军曹。」

    「怎样？」

    「你啊……」

    「怎样啊？」

    「还问我怎样，内裤都看光光了啦。」

    木阴野傻住了几秒的时间。

    「…………咦？」

    「有机可趁！」

    趁着木阴野自乱阵脚的时候，景介轻推了她膝盖一把。

    「呀啊！」

    飞快起身的景介和随着尖叫一屁股往后倒的木阴野形势交替，用手上的木刀指着她的鼻尖，面露出胜利的微笑。

    「蠢蛋一个。也不想想你穿的明明是裤子。」

    「……听到你那样说，我还以为裤子有可能破掉了啊！」

    「牛仔裤哪有那么容易破。」

    「话是这样没错啦……可是你会不会太卑鄙了？」

    「愚蠢的家伙，战斗是不讲借口的好吗！」

    尽管景介表面上对用狐疑眼神瞪着自己的木阴野露出冷笑，内心却无法反驳她的说词。本来是不甘示弱、一时冲动才出此下策的，可是不但赢得一点也不光彩还大肆张扬胜利，这种做法就连自己也觉得有失风度。欺骗女生、把人家推倒还一脸洋洋得意的这个画面，不知该说卑鄙还是狡猾……总之以男人的立场而言，简直糟糕透顶了不是吗？

    羞得想要找洞钻的景介突然念头一转。

    慢着——

    仔细一想，身为人类的景介要堂堂正正地打赢铃鹿一族的木阴野本来就是痴人说梦。身体能力、反射神经、格斗技术，自己在各个层面的实力都和她有着天壤之别。要说卑鄙，这家伙的基本性能才卑鄙呢。为了弥补那个差距，就算兵不厌诈地设计骗局或暗中偷袭，又有谁能责备自己的不是呢？

    既然如此，姑且不论男人立场，至少以人类的立场来说，我并没有做错……吧？

    坐在外廊上的型羽，像是在为景介的厚颜无耻声援似地嗫嚅道：

    「胜利的是景介哥哥。」

    「咦，怎么连型羽也这么说？」

    木阴野错愕不已，景介的心情也跟她一样。没想到这个让人气得牙痒痒的小鬼头居然会替我说话？

    「粗心大意是战场的大忌。精神太过松懈，以至于被人从背后一刀刺死的例子多到不计其数……枣姊姊，我看你是在人类社会生活太久，得了和平痴呆症吧？」

    「呜……」

    和稚气未脱的脸孔不相称的锐利眼眸，带着斥责的眼神。

    景介开始回想。说到这个，这家伙一家好像自古以来就负责担当在战场辅佐本家的任务。本家守护役『轧』——依型羽的标准，未能保护本家便等同于败北。战斗中的小伎俩和偷袭是不由分说的吧。

    「好吧……既然连型羽都这么说了，那就算我输了。」

    原先一本正经地思考着这种事情的景介，瞧木阴野鼓起腮帮子懊悔的模样，感到一股莫名的痛快，忍不住有些得意忘形了起来。

    「唉，希望你记得这次的教训，不要再看扁我了。继续装神气呀，小心被我扯后腿喔？」

    景介以高高在上的姿态拍拍她的肩膀。

    「……臭黑心眼镜仔……要不要在你扯我后腿前，先打断你的狗腿好了？」

    木阴野气得声音直发抖。这是刚才还嘻皮笑脸地瞧不起人的惩罚。

    这时，走廊的障子打了开来。

    「状况如何？」

    和服的少女——枯叶从屋里现身。

    「多少练出个架势来了吗？」

    顶着一头反射着阳光、乌黑亮丽的黑发，眼神天真无邪的枯叶满怀期待地询问。

    ……这气氛实在很难启齿说自己靠小手段才硬是摘下了一胜。

    「景介哥哥的第一场胜利刚才开张了。」

    型羽站起身跟枯叶说道。

    「哦哦，这太了不起了。对手固然是气候尚未成熟的枣，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能从她手中得胜。景介确实了得。」

    枯叶在外廊坐定把型羽抱在膝上，面露微笑。

    「呃，那个……」

    景介实在没有勇气看枯叶的眼睛。因为她误以为景介实力变强，由衷地感到高兴。要是她得知了实情，想必会大失所望吧。

    尴尬的景介瞅了外廊一眼，发现——

    「……喂，型羽？」

    被抱在枯叶膝上的少女正在枯叶的耳边细语呢喃。

    前一秒才当她站在自己这边，下一秒就被窝里反。偷偷摸摸地讲悄悄话的同时，视线紧跟着景介不放的那张稚气脸上，明显挂着嘲讽、扭曲的笑容。

    「喂小鬼，难道你……」

    这家伙早就知道枯叶会来探视，才故意……？

    「………………朝胸部…………非礼……」

    景介隐约听到了悄悄话里头有几个非常不妥的字眼。

    「等一下，你刚才在说些什么？」

    景介连忙想阻止，可是——

    「哎呀雾泽，你想上哪去呢？」

    被人从背后用力抓住，身体动弹不得。

    「木阴野，你……」

    「我也学起来啰。精神一松懈就会遭人暗算，看来是确有其事耶。」

    「等等，别吓人。你的声音也太可怕了，而且很痛！痛死人了啦！」

    除了肩膀以外连手臂也被固定住，尽管景介哀号连连，木阴野仍没有放松力道的打算。

    「跟女孩子为敌会有什么下场，我保证教到你牢牢记住为止。」

    「有这种怪物般的力量凭什么说自己是『女孩子』了！」

    「哎唷，跟女孩子讲这种话好吗？」

    被把关节勒得叽叽作响的木阴野搞得心慌的同时，景介忽然把视线移回枯叶身上。

    一看——全身的血液都倒流了。

    景介记得直到不久前，她还高兴得一副眉开眼笑的样子。

    然而经型羽这么一咬耳朵，她脸上的表情消失了。那是从来没看过的脸色。不是板着臭脸那种小儿科。就连跟繁荣派那帮人交手时，也没看她有这种脸色过。

    枯叶从外廊起身，走进庭院。

    「景介。」

    「是、是的？」

    景介紧张到忍不住以敬语答腔。

    好可怕。那张无表情的脸不知何故感觉格外恐怖。

    「男人是什么样的一种生物，奴家自认还算了解。毕竟以前在聚会时，偶尔会听见那些大人为了丈夫的事情大吐苦水哪，精力充沛的年轻人更是不在话下吧。」

    「……咦？」

    「况且，奴家身为铃鹿一族次任的首领，必须具备宽宏的雅量。若夫君对其他女孩儿只是停留在欣赏的程度，那奴家还能笑着原谅吧。虽然不太想原谅，但奴家还是姑且退让个一步。」

    「那个，枯叶小姐？您说的话……」

    现在不管怎么瞧，都不是像平时一样可以吐槽「我哪是你的老公啊」的那种气氛。

    「只不过。」

    枯叶的脸上浮现了表情。眉根一皱，瞪视着景介。

    那毫无疑问的是怒气。

    「等……」

    「你谁不挑，却偏偏挑了对奴家、对你而言都是朋友的枣做出那种不知廉耻的行为，你这教奴家如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慢着，你别听那个臭小鬼胡说八道！喂，型羽！」

    「我只是据实以报。」

    「最好是据实以报，我看你是有的没的胡扯了一番吧！而且还加油添醋！」

    尽管景介向转过头置若罔闻的型羽大声抗议，还是无法平息枯叶的怒火。

    枯叶的怒气终于转变成了怒号。

    「真是……都已经拥有奴家了，你何故还是如此冲动！」

    「冲动的人明明是你！」

    「别再找借口了，真是丢脸！」

    「枯叶姊姊，请用这个。」

    此时型羽时机神准地把木刀交给枯叶。

    「死小鬼，干嘛火上加油……！」

    「枣，你让开。」

    「咦、咦？等一下，枯叶？」

    见枯叶气势汹汹，就连身为当事人的木阴野也不由得感到迷惘而显得退缩。

    「我没有那么生气啦——」

    无视有话想说的木阴野，枯叶抡起接过手的木刀，摆出直指景介眉心的姿势。

    「很好，奴家明白了，那奴家就来当你的对手吧。既然那么想摸女人的身体，那你尽管摸个够……如果是你摸得到的话。」

    「等等。你冷静一下。这是误会！先听我说！」

    「举刀吧。」

    「不，所以说……」

    「你不举刀的话那奴家就不客气了！」

    「哇、别过来！」

    枯叶不由分说地将木刀高高举起。

    景介立刻往后面跳开，但双脚打结摔了一跤。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马上往旁边一滚。几乎同一时间，木刀的刀尖发出低沉的声响刺进了地面。

    「喂！你想弄出人命啊！下手那么重是会死人的！」

    「只是受点伤的话靠藏物就能治好。下手不狠一点，你的劣根性怎么改得过来！」

    「噫噫噫！」

    如今说再多的借口也没用了。

    景介慌得手足无措，开始逃走。

    「给奴家站住！」

    木刀切开空气的声音从背后逼近。

    所以景介拚了命地逃。也因为太过拚命的关系——

    「……完全符合计划。」

    以至于型羽的那一声嗫嚅没有传进景介的耳里。

    结果，误会虽然在闹出人命前解开了，可是景介靠耍诈取胜还自鸣得意的事终究还是曝了光，因此状况并未有太大的好转。尽管枯叶的怒火获得平息慢慢恢复了冷静，但她仍是一个严格的教练——猛烈的练习一直持续了约莫一个小时。

    「开什么玩笑……」

    也因为这个缘故，景介现在在外廊上躺成了大字状，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景介还满有天份的喔。」

    相对的，枯叶的身上倒是丝毫不见疲色，一改先前的态度龙心大悦。大概是狠狠发泄过后心情痛快多了吧。虽然她这单纯的神经大概跟平时那耿直又光明磊落的性格有关，不过在有些时候也让人挺头痛的。

    「姑且不论剑术方面，至少肢体动作有锻炼的价值。」

    「……那是因为你的攻击太疯狂了……」

    总之景介豁出了性命。一旦被打中就算不至于丢了小命，也会痛到昏死过去。要是没能成功闪避攻击，至少一定会呼吸困难。事到如今，景介才深深感觉到原来木阴野对自己是那么的温柔。

    即便如此，自己还是挨了好几刀。再加上疲劳的影响，身体不断叫苦连天。虽说外伤的部分已经用藏物治愈，不过明天恐怕不是只有肌肉酸痛就能了事。

    「你好歹也手下留情一下行吗……？」

    「你在胡说什么？奴家已经放轻力道了。」

    「你骗人……」

    「傻瓜。奴家怎么可能使出全力把心上人打到爬不起来呢？」

    说完，枯叶突然害羞似地别开了眼睛。

    心脏因为那个小动作情不自禁地怦怦跳，景介连忙在心中摇头。

    实在还是没办法坦率地把枯叶当成一般的女孩子看待。对于灰原的思念至今仍牢牢地束缚了景介。

    ——话说回来，那样叫做有手下留情了？

    这不是闹着玩的。如果枯叶所言不虚，那么不管自己再怎么苦练，在铃鹿一族面前照样脆弱得不堪一击不是吗？本来是希望至少不要成为拖累别人的绊脚石——或许到头来仍是徒劳无功。

    「练了也是白费，真教人提不起劲哪。」

    「那倒也未必喔。」

    枯叶温柔地安慰了唉声叹息的景介。

    「你目前最优先该做的，就是别让自己再像之前一样只能任人宰割。打不赢亦无妨。等到你学会跟奴家等人过招，至少就有能力抵抗了。」

    「唉。真的是这样吗？」

    「更何况……你也无须太过担心，不过就你一个人，奴家势必能好好保护的。」

    枯叶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一贯的开门见山的表现方式使得景介不知该如何反应。显得十分难为情。

    不过，同时也觉得自己是个无能的窝囊废。

    ——或许你觉得无所谓，我自己才不愿意咧。

    身为男生，一听到要被女生保护，心里头就是会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的确，这些家伙不是人类，和景介的基本能力有着天壤之别，已经不是男女性别的问题了。

    不过……

    枯叶的身体，本来是灰原的。

    一想到孤零零地坐在教室角落的那个少女，景介就感觉难受。要自己提心吊胆地躲在那个没什么安全感的背后，果然还是做不到。

    那个时候来不及拯救灰原的遗憾，一直深深令景介感到懊悔。也正因为如此，景介希望自己至少不要再次来不及赶上那一刻。

    而且不只是灰原。

    景介在两个礼拜前全都知道了。

    这家伙——枯叶即便看起来意志坚定，内心其实有一块脆弱的部分。所以必须有个人在旁支持着她，小心不要让她因为突来的反弹而折断了。

    跟景介对灰原所怀抱的思念不同，那是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感情。

    「……还真是麻烦啊，唉。」

    「你在抱怨什么？奴家要保护你哪，高兴都来不及了有啥麻烦可言。」

    「不是那回事啦。」

    「嗯？」

    枯叶一副摸不着头绪的模样倾斜了脑袋。景介回以淡淡的微笑，从外廊仰头眺望天空。冬天的寒风吹在火烫的身体上感觉极为舒畅，彷佛只要稍一不留神，便会不知不觉进入梦乡。

    ——是说，这家伙又若无其事地说了会让人面红耳赤的事哪。

    意识到自己脸上发烫的原因不单只是因为运动，景介叹了口气。

    不管从哪个角度着眼，真的都是前途多难。

    可是我不会后悔的。

    因为我已立下了誓言。

    决定涉入这场连人类也遭到池鱼之殃的、非人之辈的可笑纷争。

    如果在此退缩的话，绝对会成为是我这一生的遗憾。唯有这点是可以肯定的。

    2

    短短半个月时间就出现了四名失踪者。

    这就是铃鹿一族替私立白州高中——更进一步地说，是替这个小镇招来的混乱。

    理所当然地，校园内已是人心惶惶。这场骚动不只席卷镇上更蔓延到了市内。地方报纸针

    对事件议论纷纷，炒得沸沸扬扬。

    只是，风波的规模后来并未发展得如景介所预期的那么庞大。

    顶多停留在受到地方报纸会关注的程度。电视台方面，也只有当地的新闻节目前来采访，在两个礼拜后的今天，甚至见不着警察的踪影。尽管有一篇以『地方私主呙中的四名女学生行踪不明』为篇名的不起眼报导被刊登在全国报纸版面上的一块小角落，可是转眼之间就被每天发生的热门焦点事件给淹没了。

    或许这样的结果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全国每年约有十万名左右的失踪人口，当中应该也不乏集体失踪的案件。除非铃鹿一族的存在摊开在阳光底下，否则单纯的失踪不过是随处都有可能发生的平凡无奇之事。

    在感到安心的同时，景介微微感到有股寒意。

    繁荣派的人，就像这样以全国性而言不构成问题的数字，持续制造失踪者。可是实际上那些失踪者才不是什么离家出走。灰原、尾上，以及两个礼拜前死掉的那三个人不仅再也不会回来，就连个尸首也不剩。那就像在泳池的水面上滴下一滴油一样，规模虽小，却是绝对无法恢复的腐蚀。

    从人类整体或国家这种自治体的层级来看，乃是微不足道的渺小病痛。可是若站在相关者的立场，则是不可能治愈的致死绝症。

    至少——包括景介和下落不明的少女友人，这学校已经有好几个人受到那个疾病的摧残。当然，除了景介以外，其他患病的人无从知道那是不治之症。

    时节已来到三月中旬。不但三年级的学生要毕业离开校园，一、二年级的学生也因为快要放春假的关系变得心浮气躁。景介忍不住怀疑繁荣派的行动是否都预先算准了时期，为的就是不要让病患自觉到自己生病的事。

    就拿景介所属的一年A班的学生来说，他们看起来彷佛早就都忘了自己的班上有过一名叫灰原吉乃的失踪者。景介无法忍受这个现象。

    虽然偶尔会有『日崎步摘和秋津依纱子的转学可能和失踪有关联』的八卦传出，可是如今已转换成『反正再过一个礼拜就要升上二年级换班了』的气氛。

    「嘿，不知道明年会变怎样说。」

    连恶友荒木聪太也一副自己不曾倾心于秋津的模样，最近开始谈起这种不着边际的话题。

    「……我哪知道啊。」

    景介一如往例愕然地回答道。现在是礼拜一的午后，一幅非常生活化的景象。

    「反正你重视的只有班上有没有可爱的女生而已吧。」

    「不要乱讲啦，你这黑心鬼。」

    荒川皱起眉，紧接着挺起胸膛。

    「不过，可爱的女生多不多也是重点啦。」

    「你这家伙没救了。」

    景介耸肩叹气。不过，他能这么干脆就斩断对秋津的依恋，对景介来说也不失为一桩好事。坦白说，在学校一点都不想谈起那个疯狂女人的话题。

    话说回来——

    包括秋津的事情在内，没想到学校历经了那么多状况，却能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内慢慢趋于稳定。根据木阴野的情报，从属于繁荣派的那帮家伙也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重返校园了。毕竟要是请假太久的话，难免会招来外人好奇的眼光，所以她们重返校园倒也没啥好奇怪的就是了。

    根据木阴野所提供的名单，除了她以外，这所学校还有五名铃鹿一族的学生。

    当中从属本家侧的两名，分别是同班的木阴野枣和三年C班的筱田夭。景介还没和名为筱田夭的人物打过照面。她似乎因为诸多因素而很少来上学的样子。虽然有听说近日内会找个时机介绍认识，不过直到目前为止仍没有那个机会。

    倒是繁荣派的有四人：二年B班的浅野槛江、二年D班的小折谷通夜子、三年A班的此花供子、以及三年B班的黑滨巳代。当中，景介尚未见过槛江和供子两人。

    不管是分属哪一派的，由于举行过了毕业典礼，三年级的学生已经不会再来学校了。

    还不知道长什么样子的夭、供子和槛江令景介十分不安。是自己人的夭就不用提了，不晓得那两个敌人会是什么样的家伙。虽然有跟木阴野和枯叶打听过，但还是不太抓得到头绪。景介自己也认为终究还是得眼见为凭。

    所以当下的问题在于剩下的那个人——二年D班的小折谷通夜子身上。

    那一天在美术教室帮助景介，询问是否做好了觉悟的那个人。

    雪上加霜的是——

    之后没多久，景介委婉地问过了宫川。本以为事情不可能那么凑巧，结果只能说造化弄人。

    宫川英的青梅竹马，就是名叫小折谷通夜子的少女。

    「对了荒木。」

    不过，若要视她为与己方敌对的繁荣派，她的身上仍存有一些疑点，景介希望能多认识些有关她这个人的事。

    两个礼拜过去，状况渐趋平稳的现在，或许是个好时机。景介一边看着在对面翻阅杂志的宫川，一边别有居心地向荒木抛出话题。

    「说到可爱，我有耳闻喔……英的青梅竹马好像是个大正妹喔。」

    英「咦」地一声扬起头。

    同时荒木也一脸茫然地嘟嚷。

    「你说……什么……？」

    「你说呢，英？你好像说过她的病已经痊愈了是吧？」

    「呃，我是说过啦……你是从哪听到那种传闻的啊？」

    英举止可疑地拨弄着浏海。

    就算想破脑袋，也无法想象这个有着自恋情结、长了一副娃娃脸的恶友，跟那个浑身散发着有如纪律甚严的风纪委员味道的少女在一起的画面。景介不禁笑了出来。

    「就说是耳闻了嘛。」

    并且一面佯装不知，一面如此回答：

    「到底是不是啊，英？她真有传闻中那么漂亮吗？」

    「……喂，宫川。」

    荒木推开提出问题的景介瞪视着英。

    「他说的是真的吗？」

    就连总是故装镇定的英，也不免被那杀气腾腾的视线吓得畏缩了起来。

    「这我也不是很清楚。美丑是很主观的吧……」

    「如果传闻是真的，那我是你的敌人吗？」

    「为什么会突然跳针到那里去啊！」

    「没有跳！哪里跳了！应该说完全符合逻辑！」

    荒木完全恼羞成怒。

    「啥？青梅竹马？是那个吗？从小就相思相爱之类的吗？还是啥双方父母决定的婚约？少开玩笑了！你这混账家伙……这是在刺激才刚和秋津同学历经了心碎的离别，心情正难过的我吗？你是不是在嘲笑我失魂落魄的样子？」

    「我实在不晓得该怎么吐槽你才好耶……」

    「你妄想力太强了荒木。双方父母决定的婚约是什么东西啊？还有……你说你为秋津的转学感到伤心？我觉得你明明就是平时那张脑袋空空的蠢脸啊。」

    虽然景介好心帮英用力吐槽了一番，可是荒木的气势丝毫没有衰退的迹象。

    「重点是，在入学的时候，我们不是约好要一起交女朋友的吗……」

    「欸，景介，我们有约好那种事吗？」

    「听都没听说。」

    「喂！黑心眼镜仔，你说我们要怎么处置这个叛徒！」

    喊完后荒木不知为何搂住景介的肩膀。

    ——咦？我是你那国的吗？

    这个气氛实在难以启齿让他说出现在有女生在跟自己求婚。「算了，反正对象又不是人类。」景介想着这种事的同时，一边感叹话题差点偏往奇妙的方向。

    「好啦，荒木你就别那么急了。」

    景介安抚着一旁陷入兴奋状态的恶友，试着修正话题的方向。

    「英说得没错。没有亲眼看过，谁晓得是不是正妹啊？」

    「……咦，景介？」

    英傻眼了。一副没料到攻击会从这个方向杀来的表情。

    抱歉了，英。基本上我也不是你那国的。

    「嘿，木阴野。」

    景介出声唤住恰巧在附近，正在跟班上同学聊天的木阴野枣。

    「嗯，干嘛？」

    「依你来看觉得如何？你有看过吧，英的青梅竹马。」

    「……啥？」

    没头没脑地被间了个问题，木阴野一时反应不过来。

    「咦，宫川同学你有青梅竹马唷？」

    「哇，好意外喔~」

    跟木阴野在一起的另外两个女生先行感到了兴趣。

    「……景介你的『耳闻』就是来自木阴野同学吗？」

    「咦……等一下，雾泽你——」

    看英困扰地歪起脑袋狐疑的模样，木阴野似乎明白了景介的意思。

    同时，以锐利的眼神瞥了景介一眼。

    「别那样瞪我嘛。」

    她的眼神在问『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尽管景介故作插科打诨的样子耸了耸肩膀，仍有一丝担心这样的做法是否恰当的不安掠过心头。

    班上的同学跟铃鹿一族无关，景介的担心他的计划继续进展下去，将会严重波及朋友，难保不会让他们置身危险。

    ——不、不用担心，应该可行才对。

    就在景介于桌底握拳，试图挥别惦念的同时，荒木一如下定决心般站了起来。

    「好。」

    「咦，怎样？你想干嘛？」

    英整个人宛若狼狈两字的活生生写照，一如用针头戳中了他的不好预感般，自荒木口中所说出的话语完全符合了景介的计划。

    「我们这就去一探究竟。」

    「啥……？」

    「咦，真的吗？」「我也要去！」女孩子们跟着附和。现场完全不是英可以有办法推托拒绝的气氛。景介在心中向惨遭陷害的友人默默致歉。

    荒木、宫川英、景介，以及木阴野与另两名班上女同学。

    当合计六人、声势有些浩大的队伍离开教室的时候，木阴野拉了景介的手臂一把。

    「……雾泽！」

    两人稍稍落后集团一点距离，压低了声音。

    「你这是在打啥鬼主意啊？」

    她在生气。毕竟景介完全没跟她说明，有这样的反应也是很正常的。

    「我没有打啥鬼主意，单纯顺其自然。」

    「不要装傻了。」

    景介试着打哈哈蒙混过去，但木阴野还是一样板着脸。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啊啊，大致上是知道。不好意思，没事先找你商量。」

    只不过呢，如果找你商量的话十之八九会遭到反对吧。

    「不过我觉得这未必是个坏点子就是了。」

    「你果然没有搞懂。」

    木阴野像是大失所望般咬住了嘴唇。

    边走，她边将声音压得更低地说：

    「通夜子她可是繁荣派的耶？这你明明知道……却还是让无关的人牵连进来。」

    「哪里无关了？至少和英有关吧？」

    「问题是宫川他对通夜子的事一无所知啊。你却……」

    「……木阴野。」

    景介停下了脚步。

    她的心情不是不能懂。景介也一样尽可能不愿让同学置身在危险之中，而且既然他们不知道有怪物潜藏在日常生活之中，那就永远都不要知道比较好。

    可是——

    「平心而论，我和灰原还不是一样本来是一无所知的局外人？」

    不认识铃鹿一族的存在，并不见得就有办法可以不要受到牵连。

    「高松和青山的介入是有点超出我的预料之外就是了。」

    景介瞥了走在前面吱吱喳喳、貌似聊得正开心的两个同班女生一眼。

    「反正我们要找的人又不是那个巳代。还是说，你所认识的通夜子跟那女的一样，是那种只要眼睛对上就会跑来找碴的人吗？」

    「那……个。」

    景介继续向语塞的木阴野说道：

    「我认为她不是那种人。虽然我只见过她一次，但她肯定不是。那个人……她的行动似乎跟繁荣派秉持的信念有所出入。」

    「但这两件事是——」

    「其实我也没有把握啊。不过我觉得借机会把『我们这些人是宫川英的朋友』这个事实刻意表现给她知道，对我们来说有很大的益处。讲明白点，就是会造成牵制。」

    木阴野垂低了头。

    当她知道英的青梅竹马是通夜子时，未能免俗地也吓了一跳。「既然如此，那为什么？」她曾如此喃喃自语道。大概木阴野自己也被搞迷糊了。

    跟自己一样在人类社会长大的通夜子，投身于繁荣派固然令木阴野大为震惊，然而矛盾的是，通夜子却又和身为人类的宫川英建立了亲密的关系。木阴野百思不得其解，为此烦恼不已。或许本人有意隐瞒这件事，不过时常看她好像很烦恼似地哀声叹气，要不注意到也难。

    「你们两个感情很好不是吗？」

    「嗯，可是……」

    「不要再可是了。那你就相信她吧。」

    景介拍拍她的肩膀后，她轻轻地点点头。不过表情还是郁郁寡欢。

    两人一重启步伐，木阴野喃喃地说了：

    「她……通夜子曾当面跟我讲说——你对我一无所知。」

    那声音之微弱，跟平时的她天差地远。

    「后来我想想，她说得或许也有道理。在村子她虽然跟我感情很好，可是也仅只如此而已。毕竟我们住的地方并不算近，我甚至不晓得她跟宫川的事……况且，我连通夜子基于什么样的想法加入繁荣派也不知道。」

    「我也是什么把握也没有啊。关于她这个人，我的了解比你更少呢……我所知道的，就只有之前在美术教室时，她救了我两次而已。」

    分别是差点死在巳代手下的时候，还有愤而勒住秋津脖子的时候。

    「可是，她的举动让我觉得说不定她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如是这样那当然最好不过，而且去确认清楚又有什么关系呢？再说……」

    景介忽然想到了日崎。

    被身为人类的尾上拒绝，因而误入歧途的日崎。面对这样的她，原是她好友的枯叶非但没有表现出失望，也没有因此而愤怒。

    只是毅然决然地将好友——

    景介从木阴野身上移开视线，面向前方。

    他直视着走廊的尽头，尽己所能地以坚定有力的语气——

    「再说，假使通夜子学姊她真的错了，那就由你来阻止她吧。」

    如此说道。

    「……我来阻止她？」

    木阴野一如猛然醒悟般扬起了脸。

    「原来如此。就是……说啊。」

    景介的眼角余光，看见了木阴野就像在说服自己般点头的模样。

    所以景介将双手盘在脑后，就像在打趣似地向她展露笑容。

    「我也会助你一臂之力的啦。不过能不能帮得上忙我就不敢保证啰。」

    「哼，不负责任的男人。」

    木阴野回话的声音至少不再那么抑郁沉重了。

    二年级的教室位在二楼。

    宫川英转身，向停在楼梯转角平台上的一行人再三嘱咐。

    「我先跟你们声明，只可以远远看喔。绝对不可以大声喧哗喔。」

    未来可能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八卦那也就算了，不过宫川还是希望至少能死守最后一条防线的样子。

    「你们也不要尖叫喔，会吵到学长姊的。」

    木阴野似乎也下定了决心，正在叮咛两个女同学。

    「好，了解——」

    「嗯嗯，安啦安啦。」

    不过那两个女同学的回答倒是让人有些不放心。尽管景介很担心她们到底有没有真的听懂人话，但还是相信要是有个万一，木阴野应该会设法解决的。

    景介也向荒木提醒。

    「你也一样喔，白痴荒木。」

    瞧他一副兴奋莫名且笑得很贼的样子实在让人无法放心。不过别看他这副德性，他应该会遵守最起码的道义。再怎么说，他不是那种会伤害朋友的家伙。

    荒木回答。

    「我知道啦。要吵要闹，等回一楼再说。」

    「就是说呀~」

    「对咩~」

    另外两个女同学也附和他的话。

    「……你们真的对别人的感情问题很有兴趣耶。」

    景介忍不住嘟囔，不过追根究柢，带头提议的人正是景介自己，所以也没有资格说人家的不是。

    「才不是什么感情问题呢……」

    英念念有词地回嘴，但没有人把他的话听进去。

    「那我们走吧。」

    所有人都静下声音，爬完剩下的阶梯。

    目的地是D班，位置在最里面。一行人组成队伍，在挤满了午休时间跑到外头的学长姊的走廊上行进。然而意料之外的状况在B班教室前面发生了。

    「啊。」

    领头的英冷不防叫了一声，停住不动。

    在他的正前方，是一个离开B班教室的——少女。

    留着一头黑色短发，面戴眼镜。五官长得眉清目秀。微微睁大了细长的眼睛，和一行人偶然撞个正着的通夜子喃喃说了声：

    「……小英。」

    比起意料之外的突发状况，她脱口说出的那一句话更令景介感到惊愕。

    ——『小英』。

    这样的昵称打死都不适合从通夜子的口中说出来。

    然而，更令人震惊的是。

    景介对通夜子的印象就是精明干练。总觉得，她就是眼镜底下有着扎人的视线，个性冷静沉着，始终维持一号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即便被巳代当面恫吓，也会毫不退缩地从正面回瞪的那种人才对。

    「……有什么事吗，小英？」

    然而——

    「这里是二年级的教室……耶。」

    然而，为什么她会面红耳赤地露出一副忸忸怩怩的模样呢？

    景介一头雾水，一如寻求援助般转头看了隔壁的木阴野。一看便心想：「啊啊，所谓吓得魂飞魄散的表情指的应该就是她现在这样吧。」简单地说，她整个人吓傻到哑口无言了。

    「嗯，呃……我朋友刚好有事要找学长姊。」

    英一面回头看这边，一面说了一个恐怕是临时编织的借口。被通夜子瞅了一眼的宫川一行‥人一同点头行礼。可是她没有予以理会。

    不，不对。应该是——她没有多余的心力响应。

    「阿通，你的病还好吗？后来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通夜子点了一下头。单看她的反应的话真的非常可爱。

    「欸，雾泽同学。」

    同班的高松轻拉一旁景介的袖子窃窃私语。

    「……他们是青梅竹马对吧？」

    「照理说是这样没错。」

    「没有男女感情的问题对吧？」

    「英是这么讲的。」

    答完，高松频频交互打量通夜子和英两人。然后小声地嘀咕道：「迟钝的大木头……」

    这意思也就表示，由素昧平生的第三者来看，结果也很明显。英和通夜子的对话仍未结束。

    「可是你应该还没完全康复吧？」

    「不会啦。已经没事了。」

    「你不可以太逞强喔。阿通就是爱逞强。」

    「……对不起。」

    身高是通夜子比较高，单论外表的话，他们两人就算被误以为是姊弟也不奇怪。可是，一旦像这样把面朝地板、说话口齿不清的通夜子，和微微扬起视线、一脸笑咪咪的英拿出来做比较，简直都快分不出年纪较长的那方是谁了。

    「那个，我还有事……所以……」

    就在景介想着这种事情的时候，通夜子羞涩地垂低头示意。

    「啊，抱歉。那我们也要去忙我们的了。那你自己多保重喔，阿通。」

    通夜子点点头。

    从再一次默默点头的青梅竹马身上移开视线，英转头回望众人。

    「我们走吧。」

    「啊、啊啊。也对。」

    景介好不容易挤出声音响应，一行人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般重启步伐。

    擦身而过时，景介偷偷瞅了通夜子一眼，不过她面朝他处，不愿和景介对上视线。本来景介还在猜会不会是她没注意到自己，但应该没那个可能。她之所以会草草结束对话，八成就是因为景介和木阴野在场。

    所有人默默地穿过走廊从反对侧的楼梯下楼。抵达一年级教室所属的一楼之后，英长长地松了口气，环视所有人。

    「真是的……这样你们满足了没？」

    瞧他的脸跟平时完全没两样，荒木开口问了：

    「……嘿，宫川。」

    「干嘛。」

    「我在想，你……该不会没发现吧？」

    「啥？发现什么？」

    「就是那个学姊的态度啊！」

    青山从旁打岔，但英仍然一脸疑惑。

    「你们在说什么啊。阿通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是那个样子啊。」

    在场全员，一同向错愕的英夸张地垂下了肩膀。

    「这家伙没救了……拿他真的没办法。」高松抱头惋叹。

    「那个学姊好可怜喔。」青山貌似哀伤地垂下眼帘。

    「啊啊……该死的东西。」至于荒木则抱住景介的肩膀，小题大作地叹气。

    「是我们误会了。这家伙打从一开始就没跟我们站在同一条起跑在线。宁可说他老早就已经冲到终点了……我……无话可说。」

    「不，啊啊……就是说啊。」景介暧昧地回答。

    语毕，景介望向木阴野。

    她默默不语，脸上挂着好比将困惑、不悦和笑容相加起来再除以三一般，真的非常耐人寻味且难以形容的表情。大概是跟通夜子认识久了，反而不晓得该下什么样的判断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真是。

    景介把荒木的手从肩上拿开，往木阴野走近数步。

    「喂。」

    以僵硬的笑脸唤了她一声后，木阴野将失焦的视线转向这里。

    「放学后可以奉陪一下吗？我有话想说。」

    「嗯。我也是……」

    虽然两人互相点点头，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两人对于该说什么，一点都没个底。

    3

    于是，放学后。

    景介和木阴野面对面，坐在大部分的同学都已离校返家的教室一角。

    「……所以说。」

    「嗯。」

    午休过后，除了景介以外，她似乎也多少整理了一下心情，模样显得平静许多。

    话虽如此。

    「你所认识的通夜子学姊是那样子的人吗？」

    「……完全不一样。」

    不过当时的冲击毕竟非同小可，她现在还是一脸困惑地歪起脑袋。

    「在村子里的时候，她从小就非常文静稳重……大概就如雾泽你当初对她的印象吧。步摘她甚至还有点怕通夜子呢。」

    「那刚才那个反应是怎么回事？根本就是另一个人嘛。」

    「不知道……我也不清楚。」

    ——可是呢。木阴野像是觉得有些好笑似地继续接着说：

    「虽然那样子的通夜子我是第一次看过啦……她果然是喜欢宫川的吧。」

    「会不会是在隐藏自己的本性啊？有可能是觉得故作娇羞在人类社会比较吃得开。」

    「她没有理由那么做呀。」

    「也是啦。」

    既然如此，她的本性应该还是如自己以前的印象吧。

    「……还真教人意外耶。」

    「我也很意外好不好……唉。」

    木阴野吁了口气。

    不过，关于她这个人的状况多少厘清一些了。

    至少通夜子对宫川英——人类并未怀有负面的情感。她之所以会加入繁荣派，理由大概正一如景介先前所预测的，是为了保护英免于遭到一族的危害吧。

    这么一来，不就有机会如枯叶和木阴野的希望，把她吸收成自己的伙伴了吗？考虑到至今尚未有效掌握繁荣派总人数的现状，如果通夜子能加入我方会是令人振奋的一桩美事。

    ——问题是该怎么交涉。

    值得庆幸的是，通夜子跟巳代不一样，她是个理智的人，不是无法沟通的对象。况且木阴野跟她交情也不错，同时景介也是英的朋友。条件很齐全。

    「船到桥头自然直吗？」

    「咦？」

    景介向一头雾水的木阴野笑了。

    「也就是说，她不是我们的敌人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啦。」

    通夜子是敌是友，木阴野想必一直都很在意。希望透过今天发生的事情能使她得以安心。

    就在景介心浮此念，嘴巴张开到一半，打算劝木阴野不要太钻牛角尖的时候——

    教室的门被打了开来。

    木阴野受到「喀啦」声响的吸引回望身后。景介则隔着她的肩膀看了从走廊进入教室的人影。站在夕阳顺光底下的那个人影，无巧不巧是身在话题中心的——

    「你说什么事情显而易见了？」

    ——通夜子。

    景介回不出话来。

    不只是被她的突然造访给吓了一跳，也担心刚才的谈话是否全被听见。

    自己真的是太大意了，景介深感后悔。事到如今仔细想想，中午才发生了那种状况，她会试图主动跟景介等人进行接触应该是意料中事。早知道就不要放学后还拖拖拉拉地留校，等到回家再打电话联络，便不会碰上麻烦了。

    只不过，双方迟早得出面谈谈，若从这个层面思考，她的出现反而省了麻烦。景介从座位起身，握紧紧张得隐约冒汗的掌心说道：

    「学姊你好。中午的时候冒犯了。」

    表面上看似顺从，实则带了点揶揄的意味。

    不过通夜子没有搭理。面不改色地继续朝这里走来。

    景介原本想利用挖苦的方式让对方自乱阵脚，好让自己掌握主导权，但现实终究不如自己想象得顺利。这时——

    「枣。」

    通夜子视线一垂，一边看着僵硬得无法动弹的木阴野，一边用平板的语调说道：

    「你先离席一下。」

    「……咦？」

    「我不会危害他的。」

    「可是，通夜子，我……」

    大概是没想到通夜子会说出这番话来吧。木阴野一脸狼狈，视线在通夜子和景介之间飘游不定。

    「不好意思，能请你照她的话做吗？木阴野。」

    如果她的目的是想跟我一对一谈话，那么配合她的要求也无所谓。再怎么样应该也不至于会被她杀死才对。更重要的是，彼此都有在木阴野面前难以启齿的事。

    「你如果放心不下，那就待在窗外观看好了……可以吧？」

    景介像是在征询意见似地望向通夜子后，她表示同意。

    「……我知道了。」

    态度犹豫不决的木阴野停顿了一会儿之后点头应允，在从通夜子走进来的门离开教室的路上，她屡屡转头回望两人。确认她的身影随着关门的声响从教室消失之后，通夜子开口说道：

    「你在盘算什么？」

    她应该是指中午的事吧。

    「我哪有什么盘算呢。就像英说的，只是凑巧碰面呀。」

    「别想搪塞我。」

    景介试着装疯卖傻，但只是徒然让通夜子的视线变得更加凶险而已。

    「我没兴趣陪你开无聊的玩笑。」

    「真是的……跟中午判若两人呢。」

    故意语带讽刺地自言自语后，对方稍稍从景介身上别开了视线。直觉这是冷不防被踩了痛脚的信号的景介，平时的坏毛病忍不住发作，对她展开追击。

    「…………小英。」

    试着低声呢喃了那个名字。

    「……！」

    攻击命中。

    通夜子冷酷的表情可悲地在瞬间遭到瓦解，霎时涨红了脸。

    「你……」

    「学姊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叫他『小英』的呢？」

    「这、这问题与你无……」

    通夜子现在就跟当初看到枯叶把『通连』改造成电锯时一样的狼狈。不过她现在脸上还泛起了红晕，若换个角度看，感觉甚至比之前那次还要无所适从。

    「话说回来，那个英是哪里好了呢？像他那种不过就只是……」

    「你不懂小英的……！」

    反射性地激动起来的通夜子，在看了景介的脸之后，随即封口。看来似乎被她察觉这是圈套了。是手法太过明显了吗？景介在心中咂舌。﹒

    ——算了，就这样打住也好。

    毕竟激将过头有可能导致她勃然大怒，那绝非景介的本意。

    「好啦，英的话题就先摆在一旁。我们来谈谈正经的事吧。」

    景介耸了下肩膀收起笑容。

    通夜子脸红耳赤地抿住嘴唇垂下了脖子，不过等她重新抬起脸时，又变回了锐利的眼神。

    令人不禁佩服她心情转换之快。

    因此景介也坦荡荡地回看她的眼睛，开门间山地表示：

    「其实呢……我很希望你能成为我们的伙伴。」

    「你是认真的？」

    通夜子略略皱眉。似乎感到十分错愕。

    「枯叶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没有用的。」

    「我倒是不认为一定没有用喔。你并没有特别厌恶人类对吧？只要看你刚才的态度就晓得了。」

    沉默。是因为被人说中了秘密，还是因为更错愕？

    镜片底下的冷漠双眸和景介口中所谓的『刚才』迥然不同，完全让人读不出心思。巳代那种直肠子的人还比较容易应付，其实通夜子算是景介头痛的类型。

    不过，绝不能因此退缩。

    「而且……放任繁荣派那帮人会造成什么后果，你不可能不晓得。牺牲者会持续增加下去的。说不定有一天祸害也会殃及到英的身上。」

    「我不会让她们危害到他。所以我才会加入她们。」

    斩钉截铁地咬定后，通夜子残酷地笑了。

    「其他的牺牲者才不关我的事……还是说，你是那种会为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祈福的博爱主义者？拜托不要把那种没有意义的价值观强加在我的头上。」

    「……啊？」

    景介情不自禁压低嗓音。通夜子的说法触怒了他。

    我才不是什么博爱主义者。我坚持的才不是那种虚无缥缈的价值观。

    被拿来和那种东西混为一谈——我才咽不下这口气呢。

    景介气愤地回嘴：

    「我姊姊很有可能是被你们族人给杀了。我有一个朋友也成了你们族人的牺牲者……这样你说我还有办法置身事外吗？别开玩笑了。」

    悲惨的不单只是死去的人们而已。

    父母因为姊姊的失踪变得憔悴不已。

    尾上消失之后，灰原成天抑郁寡欢。

    每当有一个人消失，就代表与他关系亲近的人会受到伤害。景介自己深受其害至今。也正一因为如此，光是想象有人跟自己拥有同样的痛苦回忆，景介就无法自持。

    「我不是为了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我……我只是纯粹看不惯那种事而已。」

    景介愤而狠瞪通夜子。

    通夜子只是微微垂低眼帘，情绪并没有太大的波澜。

    「既然你不喜欢，那你打算怎么做？」

    经这么一间，景介回答道：

    「我希望阻止繁荣派的人。为了实现这个愿望，希望能借助你的一臂之力。」

    「你的理由好自私啊。」

    「没错，很自私。所以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打个比方呢？」

    「看情况也有可能把你的秘密告诉英。」

    「……你在威胁我？」

    「以结果来说是这样子没错。」

    无论如何，景介老早就做好把这当作最后手段的准备了。毕竟这个想法景介实在很难跟木阴野启齿，而且可以的话也希望事情能获得圆满的解决，比起双方今后继续敌对下去，不顾一切这么做还比较好。

    景介如此心想，极力向通夜子露出无所畏惧的微笑。

    但——

    她的反应却是景介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通夜子脸上挂起了一抹淡淡的——几乎可说是残酷的微笑。

    而且自她口中所说出的话，远远超出了景介的想象。

    「那么我就杀了你，然后我再从他的眼前消失。结果就是这么简单。」

    「什么……？」

    「你一直都误会了。」

    彷佛不让茫无头绪的景介有机会喘息般，通夜子微微扬起嘴角继续说道：

    「对我——还有对你自己。」

    通夜子宛如在朗读数学公式似地——

    「我很清楚自己的手掌有多大。而你却对自己的手掌大小一点观念也没有。」

    通夜子宛如在轻蔑似地——

    「我不知道你想救多少人，也没兴趣知道。不过，如果你不自量力地连超出你掌握范围内的人都想拯救的话，最后只会以悲剧收场。」

    通夜子宛如在同情似地——

    「也不想想自己没有力量，不要天真地以为自己有能力可以做到什么。」

    通夜子宛如——充满了杀意似地。

    景介抿住了嘴唇。无言以对。

    那是彼此觉悟的差距。

    也是横亘在景介与通夜子之间的鸿沟。

    「我所寻求的……是宫川英的人身安全，其次是他的幸福。」

    将英的名字说出口的瞬间，她的眼神忽然放得温柔。原本冷酷精悍的锐利视线变得柔和，眷恋与思慕的颜色掺杂在其中。

    「其他的事我掌握不了，所以与我无关。」

    可是，景介明白了一件事。他无意看穿了通夜子的心思。

    那个温柔，对通夜子而言是无以复加的可悲。

    她应该是这世上最盼望英能够得到幸福的人吧。

    然而，她为青梅竹马描绘的幸福画面之中——恐怕微笑的男主角身旁并没有她的身影。

    通夜子完全舍弃了像是和心上人一起欢笑、陪伴在身旁等等情感，她是做好如此庞大的觉悟，才选择加入繁荣派的。

    「那个时候我会救你，是因为我觉得你要是死了他会很难过。就只是因为这样而已。你的安全与否本来也不在我的掌握之中。」

    通夜子所云甚是，是景介自己多心了。

    请她加入我方？

    跟木阴野感情不错所以没问题？会热心聆听跟英有交情的自己的说法？

    自己也未免错估得太过离谱、恬不知耻了。

    这个人——

    「我对枯叶她们同样没有兴趣。无论是对繁荣派，还是铃鹿一族本身。」

    这个人打从一开始，就不是抱着那种模棱两可的半调了心态。

    睨了无言以对、只能将视线别开的景介一眼，通夜子掉头转身。

    「你好好注意自己的安全吧。」

    那不是基于体贴，而是带有侮蔑意味的忠告。

    「想要保护的东西愈多，愈是需要巨大的手掌。可是……万一自己原本想捧起来的东西从掌心溢出来的话，也会摔得更痛更重。」

    通夜子往教室的门走去。

    景介想不到借口，也没有反驳的气力。

    他能做的只有耳听她的脚步声，以及眼望从鞋子底部拉得长长的影子而已。

    手搭在门上的通夜子露出侧脸说道：

    「你的掌心有多大？仔细好好想想吧，本家的女婿人选。」

    那句话一如致命一击般，深深刺穿了景介的心。

    门打开，通夜子的身影被吸入走廊，然后又重新关上。

    ※

    「通夜子……」

    就在通夜子来到走廊的同时……

    面色郁结的木阴野枣叫住了通夜子。

    她跑步趋前，在约莫一公尺的距离貌似踌躇地停下脚步。脸颊上被寒风吹出的红晕透露出了她的焦躁与不安。

    但，从通夜子的口中并未得到能使她精神稳定下来的答复。不仅没有口头上的安抚，脸上甚至也没有笑容，只用可说是冷酷的无情视线定睛注视着木阴野。

    「那个，我……」

    对于一副有话想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是好的模样、讲话吞吞吐吐的枣，通夜子吐出的言词依然冷酷。

    「忘记吧。」

    「咦……」

    「我是敌人。只要你未来持续与繁荣派作战，那么你对我的感情只会碍事而已。所以忘记吧。」

    「你在……」

    面对打算问『你在说什么』的枣，通夜子所做的回答有着微妙不同的意含。

    「要忘记什么端看你自己。看是要忘记我，还是忘记战斗。」

    然而对枣而言，那一样还是拒绝的意思。

    枣噤声，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无力下垂的手臂双拳紧握。

    即便如此她依然不放弃地扬起脸孔继续追问，这是因为意志坚强，抑或只是赌气？

    「你和雾泽……谈了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通夜子的表情隐约出现了变化。

    她轻叹口气，过了数秒，就像在斟酌字句一样无声地微微张动嘴唇，说道：

    「他陷入了矛盾。」

    「……矛盾？」

    「他说，自己的姊姊和朋友被我们铃鹿一族杀死了。而那就是他插手本家和繁荣派的斗争的理由。」

    「他以前就这么说过。问题是……为什么矛盾？」

    通夜子加强了语气回答枣的疑问。

    「口头上自诩为枯叶的未婚夫，他战斗的理由却是为了人类。姊姊和朋友死掉全是我们的责任，无法原谅我们一族的存在——在我听来，他似乎是这个意思。」

    「那是繁荣派把人类……」

    「繁荣派和本家都一样。无法逃避吃人维生的现实……他所憎恨的对象，究竟是杀人不眨眼的繁荣派？还是杀人的行为？」

    听到这里，枣惊愕地看了通夜子。

    「我想他应该没有在憎恨枯叶和你才是。不过，也因为如此所以显得矛盾。或许，他以为铃鹿和人类可以和平共存吧……但那只是幻想罢了。」

    「不过，那是……」

    「你我应该都可以理解。」

    在人世中像人类一样生活、长大的两个非人类。

    在境遇相同的两人的眼眸里——各自蕴藏了对照的情感。

    「……我们的母亲也做了残酷的事。」

    通夜子的话中蕴藏着达观。

    「我……才……」

    枣则是蕴藏了绝望。

    这就是两人的差距。

    在村子里长大的人，和人类相较之下本来就是怪物。倘若以别种生物之姿和人类邂逅，或许双方还能以异种姻缘自居。而且要是脖子以下的身体，是与那人类关系匪浅，那就更加教人难以抗拒了。

    那么，被当成人类养育长大的怪物，在人类眼中又会是什么模样呢？

    当知道原本以为是人类的人其实是怪物时，人类会有什么反应？

    男人是否会愿意去爱一个不换上死人的尸体，就无法生儿育女的女人呢——？

    「……步摘。」

    从枣的口中所流泄而出的，是一个本为同班同学的族人的名字。

    坦白承认自己是怪物的她，下场是遭到人类的拒绝，屡屡犯下了罪恶。

    无论怀抱着什么样的价值观，只要身为那种妖孽的一天，就永远不可能从名为丧服的桎梏逃开。相对地，人类在另一种意思的层面下，也无法别开眼睛视而不见。

    通夜子默默不语地从愣怔的枣的面前掉头转身。

    在她那张背离了情同姊妹的友人的脸上，隐隐流露出了一丝的哀伤。

    4

    当景介准备动身回家时，太阳已没入山的另一头。

    时间是下午五点过后。即便春天的脚步已近，日落时间仍来得甚早。景介手插大衣口袋，一如要驱走寒意般快步走在归途上。

    面临住宅街的道路车流稀少，显得格外寂寥冷清。

    可是，教自己冻彻心扉的原因只有温度和街景而已吗？这样的疑问在景介的心头涌现。

    后来，景介和木阴野两人在几乎没有任何交谈的情况下各自回家了。

    景介不清楚木阴野跟通夜子谈了什么。不过从表情来看，谈话内容应该跟自己的雷同吧。

    毕竟那个气氛难以开口问话，而且她也没有想询问景介的意思。只不过，当景介向她道歉说「抱歉，都怪我多此一举」时，木阴野只说了句「不是你的责任」，脸上还挂着哀戚的笑容。

    不然是谁的责任？景介心想。

    是怀着凄厉觉悟贯彻己道的通夜子吗？

    是遭到原本情谊深厚的通夜子拒绝，最后无力阻止她的木阴野吗？

    是空有一股想要救人的热情，可是不自量力缺乏自知之明的丑态毕露的景介吗？

    抑或是——横亘在铃鹿一族与人类之间的那道无法填补的隔阂呢？

    大概全部都是原因吧。

    通夜子切割得太透彻，木阴野顾虑得太多，自己则是判断得太天真了。通夜子所说的话实在太过一针见血，教景介自己也忍不住哑然失笑。

    假如繁荣派的人对景介或身旁的亲朋好友伸出毒手时，景介究竟保护得了谁？答案只有一个，就是谁也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太多了，以至于保护不了任何人。

    即便是铃鹿一族的通夜子，也决定舍弃英以外的一切。然而，无力的景介却无法舍弃任何一个人。

    继承了灰原遗念的枯叶。木阴野和型羽。还有父母、朋友。自己的手实在太短，不足以将所有人都搂进自己的怀里。

    尽管如此，即便深知如此。

    景介还是对通夜子的做法抱持存疑的态度。

    午休时间在英的面前涨得满脸通红、说话吞吞吐吐、眼中容不下其他事物的她，纯粹只是一名恋爱中的少女。像她那么纯情的人，时下已算少见了。

    英说她「从以前就是这个模样」。也就是说，通夜子大半辈子的人生都在爱慕着英。可是——她却为了心仪的对象，打算牺牲自己的恋情。

    难道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景介忍不住思考这个问题。

    而且也联想到灰原未能跟自己表白就命丧黄泉的事。假使木阴野往后有了喜欢的男生，一想到她必须面临什么样的抉择，他的心情就莫名沉重。

    景介并非无法承受通夜子对自己所说的重话。就是因为承受得住，更使自己内心的感情与理性相互矛盾，对于自己该怎么做感到迷惘。

    「该死的家伙。」

    景介语带自嘲地自言自语。

    要是事情进行得顺利的话，现在自己应该早就沉浸在成功的喜悦里，露出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了。不仅把通夜子拉拢到本家，也消除了木阴野的烦恼——这样的希望也因为自己的愚蠢和思虑不周而付诸流水。景介对自己的肤浅感到恶心想吐。

    「……真是的。」

    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突然，有一句话飘进了开口正欲叹气的景介的耳里。

    一个有如少女般的细柔嗓音。

    ——该如何是好？

    「……咦？」

    景介讶异得停下脚步。

    为什么耳朵会收到自己的心底话？

    纵使怀疑有可能是幻听，景介还是紧张地东张西望。这不是幻听。

    抬头一看，在一道面向住宅街的公园的铁丝网上——

    有一个少女——坐在上头摆荡着双脚。

    制服是白州高中的水手服。如此寒冷的天气却连件大衣也没穿。

    只是适当地修短的俗气发型。

    脸上面无表情。

    视线也没有在看着景介，彷佛在虚空中徘徊一样。

    瞧她那奇特而让人嗅不出人味的模样，景介心想：「难道是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

    可是，从接下来从她口中编织出来的话语，可以知道实情并非如此。

    ——我藏身在阳光照射下的荒废屋子之后。

    ——我不接受任何人的指使。

    「……咦？」

    乍听之下莫名其妙的一连串字眼，和最初『该如何是好』的喃喃细语在景介的脑海中串成了一个脉络。

    能串连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

    景介有印象。

    对，还记得接下来是——

    ——墙上有涂鸦，不然就是裂痕。

    ——在祝福中所描绘而出的那个……

    有一个感觉忽然涌上心头。

    很久没听某人吟唱了，而且景介本身也没有详细记得很清楚。

    可是景介重新想起来了。

    不对，是从来都没有忘记过。

    或许可以解读成不祥或毛骨悚然，可是却又让人印象强烈的一连串词汇。

    和脾气温和的那个人一点都不匹配的那个是——

    那个是——

    ——以及为了拥抱你的四只胳臂。

    「姊……姊、姊？」

    景介的姊姊最喜欢的——歌谣。

    像是在关掉电视之后，或是在整理垃圾的时候。姊姊她常不经意地顺口吟唱出来。景介白

    幼耳濡目染，甚至不记得自己曾问过「那是什么」。因为对景介而言，那串字句的意思就是『姊姊常常挂在嘴边的歌谣』，没什么觉得好奇怪的。

    铁丝网上的少女看也不看景介一眼，继续哼唱。

    ——冬天要到来了，我最钟爱的冬天。

    ——我得准备好一束满天星。

    所以，景介不禁将回想起来的句子接着念了出来。

    「……『只不过我再辛苦也无法抵达。』」

    大概是听到了景介的声音吧。

    少女总算把视线移向这里。

    「谁。」

    与其说是问话，宁可说感觉偏向喃喃自语。

    无论从声音或表情都看不出类似感情的成分，景介有些困惑。

    「呃……一年级的？啊，我是说学校的年级。」

    「不，二年级。」

    原来是学姊。景介连忙改用敬语。﹒

    「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呃……因为我也知道这首歌谣。」

    「是吗？」

    少女点点头后，又把头别往一旁。应该说，把景介移出视线范围外的形容比较贴近现实。与其说失去了兴趣，更像打从一开始就不抱有兴趣一样。

    她的举止和毫无变化的表情实在是不可思议。虽然想把她当作怪人视若无睹，但她所吟唱的歌谣却深深勾起了景介的心思。

    「那个……请问你现在在干嘛？」

    景介再问。有了反应的少女重新把头面向这里。

    「你是谁？」

    直到这时，景介才惊觉白己还没回答她刚才的问题。

    于是他慌忙地报上自己的姓名。

    「啊，我叫雾泽。雾泽景介。」

    然后——

    就在报出名字的瞬间……

    本来完全不带感情的少女的视线里，勉勉强强出现了类似光的东西。

    虽然顶多只能算是将原先并不固定的焦点给对焦起来而已，但她还是以那一双眼睛凝视景介的脸孔。

    「你就是雾泽景介？」

    接着，她复诵了一遍。

    「啊，咦？」

    抢在景介询问「你知道我？」之前，少女便开口说道：

    「枯叶的未婚大人选。」

    枯叶。

    未婚夫人选。

    还没来得及理解从陌生人的口中冒出这些字眼所代表的意思之时，少女的声音又以另一种——全然料想不到的惊愕打断了景介的思考。

    「雅姊姊的弟弟。」

    少女从铁丝网纵身跃下。

    和姊姊的名字一同传入景介耳中的，是一记落在柏油路上的轻盈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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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幽暗箱庭见分明 第二幕 咳病的床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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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长达十几秒的沉默之后。

    景介还是只能吐出愚蠢的问题。

    「你刚、刚刚、说什么？」

    狼狈得连话都含糊地黏成了一团。景介的内心比外表呈现的模样还要混乱。

    换句话说，这家伙不是『铃鹿一族』、就是一族有关的人物。那么，她会知道自己的名字也不足为奇——不、不对。

    不对。她刚刚说的是——

    「雅……」

    雅姊姊的弟弟。她确实是这么说的。

    「你、是……」

    姊姊的名字从铃鹿一族关系者的口中说出。

    果不其然，景介心想。

    但，内心终究有个希望事实并非如此的自己存在。

    景介并非还抱着「姊姊至今还活得好好的，在别的土地上生活着」这种如同白日梦般的幻想。只不过，内心里还是有一块地方，希望铃鹿一族跟姊姊的失踪是无关的。明知是徒劳无功，却还是抱着希望不放。

    然而那个希望如今也完全破灭了。

    「你把、姊姊的……？」

    景介的双脚开始颤抖。舌头也变得不灵光。

    难不成这家伙、这家伙的脖子以下是——

    脑子在发热。有一股冲动遽然涌现。

    如果真的是这样，要是这女的就是夺走了姊姊身体的头号凶手——

    我会当场砍断那颗令人恨之入骨的头，丢进火堆里面烧个痛快。我一定要把姊姊抢回来。

    自从那一天消失不见的姊姊。即使她已经成了一具尸体，我也无所谓。

    因为姊姊终究是姊姊——

    「……」

    景介蹲了下来。

    搂着自己的手臂，把指甲刺进大衣。

    ——我在想什么啊！

    景介克制了在体内狂窜的杀意。

    让人感觉温热不舒服，又有如泥泞般的晦暗欲望缓缓地从背脊消退而去。绝不能任凭两个

    礼拜前才使自己迷失自我的那个，乍似甜美但一失足便成千古恨的那个随心所欲地操控自己。

    况且，只要冷静下来思考、看个仔细，真相不就大白了吗？

    这家伙的身体并不是姊姊的。

    姊姊是在八年前失踪，当时十八岁——光是年龄就不符合了。

    然后体格也不同。这家伙的个子娇小到甚至看起来比自己年纪还要小，体型也很稚嫩。姊姊则和她恰恰相反。她以前还非常头痛自己高于平均的身高。景介还记得很清楚，姊姊常常打趣地说「如果能分一点身高给阿景就好了」。

    「身体不舒服？」

    声音从瑟缩在地上的景介头顶飘下。

    「不……我、我没事。」

    景介勉强站起来之后，再一次和少女四目相对。

    沉住气，冷静下来吧。

    就算她的身体不是姊姊的，好歹也知道姊姊的事。

    这无疑是上天赐予的良机。自从知晓铃鹿一族存在的一个月前起，不对，从姊姊失踪的八年前起就一直期待碰上的机会，如今就在眼前。

    「那个，请问你的名字叫？你既然知道我的名字，那表示——」

    「槛江。」

    少女只简短地交代了名字。

    槛江。浅野槛江。名字有列在木阴野的清单上的——繁荣派一员。

    原来这家伙是敌人吗？景介立即提起警戒心。可是说也奇怪，完全感受不到敌意或恶意。

    「……你是为了对付我才埋伏在这里的吗？」

    「不是。」

    槛江宛如人偶般摇头否定。

    「偶然罢了。我没有接到那样的命令。」

    槛江一副木讷寡言的模样说道。

    「那为什么……不、不对。』

    问题不在她为何出现在此。槛江有什么目的，一点都无关紧要。

    就算她是敌人也一样。

    「为什么你会知道姊姊的名字？」

    唯有这个疑问——无论如何都要想尽办法问出个所以然。

    「你和姊姊是什么关系？朋友吗？」

    被另一种激情给冲昏了头的景介向槛江追问。

    「拜托告诉我。我想知道姊姊……」

    她的下落，哪怕是什么结果都好。

    就在景介准备接着说出这句话时，槛江念念有词地嘟嚷了一声。

    语气不带感情的她有话直说道：

    「雅姊姊的事你一无所知？」

    「……！」

    景介的感情一口气超过了沸点。

    他冷静顿失，用力抓住槛江的肩膀怒吼：

    「会这样还不都是你们……你们这些混账东西害的！」

    没错。我是对姊姊一无所知。

    姊姊是在景介即将迎接八岁生目前失踪的。回忆虽有，但所记得的那些全都显得模糊不清，在记忆中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雾。

    最喜欢姊姊，而且黏她比黏父母还凶的这份感情，景介明明记得一清二楚。然而最重要的声音和容貌，景介却是印象模糊。长相更是想破脑袋也想不起来——这样的事实更加无奈地助长了沮丧感。

    把这些苦痛带给景介的，正是这些家伙——铃鹿一族。

    「会痛。」

    槛江露出一点都不像有感到痛苦的表情制止，但景介不肯就此善罢罢休。

    「不然你又知道什么了！你又知道我姊的什么……说啊！」

    「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一句意外的话浇熄了景介的激情。

    这时景介才注意到，槛江的脸上浮现有类似情感的反应。但看不出来是喜怒哀乐的哪个。等到景介想再确认一次时，表情从她的脸上消失了。

    景介一放缓抓住她肩膀的力道时，槛江便开口说道：

    「我连她长什么样子也没看过。」

    「……咦？」

    「大姊姊她人在村落。待在宅邸里面没有出来。」

    她往后退开一步，甩开景介的手，继续接着说：

    「所以我也跟你一样，对大姊姊一无所知。」

    ——这是怎么回事。

    姊姊在村落？待在宅邸里面没有出来？

    这意思是说，在姊姊还活着的时候——她跟一族之间存在着某种关系吗？

    「那……那首歌谣是？」

    满脑的疑问盖过了愤怒，反而因此恢复冷静。

    景介一边重整呼吸，一边询问槛江。

    「你刚刚在唱的那首歌谣是？」

    「是大姊姊教我的。」

    「什么时候？在哪里教的？」

    「以前，隔着宅邸的墙壁。」

    「为什么我姊会出现在一族的宅邸里面？」

    「不知道。我禁绝丧服。」

    「禁绝丧服？」

    「是铃鹿，但也不是铃鹿。被禁止流传血脉。」

    「什么跟什么啊……」

    真是莫名其妙。

    到底是不擅长说明，还是根本无心说明？

    愈是交谈，当初见到她时所感受到的不协调感就愈发强烈。

    这个人真是怪异。

    说法的语调毫无抑扬顿挫，甚至让人听不出一丝的感情成份。那个视线，与其说是在看着景介，倒不如说是恍恍惚惚地发愣而已。不像是有在思考的样子。

    彷佛对外界一点也不感兴趣一般。虽然就无机质的层面来说给人跟棺奈近似的印象，不过这名少女更夸张。

    不对——连身为活死人的棺奈看起来都还比较有感情。

    至少棺奈有着必须关心枯叶和景介等人的理念。即便那不是出于感情或意识，纯粹只是秉持那样的原则在行动；纵使那跟觉得机器宠物很可爱是同样的道理，从棺奈的身上景介仍然感受得到人格，并且也对她产生好感。

    不过对这名少女就丝毫不会有那种想法。跟墙壁说话感觉都还比较有意义。

    槛江突然淡淡地说：

    「时间。」

    「咦？」

    等注意到时，她的视线已从景介身上移开，正在看手表。

    那是一只与流行品味无缘的廉价电子式手表。感觉只是因为有必要掌握时间才配戴在身上，一点都不适合高中女生。

    「我得走了。」

    喃喃说完，槛江唐突地转过身子。

    「喂，等……等一下啊！」

    她瞥了连忙阻止她的景介一眼。

    「怎么？」

    「我们话还没说完吧。」

    「可是时间到了。我得走了。」

    「……你要去哪啊？」

    「医院。」

    然后，对于景介的狼狈毫不引以为意，那个奇妙的少女——槛江一如无所谓般开口询问。

    「你要不要来？」

    不等景介答复，便直接转身迈步离开。

    景介本想叫住她，但念头一转，心想叫了可能也是白费力气。

    「搞什么啊……真是。」

    于是下定决心跟在槛江的身后离去。

    之后，景介随着槛江远远绕离了归路，离开住宅区徒步行约莫十五分钟。

    槛江前往的目的地是位在郊区的筱田医院。

    那是一栋颇具规模的六层楼建筑，关于它的存在，在市内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虽没听过有名医驻诊或者设备充实这一类的风评，不过若不是什么大病大痛，先去那间医院看诊准没错，总之就是一间这种感觉的——随处可见且平凡无奇的综合医院。景介很幸运地从没有去那里报到过的经验，不过国中的时候，曾因为班上有同学得盲肠炎住院而前去探病过。

    槛江穿过停车场，直往医院玄关而去。

    跟她保持数步的距离跟在后头的景介，被两人之间的气氛搞得很疲惫。

    一路上完全没有交谈。本来想找些话题，但跟她攀谈大概也得不到什么认真的答复。即便想追问一些姊姊的事，景介自己也还不能整理出一个头绪，想不出恰当的问题。也因为这个缘故，景介处于一个默默跟在少女身后，很容易被偶然擦身而过的路人误以为是跟踪狂或变态的状况。

    赫然记起自己得跟父母先报备一声，景介赶紧传了一封『今晚会晚点回家』的简讯。如今回想起来，这个会认真跟父母一一报备的习惯也是因为姊姊失踪的关系才养成的。

    在一般的家庭，就读高中的儿子就算晚一点回家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景介的父母表面上不会针对晚回家这件事刻意表示什么或严厉斥责。不过，只要超过平时回家的时间，景介的父母一定会传给景介一封询问今晚是否晚归的简讯……他们至今仍然深受景介的姊姊——自己的女儿去了学校之后便再也没有返家的事件所影响。

    话说回来——传完简讯后景介心想。

    ——这家伙跑来医院干什么？

    铃鹿一族的生命力远比人类强韧。非但头被砍断也不会断气，不是太严重的伤势当场就能治愈。纵使断手断脚，也有办法重新接回身上。

    拥有那种身体的家伙，上医院会有什么事？

    也很难想象眨眼间就能治好外伤的一族犯感冒。而且光看槛江的模样，也看不出身体有哪里不舒服。

    既然如此，难道她是来探病的？

    就在景介想象这种事情的时候，两人已通过玄关进入院内。

    槛江直接从挂号台通过，向电梯走去。

    「果然是来探病的……吗？」

    不过现在时间就快来到五点半。景介对规定不是很清楚，所以也不敢断定，不过医院开放的会客时间应该早就结束了吧？

    电梯的门打了开来。

    接在搭进电梯的槛江之后，景介也穿过了电梯门。

    「喂，你到底……」

    无视发问的景介，站在控制盘前面的槛江采取了不可思议的行动。

    首先将门关上。

    接着——她同时按住『3』和『5』两颗按钮不放，长达数秒之久。

    待她一放开手指，按钮的灯光显示便全部熄灭，电梯开始往上攀升。

    「……咦？」景介呆若木鸡地发出声音。

    「这电梯是要上哪去？」

    忍不住好奇一问，槛江便转头回望景介，像是在呢喃似地回答道：

    「四楼。」

    景介重新观察控电梯按钮。

    上头的数字从3一口气跳到5，没有表示四楼的楼层按钮。倒是操作面板旁边有一条注意事项写道：『本电梯为来客·患者专用。不停靠四楼的员工楼层。』

    「四楼……不是员工楼层吗？」

    「不对。其实是我们的医院。」

    在景介问出「这是什么意思？」之前，小空间停住了。

    电梯门再次开启，两人踏进四楼的走廊。

    「啊，你好啊，槛江。」

    两人一出电梯，就碰见一个推着装了医疗器材推车的中年护士。

    她望向景介，面露笑容。

    「那个男生是你的朋友吗？」

    「不是。」

    可是槛江只简短否定，连个说明也没有便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景介尴尬地向护士轻轻点头致意。护士顿时露出诧异的表情，但彷佛放弃详细追究似地把头挪回正面，推着推车逐渐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环视四周环境，感觉实在不像医院。不但不见任何病患，还安静得格外异常。

    不过，空气里还是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液的——让人联想到死亡的讨厌味道，以及漆成了纯白色、彷佛在举办丧礼般的墙壁。从窗户射进的黄昏时分的幽暗阳光，更加助长了那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槛江在某个房间的门前驻足。

    门旁挂牌上所写的文字是『筱田玲二郎医师』。

    「我现在要接受诊疗。」

    槛江唐突地转过头回望。

    「咦？」

    所以是我要在这里等她的意思？

    「那我呢？」

    「不知道。」

    「不是这样的吧……」

    「是你自己跟来的。」

    「是我自己跟来的没错，可是基本上也算你约的吧，再说——」

    「一小时左右就结束了。」

    「那你教我这一小时能干嘛啊……」

    好歹对方是同校的学姊，景介却全然忘了得说敬语这回事。

    毕竟对方不仅个头娇小长相也很稚嫩，再加上彷佛不具有感情似的，也难怪景介全然不觉得她年纪比自己大。

    该怎么办才好？就在景介自暴自弃地心想「干脆像个傻子一样呆呆站在这里站一个小时算了」的时候，房门赫然从内侧打了开来。

    「啊，是槛江。」

    从房内现身的，是一名和槛江呈对比，有着成熟嗓音的——女性。

    她有着一头及腰的长发。旁分的前发厚厚地盖住了左半边的脸庞。虽然脸色苍白得宛若病人，不过多亏容貌长得标致，不至于让人看了感觉不舒服。而且反而带着一种——会令人头皮发麻的妖艳感。

    身上穿的是浅灰色的和服。

    看来似乎不是医生。难道是病患吗？这身打扮虽然在医院很突兀，不过或许很适合略显老旧的诊所。从和服的袖子探出的两只胳臂细得教人吃惊，而且十分白皙。

    那双隐隐让人感受到一股背德魅力的细长眼眸，盯住了景介。

    「哎呀，你是……」

    「……啊。那个我——」

    「你是雾泽景介对吧？枯叶的恋人。」

    「啥？不，跟我她倒也不是啥恋……」

    「呵呵。害羞了呢，真可爱。」

    或许是有抹上口红吧，不自然的红唇弯成了一道弧线。笑容意外地和蔼可亲。

    「幸会。我是夭。」

    那名女性恭恭敬敬地低头行礼。

    「啊，咦……夭？」

    三年C班的筱田夭。

    想到这是登记在木阴野给的名单上的名字，景介愣住了。

    「在这种地方也不方便说话，欢迎来我的房间坐坐。」

    夭如此说道，力邀景介前往走廊的另一头。

    「啊，可是……啊。」

    直到这时，景介才发现槛江已消失得不见踪影。她抛下无所适从的景介，自己早早进入了房内。看来也别无其他选择了。

    景介暧昧地向招手的夭点了点头，决定接受她的邀约。

    2

    景介被带到了一间病房。

    这是位于四楼走廊的尽头，只摆了一张病床和书柜的单人房。虽然连个花瓶也没有，还在墙壁上装设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文库本的大型书柜，感觉十分煞风景——不过扣除这点，无论棉被的床单和墙壁，甚至连天花板全都以纯白色来装饰的这间房间，无疑是病房不会有错。

    「真不好意思，没什么东西好款待的。」

    景介脱下大衣在夭提供的椅子上坐定后，夭递给他一杯热茶。

    夭坐在床边，像是感到疲倦似地叹了口气。

    「那个……」

    该启齿说些什么才好？景介丝毫没有头绪。有一种像是来跟陌生人探病的感觉，如坐针毡。瞧景介拿不定主意，夭开口说了：

    「你的事我听枯叶提过了。」

    「啊，是……这样吗？」

    「是啊。」

    夭俏皮地笑说：

    「她说，你是一个生性温和、意志坚强的好男人。是万中选一的本家女婿……」

    「那家伙……！」

    出乎意料的一番话令景介慌得失了分寸。感觉得出来自己涨红了脸。

    平常当面跟自己这么说也就罢了，没想到枯叶私底下跟外人也讲这种话。这跟被人当面夸奖有着另一种不同的尴尬。

    「她讲得可得意的呢。这应该是身为男人最大的幸福了吧？」

    「我这个人……没有她说的那么优秀。」

    景介苦笑着否定，这不是刻意装谦虚。

    「是她太看得起我了。」

    「一旦爱上了男生，他在女孩子的眼里就是会不一样呀。」

    景介搔了搔头。夭则是一副彷佛乐开怀的模样。照理说彼此只相差了两岁，看起来却一点都不像。该怎么形容呢——她给人一种大人的从容感。

    「呃，我也有听枯叶她们转述过你的事情。你是学姊对吧？」

    「是呀……只不过如你所见，我几乎都没办法上学。」

    「请问学姊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呢？」

    这么说来，果然铃鹿一族也是会生病的啰？从『几乎都没办法上学』这句话来判断，她似乎已经在这里住院好一段时间了。只是砍断头也不会死的一族，竟然也会久病不愈到无法上学，这倒教景介有些好奇。

    不过，夭只用简单的一句「是啊。」便带过这个问题。

    「话说，你怎么会和槛江出现在这种地方？」

    她收起笑容，一脸严肃地询问。

    「啊，不。」

    难不成她在怀疑我？

    槛江毕竟是繁荣派的。跟她厮混在一起会被怀疑也是无可奈何。

    景介连忙摇头否定。

    「我们是放学后偶然在路上碰面的。然后……在我跟她问话的途中，莫名其妙地就跑来这里了。所以我连这所医院是干嘛的也不太清楚。」

    景介说着说着发现到一件事。仔细想想，反倒是自己应该怀疑她才对。

    面对身为繁荣派一份子同时是本家之敌的槛江，夭看起来并未特别表现出什么怨恨与仇视之意。甚至还像遇到熟人一样简单打了个招呼不是吗？除非夭跟繁荣派私通勾结，否则怎么想都不合道理。

    「请问学姊你跟槛江学姊是什么关系呢？」

    「哎呀呀。」

    景介一间，夭有如感到错愕似地笑了出来。

    「原来枯叶没跟你说明啊。」

    「怎么回事？坦白说，我完全在状况外。」

    看来她似乎知道很多内幕。

    这是个好机会，就请她从头开始说明吧。

    「请问你目前在这里住院吗？槛江学姊也有说她是来诊疗的……铃鹿一族也会生病的吗？是说，槛江学姊是繁荣派的吧？可是你怎么……」

    打定主意，景介把从一开始想到的疑问一一列举出来。

    「另外……这里到底是什么设施呢？我是本地人，所以当然从以前就知道有这所医院……可是我一直以为是普通的医院。」

    ——还有呢，呃。

    大概是把发问被思考打断当成问题问完了，夭接着开口回答：

    「你对自己就读的高中有所了解吗？」

    「嗯，『圣』的事情我也有听说了。」

    景介等人所就读的白州高中，还有一个功用是训练铃鹿一族的女孩融入人类的社会。发挥火车头作用的，就是『圣』这个分家。

    「啊，难道这里也……？」

    「是的，没错。」

    夭点点头。

    「这话虽然有些不中听……但这间筱田医院其实也是仰赖我们一族的鼻息的。」

    或许是体谅景介是无知的外人，夭继续了详细的说明。

    「因为我们的身体与人类不同，即使生病，一般的医生也无法替我们诊疗。古时候就不提了，即便现代也是一样。说到这里呢，景介，除了一般综合医院这个表面上的面孔以外，这里还有铃鹿一族专用医院的另一面喔。」

    「原来是这样子啊。」

    「在这里是严格禁止斗争的。不单是繁荣派的人无法出手，我们也一样受到限制。况且，不论患者是谁都要一视同仁地诊疗才是医生的职责，不是吗？」

    「啊……虽然感觉似可以释怀又似不能释怀，不过我理解你的意思了。」

    回想起来，白州高中也是一样。

    通夜子她们也没因为身属繁荣派便遭到退学处分。就连背叛了枯叶的日崎和可能身处繁荣派核心的秋津也是一样，即便她们俩自此人间蒸发，还是获得了「转学」这个社会性的名目好使人信服。

    她们恐怕讲究的是优先顺位。

    比起『繁荣派造反』这场一族的分裂骚动﹒白州高中和这所医院更优先重视族人在人类社会避人耳目和一族整体的存续问题。

    「意思也就是，个人的深仇大恨和主张主义在这里都要暂且先搁置一旁是吧。」

    「你的理解力很强喔。」

    开心似地笑盈盈的夭突然向景介伸长手。

    一如在夸奖小孩子一样，摸了摸景介的头。

    「乖孩子乖孩子。」

    「……请不要捉弄我啦。」

    「唉，表现得再更害羞一点有什么关系呢。捉弄你一点意思也没有。」

    其实景介着实吃了一惊，也害臊无比。轻轻地拨开头上的手，脸也跟着发烫了起来。该怎么说呢——本来还以为自己对年纪较长的女性不感兴趣，没想到一旦被美女这样逗着玩，心脏怦怦跳的程度比原先想象的还要夸张。

    「不提那个了，我还有更多事情想请教你……」

    「哇，你真的好乖巧呢。」

    但夭还是继续说着莫名其妙的事。

    「啥？请问什么意思？」

    「受到女人的诱惑也不会露出一副羞答答的模样，正是好男人的证明喔。枯叶的眼光果然没有错……真是，那女孩儿也挺有两把刷子的嘛。」

    「所以说，请不要再捉弄我了……」

    景介这才发现。

    本以为她是个气质端庄的美女，不过如今看来，这名女性似乎拥有调侃别人为乐的兴趣……而且比自己年长的年纪和乍看之下成熟稳重的外表，更加让景介感到棘手。碍于这个原因景介也变得比较收敛，不好意思卖弄得意的嘴皮子。景介最后只得一路挨打。

    「唉……为什么铃鹿一族的人每个都像这样……」

    「个性有些古怪吗？」

    「没错，我就是这么觉得。没有更普通一点的人吗？」

    景介试图以发泄不满聊表抵抗之意，但——

    「毕竟我们本来就不是人类。要求我们普通也太强人所难了。」

    摀着嘴边、彷佛觉得非常可笑似地，夭果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打败的。

    景介叹了口气，就在这个时候……

    咳咳。

    大概是笑得太激动了吧，夭轻咳了一声，拿开原本摀在嘴边的手。

    「对不起，失礼了。」

    抽了几张放在棚架上的卫生纸后，夭重新摀住嘴巴。

    接着又连续咳几声。

    这次不再只是轻咳，听起来有些严重。

    「你、你还好吧……」

    景介手足无措，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视线游移不定。

    那个东西——卡在摀住夭的嘴边的卫生纸上。

    附着在上头的，是红色的液体。

    「夭……学姊？」

    亦即鲜血。

    「我没事的。」

    停止咳嗽的夭扬起脸来，擦拭着嘴角。脸上虽挂着笑容，但感觉似乎非常痛苦。

    「不好意思，能麻烦你帮我拿放在那边的水吗？」

    「啊，好！」

    景介将棚架上的细嘴壶递给夭。

    喝下里面的水后，夭这才像平复下来一样吁了口气。

    「那个……」

    景介想不到自己该主动表示些什么。

    毕竟她会在这里住院，想必一定是染患了什么疾病。不过一旦亲眼目睹到她咳血的事实，不免还是会感到惊讶。

    「枯叶也没把这件事告诉你吗？」

    见景介一副心慌意乱的模样，夭轻叹了口气。

    「她……是有说会找机会介绍我们见面啦。」

    「呵呵，大概是在担心我的身体状况吧。真是体贴的女孩。不过，我的身体从没有好转过就是了。」

    宛如在自言自语般的夭，脸上浮现出一抹貌似厌世的神韵。

    「请问这话这么说……呢？」

    「我生病了。而且是不治之症。」

    她的笑容显得虚无缥缈。

    景介倒抽了口气。

    因为他领悟到——夭所具有的妖艳气质或许并非与生俱来，而是在成长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培育出来的也说不定。

    躺到床上只坐起上半身的夭，神色落寞地开始侃侃而谈。

    「铃鹿一族现在面临了种族存续的危机。」

    同样的内容记得以前也曾听枯叶和木阴野说过。不过如今在景介耳中响起的话语，含带着比当时更为沉重的感情。

    「丧服这项仪式，最初也是因为铃鹿的女性无法受孕才衍生出来的。」

    天生的身体无法生儿育女。

    所以必须跟人类交换，藉以得到人类的躯体。

    「更不巧的是，现在铃鹿一族只生得出女婴，这你应该也知道吧？」

    「知道。」

    「所以单靠丧服也没有用了……现在的我们必须借助人类男性的力量，利用掺杂外族血统的方式才有办法传宗接代。一族的血统实在过浓了。」

    景介忆起在生物课上学到的有关遗传的原理。

    因为当初没有很认真地听讲，而且就凭高中生的初步知识也不太清楚专业的理论，不过——好比说男性的Y染色体产生了某种缺陷，下一代的孩子照理说Y染色体也会有异常。万一那样的异常在群体数目小、且不断重复近亲婚姻行为的一族之中持续发生的话，也可能导致只生得出女婴的现象。

    「人类和铃鹿一族相比，比较弱势的是人类的基因吗？」

    「没错。即使掺杂了人类的血统，生下来的终究还是铃鹿的女婴。」

    是因为以生物的立场来说一族比人类还强大，所以才没有人类的基因介入的余地吗？这问题到底是属于高中生物课的知识程度、还是常识外的范围，景介也没个底。

    夭向沉思的景介继续接着说明：

    「不过，血统变浓的弊害并不光只有这样而已。」

    接下来的内容，景介就没听枯叶和木阴野说过了。

    「那就是疾病。」

    那个声音听似寂寞，又彷佛万念俱灰般。

    「一族里面，会有一定的机率出现先天患有特殊疾病的小孩子。而我就是其中一人。我的胸腔，应该说是肺部——天生就体质孱弱，时而像刚才一样咳血，时而呼吸困难……其实，我一就算短命早逝也不奇怪。」

    「病治不好吗？」

    「嗯。不过没有关系。我的身体里面放入了藏物『翠羽』。那个东西能抑制病情恶化。是唯一有效的药。虽然无法治愈，至少勉强能让我延续生命。」

    「身体上的疾病不是只要行过丧服就好？」

    景介说道。

    虽然站在人类的立场，这并不是一个值得夸奖的好主意，不过只要头部以下换上健康的身体，疾病的问题总有办法解决的不是吗？

    但——

    「试过了，没有用。」

    夭摇头表示。

    「其实我已行过丧服了。一开始疾病看似治好了没错，可是健康只持续不到一年。后来同样的症状发生，我又把『翠羽』装了回去。」

    或许这是一种诅咒吧，夭念念有词地说。

    不过，既然可以持续一年左右……

    「这样的话……」

    脑中浮现的念头，难免使内心被身为人类的伦理谴责。景介强忍着心痛，犹豫不决地将想法说出口。

    「既然能获得一时健康的话，那……」

    丧服不见得一定要选活着的人类当对象才是。还记得有听说过『圣』会替尚未行丧服的一族之女代为领收孤家寡人的尸体。

    听景介这么一说，夭不知为何直视着景介的眼睛笑了出来。

    「你这人还真善良。」

    「咦……？」

    夭像刚才一样伸出手抚摸景介的头。

    景介抗拒不了。

    这次的心态不是在捉弄，而是带有一种——好似这名女性原本的感情，彷佛喜悦与怜爱随着体温一同传递过来般的——那种柔软的感觉。

    「身为人类的你居然愿意这么表示。这对于背负了绝不会被宽恕的恶业的我们来说，意思等同于获得了救赎喔……枯叶真的找到了一个好对象呢。」

    「没有啦，我……」

    景介不禁将头垂低，别开了视线。

    不对。不是因为我内心善良。

    只是容易受到影响而已。

    是我心志不够坚定，动不动就会对眼前的对象产生移情作用。想到姊姊和灰原的事情时，就把铃鹿一族视为异物；可是一旦和枯叶等人在一起，又会觉得她们并不是什么坏人。口头上建议夭行丧服，实际上又无法真心接受丧服这种行为。

    通夜子也提醒过。不要错估自己掌心的大小。

    她所指的——正是这一回事。

    「我……才不是那么了不起的家伙。」

    「别这么说。」

    温和一笑后，夭收回抚摸景介头部的手，改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而且我已下定决心，再也不会行丧服了。」

    那是能让人感受到坚定信念的声音。

    「这副身体属于一个我很重视的朋友。我想跟她一起走完这一生。和能跟这女孩在一起的幸福相比，一时的身体健康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一副像是感到疼惜不已，又像沉浸在幸福里似的表情。

    ——啊啊。

    景介将刚才的自我厌恶抛到脑后，又开始心想：

    我无论如何讨厌不了铃鹿一族的理由就在这里。

    枯叶也像她一样，对灰原的身体呵护备至，并且把灰原视为自己的一名亲朋好友。她们都向死去的女孩致上了敬畏，与至高无上的敬爱之意。

    型羽也是一样。尽管没有听说过详细的来龙去脉，不过从她讨厌人类的珲由，可以看出来应该是因为她十分重视身体的原主人，所以才会表现出这样的反面情绪。

    不久前，景介上网调查后得知。古时候人类女性成年的仪式似乎就称作为『裳服』。因为从此之后要身穿代表成年女性的衣裳，所以叫裳服。

    至于发音相同的铃鹿一族的仪式，大概也是同样的意思。

    向为了自己而牺牲的死者追悼、服丧。她们一定也是在内心里穿上丧服，走过成年之后的人生吧。

    如果说那就是一族的矜持，那景介便没有资格蔑视。

    她们深明自己为了生存所背负的罪恶有多沉重。景介以为这跟能否得到宽恕无关，即便是人类，向她们抱持敬意也并无不妥。

    话虽如此，要将这样的想法直接告诉夭和枯叶，景介还是有所顾忌。

    「对了，有关槛江学姊。」

    景介换了个话题。心中还有其他挂念的事。

    「她……也是身染病痛吗？」

    槛江看起来不像得了和夭一样的病。既然如此，她为何会跑来这医院接受诊疗？

    「其实，本来是不太方便谈论别人的私事的……」

    听到景介的问题，夭的态度显得有些迟疑。

    过了一会儿——

    「……不过跟你说应该没有关系。」

    才终于貌似下定决心，不过还是略有顾虑似地说：

    「她染的病跟我不同。也是一族的人鲜少会染上的特殊疾病。」

    「治疗呢……」

    「还在研究中。因为那是比较近代才出现的疾病。」

    夭——开口说了。

    「她的成长会停止。她看起来有些年幼不是吗？」

    「咦？」

    这么说来，她——槛江的五官以高二的年纪来说显得稚气未脱。体格也是偏娇小。由于她是异性，因此景介并未特别放在心上，只以为是个人天生身材的差别——

    结果事实并非如自己所想象。

    「是从何时开始……？」

    「大约是三年前吧。因为她的身体一直停留在十四岁的时候。她应该是还没行过丧服……不过已有证明无效的前例存在。」

    「是这样子啊……」

    尽管只有短暂的一时，景介还是为自己曾怀疑她是否使用了姊姊的身体一事感到抱歉。

    「她的病有致命的危险吗？」

    「这点目前尚未获得确认。不过，长生或许反而是种不幸……毕竟她将维持十四岁的体型逐渐年华老去，不会有长大成人的一天。」

    尽管听完说明，景介还是很难具体想象，不过至少可以理解所谓的生长停止，并不代表外表就不会衰老。他不自禁地想象出一个身披老人皮肤的小孩子的模样，因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难不成她是因为生病的缘故才加入繁荣派……？」

    她没有贱视人类，宁可说刚好相反。会不会她恨的其实是自身的疾病，并且对一族的存在心怀憎恶，才导致放火攻击本家的结果呢？

    夭向做了如此想象的景介摇头。

    这意思不是否定，而是自己也不清楚。

    「她从以前就绝口不提自己的事……所以我也无法妄下定论。」

    「是……这样子啊。」

    那么，当面询问本人也无所谓。

    反正无论如何，终究得向她追问关于姊姊的事情。再说，既然自己身为本家的女婿人选，就免不了和槛江有所牵连。

    虽然性格难以捉摸，不过目前看来她对景介并未怀有明显的恶意。只要坐下来好好谈，或许双方有机会化敌为友。

    念头一转——

    「……唉，我这人还真是没有学习能力哪。」

    景介回想起刚才在学校被通夜子拒绝一事。

    明明今天才碰了根硬钉子，却一点也学不到教训。

    「什么意思？」

    「没事，我在自言自语。」

    景介向一脸诧异的夭面露微笑的同时，他深刻地感觉到一件事。

    那就是，这辈子活到现在，之前从来没有发现——

    原来自己是一个自私自利到不行的和平主义者，而且脑筋似乎相当顽固。

    3

    等候的一小时感觉远比想象的还要漫长。

    尽管大致和夭聊过了一轮，结果却连半小时也没消耗掉。就在景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时，夭主动提议到外头走走。

    「差不多是时间了。」

    「咦，还有四十分钟以上吧。」

    「不，我是说另一个时间。」

    瞧夭一副笑得鬼灵精的模样，景介油然感到一股可能又要被捉弄的不好预感，偏偏又找不到反对的理由，只得默默表示赞同。总不能因为没事可做，就两个人一语不发地在病房内看书

    打发时间，那样也太枯燥而且气氛也太尴尬了。

    「你的身体撑得住吗？」

    「哎呀，你在替我担心吗？谢谢你的关心。」

    乖孩子乖孩子，夭边说边把手伸出来摸景介的头。

    「……呃，能不能请你不要再这样摸我的头呢？我们也只相差两岁耶。」

    对这样的行为感到十分害臊的景介，只得委婉地表示困扰。

    「呵呵，探究女性的年龄是不可取的行为喔。」

    结果却被夭用似是而非的道理模糊焦点。

    ——没用。果然还是拿她没辄。

    当景介放弃挣扎任她摸头时，病房的门赫然被打了开来。

    「夭。你在吗？」

    景介吓得回过头一看。

    自命不凡的口气，相形之下显得毫不协调的稚嫩嗓音。那个耳熟的声音的主人就是——

    「……枯叶？」

    「景介……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枯叶露出吃了一记冷箭般的表情站在门前。

    她的身后则是背了一具白木棺材的棺奈。

    「……说真的，在医院背着那玩意也未免太过应景，看了真的让人很毛耶。」

    「咱们也是无可奈何。敌人随时有可能展开攻击。奴家可也是使尽千方百计才成功留下型羽只身前来。她若一起行动，反倒引人注目。」

    反正都这么夸张了，也不差多那一个白衣幼童吧——如此心想的景介也很佩服真亏她们两个有办法没被路人报警处理、一路畅行无阻地抵达医院。是因为傍晚以后的天色较暗，所以看起来比较没那么显眼吗？

    棺奈连同背上的『黑暗墓穴』微微弯腰行礼。

    「晚安，夭大人、景介大人。」

    枯叶用狐疑的视线直盯着这里。

    夭还在摸着景介的头。

    「啊，不……这是……」

    当景介在这个状态下和枯叶用尴尬的视线对望时，背后响起了咯咯笑声。

    景介突然想起来。

    先前她提到的『差不多是时间了』原来指的是这一回事。

    「你早知道枯叶会来了吗？」

    景介轻轻拂掉她的手一边叹息。

    「哎，我不懂你问题的意思耶？」

    对方倒是撇清得很彻底。

    她原先的计划应该是到外头去迎接枯叶，然后企图让景介和枯叶同时大吃一惊的样子。姑且不论前者，后者的反应倒是正中她的下怀。

    「……景介。瞧你一脸羞答答的模样，到底跟夭做了什么好事？」

    特别是枯叶选在这个时机入室，虽说纯属偶然，不过却发挥了比她预期中更高的效果。

    枯叶带着抽搐般的半笑瞪视景介。

    景介反射性地回想起礼拜目的凄惨下场。

    「我哪有羞答答的，我哪有。」

    「不，你就是有。奴家看得出来。」

    枯叶一边摩拳擦掌，一边气势汹汹地朝这里走了过来。

    直到最近，景介才知道这家伙意外地嫉妒心很重。

    「慢着！这是误会！」

    「很遗憾这里是※四楼。」（译注：日文的『误会』发音同『五楼』。）

    「一点都不好笑！」

    是枯叶天生个性如此吗？或者说，难道是——灰原的？

    不，那怎么可能。

    「哎呀呀。」

    天就像在对枯叶开玩笑般拉高了嗓门。

    「女人的嫉妒是很可爱没错，不过没拿捏好只会招来反效果喔，枯叶。」

    「夭……你可别太常戏弄景介了。」

    「欢迎。感谢你来看我唷。」

    尽管枯叶板起了臭脸，还是乖乖地在夭提供的椅子上坐定。

    「要吃吗？」

    接着，夭从棚架拿出糖果请枯叶吃。

    「……唉，你这人总是……把奴家当作小孩子看待。」

    这样的应对看来似乎是家常便饭。

    「是你喜欢的葡萄口味喔。」

    「奴家在意的不是口味的问题啊……」

    枯叶皱着一张脸，但随即有如放弃抵抗般收下糖果。

    她打开包装把糖果放入口中。

    「唔。夭，这是？感觉口中有东西在跳动。」

    「糖果里面添加了碳酸。」

    「哦。这是……」

    「……瞧你根本已经被人家收买了不是吗？」

    不过是一颗添加碳酸的糖果就高兴成那样，还好意思要求人家不要把她当小孩子。话说回来，这手法确实高明。

    眨眼间就将那个难搞的枯叶驯服得服服贴贴，这技术直教景介赞叹不已。

    「那个，夭姊。」

    「什么事？」

    「之后能请你教我吗？跟枯叶的方法。」

    「喂，景介……你这小子，还想跟奴家讨教几招是吧？」

    景介装模作样地向重新变回杀气腾腾视线的枯叶耸起肩膀。

    「总之先拿出吃的东西给她就准没错。」

    「当奴家是狗吗！」

    「把糖果含在嘴里抗议一点说服力也没有啦，小不点。」

    「你这小子，从以前就真的……奴家哪里是小不点了！」

    「大小姐她、也很喜欢、橘子口味。」

    「棺奈，用不着你插嘴！」

    枯叶回身，向冷不防从背后补了一刀的尸体人形一喝。

    只不过，她并没有否认喜欢糖果的事实。

    景介忍不住噗哧一笑。

    心中好像有一个松了口气的自己。和夭两人独处难免有些拘谨不自在，不过等到枯叶一来，肩膀便有种卸下重担的感觉。我果然还是在紧张哪，景介心想。

    话虽如此，被年长的女性玩弄在股掌之间，也是颇为难能可贵的经验。

    「言归正传，景介，你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大概是重新打起精神了吧，枯叶又重提最初的疑问。

    「奴家应该还没跟你介绍过天才是……是枣吗？总不可能会是型羽。」

    「是啊，该怎么说明啊，这话说来可长了。」

    景介斜眼瞅了夭一眼，需要说明的不是只有枯叶。

    当初向夭说明来到此地的过程时，景介因为对她还怀有警戒心，所以隐瞒了关于姊姊的部分。或许把关于那部分的事重新交代一遍给她听过会比较妥当。

    总之，景介从头依序说起。

    首先是从学校回家的路上偶然碰见槛江的事。

    她吟唱了景介的姊姊常唱的歌谣一事。

    槛江和姊姊似乎是知己一事。

    以及被槛江带来这所医院，误打误撞地和夭巧遇的事——

    大致交代过一遍后，景介向枯叶问道：

    「她说，我姊姊出现在你们的村落里。还说她都待在宅邸里面没有出来……那是怎么一回事？宅邸指的是什么地方？你不是本家的吗？有没有听说过什么？」

    然后也不忘向夭询问。

    「家姊名叫雾泽雅，如果还活在世上已经二十六岁了。请问你有什么头绪吗？」

    两人一时陷入了沉默。

    率先开口的人，是夭。

    「对不起。我不知道有这号人物。而且二十六岁的话……也没有年龄相近的女孩。」

    「当然，只要长到一定的岁数……那个，要行丧服便没有困难。」

    带着沉思脸色的枯叶，一如在斟酌用字般说道。

    「抱歉。你们不需要顾虑我的心情。说穿了，夺走姊姊身体的人至少是比你们还要大上个几岁的前一世代吧？所以说……是从几岁左右开始比较有可能？」

    「奴家周遭年纪最长的就是二十岁的夭了。要再更年长的话……」

    「夭姊，你已经二十岁了？」

    也难怪会感觉那么成熟了。

    她今年才高中毕业，也就表示应该是因为生病的关系，拖延到入学或毕业的年纪吧。

    「讨厌，枯叶你喔……明明人家把神秘女郎的气氛扮得很好耶。害我的苦心都白费了。」

    夭像是有些生气似地半开玩笑，不过立刻重新板起严肃的面孔。

    「年纪跟我最接近的年长者是砂姬姊。她二十七……还是二十八了。不过由于『圣』的上一代是晚婚，所以只有砂姬姊世代跟别人不同。」

    「再来就是奴家的家母那一辈了。年纪最轻的也有三十四、五。有可能的就是这附近的了。」

    那个叫砂姬的人，似乎恰巧跟姊姊同世代的样子。

    「用不着说，砂姬夫人绝不会是凶手。丧服的对象身分明确。记得是她的丈夫玄先生的旧识。她春分时节就会回来，到时可向她求证。」

    「别担心。再怎么样我也不会见一个怀疑一个的。」

    景介轻轻摇了摇手。

    「不过，家姊为什么会出现在村落里？」

    这也是最令人费解的谜题。

    但照理说在那个村子里长大的两人，却无法答复景介的疑问。

    「奴家也不明白。基本上铃鹿一族的村子严禁人类女性进入。人类的女性是不可能出现在村子里的。至于那个所谓的宅邸……会是哪一户人家呢？」

    夭接着为枯叶的说词做补充。

    「我们的结婚对象是人类的男性，也因此对男人们而言，他们必须在村子这种狭隘封闭的场所——同时也是一个非常陌生的异界生活，不是吗？所以……」

    「原来如此。」

    换个白话一点的说法，就是防止偷情。

    和铃鹿一族生活在村子里，跟生活在人类社会不能相提并论。当然，男人回到人类环境偷情又是另外一回事。如果在一群非人的女性里面出现了一名人类女子，有可能会导致不敌想跟人类亲近的情感，以及物以稀为贵的诱惑、纵情女色的人增加。

    而且——万一大量的男性都开始偷情，狭小的社会将一举崩溃。

    虽然是会让人感觉不舒服的理由，不过既然身为男人，景介其实可以理解。

    「会不会是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她才会被人关在『宅邸』里呢？不对……我想不到姊不惜被关在屋子里，也要待在村子的理由。」

    一想到姊姊有可能独自一人被监禁在陌生的场所，景介就心痛不已。情不自禁地从『家姊』改口成『姊』。

    「对了，槛江学姊她……说过奇妙的话。」

    记得是自己向她询问，为何姊姊会待在村子宅邸的时候—

    「什么『我禁绝丧服所以不知道』之类的。禁绝丧服是什么意思？」

    景介心想一族的人理当都知道，所以没有多想便问出口。

    然而两人听到问题却都回以讶异的表情。

    「我听都没听说过……枯叶你呢？」

    「奴家也是。那是什么？」

    「……咦？」

    意外的反应使得景介一脸吃惊。

    「可是我瞧她说得很自然耶。还以为是你们一族的用语。」

    「字面上是写作禁止、根绝丧服吗？照这么说来……那不就无法生小孩？」

    「虽然这用语我们不曾使用过，不过从含意看来应该是这样没错。」

    「啊啊，她好像是这么说的。」

    听了枯叶俩的预测，记忆在景介的脑中重现。

    ——是铃鹿，但也不是铃鹿。

    ——被禁止流传血脉。

    没错。她确实有这么说过。

    不过，枯叶和夭还是一脸无法释怀的表情。

    「她说被禁止？被谁？」

    「不是被本家？」

    「别傻了。本家怎可能会刻意做出那种搞垮分家的事情来！」

    景介顿时被搞迷糊了。

    光是跟与姊姊有关的诸多情报就够让自己焦头烂额了，现在还多出一个槛江。莫非是槛江向自己说谎？虽然模样看起来不像，不过这有可能其实是繁荣派为了让景介中计所设下的圈套。

    「槛江……是个怎样的人呢？」

    枯叶面色有些凝重地喃喃答道：

    「坦白说，咱们也不太清楚。」

    「她是一族的吧？那不就形同你们的童年玩伴吗？」

    「咱们确实是自幼在村子里一起长大的。但……彼此几乎少有交谈。」

    「是这样吗？」

    听到枯叶的说词，夭先是一愣。

    「啊。我因为身体不好的缘故，很少到外头嬉戏。跟常常来家里找我玩的枯叶和步摘她们感情是不错……不过跟槛江就……」

    接着为不知缘由的景介说明自身的状况。

    枯叶则是摇头以对。

    「她没有朋友。奴家还记得童年的时候……她总是坐得远远的，用貌似羡慕的眼神看着和步摘、枣一起嬉戏的咱们。」

    「那你约她一起玩不就好了吗？」

    景介反问。

    「一开始奴家当然有邀请她加入，但槛江总是摇头躲得远远的。虽然奴家不气馁地一再邀请……可是，最后咱们也就认为槛江是生性孤僻。以为或许她就是讨厌咱们吧。」

    枯叶压低了嗓音，神情看似落寞。

    她的责任感向来很强。经常将类似『身为本家的继承者』这一类的话挂在嘴边。如果她从小就是这种个性，会觉得有义务跟所有人和睦相处的心情也不奇怪。然而若是事与愿违地被人家讨厌，难免会有耿耿于怀的心情吧。

    「所以，当奴家听说她加入繁荣派时，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如果她讨厌一族全部，会加入繁荣派也是意料中事。」

    枯叶的预测就跟景介先前想的一致。

    但是——一旦从他人的口中听到这个推论，却觉得有点不对劲。

    「我今天才第一次见到她，对她的了解不若你们深刻……」

    尽管觉得自己的判断不见得正确，景介还是试着说出自己的想法。

    「不过我觉得她并没有怨恨或憎恶谁。这样讲可能有些不礼貌……可是看起来槛江学姊对其他人丝毫不感兴趣。不太像是漠不关心，那个……」

    景介不愿做批评。但——

    「我从她的身上——感受不到感情与意志。」

    景介觉得有必要将实际的印象给说出来。

    成长陷入停止的疾病。

    假使精神也随着肉体一起停止的话。景介甚至想过这样的可能。

    没有人接下去发言。寂静支配着病房。

    「总之……」

    隔了一会儿的沉默之后，枯叶一如归纳结论般开口了。

    「无论如何，也只有当面跟槛江把话问清楚一途了。包括景介姊姊的事情在内，请槛江说出她所知道的一切。」

    景介看了挂在墙上的时钟。

    时间刚过下午六点。距离槛江诊疗结束还有二十分钟左右。

    ——我的天。

    原以为离姊姊更近了，没想到感觉却有如雾里看花，不解的疑点也跟着变多了。

    景介一边压抑急切地想查出真相的心情，同时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4

    又过了十五分钟后。

    比预计提早提结束诊疗的槛江步出病房，回到了走廊。

    一脸茫然地环视四周，可是并未有任何人影映入她的双眼。

    「雅姊姊的弟弟……不在吗。」

    并非在跟谁对话，只是喃喃自言自语。那是听不出带有何种情感的声音。

    看似没有寻找景介的意思，直接往电梯走去的槛江突然半途停下。

    「啊……我得报告。」

    槛江一如想起任务般嘟嚷，在口袋摸索。从中掏出手机，操作按钮。

    铃声响起数回后。

    『是……怎么了吗，槛江。』

    受话器另一头的少女出声应答。

    是个音调低沉，听似淤浊黯淡，宛如受到诅咒的声音。

    「我有事报告。」

    相对的槛江则是不带感情，一如在朗读写好的文章般开始讲述。

    「我见到了雾泽景介。」

    『是吗！』

    对方夹杂着怨叹的音调隐隐流露出一丝喜色。

    『他现在人在哪儿？』

    「医院。」

    『原来如此。』

    声音在此短暂中断。

    数秒后。

    『那么我们这就进攻。』

    禁止将斗争带进白州高中和筱田医院——少女全然不把这条在铃鹿一族之间形同默契的规矩放在眼里，以阴沉的语气宣言道：

    『对方有其他打手吗？』

    「有夭在。」

    『要是遭到那个的介入，那可就有些棘手了……不打紧，她终究是有病在身的人。』

    咯咯咯。

    电话另一头的少女发出了和口吻一致、阴沉至极的笑声。

    『槛江。我有任务要指派给你。』

    「嗯。」

    『监视好雾泽景介。视线绝对不可离开他，切记随时跟在他的身旁。』

    「他不见了。」

    『不见那就去找出来。他人不是在医院吗？』

    应该是在夭那吧，槛江自言自语道。

    不晓得对方是听见了，抑或没有听见。

    『我十分钟后到。咯咯，真是期待啊……要开战了。』

    随着有如自言自语般的耸动言词，电话「噗」的一声挂断了。

    完成了任务的手机被槛江草率地重新塞回口袋中。

    走廊冷冷清清。

    槛江移动焦点固定不下来的恍惚视线，不再是往电梯，而是改往走廊内部踏出一步。

    同时，唇边挂着一道有如微弱的悲鸣般的声音。

    ——冬天要到来了，我最钟爱的冬天。

    ——我得准备好一束满天星。

    那是雾泽景介放学途中所听到的同一首歌谣的后续。

    全诗由四节所构成，当中的第二节。

    ——只不过我即便历经千辛万苦也无法抵达。

    ——在天空翱翔的老鹰抛下了干瘪的肉。

    也不知她是否理解歌谣的内容。

    也不知她是否从中找出何种意含。

    ——你捡起了那块肉，必恭必敬地。

    ——就宛若被装饰在画框里的模仿画一般。

    只是，假若此时有人在聆听她的声音，应该可以从那有别于平时欠缺了感情的腔调中——感受到抑扬顿挫、音色以及美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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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幽暗箱庭见分明 第三幕 此岸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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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夕阳几近没入了地平线，晚霞开始笼罩天空。

    小镇的郊外，国道两侧的人行道上不见有路人通行。因时逢下班返家时段，车道上可见车头灯眼花缭乱地交错往来，但此处的交通原本就算不上拥塞。尽管如此，县府却墨守成规地在此课税，导致这条三线道在车流量的对比下显得格外宽阔——即便有一定的车流，但也不至于塞得水泄不通，构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宁静。

    也因此，没有人将步行于人行道上的三名人物的异貌当成异貌。

    「欸欸，血沙。」

    「怎啦，血香。」

    「你看。是咪娃娃耶。」

    「真的耶。是咪娃娃耶。」

    首先是屈身蹲在路旁的两名女孩。年约十二、三岁左右。

    两人拥有一副第二性征才刚开始显现、稚气依然未脱的身体。一个人是在头部右侧、另一个人则是在头部左侧，将留得长长的头发系成马尾，呈左右对称。

    两人身穿和服。不过衣襬的长度格外地短，是经过现代风的改版。不仅如此——和服上头的花纹是模拟飞蛾在血沫中飞舞的怪异图案。

    「呵呵，好温暖喔。」

    「是呀，好温暖呢。」

    两个人蜷缩在一团，各自抚摸着两只野猫。

    大概是习惯了人类吧，乖巧地任凭指头抚摸的野猫们「咪！」地发出惹人怜爱的声音。

    「牠们是兄弟吗？」

    「牠们是姊妹吗？」

    「「牠们跟我们一样是血沙香吗？」」

    同时绽开了笑容的两张脸长得一模一样。简言之，就是双胞胎。

    「你们在干什么？」

    走在数公尺前头处的少女唤了那两名女孩。

    「动作快。不然我要丢下你们了。」

    少女的外表看起来则有十五岁以上。身上裹着的是白州高中的制服。

    她的造型是将一头的头发梳整成了两条，可以说是双马尾的发型——彷佛是将双胞胎的发型组合起来一样。

    「咯咯咯，动作拖拖拉拉的，小心到时让猎物给逃了。」

    但她的五官与腔调则和双胞胎呈对比，扭曲得极其狰狞。

    「你看，供子姊姊。是咪娃娃耶。」

    「咪娃娃的血沙香。」

    双胞胎跑到催促两人赶路的少女面前，像是在炫耀似地将从地上抱起来的小猫高高举起。

    「那叫猫的双胞胎。」

    少女夹杂着叹息订正两人的说法。

    「不要再使用你们独创的用字了。是要我说几次才知道，那只有你们两个自己听得懂。」

    双胞胎目瞪口呆。

    「可是供子姊姊你刚不就听懂了吗？」

    「对啊，血香。供子姊姊有听懂。」

    「那是因为我……」

    本想反驳的少女，大概自知再说下去也是白费口水，于是摇摇头，重新背好扛在肩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大型登山包。

    「反正不要停着不走。」

    「是~」

    「是~」

    名为血沙、血香的双胞胎活泼地点点头后说：

    「欸，供子姊姊。我们可以带着咪娃娃一起去吗？」

    「对啊。可以带牠们一起去吗？牠们真的好可爱喔。」

    「不准。」

    瞥了猫一眼。

    供子冷冷地打了回票。

    「那种恶心的东西哪里可爱了？比呕吐物还不如。」

    供子皱着脸咬牙切齿似地咒骂后，重新迈开步伐。

    「呜~」「呜~」

    双胞胎不情不愿地将猫轻轻放回道路，追上举步前进的姊姊。

    在三人前方约莫二十公尺处，有一栋庞大的建筑。

    外观就像箱子的那栋建筑物，唯独四楼点亮灯光的房间格外稀少。

    2

    时间已接近下午六点半。

    该谈的几乎都谈过了，接下来只需等候槛江。由于现在没人有那个心情聊点轻松的话题，景介等人只得在微妙的气氛下，一语不发地聆听着指针的走动声。

    「差不多是时候了吧。」

    望向时钟的夭打破了沉默。

    「是啊。」

    枯叶也配合着站起身。

    「槛江吗？奴家实在不愿与她为敌哪。」

    对此景介也是抱持相同意见。

    虽然或许就如通夜子所说，这样的心态未免太过天真——不过既然槛江没有明确的敌意与信念，那就没有理由硬是要与她开战。不敢奢望她会愿意加入我方，但至少希望她可以跟这场腥风血雨的斗争保持距离。和平才是最重要的。

    就在景介想着这种事的时候……

    「你和她约在哪儿碰面？这儿吗？」

    枯叶以不经思索的语调问道。

    「咦……啊！」

    景介经这么一间才发觉自己犯下了天大的失误。

    「惨了，我们完全没说好要约在哪儿。」

    因为当初只听说大约一小时结束，而且一开始的预定是顶多只会在夭的病房打发四、五十分钟的时间。不料枯叶半途加入，众人开始了一番深入的长谈，等到注意到时，时间也快赶不上了。

    「得快点赶到那里去。」

    别说时间就快赶不及，万一诊疗提早结束，说不定早已经被她跑回家去了。

    景介赶忙起身，披上了放在膝上的大衣。

    「……真是，对于这么重要的事情，你竟然这么粗心大意。」

    面对一副傻眼模样的枯叶，景介也无话可说。

    「早知如此，我应该先交代那个人诊疗一结束就跟我联络的。」

    听夭一如自言自语如此喃喃说道，景介忍不住开口询问：

    「咦，『那个人』指的是？」

    夭若无其事地回答：

    「是我的先生。筱田玲二郎。这间医院的医师。」

    「……咦？」

    ——先生？

    唐突揭晓的惊人事实教景介脑袋一片空白。

    「那……夭学姊你……」

    「对，我已经结婚了。」

    「怎么，景介原来你不知道吗？」

    「这么说来，我好像没有主动提起呢。不过，只要稍微留意一下不难看出来吧？」

    被笑得俏皮的夭这么一点，景介赫然发现。

    这间医院叫筱田医院。

    然后，夭人类身分的姓名记得就是筱田夭。

    既然是同姓，那么彼此之间有某种关联性存在也不足为奇。

    「啊，的确是。」

    毕竟长期住院的事自己都提了，所以只要景介开口问，她应该就会回答。

    是故意隐瞒不讲的吗？真是够了，再怎么淘气也该适可而止。

    景介发出叹息，看了夭一眼。一旦冠上人妻这个字眼，便有种她的娇艳变得更加动人的感觉。况且前一阵子她的身分还是女高中生。这可是女高中生和人妻的双重威力。

    话虽如此，现在可不是为她着迷的时候。

    又惹枯叶生气的话只是在自找麻烦，更重要的是再不加紧动作就要让槛江给溜了。

    「我这就去找她。」

    景介向两人报备后，把手搭在病房的门上。

    不过还没来得及使力。

    「啊。」

    门就被拉了开来——槛江的身影出现在走廊的那头。

    「你来找我吗？」

    「找到了。」

    槛江面无表情地仰望了景介的脸。

    「……枯叶也在。」

    她接着看到棺奈和站在对面的枯叶之后，低声嘀咕道。

    「好久不见了哪，槛江。」

    枯叶以貌似有些紧张的表情打了招呼，但槛江没有明显的反应。

    「欢迎，要不要进来坐坐呢？」

    直到夭心平气和地从床上跟她寒暄，槛江才点了点头。

    景介从门前退开，招待槛江入室。

    虽然先前跟她对话难以成立，不过现在有枯叶和夭在场，或许情况能获得改善也说不定。总而言之，一定要设法使她全盘托出她所知道的消息。下落不明已久的姊姊的背影，感觉就近在眼前了。

    「啊，对不起。椅子只有两张……」

    「没关系啦。我是男生，站着就好。」

    可是，不管怎么敦请，槛江就是没有坐下的意思。

    只是徒让那张留有稚气——不对，应该说是无法摆脱稚气的无表情脸孔茫然地愣着。

    「得报告才行。」

    并且说出莫名其妙的话。

    「……报告？」

    景介反问。于是，槛江宛若不当一回事般，在三人面前开口说道：

    「跟供子报告枯叶在这。」

    「……槛江！」

    枯叶反射性地从椅子上起身，摆出架势厉声喊道：

    「你这家伙果然……」

    和眉头深锁的枯叶恰恰相反，槛江依然面无表情地伫立在原地。

    「慢着，你先稍安勿燥。」

    景介慌忙制止枯叶。

    槛江始终给人一种不协调的感觉。完全不成立的对话，分不清楚有没有在看着说话对象的视线，以及无论何时都没有变化的表情。

    得报告才行——她是这么说的。那是为什么呢？

    恐怕是因为有人命令她必须报告的关系。

    仔细想想，从槛江的言行瞧不出她有考虑外界观感的样子。

    预约的时间一到，就放下话才说到一半的景介前往医院。

    因为有人命令自己一有状况就进行报告，所以当着枯叶面前也照做不误。

    景介看了病房一角的棺奈。她是具活着的尸体，但是有别于槛江，不但视线不会飘移不定，也能跟人面对面好好对话。

    两人的相同之处，就是那张彷佛喜怒哀乐全都消失不见了般的无表情。

    以及不管别人问什么交代什么，总是唯命是从的过于服从的反应——

    「槛江学姊。」

    景介直盯着她的眼睛问道：

    「你……没有感情吗？」

    槛江回答。

    那个答案比景介想象得还要干脆利落，然而也跟预料中的答案稍微有所出入。

    「那种东西没有必要。」

    彷佛丝毫不引以为意般。

    就好像在说自己只是丢掉了不需要的垃圾似的。

    「……为什么？」

    「没必要就是没必要。」

    「为什么？因为你生了病的关系吗？」

    「跟生病没有关系。」

    「那究竟……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觉得感情没有必要？」

    「因为没有意义。」

    愕然的景介。说不出话来的枯叶。屏息的夭。

    面对三人，槛江仍面无表情地以不带任何感慨的语调，轻描淡写地继续表示：

    「自从雅姊姊不见以后，就再也没有什么好快乐的了。所以我不需要快乐。悲伤则是一开始就没有。因为我是禁绝丧服的家族的后代。有人教我必须认清自己的宿命。就算悲伤流泪，命运也不会改变。所以我不需要感情。」

    「认清宿命？是谁说那种话的？」

    枯叶用夹带着怒气的声音说道。

    「长老众。」

    「长老众为何会说这种话！」

    枯叶咄咄逼人地向前站了出来，牢牢抓住槛江的肩膀。

    槛江既不喊痛也不要求枯叶住手，只顾照实回答。

    只是——淡淡地回答了问题。

    「因为我是叛徒家的后代。光是能待在村子就很幸福了。」

    「……喂，那该不会是说——」

    景介虽不是铃鹿的人，但也耳闻过一些零星的信息。

    在枯叶等人即将诞生前，村子里曾发生一场纷争。

    即一族的某人打出『消灭人类』的主张，结果被逐出村子遭到杀害的事件。

    直到最近，才揭穿了那个人其实还活着的事实。那个人退居幕后煽动跟自己拥有相同主张的同志，纵火烧毁村子，打出『繁荣派』的旗帜。

    那个人就是神乐。过去曾是本家后继者，同时也是枯叶的伯母。

    所以这就表示——

    「你的母亲……曾经……支持过神乐？」

    槛江点了点头。坦白招认的她果然还是面无表情。

    「……那怎么可能。」

    枯叶一如咳血般勉强挤出声音。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蠢事？就因为槛江的母亲赞同了神乐？所以警告你必须认清宿命？你……过去之所以不肯跟咱们一起游戏难道也是因为……」

    「我必须认清自己的命运。我不可以跟枯叶你们走得太近。」

    「……开什么玩笑！」

    随着一声怒号，枯叶把槛江搂进怀里。

    「长老众的人脑子里在想什么！为什么要让你……要让毫无关联的你背负那样的责任！再说……倘若你有责任的话，奴家不也一样吗！诳骗了你母亲的人正是奴家的……是本家的长女啊！」

    「……那大概是长老众独排众议所做的决定吧。」

    做出推论的夭也是一副看似苦闷的模样。

    「我想本家也没有立场反对。或许是因为本家的继承人背叛了分家，导致发言力减退……毕竟要重建崩坏的村子，是少不了祭品的。」

    ——而祭品就是槛江和她的家人。

    「当时我们年幼无知，全都被蒙在鼓里。即便有关叛乱的事，大人也只告诉我们神乐大人被逐出村子而已……那些大人大概企图掩饰所有的事情吧。不肯将真相告知后代，并且把全部责任都转嫁到被放逐的神乐大人一人身上。」

    「家母……还有家父没跟奴家提过只字词组。」

    枯叶的声音有如从胸口深处挤出来似的。

    「抱歉，槛江。奴家……咱们都被蒙在鼓里……」

    枯叶歉疚的声音令景介心中一阵绞痛。

    枯叶总是希望自己能够无私又坚强。也因为这个缘故——纵然是无心之过，她依然原谅不了曾经形同排挤槛江的加害者之一的自己。

    于是，她对于槛江怀有强烈的罪恶感。

    不过，那番谢罪的话语以及她心怀的歉意——可能为时已晚了。

    被枯叶紧抱的槛江，脸上不见丝毫内心有受到打动的迹象。

    无论枯叶再怎么赔罪，大概也是徒劳无功。已彻底死去的心是感受不到任何情感的。

    换作是景介也不难想象。

    在狭小村子这种无处可逃的小规模社会里，被人禁止交流会是什么样的状况。在『不准你和人有交流』的大人的命令下，无法结交朋友、只能孤单一人生活所面临到的悲伤、寂寞与绝望。槛江只得抛弃一切，才能承受住这一切。

    ——为了不要让心灵崩溃，唯有扼杀心灵一途——

    景介没有想大肆抨击铃鹿一族的意思。碰到同样的状况，人类八成也会做出同样的蠢事来。那是一种机制。要让系统正常运转，防止组织崩坏就必然少不了它，所以说她们不过只是遵循取样的机制而已。

    「……槛江。」

    不久，枯叶缓缓放开槛江的身体，带着满腔怒火低声说道：

    「加入咱们这吧。奴家再也不会让你身陷痛苦。保证再也不会。」

    「那是不可能的。」

    但槛江摇头拒绝了枯叶严肃的宣言。

    「供子先找我了，所以我不能加入枯叶你们。」

    「为什么！繁荣派的首领可是那个神乐！教唆你的母亲，害你身陷痛苦的主谋啊！你何苦听从那种家伙的命令！」

    「不对……枯叶。」

    景介忍不住从旁打岔。

    「对她来说，那种事无关紧要……已经太迟了。」

    既然她舍弃了感情，自然也不会有憎恨。

    即使对方是把白己逼上绝路的主谋，她也照样唯命是从。

    「怎么连景介你也说这种话！岂能……岂能坐视这种事情发生！」

    景介可以理解向自己据理力争的枯叶的心情。

    这家伙个性纯真耿直，拥有坚忍不摇的自尊心。

    这样的枯叶无法理解、接纳眼前的现实。想必是不愿承认东西一旦扭曲定型，便再也无法恢复原状的事实吧。

    不过，景介的心情跟枯叶是一样的。

    并不是说景介觉得自己有多纯真、多耿直。景介心中所怀有的只是无可救药的自私。看到矛盾和荒谬袭击身边的人，会搞砸我的心情。不要让我看到那种事情——景介心想的是这样的念头。

    「啊啊，你说得没错。」

    是因为由枯叶代为宣泄愤怒，自己反倒冷静下来了吗？还是因为气过头所以变得心平气和了呢？喉咙所发出的声音平静到连景介自己也吓了一跳。

    接着，景介拿出平时被朋友评为黑心肝的坏心眼语气说：

    「枯叶……既然说破嘴也没用，那不由分说直接把她带走就好啦。」

    「……咦？」

    「她的感情又不关我们的事。我们绑架槛江学姊离开繁荣派就对了。」

    「景介你——」

    「一旦联络不到，自然也没办法下命令不是吗？」

    景介向哑口无言的枯叶露出了大胆无畏的笑容。

    枯叶的视线在景介和槛江之间来回，迟迟打不定主意。

    「是吗……你说得也有道理哪。」

    但没多久就像想通了一样，脸上淡淡一笑。

    「总之就是让她人在敌营身不由己、吗……景介，你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这又没什么好了不起的。话说，你可不可以别再吹捧我了啊……」

    每次被夸奖，景介就难堪得想找洞钻。不过，这确实是枯叶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的点子。因为她个性实在太过耿直，以至于想法不知变通。

    ——是说，这种歪主意还是比较适合我来想吧。

    「槛江。抱歉，咱们决定绑架你了。」

    不知道是相当欣赏景介的建议，还是因为心中的困惑一扫而空白枯叶甚至当着槛江的面宣告要绑架她。

    景介看着可能因为一头雾水而表情呆若木鸡的槛江心想——

    啊啊，是啊。

    纵使感情已死。

    无论再怎么封闭内心。

    槛江她人终究还没死。

    她并不是像灰原和尾上、还有姊姊一样——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所以还是有一丝希望存在的。尽管可能困难重重、也有可能是痴人说梦，不过和去了另一个世界的情况相比，差别真的有如天与地。

    景介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想法。不过，景介想要一睹这名扼杀了感情的少女的笑容——他默默下定决心，一定要想办法让她笑出来。

    3

    状况来得非常唐突。

    事情就发生在决定如何处置槛江之后。景介准备返回自宅，至于枯叶和棺奈也准备把槛江带回迷途之家，当打道回府的气氛开始围绕住大家的时候……

    噗滋。

    原本在病房天花板上绽放着光芒的荧光灯突如其来地熄灭了。

    「咦？」

    「怎么？」

    景介等人一齐讶异地叫了出来。虽然太阳已下山，但夜幕尚未完全降临，所以还不至于变得一片漆黑。不过光线微弱到只能朦胧地认出四周的物体。

    「停电？」

    「可是外头好好的耶。」

    隐约瞧得出夭从病床所在的位置指向窗户。

    景介也进行确认。虽然只看得到几户民家以及数盏路灯的简陋夜景，不过可以知道其他地方的灯光有正常发挥作用。

    「所以只有医院停电了？」

    「那是不可能的。」夭摇头否决了景介的疑问。

    「这里可是医院。停电会攸关患者的性命……更何况这种情形还是第一次。」

    枯叶和夭显得有些满不在乎，聊着「不知是怎么了呢」、「没办法联络玲二郎先生吗」之类的。但景介——唯有不是铃鹿一族的景介萌生了不好的预感。

    「……槛江学姊。」

    「什么事？」纵使突然停电也全然不感到惊慌失措的槛江，面无表情地转过了头来。

    景介忐忑不安地问了她一个问题：

    「繁荣派的人……会攻来这里吗？」

    「景介，你在胡说什么。即便是繁荣派的，也没愚蠢到会做出危害筱田医院的事来。咩

    枯叶回答，但景介可不这么认为。

    对于本家和繁荣派双方而言，这里是不可侵犯的圣域。

    正因为它是一个站在与一族的内乱与动荡完全无关的立场在运作——必须秉持如此超然的立场运作的场所，因此将这间医院卷入内乱和动荡之中是不被允许的。只要是一族的人，想必一定都远比景介熟知这件事情才对。把歪念头动到这间医院上，对繁荣派来说恐怕就跟勒住自己的脖子意思相同。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

    正因为这里是严禁捣乱破坏的场所，所以才有可能出现盲点不是吗？

    「答案呢？槛江学姊，请你回答我！」

    景介把怦怦猛跳的心脏给吞了回去，催促槛江回话。

    槛江在沉默了数秒之后——宛如理所当然似地般点了点头。

    「供子说她要来。」

    「岂有此理！」

    枯叶大叫。

    「那家伙是疯了不成！」

    「……不行，电话拨不通。」

    夭放下枕边的内线电话，离开病床站了起来。

    「这边的电力好像被也切断了……」

    她应该是打给身为医师的丈夫吧。没办法取得联络看来令她陷入了不安。

    景介浑身僵硬了起来。

    之所以会断电，难道是配电盘被动了什么手脚？本以为铃鹿一族的人不太可能会使出这种偷鸡摸狗的手段，不过似乎也不见得每个人都是如此。

    该不会是秋津？如果是她——如果是连巳代都感到厌恶的那家伙，确实有可能做得出来。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

    景介反射性地从腰际的皮鞘抽出『贺美良之枝』。枯叶和夭也摆出警戒的姿势，注视着房门。

    叩、叩地，又接着响起了两声。

    「是谁！」

    枯叶查问身分。

    「晚安。我可以进门吗？」

    果如其然，门外响起了一个以女性而言异常低沉，且听似阴郁的声音。

    「……打扰了。」

    没得到允许，外头的人便擅自打开了门。

    站在那儿的是一名少女。

    细节因为光线昏暗的缘故无法看得很清楚。

    是一头格外地长、分系在左右两边的头发。以及拿在手上，不对，应该说是抱在手上——

    一个体积有车子轮胎那么大的——木制车轮。

    支柱以等间隔从中心点往外围扩散。一排排的支柱前端贯穿了外圈，削得尖尖的，看起来宛如从轮子长出了刺般。景介有印象看过类似的东西，记得是在世界史的教科书上，好像是西洋的拷问还是处刑之类的插图。

    「……『捕子车』。」

    看到那东西，枯叶露出咬牙切齿的模样。

    「供子，你拿那东西来究竟是做何打算！」

    「咯咯，只有在战斗的时候，一族才会将藏物带出来吧……」

    以彷佛在诅咒般的口吻，少女——供子发出了讪笑。

    「话说回来，我可没听说连枯叶也在场。槛江，这是怎么回事？」

    「我跟你联络的时候她还没出现。」

    「是吗？」供子听槛江说完，垂低头嘟嚷了一声。

    「真是的……没用的废物。」

    看来跟这家伙联络的人正是槛江。很有可能是在诊疗结束之后。

    景介无法为她的行为感到生气，反而是感到心痛。

    槛江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

    更不可原谅的是——利用完槛江，最后还骂『没用的废物』的这个女人。

    她的做法才是教人无法原谅。尽管景介慑服于那异常阴郁的姿态与语调，却还是压不下怒气。

    「你在开啥玩笑啊你……你明知这里是什么地方还跑来挑衅？」

    「哎唷唷。本家的女婿大人态度好强硬。咯咯……」

    供子就像贫血了似地用手扶着头。

    「谁在开玩笑？我可是很认真的。」

    供子斜睨了枯叶和夭。

    「我知道得很清楚。这里是筱田医院，是帮助我们一族在人类社会生活的生命线，严禁将斗争带进来的场所，对吧……啧，真是教人不快。」

    咂舌的同时——一口气将话说完。

    「既然知道，那还不快把武器放下。现在还能当作一场闹剧结束。」

    枯叶展露出肃穆的愠色。

    供子就像充耳不问般笑了出来，丝毫不为所惧。

    「咯咯咯。你要当作这是一场闹剧也可以，尽管怀着这种念头死去吧。」

    「……竟然是来真的。所以说是依纱子在幕后指使了？」

    「哼，本小姐才不会听凭那个乡巴佬私生女的指示行动。还是说……你天真地以为铃鹿一族的人，一定都是高风亮节、拥有崇高自尊的生物吗？」

    供子向眉头紧皱的枯叶轻耸肩膀，舔了舔嘴唇。

    「本家养尊处优地长大的千金小姐就是这样，所以我才受不了。你当我是谁？

    我可是『此花』……铃鹿暗役的第三十一代当家耶。」

    供子口中所提到的『暗役』这个名词景介十分陌生。

    不过从听到的感觉来推测，应该是专司暗杀等那一类的工作的分家。假若真是如此，那表一示她跟身为本家守护役的型羽一样，会使用特殊的招式吗？

    「只有你单独前来吗？」

    气势差点被反压的枯叶依然拿出刚强的态度询问。

    「哼。你不会以为暗役会自掀底牌吧？」

    「唔……」

    棺奈把背在背上的白木箱子放在地上，打开盖子。

    从中取出了由粗野的机械和锁刃所构成的电锯。

    那正是能使受到的伤势不断恶化进而吞噬身体，专克铃鹿的魔剑——『通连』。

    从棺奈手中接过『通连』的枯叶将它夹在腋下架起。

    「咯咯咯。虽然我早就听说了……这就是『通连』的模样？还挺有意思的嘛。我平生最讨厌恐怖电影了，不过要把活生生的生物砍成绞肉，这工具还挺方便的……」

    即便对手的口吻阴森而诡异，枯叶依然面不改色。

    「那么你应该也明白它的可怕之处吧？以它为对手，即便是轻微的擦伤可也是会致命的。」

    不过这点供子也是一样。

    「……在变成绞肉之前，我会先让你变成绞肉。」

    是因为她对自己的实力格外有自信？还是说另有对策？

    「景介、夭。」

    枯叶捧着『通连』，一如要保护景介等人般挺身站到他们的面前。

    「奴家来制造机会。你们伺机带槛江逃走。」

    「喂，可是……」

    一旦听到人家劝自己逃走，景介忍不住就是会想反驳。

    但枯叶没有退让的打算，也不理会景介。

    「可能有其他敌人到场也说不定。奴家必须把丑话说在前……」

    「我明白，枯叶。』

    被点名的天点了点头。

    「能逃多远就逃多远，对吧？」

    「没错。如果胡来，奴家可饶不了你。」

    枯叶用严厉中带有温柔的声音郑重叮咛。

    接着，她露出半边侧脸，将视线投向景介。

    「景介。你……就帮忙保护槛江吧。」

    脸上浮现了笑容。

    「我……吗？」

    「没错。奴家就靠你了。」

    景介既惊又喜。

    实际上，别说是发挥一份战力了，自己只能当个拖油瓶。虽说前阵子起有请木阴野指点，

    不过那一丁点儿功夫在这种真枪实弹的场面八成派不上任何用场。

    但枯叶还是说了「奴家就靠你了」。

    从她说话的方式，听得出来那不是一贯的过度评价。是真的需要借助景介的力量。

    其实景介也认为枯叶的选择是正确的。至少现在的景介并非全无反抗能力，而且又是在医

    院这种封闭性高、且通道大多为一路到底的单纯路线，纵使对手是铃鹿一族，应该也不怕会遭

    到埋伏才是。就算不幸在半路上和敌人狭路相逢，至少保护槛江逃走应该不成问题。

    首先是离开这间病房，接着找个地方先躲起来。然后联络木阴野。虽然木阴野和型羽能否赶上很难打包票，不过也没其他办法了。

    「我知道了。」

    景介点点头。

    「你也要小心喔。」

    「犯不着为奴家担心。」

    枯叶露出微笑。

    从她的身上感觉不到迷惘的存在。

    现在的枯叶，正是上回那一个威风又豪爽，当中却又暗藏了肃杀之气的女当家。

    「奴家不是一个人，还有吉乃也在。」

    ——她是和灰原手牵着手，并且心中怀有灰原的坚强的枯叶。

    既然如此，那我一定得回报她……不对，是她们的期待才行了。

    「奴家来掩护你们，知道了吗？」

    「哼，『此花』竟然被人小看成这样啊……」

    无视语带不屑的供子，枯叶拉动了电锯的起动器。

    二行程内燃机「轰」地开始运转，引擎「咚咚咚」地呼吸着。汽油爆发的音色劈裂了病房的寂静、撼动了墙壁。鲜红色的光芒冉冉上升，缠绕在频频转动的刀刃四周。此外，还有一个有别于引擎运作声响、宛如女性悲鸣的刺耳轰鸣声。

    吸食铃鹿的血，侵蚀伤口的魔剑从睡梦中复苏，发现眼前的猎物开始嗤笑——

    「那就是『通连』……」

    不知是感到喜悦还是恐怖，供子笑得更阴郁了。

    「害怕的话，要逃走奴家也不会介意的喔？」

    「咯咯……我好怕。但害怕就是有趣、有趣就会愉快。」

    供子同样重新拿稳手上的车轮——『捕子车』。

    她会使用何种的作战方式？而那武器又具有什么样的力量呢？

    景介完全抓不到头绪，但想破头也没有用。

    他抓住了站在一旁的槛江的手臂。

    她没有抵抗。只要拉着跑，她应该就会乖乖跟来吧？任凭理当是敌人的景介摆布，却一点想法也没有——这样的事实反倒教人感觉悲伤。

    「上了！」

    枯叶喊话的对象究竟是供子，抑或是景介等人？

    一个箭步冲向供子的枯叶高高挥起『通连』，由上往下劈。

    供子则以看不出有施加力量的缓慢动作高高提起『捕子车』。

    不过，那纯粹只是外表看起来的感觉。车轮非但没有被电锯弹开，还火花四溅地接下了旋转的刀刃。电锯始终劈不断车轮。即便是看似木头的材质，实际上果然是不可思议的异物——

    看样子它似乎能承受铃鹿的宝刀的攻击。

    「靠蛮力？哼……」

    「你太大意了！」

    枯叶稍稍切换了刀刃的角度。

    两把武器「叽咿咿咿」地互相摩擦的声音隐约变得更加尖锐。电锯滑过车轮上头，刀锋朝供子的眼前逼近。

    「咯咯……」

    供子脸上挂着笑容向后一仰。

    枯叶没有追击。反而让刀刃借着刺出的力道顺势弹向了正上方。紧接着松开其中一只握住握柄的手举高电锯，同时压低重心扫了姿势失去平衡的供子一脚。

    从三点钟方向挥往十二点钟方向的电锯，随着枯叶手臂的扭动往九点钟方向挥去，再顺势移回六点钟方向，从下方凿穿跌坐在地上的供子的身体……这样的攻势已在供子的掌握之中。

    但，枯叶也早就算到供子在预测之后，会往后跳开再接着起身的这一步。

    旋转的动作在九点钟的方向停止，枯叶九十度转动轴心，从横向水平地挥去。是混入了虚招的奇袭。

    「咯咯……呜喔！」

    令人头皮发麻的笑声里夹杂了一丝的焦躁。

    供子继续往身后——亦即往病房外滚去。

    「景介！」

    枯叶大喊，追着供子冲进走廊。

    景介拉着槛江的手拔腿就跑。

    她毫不抵抗，配合景介的速度前进。夭紧跟在背后。

    「棺奈！」

    在离开之际，景介吩咐了在病房待机般看着这里的侍女。

    「枯叶就麻烦你了！」

    即使碰上最糟糕的情况，她应该也有能力带着枯叶逃走吧。

    活死人脸上仍挂着一号表情，但目不转睛地直视景介。

    「遵命。」

    至于她接下来有没说「景介大人也请多加小心」这句话，景介就不知道了。因为没来得及仔细听，景介便赶忙离开病房。这时枯叶已经把供子逼到走廊的左手边了。

    往右逃！

    「我先生的房间就在那一头。」

    夭边跑边对景介说道。

    先不论还能不能搭，总之电梯也在这个方向。枯叶似乎是也有顾及到这一点，才替景介等人将供子赶往左边的。

    背对着纵使远离仍然清晰可闻的电锯引擎声，景介开始动脑思考。

    首先是枯叶的安危。

    『通连』的运作音量之大，并不会因为距离稍微远了一点就听不见。所以只要这个声音没有停止，就可以认定枯叶她还在战斗、平安无事。

    接着是关于目前一行人该采取的行动。

    可能的话，或许尽早离开医院比较好。只不过，外头也可能有等待这一刻的敌人在守株待兔也说不定。一旦狭路相逢，肯定将上演疯狂追杀的戏码。

    「夭姊，请问你能跑多远呢？」

    景介向并肩奔跑的夭询问。

    「我没事，请不用挂念我的身体。」

    夭始终保持着高雅的微笑。

    她真的不要紧吗？窗外的光源几乎全暗了下来，表情暂且不提，连要判断脸色都没办法。话虽如此，她好歹也是铃鹿——说不定比景介还有持久力。尽管这样的预测过于乐观，不过现在姑且相信事实会是如此吧。

    「那我们慢点再逃出医院！」

    到头来终究得逃出去才有可能彻底甩开敌人。不过重要的是逃出去的机会。

    当务之急是找出夭的丈夫确认平安，接着确保暂时可以歇息的场所，还得跟木阴野联络。她赶到这里需要花费多少时间呢？三十分钟？还是更久？看来还是别抱太大希望，以赶不上为前提来从长计议比较好。

    远远可以看到电梯了。反正也不晓得电源是被对方用什么样的方式切断的，好歹去确认一下电梯有无正常运作或许比较妥当。

    就在景介放慢速度的同时，视野突然有光线闪耀。

    啪啪、啪。天花板上的荧光灯从走廊深处依序点亮了。

    「恢复供电了吗？」

    景介等人停下脚步张望四周。

    前方赫然有人影现身。就在距离约五公尺处的另一头。

    是几时出现的？会是本来藏身在黑暗中，现在才突然被灯照出来的吗？景介瞇起被光线刺到发痛的眼睛，同时确认人影。人影有两个。

    ——不对，是三个？

    站在眼前的是两名个头娇小，年约国中生左右的——

    「双胞胎吗……」

    手牵着手站在一起的少女。脸孔长得一模一样。

    正面右手边的少女在头部左侧系了条马尾。左手边的少女则是相反，马尾系在头部右侧。若将两人的发型合在一起，就成了类似刚才那个供子的发型。

    下襬特短的和服搭配了奇妙的图纹。黑底上有诸多红点遍布——那图案是花朵还是蝴蝶来着？

    接着，在她们身旁的是第三个人影。

    「……呜！」

    察觉到那是什么的景介没能克制住反射性地从喉咙流泄而出的悲鸣。

    以仰卧之姿倒在地上的躯体。

    胸口一片通红。脸孔因痛苦而扭曲变形。一动也不动。

    是尸体。

    白色的连身套装。头上勾着一顶貌似护士帽的东西。

    面对茫然自失的景介等人——

    「我们找到了，血沙。」

    右边的少女笑说。

    「对呀，我们找到了呢，血香。」

    左边的少女也笑了出来。

    「刚刚真的是太无聊了，所以不小心杀了一个人。」

    「是呀。很好玩对不对，血沙。这是我们第一次杀护士小姐说。」

    听双胞胎如此说道，景介这才注意到尸体的身分。

    是之前离开电梯时碰到的中年护士。

    「……山岸……阿姨……」

    夭紧抿嘴唇。她们俩似乎是熟人。虽说景介跟她只有过一面之缘，不过面熟的尸体仍让景介备受震惊。

    而且，更过分的是……

    ——只因为无聊就动手杀人？

    别闹了。一股反胃想吐的感觉窜上了咽喉。

    「你们……是什么人？」

    『血沙』和『血香』。她们是如此称呼彼此的。

    「夭姊。」

    景介斜眼瞄了身旁的夭，开口询问。

    「她们是……」

    可是，问题却未能完整说到最后。

    「……夭姊？」

    身旁的夭不知何故露出异常铁青的一张脸凝视着双胞胎。景介本以为她是看了熟人的尸体导致身体状况恶化，但事实并非如此。她的表情并非痛苦，应该说是面露惊愕。

    「她们两个……」

    声音颤抖不止。

    「……是人类。」

    「咦……？」

    ——这对双胞胎是人类？

    为什么会这么判断？景介还没来得及问，双胞胎就先忍不住哈哈大笑。

    「嘻嘻。你搞错了。血沙才不是动娃娃呢。」

    「就是说呀，你搞错了。血香也不是动娃娃。」

    「『动娃娃』？那是什么？」

    意义不明的字眼令景介忍不住出声表示疑惑，于是双胞胎同时「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对哦。不可以使用我们自创的名词。就是人类的意思啦，大哥哥。」

    「对呀，就是人类的意思……我们两个可不是人类喔。」

    「你们胡……说。」

    但夭仍坚决否定。

    「那不可能。一族里并没有像她们那样的女孩。不对……有一个更大的问题。」

    惊愕之中掺杂了恐惧，夭像是在对自己说话般：

    「姊妹……尤其是双胞胎，根本不可能会在一族里出现……！」

    「咦……这话怎么说？」

    「规定就是这样。」

    夭揪住和服的胸襟，瞪视着双胞胎。

    「分家是严禁产下两名以上的孩子的。能这么做的只有本家。双胞胎……尤其禁止。如果验出是双胞胎，就必须强制堕胎。」

    景介可以理解一子化规定的缘由。简言之，目的就是预防人口无谓地增加吧。既然是隐蔽的村子﹒要是规模发展得太过庞大会造成危险。

    不过，堕掉双胞胎又是——？

    回答景介疑问的人，是眼前的这对少女。

    「嗯，没错，大姊姊。你说得对极了。」

    「嗯，对呀，大姊姊。我们是……」

    两名少女童稚脸庞歪曲成残酷的笑容，两副嘴唇一同纺织出同样的话语。

    「「我们两个是相连在一起诞生的。」」

    ——怎么可能。

    难不成真的是如她们所说的——

    「那是铃鹿的疾病……生下的双胞胎必然会共有一个身体。」

    连体双胞胎。

    这种双胞胎视症状轻重，大部分的寿命都不长。一般都是出生后没多久、不然就是几个礼拜之后便夭折。两个人共享脏器或骨头一同生活，是风险很高的一件事。

    只不过，这些都是以人类为前提。

    铃鹿一族可以行丧服。

    换句话说，只要牺牲两个才刚呱呱坠地的婴儿，她们就能继续存活。

    「不可原谅。」

    夭的恐惧——不对，是嫌恶，景介可以感同身受。

    「竟然一次杀了无辜的两个婴儿。那是……和铃鹿的荣耀背道而驰的恶行。或许我们是怪物没错，但万万不能连心也变成怪物，偏偏却……」

    你们到底是隶属哪个分家？

    无视夭的那一声喃喃细语，双胞胎像是要在舞会上狂欢般微微弓起膝盖，弯腰敬礼的同时，做起了自我介绍。

    「初次见面，大哥哥大姊姊。她是血沙喔。」

    右边的血香指着左边的血沙。

    「初次见面，大哥哥大姊姊，她是血香喔。」

    左边的血沙则指了右边的血香。

    「然后，虽然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嗯嗯，虽然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两人分别伸出一只手绕过肩膀伸到背后。

    窸窸窣窣地摸索了一番之后，两人拿出的是藏在身后的长长刀刃。

    两人所握有的两把刀长得完全一模一样。两侧有握柄，细薄的刀身微微弯曲。只不过刀刃是位在内侧。

    这貌似处刑用锯子、两把为一组的玩意儿——

    「「不过你们就准备被『阴咬』咬死吧。」」

    正是拿来做为杀死景介等人之用的——武器。

    原本肩并肩的双胞胎往旁边一跳，拉开彼此的距离。

    接着，呈左右对称状地高高举起两把『阴咬』，利落地摆出进攻的架势。

    「怎么啦？大哥哥、大姊姊。」

    「你们不抵抗吗？大哥哥、大姊姊。那我们要上啰。」

    「对啊，我们要上啰？」

    ——该怎么办。

    景介将嘴唇紧紧抿成一直线。

    这两个家伙的武器会是藏物吗？如果是，又具有什么样的威力？

    转身往后面逃，那就跟沿着原路折回是一样意思。

    景介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要不要干脆打破玻璃跳楼的念头，不过这里是四楼。先不论夭和槛江，不管怎么往好处想，自己都是属于『如果运气超级好，只受重伤就算赚到了』的层级，所以不列入考虑。

    这么一来，就只有设法钻过对手前进一途了。只要死守在房间内的任何一处就能有效拖延时间，而且还有窗帘之类的器材可利用，照理说应该有办法从窗户离开才对。

    ——只能放手一搏了。

    景介在握住『贺美良之枝』的右手五根手指上使力。

    然后放开了用左手抓住的槛江的手臂。

    「好吧，我来当你们的对手。」

    景介拚了命强忍快要直打哆嗦的声音，佯装笑容。

    「哇啊，大哥哥，你好有勇气喔。」

    「对呀，好帅喔，大哥哥。你是新布布耶。」

    「新布布耶。」

    「……新布布是什么意思啊？」

    「啊，不小心又犯了老毛病了。」

    血沙和血香俏皮地将脑袋歪倒一旁。

    「大哥哥，所谓的新布布啊……」

    右边的血香开口起头，然后由左边的血沙接着把话说完。

    「就是可以任我们尽情凌辱的人类的意思啦，大哥哥。

    ……就跟全新的布一样，有把它弄得脏兮兮的价值，所以叫做新布布。」

    两个人一起——伸出舌头舔舐了嘴唇。

    「呜……！」

    景介的背部冷汗直流。

    就算她们只是小孩子，照样不可轻视。

    别忘了她们还抱着游戏心态杀害了护士，可以肯定这两个家伙是危险人物。

    「……原来是这意思啊。」

    景介解开大衣的钮扣，一边观察敌人的动态一边缓缓脱下。

    「那我也得拿出看家本领跟你们拚才行了。」

    「……景介。」

    夭看向景介的眼神中带有「你真的要跟她们打吗？」的疑念。

    所以景介也用眼神回答——「交给我吧。」

    「好吧，你们这两个臭丫头……」

    景介将大衣折好搂在怀里，缓缓摆出架势，

    准备接招了！——可是却故意省略了这句话。

    取而代之飞出去的，是景介的大衣。

    大衣一如要遮蔽视线般整件摊了开来，活像只蝙蝠似地向双胞胎袭去。

    「呀！」

    出其不意的攻击使得双胞胎同时发出尖叫。

    同一时间，景介重新抓起槛江的手臂，向夭大喊。

    「趁现在！」

    三人从七手八脚挣扎的双胞胎身旁往前冲去。和她们交错而过的瞬间，景介暗自在心中咒骂了声「活该」。没错，夭说得对，傻蛋才会想跟你们正面交锋。

    当初趁着脱大衣的时候，景介利用『贺美良之枝』刮过了外套的内面。真该感谢对方完全不把自己看在眼里，还老神在在地奉陪自己闲扯淡。

    「讨厌……这是什么啦！」

    「你不要乱动，血香。现在……呀！」

    斜睨背后一眼，双胞胎现在正一边挣扎一边试图扯破人衣。然而，在景介支配之下的，是大衣整体。即使变成了褴褛破布，或者被斩断成无数的碎片，支配也不会因此解除。这就是『贺美良之枝』的力量。

    他集中精神，让被撕成两半的大衣分别缠上两人的脸部。现下的当务之急便是遮蔽她们的视野，并趁机逃进房间藏身。

    「就是那里！」

    夭指了走廊边的其中一扇门。那里是景介一来到医院后，槛江前去接受诊疗的房间。还记得名牌上挂的名字是筱田。也就是说，夭的丈夫就在那儿。

    决定好要躲进那房间的景介等人加快了脚步。

    然而，就在景介正开始担心计划能否顺利进行的时候——

    内心一直悄悄挂念的情况发生了。

    夭无意间失去平衡，两只脚绊在一起摔倒。

    「……嗄咳！」

    蹲俯在地的她摀住嘴巴，开始激烈地咳嗽。

    「夭姊！」

    景介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明明就近在眼前了，景介遗憾地瞥了房门一眼。

    既然如此，也只能随便找个房间临时避难了。下了如此判断的景介把手搭在附近的房门上。

    「啧！」门打不开。上锁了。

    「偏偏挑在这种时候……！」

    景介打算设法抱起夭瑟缩成一团的身子而伸出了手。

    咳嗽严重到全身僵直的夭这时抬起了脸来。

    然后，她左右摇摇头。

    不可以，她说。

    「可是……」

    「你快……走。」

    夭的嘴角和袖子都被血濡湿了。但她仍尽力挤出沙哑的声音。

    「不用管我。我没……事！」

    景介踌躇不前。

    距离目的地的房间还有十公尺。夭大概跑不了这段距离了。如果要硬是抱着她去，结果恐怕如她所言，会耗上很多时间。无疑将让双胞胎再一次逮个正着。是要继续坚持带她一起走，导致好转的局势又再次陷入危急？还是景介跟槛江两人独自逃走？若考虑牺牲的程度，后者才是良策。

    只不过，这也代表景介必须对夭见死不救。

    黄昏时刻通夜子所说过的话在脑海中萦绕。

    ——如果你不自量力地连超出你掌握范围内的人都想拯救的话，结局只会是悲剧一场。

    她早就料到迟早会发生这种事情吗？

    「唔……！」

    景介赶到夭的身旁，把她从地上搀扶起来。

    「你也来帮忙！拜托了……！」

    尽管向杵在原地不动的槛江疾呼，但她却几乎毫无反应，只是呆呆愣着。

    不行。没办法指望她了。

    景介一边默默祈祷槛江至少会乖乖跟在后面，一边准备让夭搭在自己的肩上。

    「……景、介。」

    夭就像表示拒绝一样，轻轻地推开了景介的手。

    「咦……」

    看景介一脸茫然，她笑了。

    视线充满了魄力。

    嘴角固然染满了鲜血，但眼眸中仍埋藏着最真实的意志的光辉，夭温柔地微笑了。

    「那个人……就拜托你了。」

    「……啊。」

    景介顿时彻悟到……

    夭当下最关心的，无疑是丈夫的安然无恙。

    而且她希望把那个任务交给自己代为完成——

    「会有办法的。我可以的。好歹……我也是铃鹿的人。」

    景介没有那个意志与力量能够忤逆她的要求。

    头一垂，用力抿紧嘴唇，低声说出了「抱歉」两字。

    接着转身背对独力从地上爬起来的夭，重新牵起槛江的手，

    「……呜！」

    心一横，景介迈开大步在走廊上狂奔，将夭抛弃在原地。

    4

    夭在亲眼确认带着槛江同行的雾泽景介进入了前方十公尺处、丈夫的房间之后，转过身子面向敌对的双胞胎。原先遮蔽了她们视线的大衣早已支离破碎。两人将破烂不堪的碎布从身上撕开，丢到走廊的地板上。

    那些布料一动也不动。『贺美良之枝』失去了支配的力量。

    「真是的，好惨喔，血香。」

    「嗯，真的啊，血沙。结果那个大哥哥才不是什么新布布。」

    「对呀，血香……那个大哥哥其实是橡胶娃娃。」

    「橡胶娃娃是什么意思？」

    随手擦抹嘴角，把残留在口中的鲜血吞回肚子里去的同时，夭询问双胞胎。

    「橡胶娃娃很难弄破对吧？所以就是顽强生物的意思啦。」

    语带不屑地如此解释的是双胞胎的谁？

    两人的脸上笑容已不复见。

    而是用带着杀意的视线貌似忿恨地瞪视着夭。

    「留下来的只有大姊姊？不好玩。」

    「不好玩嘛，血香。生病的一族根本没有猎杀的价值。但是，我们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双胞胎各自拿起『阴咬』——状似处刑锯的刀摆出架势。

    夭和做好攻击准备的两人展开对峙。

    「你们两个……」

    一边重整看似痛苦不堪的呼吸，一边用锐利的视线定睛注视。

    「当真是铃鹿吗？」

    「嗯，对啊。」「嗯，对啊。」

    两个声音同时回答道。

    「像大姊姊你一样过着平和日子的铃鹿可能不知道吧。」

    「我们是铃鹿的黑暗。将染黑夜幕的魔性化为泥泞，在精炼之后创造出来的——」

    两人异口同声地编织出一句话。

    「「——怨念与禁忌的产物啊。」」

    那是完美无缺的齐声。

    面对煞有介事地自吹自擂的两人，夭垂下眼帘，显得丝毫不为所惧。

    「……是吗？听你们这么说，我就安心了。」

    呼吸受到犯病的肺部阻碍，夭的两条腿频频发抖，脸色比医院的墙壁还要更为苍白。不论㏑在谁的眼中，感觉随时会不支倒地的她，只用存在于眼眸中的光怒视疯狂的双胞胎。

    「就算我杀了你们……也不要恨我啊。」

    「哎呀，你在说什么？」

    「对啊，你在说什么？」

    无视痴痴笑的双胞胎，夭把手探进了和服的袖子里。

    取出袖子里头的东西。

    那是一根细长的绳子。

    虽然貌似染黑的麻绳，不过看起来也像由好几百根的兽毛揉搓编织而成。

    双胞胎一同睁大了眼睛。

    「那是……」

    「那是？」

    「你们不知道吗？我想你们应该不曾看过吧……这是『轮回人狼』。」

    即使听到它的名字，双胞胎还是一脸愕然地盯着夭瞧。

    「它就跟你们一样。」

    「哪里一样了？」

    「对呀。那种脏兮兮的绳子哪里跟我们一样了？」

    「这是被一族视为忌惮，被本家下令禁用的藏物。」

    答毕，夭将左手臂高举到前方。

    「对不起唷，艾莲娜。又要伤害你的身体了……」

    夭闭上眼睛，手放在胸前呢喃。

    然后将黑色的『轮回人狼』垂放在又白又细的手腕上。

    绳子一如有生命一样，自动缠住了手腕。

    「我要进攻啰，小妹妹们。」

    在因病而血色尽失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妖艳的微笑……

    「大姊姊……来陪你们玩玩。」

    ……夭静静地宣示。

    旋即……

    夭的身体高高地腾越而起。

    「……！」

    双胞胎同时倒抽一口气。

    下一个瞬间，右边的少女——血沙狠狠地撞上走廊的墙壁。几乎在同一时间，左边的血香也是。她则是撞上天花板。宛如皮球般向上弹起，与天花板剧烈激撞。

    映照在落下倒地的双胞胎的瞳孔里的是：﹒

    「这是……什么？」

    「……什么东西？」

    弯着腰重心放低，两只手长长地向下垂，几乎是四肢着地的夭的异相。

    她的双手空无一物。完全是赤手空拳。

    那双眼睛捕捉到了第一个站起来的血沙。

    在脚步踉跄的血沙咬牙抿嘴，奋力摆出架势的同时，夭再次展开了攻击。

    血沙以手中的『阴咬』迎击，从上段挥下。

    然而，夭宛若将那刀刃当作棒子来反应一般，不假思索地举起右手臂鲁莽地挡了下来。刀刃切开和服的袖子砍进了手臂。刀刃未将手臂斩断，而是卡在骨头里。

    「啊……」

    夭的左手一把掐住使力想拔出刀子的血沙脖子。

    「咕，放开……」

    血沙放弃拔出『阴咬』，开始奋力挣扎，只求把掐住自己脖子的五根手指扳开，但夭丝毫没有打算松缓力道的意思。即便手指的肉被指甲抓破，夭仍紧勒住血沙的脖子不放。

    血沙的身体被拉到了半空中——接着往地面坠落。

    后脑勺跟亚麻油地毡硬生生撞击在一块。

    叽嚓，一个沉闷复杂的声音响起。是脖子折断和咽喉被捏碎的声响所结合而成的声音。

    「血沙！」

    好不容易重整体势的血香，从背后袭向了夭。

    瞄准夭那作势趴在血沙的身上而蹲了下来的背部企图予以一击。

    在由斜上方挥下的刀刃即将砍中之际，夭突然回身，同样不假思索地回以一记回旋拳。

    「嗄……呜！」

    拳头深入了侧腹，将血香的身体掼到一旁。

    夭缓缓地站了起来。

    直到这时，原先卡在手臂上头的血沙之刀——才终于缓缓滑落。

    脖子折断全身痉孪不止的血沙。肋骨被打断、陷入呼吸困难的血香。

    处在被痛苦与困惑缠身的两人之中，夭「咯咯」地笑了。

    不对，那真的是笑吗？

    夭回头面向血香的那张脸上，完全没有表情。

    宛如理性消失了似的眼神，也不像有治疗手臂和手指的伤势的意思。浅灰色和服的两条袖子湿淋淋地染满了鲜血，红色的水珠一滴滴地坠落。

    夭踩着有些不听使唤的脚步慢慢地朝血香逼近。

    「……呜。」

    但血香并未丧失斗志。

    她从地上爬起，甚至在嘴角挂起笑意，朝逼上前来的夭举刀。

    「有意思，大姊姊。」

    单手握刀的血香使劲横劈。

    「……吃我这刀吧！」

    『阴咬』的刀身配合血香的声音变形了。

    刀身拉长的同时弯曲了起来，从原先略弯的弧度变成了半圆。朝着夭的腰际砍去。纵使向

    后跳，也无法从形状变化后，像是要将右半身包住般的刀口下平安脱身——照理说本是如此。

    但夭的回旋踢在『阴咬』砍到夭的大腿前，抢先命中了血香的身体。

    「……嗄！」

    是因为体格的差距，还是力道过猛？

    血香第三次遭到击飞。

    身体在半空中转了一圈摔到走廊上，一道影子笼罩住了急于起身的血香眼前。

    「……啊。」

    原来是夭站在血香的眼前居高临下地睥睨着。

    夭伸长了手。五根手指咬住血香的脖子。

    只用单手便轻而易举地提起了血香，就像刚才对血沙所做的一样。

    「嗄、呜！」

    血香因为无法呼吸痛苦挣扎的同时，背部被推挤到走廊上的墙壁。

    「你、干什、么……」

    夭的右拳灌进了腹部。

    「咕、噗！」

    一拳、两拳、三拳、四拳、五拳、六拳、七拳、八拳九拳十拳十一拳。

    更多、更多，再更多。

    肋骨断裂的声响不绝于耳。每挨一拳，血香的身体就随之发出痉孪。

    就在数不清是第几拳的时候……

    「噫、嗄啊啊！」

    不知是因为某处的内脏破裂的冲击，或是夭放松了勒紧脖子的力道。

    一声远较之前更为凄厉的——并且伴随了血沫的尖叫传遍了整个走廊。

    血香颓然垂下头颅，失去了意识。

    即便如此，夭毫也不在乎自己的拳头已经皮开肉绽，继续狂殴猛打。

    但——

    攻击的中断发生得十分突然。

    砸在血香身上的拳头无预警地停止了动作。

    接着，换掐住脖子的手指被放了开来。

    血香的身体颓然往地上瘫倒。

    理性的光明在夭那双无感情地注视着一切的眼中重新点亮。一如在与之呼应般，缠绕在左手上的『轮回人狼』轻轻地松脱掉落了下来。

    「……这一折腾下来。」

    夭喃喃地开口嗫嚅道。

    「寿命大概缩短了三年有吧。」

    带有自我嘲讽意味的低语却没有人——甚至连夭自己也没听进耳里。

    她一闭上眼睛，便宛如电力耗尽般，膝盖一沉跪了下来，当场倒地不起。

    ——『轮回人狼』。

    能使装备者失去所有的痛楚，并且赋予野性的暴力冲动。

    大大削减使用者的性命，就是那个力量的代价。

    ※

    在撼动了走廊墙壁的震耳引擎声中，枯叶和供子历经无数次的交锋后拉开距离。双方的急促呼吸让这场战斗的激烈程度不言而喻。

    「咯咯。」

    虽处在疲劳的巅峰，供子脸上的笑容仍没有变化。

    「可怕。可是也有趣极了。在夏季祭典的时候只能站在远处观看的宝刀……现在竟然能像这样跟它互砍，简直像是在做梦一样。」

    「你还是没变哪，供子。」

    相对的，枯叶则好像对她的态度感到不快般，语带轻蔑。

    「打打杀杀的到底有何快乐可言，奴家无法理解。」

    「哼。铃鹿的夙愿无非是追求使血液沸腾肌肉活跃的喜悦。不能理解那个忘我的快感？我才没办法理解你那种想法呢。你果然不配当什么首领。咯咯……人家木春大人就能明白……互相残杀和相互掠夺的个中滋味。」

    「你这是在愚弄奴家的胞姊吗！」

    一听到木春——死于繁荣派之手的姊姊的名字被提起，枯叶愤而怒叱。

    随着凌厉的气息一同发出的怒号在引擎声中依然显得清楚洪亮。

    「哎呀，原来你那么尊敬木春大人啊。」

    彷佛在以枯叶的反应为乐似的，供子继续挂着阴郁的笑容。

    供子的言词和那叨叨絮絮的口吻彻底相反，就好似在挑衅一般。

    「咯咯咯，你就算跟我们磕头道谢也不过分。你现在可以这么大摇大摆地以铃鹿的首领自居，全拜木春大人之死。你原本是本家的次女……不过只是个备胎而已。明明是连行丧服的资格都没有的影子……不是吗？」

    「住口！」

    枯叶抡起『通连』再次向供子扑去。

    一晑高举起的『通连』猛力挥下。供子轻轻地用『捕子车』迎面招架。

    电锯与拷问轮。

    两把相貌怪异的武器交锋的同时，枯叶以言语发泄过旺的怒气。

    「纵火烧掉村子、令铃鹿陷入惶恐、迫使身为备胎的奴家自称下任首领的凶手正是你们！不准你这夺走了胞姊……奴家家人性命的杀人凶手，恬不知耻地大放厥词！」

    或许是想起了血亲的死，枯叶的吶喊蕴藏着一种悲伤的颜色。

    「咯……咯。」

    但供子向那样的枯叶露出了奚落的表情。

    「好天真啊，而且也好滑稽。」

    脸被旋转的刀刃所喷出的火花照亮的供子，装模作样地嘀咕道：

    「也难怪步摘会受不了你。」

    「混账……！」

    「哼，担心落入敌人手中的好朋友吗？放心，她没事。」

    供子翻起眼珠睨视枯叶。

    「只是……我跟步摘的交情也算挺不错的喔。而且过去也有照顾她的恩情呢。」

    「照顾？什么意……」

    「意思是步摘将选择的是你、还是我，这出好戏可精彩了。」

    有如要打断问题般，供子展开了行动。

    她沉下身子，错开电锯的威胁。再来以一记前踢踢中枯叶的腹部之后，又往后跳开一大步和枯叶保持距离。

    「你一无所知，也没有理解任何事。」

    供子的脸上笑容已不复见。

    只是让有如诅咒般的视线变得更加锐利——睥睨着枯叶。

    「衔着金汤匙诞生的本家次女。换作是在分家，便绝对不被允许存在的第二个孩子。无拘无束，不用背负任何责任长大的你，什么也不懂。」

    供子扭曲的嘴角不是因为笑容。

    「你什么都不知道。铃鹿的内幕也是。潜藏在一族中的黑暗也是。就连那个晚上所发生的事情也是。」

    「……混账。」

    尽管怒视着供子，枯叶仍难掩诧异的表情。

    「你说黑暗？再者……那个晚上所发生的事指的又是？」

    供子的嘴唇形似讽刺的笑容。

    那模样就好似自卑感转化成了优越感一般——

    「我才不告诉你。」

    「……你这家伙。」

    听到那个回答，枯叶的声音中有那么一瞬间充满了焦躁。

    但一转眼，就像反而找回了冷静一样，枯叶斜睨了供子。

    「想用模棱两可的妖言诱使奴家动摇吗？莫非不使出这种苟且的手段你就不能获胜？」

    「咯咯咯，你那威风凛凛的态度……」

    然而供子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感觉真是恶心透顶。我快吐了。完全看不下去……」

    不过和那个态度恰恰相反，话语中则是充满了恶意。

    「所以……『此花』将使出全力……来否定那种物体。」

    先前总有些摇晃不稳，彷佛根本没在使力般的动作产生了巨大的转变。

    供子以神速的动作冲上了前去。

    将车轮横摆高举过头，身体重心压低，彷佛欲从下盘戳凿穿她似地——

    用车轮外圈的尖刺朝枯叶刺去。

    「……！」

    虽然枯叶旋即试图以『通连』招架，可是根本碰不到身子几乎压低到要趴在地上的供子。照理说扭身闪避才是上策，但供子动作的变化来得出其不意，导致枯叶判断出现错误。

    其中一根尖刺穿过和服腰带的上头深深地刺进了枯叶的腹部。

    「呜……！」

    在腹部中刺的情况下，枯叶整个人被向后推挤，冲撞在墙上。枯叶将电锯朝下，瞄准供子握住车轮的手刺去。供子纵身向后跳开闪避，车轮的尖刺这才被拔除了出来。

    枯叶以手摀住腹部。伤势获得治愈，出血的状况也停止了。

    「哼，看来你以前在比试时藏了一手哪。」

    尽管枯叶脸上始终面挂笑容，脸色却是一片铁青。

    供子手中的拷问轮则是与她的脸色呈对比——刺伤了枯叶的尖刺的四周变成了鲜红色。

    与其说是沾染到鲜血，模样更似从内到外都染成了红色一样。

    「咯咯咯，感谢你大方的捐血啊。」

    供子半开玩笑地说道，脸上挂着阴森的笑容。

    「你应该也认识我们『此花』家的藏物——『捕子车』才对。这是会抽出中刺者的血液吸食，非常美丽的吸血车轮……我劝你最好不要太过逞强。照这染血的程度看来，你的失血应该接近整整※三合吧。」（译注：一合约○.一八公升。）

    一瞬间就失血五○○毫升以上。换作是人类，即便出现休克死亡的状况也不足以为奇。枯叶之所以还能活着且意识清醒，全仰赖铃鹿一族的生命力。

    只不过，固然是铃鹿一族，也并不代表大量失血后照样能发挥平时的力量。

    「哼，不过是被抽走两、三合的血罢了，没什么大碍。」

    虽然枯叶极力保持镇定，但双脚仍有违自身的意志微微地颤抖着。

    「你这人还真是狡黯哪，供子。」

    但枯叶仍坚强地露出微笑。

    「瞎编一些言不及义的笑话，见奴家不被迷惑便一改战术，来个出其不意的突袭是吗……看来你相当害怕『通连』的威力哪。」

    「你这是在挑衅我？没用的。完全是在白费力气。我可是暗役耶，早就对那一套习以为常了。我就是在那种环境下被养育长大的……跟视堂堂正正为美德的你们不一样。」

    「是吗，那可遗憾了。」

    面对出言反击的供子，枯叶像是心灰意冷似地垂下了眼帘，随后……

    轰。

    毫无预警的情况下，枯叶不假思索随手将『通连』——运转中的电锯给砸了出去。

    「……！」

    即便是那个狂妄的供子也不禁发出惨叫。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旋转的失控电锯朝着她笔直迎面飞来。

    供子惊慌失措地侧跳闪避。才一闪开——

    「啊……糟……」

    供子便发现枯叶的身影已从原地消失。

    原来趁着供子的注意力被电锯吸引，暴露破绽之际，枯叶压低身子窜到了她的脚边。彷佛以眼还眼般，朝着供子的身体一举撞了上去。

    以自身的身体为武器攻击对手要害。

    不仅如此，还矫健地伸长手一把抓住即将落地的电锯握柄。

    「供子……觉悟！」

    身体失去平衡的供子。乘胜追击的枯叶。

    刀光一闪，『捕子车』的防御被『通连』弹了开来。

    而且，那个轨迹成功让刀锋擦过了供子的右手臂——

    手肘的正下方。

    只是轻轻擦过就深深地划开一道严重的伤口。皮肤外掀，血沫四溅。

    枯叶没有继续追击。

    使伤口恶化增生，专克铃鹿的『通连』。

    乍看之下毫不起眼的擦伤，只要搁置一段时间便会成长蔓延，眨眼间就能侵蚀全身。铃鹿的治愈能力固然优秀，也绝对无法与那个侵蚀速度匹敌。

    简言之，这一击等同于对供子造成了致命伤。

    拉开距离的枯叶关掉了电锯的引擎。

    在阔别数分钟之久重新降临的沉默中，枯叶平静地开口：

    「是你输了，供子。」

    「嘻、嘻嘻。原来如此……这就是……」

    供子注视着自己的手臂、被『通连』挖开的伤口。原先阴郁的笑容出现了丕变，脸上浮现出好似痉孪、又或者是为残虐的画面感到开心般的表情。

    「既美丽又丑陋，真的好美丽。啊啊天呀，好可怕啊好痛啊怎么会这么爽快啊。」

    就在供子陶醉其中的时候，伤口的面积益发广大。

    鲜血源源不绝地流出，皮肤绽裂的伤口既长且深。

    「放心，奴家不会杀了你。不过……至少得让你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

    「……是吗？」

    枯叶放下电锯，手伸往背后，抽出插在腰带里的匕首。

    供子的手臂断裂脱落，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枯叶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咯咯。」

    但……

    「我就说嘛……你实在是太过天真了。天真到让我忍不住想吐。」

    供子那貌似愉快地看着伤口逐渐浸蚀的态度令枯叶不禁蹙眉。

    「供子，你……」

    疯了不成。

    然而，枯叶话尚未说完，便遭到惊愕打断。

    供子举起了手中的『捕子车』。

    然后将刚才刺伤枯叶、吸食了血液的部分靠近伤口的上方。

    「什……」

    红色的水珠开始一点一滴地从『捕子车』滴落。

    水珠连成丝线滴落到供子的伤口上头，濡湿，接着——

    「好痛……」

    一如在呼应供子所低声发出的痛苦呻吟般，『通连』所制造的伤口慢慢停止了成长。

    「你固然是本家的女儿，却一无所知……只因为你是次女，所以都被蒙在鼓里。」

    供子虽因剧痛而整张脸皱成一团，仍不忘发出嗤笑。

    「不管是铃鹿的内幕，还是关于『藏物』。我之所以特地把『捕子车』……拿出来跟你交手的理由就是这个啊。你不会以为这单纯只是吸血的道具吧？咯咯咯……它还能把吸进去的血给吐出来呢……换句话说，它是唯一有能力封锁『通连』的藏物。连这种常识也没有还敢以首领自居，真的好傻好天真。」

    「可笑，这有什么好自鸣得意的。」

    但枯叶并未受到任何动摇。

    「纵使成长停止，也不表示就有办法治愈伤口。那个伤口就跟人类一样……不等上一段时间是密合不起来的。不过只是让一个伤口停止恶化，你身处不利的情势依旧不变。」

    「你说的话，我原封不动地奉还给你。咯咯……谅铃鹿再怎么厉害，被『捕子车』吸走的血液也不是三两下就能马上制造出来的。会不会死的问题姑且先不计较，好戏在于再被它吸个几回你才会失去意识？」

    两人就跟刚开战时一样展开了对峙。

    不过，双方的武器已没有利与不利的问题。

    所以接下来将较量的是—〡过去锻炼培养的武艺以及气力。

    枯叶再次把手搭在引擎的起动机上。

    供子则举起『捕子车』，沉下身子。

    就在这个时候……

    ——噫、嗄啊啊！

    从远方传来、宛若临死的惨叫声，在电锯引擎熄火的寂静中反响缭绕。

    枯叶与供子双双肩头一震。

    「……血沙、血香？」供子嘟囔。

    「夭……？」枯叶将视线射向远方。

    然而这边也打得正火热，不是可以分心的状况。

    两人之中放心不下走廊另一头战况的，是枯叶。

    「咱们一时休战，供子。』

    「咯咯。你在说啥蠢话？别管那无聊的事了……」

    枯叶以『通连』向手持『捕子车』、压低重心企图续战的供子进行牵制。

    「这才不是无聊的事，至少对奴家而言。」

    枯叶徐徐地，但又确实地和供子拉开距离。

    「你想逃？现在才正要进入精彩的阶段哪。」

    「奴家并非想逃。只是希望换个地点。」

    说完，枯叶转身背过供子举步就跑。

    「啧……！」

    供子咂舌。枯叶已跑出了攻击范围之外，而且在她的背后也找不到破绽。供子只得带着无奈的叹息紧追枯叶。

    两人目标同一方向奔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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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幽暗箱庭见分明 第四幕 迷蒙月、遗忘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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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景介头也不回，一鼓作气冲到了终点。

    打开目的地的房门，把槛江推了进去之后，手伸到背后将门关紧。

    大概是有隔音设计，门一带上便完全听不见外头的喧闹声。枯叶的电锯引擎声还有夭的气息在房内都感受不到。这让景介有一股非常沉重的罪恶感。

    担心自己是否已经被血沙和血香发现的不安，以及撇下夭独自逃走的无比懊悔混杂在一起，使得景介胸口隐隐作痛。再加上喘息的影响，呼吸变得又短又急促。

    无意间握紧拳头的景介本想搥墙出气，但途中打消了念头。

    「……王……八蛋……！」

    从喉咙奋力挤出的声音好似在咳血般。

    姊姊消失不见时的失落感。

    自己没能来得及赶上导致灰原死亡的懊悔。

    景介一直不愿再重蹈覆辙。

    我不要。我承受不了。我再也没办法忍受熟识的人消失不见了。

    所以我希望自己可以救她。我不想见死不救。

    我只求能在视线所及的范围内尽一分心力。

    偏偏我连这点程度的事也做不到。事与愿违。

    通夜子说过，不要错估自己掌心的大小。如果你不自量力地连超出你掌握范围内的人都想拯救的话，结局只有悲剧一场。

    这我懂。现在我就有很深刻的领会。

    可是——可是。

    就算认清了自己有几两重，那么自己掌心外的人事物又该如何是好？

    见死不救吗？放弃吗？

    或者效法通夜子，以事不关己的态度将其搁置在外，说服自己眼不见为净就可以了吗？

    那样是不对的。绝对是不对的。

    「我在干什么啊……」

    景介自嘲后，扬起脸来。转头扫视房间内部。这才终于看清楚了。

    入口房门的正前方有一条短廊。若是沿着短廊前进，就能在尽头处的左手边，看到前方另有一间房间。

    景介拉着槛江的手走进那个房间。里头的空间比想象中还要宽广，令景介吓了一跳。

    感觉至少有十坪以上。

    在右手边的百叶窗旁，摆放有几盆与景介差不多齐高的观叶植物，长满了翠绿的枝叶。左手边的墙壁则是一整片的书架和药柜。房间的主人或许有留在这里过夜的习惯，房间内部可见貌似床和简易衣柜的家具。前方另有一张看似诊疗用的病床。在摆设于左边角落的书桌前，则有一名男性坐在那儿。

    注意到有不请自来的客人，男子转头面向景介。

    「你是谁？」

    景介低头打了个招呼，朝男子接近。

    「请问您是筱田医生……夭姊的先生吗？」

    「没错。知道这件事情的你又是哪位？」

    若单看衣着，男子身穿白袍系了条领带。是一名典型医生打扮的青年。

    只是——外表所显露的气质与其说是医生，用研究者来形容更显恰当。

    头发姑且有修剪得短短的。不过叼着香烟的嘴边却长了一圈邋遢的胡须。衬衫上头爬满了皱褶。领带也只是草率系上，说不定高中生的景介看起来还比较人模人样。白袍也满是污渍。

    年龄约在三十前后。眼神看似神经质，若硬要找一个恰当的形容词来套在他身上，人概就是『难以亲近』或『行迹可疑』吧。

    景介一望得出神，青年——筱田玲二郎又重复问了一声。

    「你到底是谁？」

    「啊，呃，那个……」

    一时之间景介也不晓得该怎么说明才妥当。

    「槛江，怎么了？诊疗不是结束了吗？」

    「我没有要干嘛。」

    槛江面对筱田医生同样没有一丝戚情，她的声音令景介感到悲痛。

    总之，景介先做了一番自我介绍。

    「我是雾泽景介。」

    「啊啊，你就是雾泽景介吗？」

    看来这名男子也有听过自己的名字。

    「那么，雾泽，你来这里有什么事？」

    一知道名字马上就指名道姓地称呼的态度虽然教景介不以为然，但随即念头一转，告诉自己现在不是计较那种事情的时候。毕竟事态急迫，分秒必争。

    「大事不妙了……繁荣派的人攻进了医院。」

    「啊啊，先前的停电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吗？现在运作的好像是紧急电源的样子。」

    男子那分不清是冷静抑或漠不关心的语气令景介焦虑万分，但仍沉住气继续说明。

    「然后，夭姊她在外面……」

    夭的名字一说出口，景介心中的焦躁感就变得更加强烈了。

    于是景介加快说话的速度告知筱田。

    「夭姊目前情况危急。她现在应该正跟奇怪的双胞胎……在交战，可是我把她给……还有枯叶也是，她很像是被一个叫供子的人——」

    「冷静下来，少年。」

    「这教我怎么有办法冷静！」

    景介忍不住扯开嗓子怒吼。他对操之过急无法清楚说明来龙去脉的自己，以及得知妻子遭逢危机，却仍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筱田感到生气。

    「总之，我想夭应该不至于会出事吧。」

    但——筱田果然还是不慌不忙，依旧露出一副不关心的态度。

    「不如这么说吧——用不着烦劳你担心。虽然你的好意很令人感激就是了。」

    「什……」

    景介哑口无言。病重到咳出了血来的妻子考虑丈夫的安危，不顾一切留了下来——然而受保护的当事人对于妻子却是这种态度。夭究竟是为了什么牺牲自己的？

    「稍等一下，你也……」

    景介终于忍不住激动了起来，向筱田逼近。

    「啊啊，是我表达方式不对。」

    见状，筱田像是猛然察觉自己说错话一样皱起了脸，搔搔头说：

    「看来我这人真的很容易遭人误解。放心，我不是没有在担心夭。她好歹是我的妻子，我也深爱着她。不过呢……我坦白直说吧，这里没有让你的观念插嘴我们夫妻俩关系的余地。真受不了，所以我才觉得小鬼头麻烦。」

    「……啥？」

    景介被那个回答给挫了锐气。

    被形容是小鬼头固然令人不高兴，可是对方又开门见山地大方表示『我深爱着她』，被这么一搞，也不晓得自己到底该放心还是该生气。

    筱田轻叹口气，将烟屁股捻熄在一块脏乱到分不清该算是烟蒂山还是烟灰缸的铝盘上，取出一根新的香烟点燃。

    「你不知道吗？我的妻子所持有的『轮回人狼』可是不得了的玩意儿。假设外面真的打了起来，她也不可能会输。只是寿命多少会缩减就是了。」

    然后，轻描淡写地描述了骇人听闻的内容。

    「等一下！你说寿命会缩减……那是怎么一回事？她不是你的妻子吗？怎么说得好像是别人的事一样……」

    「少年，不要用你的观念衡量我们夫妻俩的关系。刚才我已经说过了。」

    筱田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

    不对——隐隐约约好像带着了一丝冷笑。

    景介发现……

    那个表情与其说是讥讽，宁可说有种厌世的感觉。

    「爱是做好觉悟，是接受对方的一切——至少对我来说是这么一回事。」

    对了。这就跟放学后通夜子所露出来的表情是一样的。

    「她体弱多病。最长恐怕也活不过四十岁吧……但她又是铃鹿之女。如今一族的内部处于一个动荡不安的状况，就算劝她别加入战局她也听不进去。她削减寿命的行为，对我而言跟削减自己的寿命同样痛苦……可是既然我是她的丈夫，就必须尊重、并且接受她的意志了。』

    那是屏除了一切迷惘的人才会有的达观表情。

    面对那种把话说得斩钉截铁的人，能跟他们说些什么呢？还有什么话是可以打动他们的内心的吗？

    景介完全找不出可以反驳的话。

    但，仍有一股无法释怀的心情残留着。

    下定觉悟。挥别迷惘、用理性扼杀自己的感情，明辨什么是该保护的、什么又是该抛弃的。这样的心态确实令人肃然起敬，也许是正确的。

    只不过，那简直就跟——思想僵化是一样的意思不是吗！以掌心包覆不下做为冠冕堂皇的借口，逃避面对本来可以挽回的事物，结果导致总是让自己习惯失去不是吗？

    「算了，我们现在该做的不是滔滔不绝地漫谈这种哲学话题。」

    从景介脸上别开视线，筱田一口吐出深深吸进的烟。

    「现在状况是怎么个来着？说来听听吧。」

    「啊……啊啊。」

    的确，现在没有那个闲工夫在这种地方打口水战。就在自己像这样瞎耗下去的时候，枯叶和夭可能面临了危机也说不定。

    景介简明扼要地交代了目前所发生的状况。

    供子来犯。

    超乎常理的双胞胎的来袭。

    枯叶希望拯救槛江。

    以及自己逃来这里的过程。

    「原来如此。」

    听完说明，筱田点了点头。

    「唉，繁荣派的行动也实在太过野蛮了。」

    「……这下该怎么办呢？」

    尽管景介实在也不愿征询他的意见，可是现在由不得自己。

    景介一问出口——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你的性命正受到了威胁。」

    ……筱田便毫不客气地点破事实。

    「不过，我也不能一副太过置身事外的态度……吧？繁荣派现在盘算的，或许是摧毁这家一医院，进而推翻本家一手创建的体制也说不定。」

    他瞥了景介一眼。

    「另外，对她们而言真正重要的，不是我个人，而是筱田家所汇整的一族病历。说穿了……我就算被她们顺手杀掉了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筱田轻轻耸起肩膀说：

    「不过也有可能是供子个人的独断行动。」

    「这话怎么说？」

    「怎么，你没听说吗？供子……『此花』家是铃鹿的暗役。她们和铃鹿的骄傲相违，从过去以来一手包办了所有龌龊的战争与虐杀等任务，简言之她们等同是铃鹿的黑暗的存在啊。」

    景介回想起来。

    记得供子本人是有说过类似的话。而且——

    「你说的那对双胞胎，应该也是『此花』家的人吧。会是供子的妹妹……吗？真是令人同情，为了隐瞒蔽她们的存在，就连医生也没办法看。」

    血香与血沙。

    她们俩虽身为一族，却不为一族的常理所容。

    不——不对。

    「说来真是可笑。明明早已不再和其他异种斗争了，却死守着白古流传下来的风俗和陋习不放……一心只想防止崩坏，视变革为洪水猛兽，结果就是遭到时代的淘汰……跟人类的乡村社会可谓半斤八两哪。」

    她们是身不由己地被强迫编入一族常理的一环里。

    「还有其他的袭击者吗？」

    景介摇头回答筱田的问题。

    「不知道。至少我们没有碰见。」

    筱田颔首。

    「是吗？那就假设敌人只有那三人……如果枯叶和夭战胜那就圆满落幕，要是输了那我们就有生命危险，结论大概就是这样吧。不过夭是不可能会输的，所以应该不需要担心双胞胎的问题。但是，一旦枯叶落败，那就难保夭的安全了。更甭提演变成混战的情况了……有件事我得先跟你声明，在我的选择里没有逃走这个选项，因为有夭在。」

    「呃……您真的很信赖夭姊呢。」

    景介的心情与其说是钦佩，不如说是有点半傻眼。

    这感觉好像被迫听人家炫耀小两口有多甜蜜一样。

    「不是我信赖她，而是逻辑上来说根本不可能。夭吞败战，就跟怪医黑杰克开盲肠手术失败一样不可能；反过来说，要我抛下夭独自逃走，也跟怪医黑杰克对患者见死不救一样不可能。」

    只不过那是听来有些刺耳的爱情炫耀。

    「……是吗。可是我记得就算有患者找上门，怪医黑杰克还是常常把那句『不关我的事』挂在嘴边耶。」

    景介试着稍微揶揄了一下。

    「他那个人话说得再毒，最后一定会出手相救的啊。」

    只可惜没有收到效果。

    「无论如何，这里有个问题。少年……你有能力战斗吗？我只能任人宰割。」

    自信满满地表示自己不构成战力的筱田固然令人摇头叹气，不过自己也是五十步笑百步。顶多就是逃命的时间可以比两个礼拜前多撑三秒左右。

    不过，景介还没有达观到干脆就这么放弃挣扎的地步。

    景介扫视了房间一圈。

    景介找寻附近有什么可以派上用场的东西，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药柜上。

    「……呃，我想知道……」

    指着上锁的柜子，景介问道：

    「请问这柜子里装的是？」

    「嗯？里面没有可以拿来当武器的东西啦。这儿纯粹只是诊疗室，管制药品类都保管在别的房间。紧急用的手术刀倒是有几把。另外……」

    筱田将陈列在药柜里的物品——诸如葡萄糖和盘尼西林等一一列举出来。坦白说，那些念起来饶舌的西洋药品名听在景介耳里，几乎都像是诵经般有听没有懂。

    不过，当中有几个单字令景介灵机一动。

    「……就是那个。」

    「嗯？哪个？」

    「请问那个药对一族也有效果吗？」

    「基本上是有。否则我也不会摆在这里了。只不过药效比用在人身上还薄弱。每一种药品都需要大量投药，而且药效的持续时间也很短。话说回来……如果你的目的是靠近她们再注射施打，我劝你还是别做梦了。毕竟她们又不会乖乖坐在椅子上等你打针。」

    「不。」

    景介向回答中夹杂了叹息的筱田摇了摇头。

    「我有办法……但是得稍做准备。」

    「是吗？」景介充满自信的说词，令筱田思索了一会儿之后喃喃嘀咕一声：

    「反正，不论如何再这样耗下去我们只能坐以待毙。我来帮忙你准备吧。」

    景介很吃惊，筱田居然二话不说就决定相信自己。

    ——这个人会不会其实是个好人呢？

    总之，虽说是准备，仍必须加快脚步。即便在这个瞬间，枯叶和夭也在拚命战斗中。景介的器量并未大到能默默等待她们战斗结束。

    「那就麻烦您了。」

    景介握紧『贺美良之枝』，开始向筱田做出指示。

    2

    朝悲鸣传出的方向直奔而去的枯叶和供子所目击的，是呈现在走廊上的惨状。

    那儿不存在所谓的胜者。

    倒在距离两人最近的位置的人，是血沙。

    她面朝下方，弓着身子试图从地上爬起来，身上未见明显外伤。不过嘴角被血染成暗红色，向前伸出的手则频频颤抖着。

    「供……子、姊、姊？」

    认出供子的身影，血沙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她还保有意识。或者是刚从昏迷中清醒？

    在血沙的后方几公尺处，血香和夭两人一如并排在一起般瘫倒在地。

    血香趴在地板上的头部淹没在从口中吐出的血海之中。身体不断发出短促的抽搐，怎么看都不像还有意识。

    至于一旁的夭。她是三人之中伤势看起来最严重的。

    不仅浑身是血，灰色的和服也变得斑驳。右手的袖子破了一个巨大的缺口，从缺口下方隐约露出的手臂上，则有一道很深的撕裂伤。至于左手臂也同样惨不忍睹，五根手指扭曲得面目全非，折断的骨头穿出了拳头。

    「……夭！」

    枯叶大喊，向夭冲去。

    相对的，供子则是一语不发。盯着看着这幅景象一段时间之后，瞥了枯叶的背部一眼，流露出一丝的杀意——不过最后还是移开视线，缓缓朝血沙走去。

    「振作一点，夭！」

    枯叶半抛掷地将『通连』丢在地板上，搂起了夭。耳朵贴近夭的嘴边。听到微弱的呼吸声后，枯叶这才像是感到放心似地吁了口气，回过头招呼棺奈。

    「棺奈……快拿『云金之水』出来。」

    「遵命。」

    跟随枯叶到来的棺奈伸手到背在身后的白木箱中摸索。

    从中拿出的，是一只细嘴壶。

    接过细嘴壶后，枯叶衔住壶嘴，含了一口里头的液体。

    接着枯叶和夭嘴对嘴，喂她喝下。夭的喉咙「咕嘟」地发出声响。顿时，手臂的裂伤和骨折有如时钟逆转般逐渐治愈。

    不过，并未连意识也一并恢复。

    细嘴壶『云金之水』拥有取之不尽的治伤良药，可是对用『轮回人狼』之后所带来的反弹一点办法也没有。而且在夭原先的肺病的影响之下，应该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恢复意识吧。

    枯叶把沉睡的夭委托给棺奈照顾后，将视线射向供子。

    供子站着俯视倒在地上的血沙。

    「血沙……咯咯，打输了是吧。你这『此花』家的笑柄。」

    那句话彷佛带着轻蔑的意味。供子的嘴角挂着一个无法分辨是笑意还是痛苦的扭曲。

    「供子、姊姊……对不、起。」

    本来喉咙被捏碎、脖子骨头也被折断的血沙，如今已恢复到可以自主开口说话的程度了。

    「治得好吗？」

    「可、可以的。」

    「那立刻给我治好。」

    供子睨了妹妹一眼，接着朝另一名妹妹血香走去。

    「……啧。」

    供子咂舌。

    这边的下场比血沙还要凄惨。

    部分内脏破裂的冲击造成血香大量吐血，脸色比苍白色还要惨白。两只手颓然无力，整个人奄奄一息。

    「血香，快起来……血香。」

    供子瞧血香唤也唤不醒，于是用鞋尖踹了一脚。但血香依然文风不动。

    只要意识恢复便有办法疗伤，铃鹿一族是绝对不会死于这种程度的伤势的。不过，即便是有鉴于此，供子对妹妹的态度依然显得过度冷酷。

    「供子！」

    瞧见供子的行径，枯叶气愤大喊。

    供子瞄了身后一眼，可是对枯叶的喝斥不理不睬。

    「我叫你起来……去，废物一个。」

    这回用鞋尖改朝血香的头部补踢了一脚。

    「啧……让开，供子！」

    无法坐视不管的枯叶赶到了俯伏在地的血香身旁。

    扶起她的头部，把『云金之水』的壶嘴凑到她的唇边再灌入药水。

    「哎呀呀。竟然借敌齍盗，你在打什么主意？」

    供子像是在取笑这种行为般发出讪笑，枯叶抬起头以严厉的目光直视。

    「她们刚刚称呼你为姊姊。既然如此……她们不是你的妹妹吗？」

    「嗯，是我的妹妹没错啊。」

    供子一副『是又怎样』的模样点头承认。

    「话说回来，你还真是个滥好人。我有两个妹妹而且还是双胞胎，你不可能不清楚这代表什么意思。这样你仍坚持要救她？真是完美到令人觉得丑陋。清廉得教人呕心想吐。你之后一定会后悔的……咯、咯咯。」

    「不许你侮蔑奴家，供子。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算什么本家的首领。」

    枯叶让状况回稳的血香躺好，重新拾起『通连』站了起来。

    「……哼。」

    不知供子是被枯叶的话触怒，抑或单纯觉得有意思。

    她耸了耸肩膀，伸出舌头舔拭嘴唇。

    接着瞟了血沙和血香一眼，脸上浮现嘲笑的表情开始述说。

    「你说得没错，她们两个是我的妹妹。同时也是……咯咯……一族里不为人知的阴影，黑暗的存在。你固然是本家的人，但终究只是个次女，一无所知地长大的你向那个黑暗自称首领，着实天真、着实滑稽。」

    但就在接续前文的同时……

    供子把右手的手指——放到了自己的脸上。

    然后——

    「她们虽然和你一样是次女，命运却跟你大不相同。」

    突然一改彷佛在冷嘲热讽的阴沉口吻，显得忿恨不平。

    「她们是绝不会受到他人祝福的黑暗产物。被制造、生育、扶养以成为『此花』的道具……更进一步成为让铃鹿的暗役利用的道具……不过是杀戮用的物体罢了。」

    随着话说出口。

    喀。

    供子竖起指甲，从脸上刮过。

    鲜血从撕裂的皮肤渗出，流下红色的线条。

    「咯、咯咯……咯咯咯。」

    阴笑。撕扯。一而再再二三地抓伤脸颊，同时两片嘴唇念念有词。

    就像在诅咒自己般，不停重复自残的动作。

    「这一切全都是一族的习俗。由长老众和本家所做下的决定。上一代首领全都知悉得一清二楚。明明知道，却还是默不作声……」

    供子面露烦躁之色，原本絮絮不休的嘀咕声音量有逐渐加大的趋势。

    嗫嚅变成吐露，吐露变成哄笑，哄笑变成嘶吼。

    「咯、咯咯……哈哈哈！丑陋得直教人忍不住想吐、愚蠢得让人笑不出来！单纯得好天真无知！什么矜持啦、人类共存啦，那些道貌岸然的话讲得好不动听……暗地里却若无其事地绑走人类的婴儿换走身体！把藉此苟活下来的小孩当成了道具，却不敢公开她们的存在！那就是本家的、铃鹿的真面目！」

    吼叫声有些歇斯底里地〡—响彻了医院的走廊。

    自脸颊拿开手，供子见手掌染成了红色，皱起眉头。

    动作粗鲁地将血抹在衣襬上后，供子轻蔑地说：

    「好肮脏的血。」

    视线和声音里所夹带的感情是恨意。

    还有嫉妒。

    恨铃鹿一族所怀抱的矛盾，与被迫背负那个矛盾的命运。

    以及——嫉妒对那样的矛盾一无所知，生活得幸福无比的枯叶。

    和凭着一口气喊叫到最后的供子对峙的枯叶垂下脖子。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说道：

    「……那就是铃鹿的黑暗吗？」

    落寞中带有些许的哀愁。

    「诚如你所言，奴家确实什么都不了解。不论是你们的事，还是槛江的事，会被你责怪天真无知也是莫可奈何。这样的奴家以首领自称，从你的角度看来想必十分滑稽没错。」

    然而……

    「但是……」

    枯叶并不因此而泄气。

    寓于眼眸中的意志之光强而有力，慢慢冲淡了后悔与悲伤的颜色。

    枯叶毅然决然，始终抬头挺胸，一如做好了觉悟似地——

    「也正因为如此，奴家认为……根除那个无意义的陋习，洗刷本家的耻辱，乃是奴家的责任。」

    做出了宣言。

    接着她目不转睛地直视眉头深锁的供子，毅然地露出微笑。

    「不如就藉这个机会，奴家允诺你废止那一类的陋习吧。毕竟一无所知的奴家本来就不需要拘泥那种东西。倘若这场可笑的内哄的原因也是出自于那个黑暗之中的话……那奴家必将斩断黑暗、拨云见日。」

    那个声音已让人感受不到一丝的迷惑与忧虑。

    供子顿时哑口无言。

    但旋即找回了那个阴沉且像是在自嘲似的笑容。

    「天真，你果然什么也不懂。」

    她眼珠一翻，以彷佛揉合了恨意和嫉妒般的憎恶视线怒瞪枯叶。

    「咯咯咯，拨云见日？我……我们『此花』所肩负至今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那个黑暗耶？对于这一千年以来，唯有身处在黑暗中才有活着的意义的我们而言，那样做是能救赎什么？再者，如果没有黑暗，甚至无法诞生到这个世上的血香和血沙也是一样……所谓的驱逐黑暗，说穿了也只是不认同我们的存在而已。」

    语毕，供子一如在厉声斥责般，呼唤了仍旧倒地未起的双胞胎的名字。

    「血沙、血香！你们这两个没用的东西是要睡到何时……快给我起来！」

    「……是、的。供子姊姊。」

    「对不起。供子姊姊。」

    双胞胎纷纷从地上爬起。

    她们的身体应该尚未恢复到万全的状态才是。虽说伤势是治好了没错，相对地体力的消耗也很剧烈。

    但与身心状况无关，双胞胎重新拾起武器。

    「我在此下令。即刻起你们以『此花』的尖兵之姿，打倒眼前的敌人。」

    「我知道了，供子姊姊。」

    「遵照你的指示，供子姊姊。」

    宛如——供子的命令成了反射条件似地，双胞胎摆出了架势。

    「供子……你这家伙还是仍坚持把她们当作东西来利用吗？这么一来……继续这样下去的话，你们将永远无法挣脱黑暗的束缚，这道理你为何就是不懂！」

    枯叶那有如劝善规过般的提问并不足以打动供子。

    「咯咯。我这就离开这里，前去处置雾泽景介。」

    在貌似嘲笑的脸上恨意和嫉妒早已不复见，只有一片阴险的残酷。

    「……唔！」

    听到景介的名字被提起，枯叶脸色一沉。

    「慢着，供子！」

    枯叶立刻准备上前阻止供子。

    「我们不会让你得逞的，对吧，血香。」

    「是呀，血沙。因为这是供子姊姊的命令。」

    以肉身挡住枯叶去路的，正是留着一头左右对称发型，并且左右对称地举起武器的铃鹿的黑暗——禁忌的产物·双胞胎姊妹。

    「退开！」

    「我们才不退开。」

    「我们才不退开呢。」

    枯叶挥舞着没有开启引擎的电锯，试图逼退两人。

    状如处刑锯的两把刀交叉在一块，挡下了电锯。

    「供子！奴家绝不许你对景介……奴家的丈夫出手！」

    「我就警告过你一定会后悔的嘛。咯咯咯。」

    撂下狠话的供子早已不把枯叶放在眼里。

    背对短兵相接而铿锵作响的金属声，供子轻轻地挥了挥手——往走廊深处跑去。

    ※

    事态分秒必争。

    在当下这个瞬间，枯叶、夭也在持续奋战中。而且最糟的状况是敌人有可能会打破房门闯入这儿。在焦躁心情的逼迫下，景介拚命加快进行战斗的准备。

    当然，这招对敌人管不管用还是未定之数。就这意思来看，算是听天由命。可是，总比什么都不做——总不能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到就坐以待毙。

    「少年，放这里可以吗？」

    筱田搬动诊疗用的病床，改为摆置在房间的中心。

    现在就是在为万一被敌人闯入病房的突发状况做准备，才能有备无患。

    「就交给您判断了。医生您应该比我还了解这房间。」

    「也是。」

    看了边搔着头边环视房内的筱田一眼，景介用『贺美良之枝』一一替排列在地上的物品刻下伤痕。

    手术刀还有针筒。

    大致的处理已进行完毕。剩下的只要把这个整理到可以搬动就好。

    就在这时，忙得焦头烂额的景介的耳里传来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齐聚在箱庭的孩子们的晚会。

    ——榛的颜色芳香的草原。

    景介倏然仰头一看。

    是槛江。

    她坐在椅子上眺望着虚空，一边吟唱那首歌谣。

    ——就跟那孩子的骨头一样串连在一块。

    ——你的微笑首饰戒指温暖的餐桌。

    景介的胸口突然发热。

    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回忆从前。记得那是发生在幼时，某个父母结伴出门不在家的晚上。

    ——荆棘恶梦预兆呕吐爱。

    ——啊啊，我一直都在看着它。

    景介和姊姊两人留在家里看家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之前就偶尔发生过，而且也不是只有一次两次。但是——在那之中的某一日，过去从来不曾回忆过的光景突如其来地爆发出来了。

    当时景介就像现在一样，坐在地板上忙着手边的事。

    印象中很像是在把玩、或者收拾散乱一地的玩具之类的。

    相对的姊姊则是坐在折迭椅上。恰巧就像现在的槛江一样。

    啊啊——既然有折迭椅，那就表示地点是在姊姊的房间。

    看管着在房间里嬉戏的景介的姊姊，不知不觉间开始在椅子上吟唱起歌谣来，一如忘记了沉浸在一个人的游戏里的弟弟般。至于景介仍兀自玩得浑然忘我，一边把姊姊的吟唱声当作背景音乐，一边用蜡笔涂鸦作画。

    「……啊。」

    当景介回过神时，眼眶己噙着泪水。

    景介摘下眼镜用袖子拭泪。

    泪水在抹去之后便停止住了。这绝非难过落泪。

    只是有一种怀念的感觉。

    毕竟——那是在曾经实际存在的狭小箱庭里，某一夜所发生的平凡回忆。（注：箱庭原意是在箱子中模拟庭院或山水景色所创造的小型盆景，在此引申为狭小封闭的空间或环境。）

    ——两个人的夜晚愈来愈深了。

    ——期待朝阳升起的废屋，伫立在它的前方。

    槛江的音色、发音、节奏。

    对——没有错。

    姊姊她就是用她这种调子在吟唱的。

    ——我在等待着你。

    ——墙壁上有灰泥，不然就是坑洞。

    严格说来，这算是一首气氛非常感伤的诗，可是槛江的吟唱却让人感受不到感伤的气息。

    听起来是那么的温柔沉静。

    但又好似感觉开心地。

    ——如高烧般深深烙印下的那个，

    ——以及为了拥抱你的两只胳臂。

    以带有抑扬顿挫，且投入了感情的那种声音。

    感觉就像是要把余韵遗留在心底，而不是耳里一样——

    歌谣的吟唱结束了。

    槛江的视线和抬头仰望着她的景介重迭在一起。

    「嘿，槛江学姊。」

    「什么事。」

    无意间笑逐颜开的景介向她询问。

    「我姊姊……她在宅邸中的感觉如何？」

    「不知道。我没看过。因为总是隔着一道墙。」

    「我不是问看起来的样子，我是说声音啦。」

    景介摇摇头说：

    「她跟你说话时是什么样的感觉？很开心吗？」

    姊姊为什么会出现在村落呢。若从枯叶和槛江的说词来想象——尽管自己并不愿做这方面的思考——姊姊她很有可能是遭到一族的人绑架以作为祭品之用，在临死之前一直饱受痛苦折磨也说不定。假若事实果真是如此，景介就悲痛得无以复加。

    可是。

    只有一时也好。纵使是只和槛江聊天的时候也好——

    「感觉很开心。」

    槛江回答道。

    「是……吗？」

    如果槛江说的是真的，景介觉得那就够了。

    「她有说过自己很开心。跟槛江小妹妹聊天很快乐，她是这么说的。」

    声音里不带有任何情感。早已抛弃了感情的少女宛如在朗诵别人的日记一样，平平淡淡地反刍自己的过去。

    「谢谢。」

    但景介还是向她露出微笑。

    「为什么？」

    「没关系。我这是代替姊姊跟你道谢……谢谢。」

    景介站起身。

    准备已大功告成。

    抬起脸一看，筱田医生正在诊疗床的旁边吞云吐雾。

    「不好意思打扰你沉浸在感伤之中……接下来该怎么做呢？少年。」

    「医生，请您留在这里。」

    景介点头回答问题，做了两次深呼吸。

    「我这就前去迎战。」

    「你一个人？」

    「是的。槛江学姊能麻烦你吗？」

    「麻烦我？我该为她做什么才好？」

    「在我们回来以前，请您把她藏匿起来。我……我和枯叶没办法忍受她和繁荣派的人处在一起。可以的话，我们希望她能过和平的日子。」

    「可是她本人的意愿……」

    话说到一半，筱田才像恍然大悟似地嘟嚷了声「啊啊原来如此」。

    「我明白了。身为这里的医生，本来我的立场是不该偏心本家或繁荣派任何一边的，不过……放心吧，没问题的。反正先打破禁忌的人是对方。」

    筱田冷冷地闷哼了一声。

    「就算你们遭逢了什么不幸也请尽管放心。我会收养她当我们家的养女的。毕竟夭的身体也无法负荷生育。她一定也会很开心的。」

    筱田话讲得一派轻松，也搞不清楚是开玩笑抑或当真有这打算。

    「好的。那就拜托您了。」

    实际上，景介死亡的可能性也确实相当地高。希望我不要那么倒霉啦——就在景介一边如此苦笑，一边朝房间出口踏出一步的同时。

    从转角的另一头传来了门打开的微弱声响。

    「……！」

    景介提起戒备，向筱田使了个眼色。筱田牵着槛江的手退避到房间角落。

    拜托，希望进门的是枯叶或夭。景介所怀抱的一丝希望，最终被从走廊进入的人影给粉碎了。

    「晚安……咯咯咯。」

    人影踩着虚无缥缈的步伐，一副不耐烦的模样抱着巨大的拷问轮，摇晃着留得两条长长的双马尾。

    「找到了。捉迷藏……就此宣告结束。」

    供子——阴沉地扭曲起嘴角。

    「……枯叶和夭姊她们怎么了？」

    「咯咯咯。」

    摆出架势的景介一问，供子便忿恨不甘地露出嗤笑。

    「她们还活着。真是教人想到就有气。不过呢，她们现在应该被我的两个妹妹给吃了吧。」

    一边拨弄着前发，供子一边开心地说。

    换句话说，枯叶和夭现在正在和双胞胎周旋吗？

    至少可以确定她们目前平安无事。接下来——我必须设法让枯叶放心。因为事情只要一和我扯上关系，那家伙就会莫名容易地失去冷静。

    一想象到枯叶那个模样，就有种像是难为情又像尴尬般的心情，之后景介用演戏般的夸张动作挺起胸膛，用眼神向供子示威。

    「是吗，那我安心了。接下来我只要揍扁你就好。」

    「哎呀。还真有趣。这么有趣，教我心情都不愉快起来了。」

    供子并未发怒，只是彷佛不把景介放在眼里般发出叹息。

    「我生气，所以我欣赏你。你要不要特别让这个『捕子车』抱抱看？用它抱你，刺穿你，在你身上辗来辗去……最后把你吸成人干如何？」

    「哈。」

    所以景介也强忍压迫着胸口的紧张与恐惧。

    挂起一抹冷笑——睥睨了敌人。

    「放马过来吧，怪物。由伟大的人类来当你的对手。」

    ※

    一方试图冲破敌人的防线往前赶路。

    另一方则是不断阻扰。

    枯叶和双胞胎的攻防陷入了一进一退的胶着状态。

    不对——若以胜利条件来分析，血沙和血香远远占了优势。

    愈是浪费时间，景介的性命就离枯叶的掌握愈远。枯叶的表情被焦躁，挥下的电锯也开始有失精准。

    「大姊姊你急着走吗？不行喔。」

    「对呀。再陪我们玩久一点嘛。」

    攻防战告一段落之后，枯叶退开和双胞胎保持距离。

    双胞胎就像在挑衅枯叶一样，嘻嘻哈哈地笑闹。

    枯叶没有应声，重新提起『通连』展开突击。

    正面的进攻乃是幌子，实则往右。枯叶抡起狂暴的旋转电锯从下段往斜上挥，朝血香砍去。

    红光拉着尾巴袭向血香的侧腹。

    「呀！」

    响起的不是悲鸣而是娇嗔。血香像是乐在其中似地，扭转身子闪过。同时，左边的血沙挥舞着『阴咬』朝枯叶疏于防备的侧腹横劈。

    枯叶反倒冲向了血沙。

    利用重量将挥到半空中的电锯使劲往下甩。

    「啊哈！」

    血沙也一样无意闪避。

    继续往前迈进，几乎和枯叶紧贴在一起。在间隔太近以至于双方无法施展攻击的距离中，貌似处刑锯的刀不知不觉间弯曲了起来。从原先的弧形几乎变成圆形。

    『阴咬』箍住了枯叶的躯体后之后，血沙以空下来的右手抓住前端的把柄。

    成功将枯叶封锁在刀锋之中。

    「啧！」

    枯叶咂舌，使出浑身的蛮力踹飞了血沙。

    大腿连同和服一起遭到撕裂，血花四溅。不过还不到切断那么严重。原来是承受不住深入心窝的冲击的血沙放开了『阴咬』的把柄。

    「……抱歉，吉乃。」

    枯叶一边重整体势一边自言自语。

    「想救景介的心情……你应该跟奴家一致才是。请你多加忍耐。」

    旋即，圆形的刃器出现在枯叶的眼前。

    是来自血香的攻击。她效法刚才的血沙使『阴咬』弯曲，欲从背后割下枯叶的首级。枯叶伸出手扶住刀腹，使其向上弹开的同时，自己则屈身往地上翻滚。

    然而，从地上起身的枯叶并未摆脱双胞胎的拦截。

    早已拾回『阴咬』的血沙所站立的位置就在枯叶的前方，拦阻了枯叶的去路。

    前有血沙，后有血香。

    枯叶成了被前后夹击之姿。

    「这个大姊姊好弱喔，血沙。」

    「和那个灰衣的大姊姊相比差多了说，血香。」

    夹在面对面愉快地你一言我一语的双胞胎中间，枯叶紧抿嘴唇。

    双胞胎说的是事实，她们的强度比枯叶略胜一筹。

    「实力果真了得哪……你们两个。」

    枯叶大方地对敌人表示赞扬。

    「可是你们拿奴家跟夭比，那就搞错对象了。夭那可是邪门妖道。」

    使用了『轮回人狼』的人虽然战斗能力几乎都高人一等，但使用者的寿命也会遭到大幅削减以作为力量的代价。因此，一族向来将那个藏物视为禁忌。

    「言归正传……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呢？」

    双胞胎向语带自嘲的枯叶。

    「你无计可施的，大姊姊。」

    「是呀，不行喔，大姊姊。只能怪你自己没事干嘛救我们的。」

    「对啊，血香。明明供子姊姊警告过你一定会后悔的，对不对。」

    「哼。」

    枯叶并不因此气馁，反倒目光如炬地瞪视双胞胎。

    「谁后悔了？奴家即便有后悔的地方，也是后悔奴家竟无力击败你们。况且啊……」

    枯叶定睛注视着走廊的另一头。

    「人类可是很强大的——特别是那个人。供子她若是轻敌，到时阴沟里翻船的人可是她自己。」

    然后就像带着敬意，同时又貌似钦羡地笑了。

    「你胡说的吧。」

    「你胡说啦。」

    双胞胎嗤之以鼻。

    她们俩所持的刀刃又开始产生变化。这回是使前端极度弯曲。变形成钩爪状。

    两人似乎打算以这样的武器前后包夹枯叶，使她身体分家。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们的杀手锏吗？」

    枯叶一如有所顾忌似扫视前后。

    即便退开到旁边也无处可逃。而且也得找出破绽，才有办法从上下窜过。

    「……那么，奴家也拿出杀手锏来吧。」

    「哎唷，我怎么没听说她有什么杀手锏呢，血沙。」

    「她只是不服输罢了，血香。」

    「真的是这样吗？别以为奴家只是将这把『通连』改造成一般的电锯而已。奴家本来也不想使出这招……但总比输给你们好吧。」

    枯叶向兀自一搭一唱做出结论的双胞胎举起电锯。

    「放马过来吧！」

    血香和血沙分别摆出进攻的姿态。

    「是吗，大姊姊……」

    「好吧，大姊姊……」

    接着双胞胎以同样的声音，像是同步一般——

    「「那你就纳命来吧！」」

    喊出了同样的台词——剎那间，刀光二闪。

    刀刃分别从前后两方同时袭向枯叶。

    枯叶瞬间展开了行动。

    配合双胞胎的呼吸高举电锯。她的手抓在刀刃与机械的接合基部附近——几乎靠近中心的位置，这举动怎么看都不像是旨在攻击。

    下一刻，双胞胎终于了解枯叶所采取的行动的意义。

    血香从后方横劈而来的刀刃，被机械部分的后部、引擎给挡了下来。

    至于——

    血沙从前方挥下的刀刃则和电锯的前端相冲突。

    「啧……！」

    发出懊恼的声音的人，是血沙、还是血香？抑或两方？

    枯叶用狂妄的笑容呼应。

    「你们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这就是奴家的『通连』的杀手锏……」

    一边招架攻击，枯叶的手指一边掀开了位在机械部分底部的小型屏蔽。

    按下里面的东西，枯叶一举将电锯抛向上空，趴低了身子。

    「……自爆按钮！」

    「咦……？」

    双胞胎瞠目结舌的下一秒。

    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在上空爆炸了。

    「呀啊！」

    冲击与热风同时向四面八方散开，金属的零件从半空中落下。

    双胞胎忍不住抽回武器，用双手护着脸孔伏卧在地，枯叶的身影已从她们的前方消失。

    枯叶的脸赫然出现在把袖子从脸上移开的血沙的眼前。

    「休怪奴家无情！」

    不知何时从电锯上头拆除下来的『通连』的刀身——串连成锁链状的刀刃就像鞭子一样垂落着。枯叶从下方抽打了血沙从短下襬的和服露出的左脚。

    「……呜！」

    「如此一来……」

    枯叶就着整个人几乎蹲下来的姿势，往反方向翻身。

    「……就结束了！」

    然后在缩着身子、呆若木鸡的血香的右脚上也砍下一刀。

    伤口不深。可是不消一会儿，伤口就开始慢慢浸蚀血肉与骨头。没有『捕子车』的双胞胎拿伤口只能束手无策。

    「啊、啊……」

    双胞胎按着蔓延迹象肉眼清晰可见的伤口，发出了狼狈的声音。

    枯叶低头俯视她们，调整急促的呼吸之后……

    「……抱歉，稍后再帮你们疗伤。先做好断一条腿的觉悟吧。」

    不顾和服因为爆炸的余波而烧焦和布满煤灰，直接掉头往走廊深处奔去。

    ※

    供子手持巨大的拷问轮——『捕子车』逐步逼近。

    一边定睛注视着那进逼到了眼前的凶器，景介一边集中意识。

    一次支配这么多物体的经验，这还是第一次。景介从棺奈手中取得这把『贺美良之枝』已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虽说一直以来只要逮到机会就勤加练习，不过能否进行得顺利，端赖景介的集中力。

    「好……你放马过来吧。」

    以及接下来的作战。

    一如要对伺机攻来的供子先发制人般，景介首先以病床发难。

    病床以彷佛被爆炸震飞的劲头朝供子飞去。

    「什……！」

    供子牙一咬，似乎当真吃了一惊。

    冲突。

    可是，敌人铃鹿一族也非浪得虚名。

    就在此时……

    面对迎面飞来的病床，供子先是蹲下身子，接着以全身的力量将病床向上一提，顺势推开。她的身形飘忽得有如鬼魅，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在飞向后方的病床滚落到地上之前，脸上挂着一抹冷笑的供子继续朝景介跨出一步。

    「咯咯……哈！有意思！」

    「是吗？」

    景介这时早已打出了下一招。

    「……那你再多尝尝一点好了。」

    供子——恐怕在她本人也莫名其妙的情况下，身体失去平衡跌倒了。

    原来是观叶植物伸长了枝叶，有如藤蔓般纠缠住了她的脚。

    遭供子拉扯的植物连同盆子倒在地上。

    景介再一次操作病床，作势追击。浮到半空中的病床从供子的正上方落下。

    床面朝上着地的病床将供子的身体压在下头。

    「这是……」

    就在供子惊愕地嘀咕的同时……

    「这招如何！」

    一具木制的衣柜紧接着从景介的背后飞了出来。

    沉甸甸的衣柜「咚」地降落在病床的上头，追加重量。

    诊疗病床。观叶植物。衣柜。凡是在视线内的东西，景介全都用『贺美良之枝』事先留下伤痕了。如果不在这里开打，这样的安排便不具有意义，不过最后还是充分地发挥了效果。

    就结果而言，供子主动找上门来反倒可以说是偶然的幸运。

    无论如何，如此一来最后的一击便可确实命中。

    当然，床脚还是有一定的高度，所以并不代表已经完全将供子困住。可是敌人接下来的行动唯有『从中脱出』一途可选。而且不论铃鹿一族具有再怎么超乎常理的爆发力，在倒地的状态下，行动也会变得不灵光。

    景介集中意识，当场在心中默念准备移动那个东西。

    但，就在这时……

    「……咯咯咯。」伴随着宛若从地狱深渊响起般的娇声。

    ——一道轰然巨响乍现。

    「啥……！」

    心脏揪了一下。全身变得僵直。

    衣柜和刚才恰恰相反——朝着景介迎面飞了过来。

    「呜哇！惨了！」

    景介立即默念『快停』，但效果仅止于减缓速度，不至于完全静止。

    要让这么巨大的物体随自己心意飞舞，需要相对的集中力。然而惊愕得整个人心慌意乱的

    景介缺乏的正是集中力。

    「妈的！」

    景介一边大叫一边往旁边滚，在心中啐了声「拜托放过我吧」。

    原本是希望尽量避开动作场面，结果却天不从人愿，到底是怎么搞的。

    衣柜狠狠砸在景介身旁的地上。虽然柜子里面几乎没装什么衣服，可是沉重地撞击在地的

    声音和风压几乎和爆风无异。振动对脑造成的影响比耳朵更大。

    「痛死了……」

    勉强逃过了被衣柜压在下面的下场，但却失去了对现状的掌握。当景介赶忙准备起身时，发现眼前出现了某个锐利的物体。

    「喂……」

    除此之外，身体动弹不得。腹部上有一股重量。

    至于头顶上——则是供子那张彷佛将阴险的笑容和愤怒揉合在一起的脸。

    「真的……假的啊。」

    景介目前呈现出人仰卧在地，被人一脚踩住的姿势。

    祸不单行的是，脸还被『捕子车』顶住。

    「咯咯咯，很有意思。有意思到惹毛了我。」

    尽管语调还是一样没变，但那个总是一副游刃有余模样的供子也开始气喘吁吁。

    「『贺美良之枝』。那种偷鸡摸狗的藏物，一族里面从来没有人想要使用……不过嘛，确实是很适合很会动歪脑筋的人类没错。」

    「说它偷鸡摸狗……是很偷鸡摸狗没错啦，依你们的角度来看。」

    那张床和衣柜合计起来不知有几公斤重。

    她竟然有办法在面朝上方倒地的状态下，将衣柜掷向这里。对于拥有一身蛮力的家伙们来说，『贺美良之枝』的确是一无是处的废物。毕竟，比起利用身旁的物品做骚扰式的攻击，直接当面硬干威力还比较强。

    景介回想起当初棺奈把这个东西交给自己的时候，有说过『景介使用起来最能得心应手』这种话。

    她说得一点也没错。就凭这些家伙八成无法有效活用这道具吧。

    「……原来你有过这么一段相当可怜的历史啊。」

    景介语带同情地向右手上的『贺美良之枝』喃喃说道。

    「你一个人在白言自语什么……恶心死了。」

    供子所流露出来的态度，似乎早已不是什么愤怒，而是优越感了。

    「我只是在跟它说，它不怎么受人青睐，感觉很可怜而已。」

    「哇，和道具对话吗？本家的女婿兴趣好高尚喔。还是说因为死期将近脑子变得不正常了？这样怎么行。你要焦虑无助、挣扎抵抗、哭天喊地啊。丑陋的肉块至少得美丽地凋零！」

    所以——景介打断她的台词说道：

    「就跟你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了，呆子。」

    「啧，好丑陋。早点……」

    被人指着鼻子大骂呆子，供子眉头紧蹙，重新拿起『捕子车』作势攻击。

    景介不理会她，脸上浮现笑意——继续往下说。

    「我的意思是既然它以前很可怜，那至少好好表现个一次又有什么关系嘛……话说回来，我建议你转头看一下背后比较好喔。」

    供子反射性地转头回望。

    飘浮在她身后的是大量的针筒。

    针筒遍布房内的空间，所有的针头全都直指着供子。

    「……呜……！」

    供子倒抽了一口凉气。

    但为时已晚。

    景介嗤鼻说道：

    「不要小看伟大的人类了，怪物。」

    那同时也是发射的暗号。

    注射器朝供子杀去。

    「……该死的家伙！」

    供子旋即拿『捕子车』一挥，可是在小型导弹形成的弹雨中，效果形同螳臂挡车。

    「尽管挨针吧。」

    在房间角落旁观整个战局的筱田轻描淡写地说道：

    「三○cc针筒五十根。里头全部都加入了速效性的安眠药……前置作业实在有够折腾人一的。」

    无数根针筒陆续刺在奋力抵抗的供子的手臂和背部上。

    景介配合那个时机向注射器下指令，使里头的液体注入。

    踩在肚子上的脚已没有再继续使力，景介一边倒退一边从地上坐起上半身。

    一会儿——终于……

    供子踩着踉跄不听使唤的脚步，猛然向前倒下。

    「……呼。」

    历经波折，总算顺利成功的安心感使景介松了一口气。

    「成……功了。」

    铃鹿一族确实身体能力超群。就算与其正面交锋，也不会有胜算。

    不过也因为这个缘故，她们总是小觑人类、气定神闲地倚仗自己的优势。

    供子根本无心了解景介打算如何夺得这一场胜利，甚至完全没发现——他还藏了一张王牌、最后的手段还没使用。

    「……景介！」

    心急如焚的声音随着用力推开房门的声响传来。

    「你平安无事吗！回答我……」

    冲进室内的枯叶见到病房的惨状和倒在地上的供子，全身都绷紧了。

    在为枯叶慌张的反应感到些许开心的同时〡

    「我摆了她一道了。」

    景介瘫坐在地上，向她比了个大拇指回答。

    3

    数分钟之后。

    在筱田的房间，战斗的落幕令景介放松了心情。

    繁荣派的三名杀手才刚完成了束缚。供子熟睡不醒。双胞胎尽管还保有意识，但血沙、血香各有一条腿被斩断，而且双手皆被绑缚住，无法动弹的两人垂低着头。据枯叶表示，唯有斩断腿这个方法才能阻止她们的行动。

    「是说，现在该拿她们三个怎么办才好？」

    筋疲力尽的景介瘫坐在地上斜睨了带来无妄之灾的三姊妹。

    「不杀掉她们吗？」

    在景介身后、房间一角的筱田提出了危言耸听的意见。现在筱田让夭躺卧在先前没有拿来使用在战斗上——亦即自己用的卧床，陪在一旁细心看护着。那个令人吃惊的奉献态度，令景介有了新的观感，或许他那番『我深爱着她』的说词是确有其事也说不定。

    「当然不会杀啊。要是杀了，不就跟她们没两样了吗？」

    景介一回答，筱田还是背对着他，头也不回地叹了口气。

    「哼，不知该说你天真还是年轻。不论是哪个，实在是可怕。」

    「随便你怎么说吧。」

    虽然他的意见再合理也不过，但自己心中果然不存在有『杀人』这个选项。

    景介瞅了身旁的枯叶一眼，她也正注视着自己。

    她现在的心情——应该也跟自己一样吧。

    只是，终究得有所处置才行。

    「真的不行把她们丢在这里吗？」

    景介略显犹豫地向筱田试探。

    不过得到的答案却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无所谓。这里的立场是中立的。」

    「咦？可是她们是侵犯中立地带的凶手耶。」

    筱田回过头，露出一抹贼笑。

    「在医生的眼中，对方即使是想致医生于死地结果自己却负伤的人，也一样是患者啊，少年。而且那两个双胞胎也受伤了不是吗？脚能否重新接回去，不实际试试看我也不晓得……基于手术的需要，她们是强制住院住定了。反正，让繁荣派那帮人欠个人情在先也不是件坏事。干脆好好海削她们一票吧，我不会让她们适用健保的。」

    枉费前半段讲得那么令人肃然起敬，在后半段却泼了盆冷水。

    「那就麻烦您了。」

    总之，既然人家愿意接手，那就托付给他吧，景介如此认为。

    「话说回来，奴家很开心哪，景介。」

    枯叶眼睛闪烁着光芒，又把从刚刚就说过了好几次的话挂在嘴边。

    「没想到你竟然能战胜供子，真不愧是奴家和吉乃寄予厚望的男子。奴家真的重新爱上了你。」

    「那只是侥幸而已，如果有下一次我铁定会输得满地找牙，到时请你不用客气，彻底瞧不起我。」

    当景介因为羞赧而打算挥挥手敷衍，随侍在旁的棺奈此时开口打岔道：

    「大小姐她、原本就、打从心底、深爱着、景介大人。所以、固然会重新爱上，也绝不可

    能会有、彻底瞧不起、这种事。」

    「棺奈，你少胡说八道了！」

    难得会面红耳赤的枯叶逗得景介轻轻笑了出来。看来，虽然这家伙平时可以把肉麻话讲得脸不红气不喘，可是一旦换作听别人讲，自己就会害臊的样子。先记起来当作下次又听她讲肉麻话时的对应方式好了。

    不过，刚才的说词并不是故作谦虚。

    这回之所以能成功真的是出于侥幸。以周全准备攻敌人之不备，这场胜利是掌握了对方大意露出的破绽所获得的。怎么想都不认为同样的把戏下一次还能成功。

    而且，除非供子她们想法改变，否则隔了一段时期之后，她们肯定会再度来犯。和同样的对手经过数次的交战，情势会愈来愈不利的肯定是我方。

    ——算了，再说吧。

    景介看了坐在房间里头发呆的槛江一眼。

    至少把她拉拢到我们这边了。这次能有这样的战果就没什么好挑剔的了。

    如此心想的景介拖着累得半死的身体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冷不防地——

    「……咯咯。好窝囊。真是窝囊透了。」

    一个不属于枯叶也不属于棺奈，更不可能会属于夭的声音——在房间里低沉地响起。

    彷佛用自嘲来为阴险染色般的独特口调。

    景介心头一凉，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喂，不会……吧。」

    几分钟前才施打了一大堆安眠药的供子，如今已睁开眼睛抬起了头来。

    「……未免也太快了。」

    枯叶也提起警戒心，迅速起身。

    「供子姊姊！」

    「供子姊姊！」

    双胞胎一齐扬起脖子，喜出望外地呼唤姊姊。

    「咯咯。『此花』家姊妹竟然全都落得这个下场……真教人看不下去。」

    供子从口中啐出分不清是针对景介等人抑或自己的幽怨。

    不过，她的双手双脚全被缠上了好几重的塑料绳给牢牢束缚住。不只是把双手绑到背后，用的还是能限制施力的绑法。铃鹿一族再怎么孔武有力，也不可能成功挣脱。

    再说她们三人的藏物也抢过来了。尽管放下警戒，景介还是避免选择会触怒对方的用字。

    「你死了这条心吧。这次是我们赢了。」

    「哈，居然被人类这种东西瞧不起了。心情简直糟糕到了极点。』

    虽然听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过视线充满了杀意。

    景介本想从她们的口中探听出繁荣派的情报，不过就这情况看来，想让她们透露口风似乎

    是不可能的。继续对话下去恐怕也不会有什么收获。

    接下来就交给筱田医生，打道回府算了——就在景介浮现这样的念头时……

    「……枯叶。」

    供子用带着恨意的视线瞪了枯叶。

    「是我们输了。照战场的惯例……杀了我们。」

    但，枯叶垂下眼帘平静地回答道：

    「奴家拒绝。」

    「啥，你在胡说什么？所谓铃鹿的胜利，就是怀着喜悦将敌人赶尽杀绝。不用客气，尽管拿『通连』将我们碎尸万段吧。」

    「很遗憾，『通连』已成了这副模样。」

    枯叶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只成锁链刃的电锯残渣作证。

    「更何况。刚才不也说过了？没有意义的陋习并不重要。奴家不会夺走你们的性命。对奴家而言……扫除铃鹿的黑暗就是这么一回事。」

    「所以你要放我们一条生路？咯咯……真的是白费力气又单纯可笑。我们还会再来的。代表铃鹿的黑暗，前来将你们杀个精光。』

    「好啊，你们尽管来吧。」

    枯叶不受动摇。

    「奴家就奉陪到你们死心为止。」

    言谈中充满自信，嘴角甚至隐约浮现有一抹笑意。

    「并且……奴家必在不杀一人的情况下弭平这场动乱给你们看。奴家的目的不是夺走你们的性命，而是折断你们心中的刀剑，使你们由衷臣服。让你们认同奴家就是铃鹿的首领！」

    光明磊落地——定睛直视着敌人表明了自己的决心。

    景介想起旧事。

    两个礼拜前，枯叶和自己约定『会努力变得坚强』。

    现在的表现，大概就是枯叶对那约定所做出的答案。

    体谅绝不会伤害他人的灰原，当中再重迭上她身为铃鹿下任首领的矜持——同时还有对景介的思念，最后枯叶做出了结论。

    不杀任何一个敌人。可是不管打多少次都乐意奉陪。

    那会是一条多么坎坷的荆棘之道，不消第三者的景介想象。

    但是这家伙应该依然会秉持着天生的耿直和坚定的意志，贯彻始终吧。

    我——

    和这样的枯叶并肩作战的我，到底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景介的内心深处出现了这样的杂立日。

    这不是杀或不杀之类的问题。被通夜子警告『要认清自己掌心的大小』，可是却一心想着希望拯救眼前的人，那无疑是意志薄弱，和坚强有着天壤之别。

    自己大概欠缺了决定性的什么东西。不搞清楚那个，自己就没办法和枯叶并肩而立。总有一天，我会再也无法跟她一起将一切看到最后。

    抱着这样的念头，景介随着沉重的心情抬起了脸。

    这时……

    「咯咯、咯……」

    一直瞪视着枯叶的供子以一副可笑到忍无可忍的模样——

    「咯咯、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像是爆裂开来似地开始捧腹大笑。

    「天真！真的、真的……天真到了一个可憎可恨的地步！」

    那跟先前彷佛阴森泄出的声音明显不同。

    「战斗到我们放弃为止？不杀我们？少笑掉我的大牙了！所以我才讨厌脑袋单纯的家伙……讨厌一无所知的黄毛丫头！不管走到哪势必互不两立！令人恨得牙痒痒的一点都不有趣！」

    语气比较近似夹杂着怒骂的叫嚣。

    「明明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啊啊混账，我一定要让你后悔！我要在你那单纯无聊、宛若沾满了沙子的砂糖点心的念头上，狠狠钉进木桩！」

    语毕，念头一转。

    供子不再咆哮，脸上改露出阴沉且狰狞至极的狂笑。

    她舔舐着嘴唇说道：

    「枯叶，你当真以为……那天晚上杀害了木春大人的凶手是我们吗？」

    「你说什么？」

    此话使枯叶一脸诧异，向前方跨出步伐。

    「供子，你此话有何……」

    「哼。」

    供子将视线移往枯叶的身后代替回答。

    然后——

    「……槛江。」

    以病厌厌的视线向待在房间角落的槛江……

    「咯咯咯。这是命令。把那个人类……给杀了。」

    出人意表地下达了如此的——指令。

    「咦……」

    景介一头雾水，顿时哑口无言。

    但就在下一秒——

    「……慢着。」

    景介想起了在供子攻入医院前和槛江所做的对话。

    槛江是怎么回答力邀她加入本家的枯叶的呢？

    ——那是不可能的。

    ——供子先找我了，所以我不能加入枯叶你们。

    景介反射性地转头看槛江。

    她站起身，以缺少感情、无比空虚的视线注视景介和供子，接着从口袋取出蝴蝶刀，

    「嗯，我知道了。」

    对槛江来说这彷佛只是一桩稀松平常的小事般——点头答应。

    「……槛江？」

    枯叶错愕。

    「你这是……若是玩笑也未免太恶劣……」

    「这不是开玩笑。」

    但枯叶的话打不动槛江。

    打动不了槛江那已死的心。

    「这是供子的命令，所以我要杀了雾泽景介。」

    「你……」

    若站在枯叶的角度，想必她现在一定感到十分难以置信吧。她并未能充分理解槛江的心已死所代表的意思。

    然而景介能懂。可以理解。

    那就是……

    「住手槛江！停止那种没有意义的行为！」

    「做不到，我不能听你的。」

    那就是——

    「因为是供子先找我的。所以我不能听枯叶的命令。」

    换句话说，便是这么一回事。

    手拿蝴蝶刀的槛江一步接着一步向景介逼近。

    枯叶有如在保护景介一样挺身档在他的面前。

    「不许你再越雷池一步，槛江。不然……」

    「咯咯咯……『不然』？不然你想怎样？」

    手脚被绑住伏倒在地的供子，有如在耀武扬威般高声哄笑。

    「那家伙……那家伙就跟我们一样，是铃鹿的黑暗所制造出来的烂泥巴。因为长老众的关系遭到村子的排挤，心灵被毁坏的傀儡。枯叶，你就好好认识自己的想法有多天真单纯吧。看是要杀死槛江好救自己的丈夫？还是疼惜一族的同胞，眼睁睁看白己的丈夫被杀？」

    「唔……」

    枯叶把景介护在身后的同时，狠瞪了供子一眼。

    槛江靠得愈来愈近。

    「走开，枯叶。我必须杀了雾泽景介。」

    就好比供子所操控的傀儡，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槛江……奴家绝不会放过……伤害景介的人。所以……算奴家求你。」

    尽管枯叶为了保护景介英勇地挺身而出，语气中却充满了苦恼。

    这都是因为被供子点破了矛盾。

    选择保护景介吗？那要因此杀害槛江吗？

    或者因为不想杀害槛江，所以选择对景介见死不救吗？

    就算现在就地让槛江失去意识，恐怕也是治标不治本。等到槛江恢复意识后，一定会重燃杀死景介的念头。就是因为理解到这个事实，枯叶才会丧失平时那毅然的态度。

    那就是掌心的大小。

    选择拯救哪些。选择放弃哪些。对于那条界线的拿捏——

    景介在枯叶的那个背影中看到了自己。

    原来如此，不只是我，就连这家伙也一样……即便是能力强大的她，也会有同样的困扰哪。景介不知何故茫然地想着这种事，同时，也直觉到枯叶大概会为了保护自己，苦恼到最后做出亲手结束槛江性命的选择。

    「……枯叶。」

    景介一边为她的心意感到窝心，一边以冷静下来的语气开口说：

    「没关系。」

    「咦……景介？」

    刀子的冰冷和锐利反射荧光灯散发出了光泽。

    这是考验——景介心想。

    没错。我现在正受到考验。

    被谁？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槛江对于杀死景介一事大概不会有丝毫的犹豫吧。不怀抱任何感情、也没有一丝迷惘，就这么用那把刀子夺走景介的性命，而且事后也不会感到后悔吧。

    即便如此景介也不觉得害怕。思绪意外地清晰。

    明明默不吭声的话，自己约莫数十秒后肯定就会被杀，可是却有比害怕更为要紧的东西。

    不——有件远比对死的恐惧还更为重要的事。

    「你退开吧，枯叶。」

    景介轻拍枯叶的肩膀，推往后方。

    我现在脸上是带着什么样的表情呢？枯叶在视线对上之后，就像吃了一惊似地全身僵直，往后退开了一步。

    景介朝手握刀子走来的槛江靠近。

    在她的面前站定。

    「槛江学姊。」

    她没有搭理那一声叫唤……

    而是把刀子——刺进了景介的腹部。

    刺进了我这个过去曾和她共有过欢笑时光的——雾泽雅的弟弟。

    「…………呜…………！」

    腹部一股燥热。双脚开始打起哆嗦。

    「咯咯、哈哈！你这是在做美丽得毫无意义的自我牺牲吗，人类？」

    供子在背后讪笑。吵死了。给我闭嘴。

    自我牺牲？

    ——拜托别把那种无聊的东西扯进我的战斗里。

    伤口并不觉得痛。不过好像有种类似恶寒的感觉从被刺伤的地方缓缓扩散开来。这伤势怎么看都不妙吧？脑海中响起了这样的声音。

    可是那又如何？

    无论是供子的嘲笑，还是从肚子长出来的刀子，那都无关紧要。

    现在不是关心那种问题的时候。

    「咦。」

    槛江微微张开了嘴。

    为什么眼前的对象没有倒下呢？她似乎产生r这样的疑问。

    「不可以。」

    景介咽下从喉咙涌出的鲜血说道。

    「你……做这种事是不对的。」

    并且将手放在一脸愕然的槛江的头上。

    「为什么？」

    景介摸了摸她的头。一边回想以前——很久以前姊姊帮自己摸头时的事。

    刀子的握柄依然被槛江握得紧紧的。

    尽管如此。

    「姊姊她会伤心的。所以不行。」

    景介还是强忍着泪水笑了出来。

    「为什么雅姊姊她会伤心呢？因为你这个弟弟要死了？」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为什么你——

    「是因为你……你身为姊姊的朋友，却做了这种事啊！」

    ——会不懂这个道理？

    槛江被景介的嗓门给吓了一跳。

    景介用双手捧住她的脸颊。好温暖。不对，是因为自己的身体太冰吗？

    算了。那不是重点。

    「你才没有扼杀掉什么感情！你的心还没死！为什么你就是不懂呢！我能体会姊姊死了你很难过的心情，可是……你也差不多该醒醒了！」

    鲜血从嘴角溢出。口腔有一股腥臭，呛得忍不住想吐。

    可是比起那种痛苦，眼前这名少女的这张没有表情的脸，更教自己感到非常不甘。

    因为疾病而停止成长的躯体。

    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左右的童稚脸孔。

    上头产生了些微的变化。

    「那是不可能的。」

    然后是声音。

    「不可能的。我的心早已经死了。」

    「你不要自欺欺人了！」

    没错。那是谎言。

    「既然如此……那又为什么？为什么你在吟唱那首歌谣时……」

    就在先前准备和供子的战斗的时候。

    听到她所吟唱的歌谣时，使景介忆起了过往的记忆。

    那是——

    「你吟唱时的声音。就跟姊姊她……是一模一样的啊。」

    ——所以。

    大概早在第一次见面时——在第一次听到歌声的那个傍晚，我就注意到了。

    槛江唯有在吟唱歌谣的时候，不会是那种少了感情、平淡如白开水的声音。

    「听起来很温柔，可是感觉又有些快乐……」

    姊她一向都是这样。

    所以在我眼前的这个人肯定也是一样。

    「感情已死的人绝对无法像那样子吟唱。是绝对无法咏唱得跟我姊姊一样的……我姊姊她已经死了。不在这个人世了。可是……可是。」

    槛江的唇在颤抖着。

    脸颊上飘起淡淡的红晕。

    「你还活在这个世上。我姊姊她……还活在你的心里。」

    过去——那双貌似有在看着景介，又似没把景介看进眼里的眼眸，如今稍稍对起了焦点。

    「雅姊姊……她？」

    「你……不可以死喔，槛江学姊。你千万不能杀了自己的心啊。」

    「我……」

    「你和我姊姊聊天很开心对吧？」

    景介一问，槛江点点头。

    「我姊姊她……也觉得跟你聊天很开心。」

    听到这么一说，槛江睁大了双眼。

    「所以……你就想想我姊姊，开心地笑吧。」

    然后——

    「……啊。」

    一滴泪珠从水汪汪的眼睛滑落。

    「大姊姊。」

    颤抖的声音掺杂了颜色。

    「还活着？活在我的……心里？」

    「是啊。」

    「我。大姊姊。很快乐……回忆？一旦回忆起来……」

    嘴角隐约形成一道弧度。眼睛也瞇了起来。

    「一旦回忆起来，就觉得很开心。我很……高兴。」

    槛江她——大概是露出当初跟姊姊聊天时一样的表情——笑了。

    「我想、也是。」

    景介看了她的笑容，安心地喃喃说道。

    听不见供子在一旁大声嚷嚷什么。反正也不重要。

    因为就在刚刚，景介已经成功斩断了那个人操控槛江的丝线了。

    不过，或许心理安定下来反倒不是一件好事。

    旋即——景介的脚突然失去了力量。

    「啊……」

    顺着重心引力，一屁股直接坐了下来。

    刀子从腹部滑溜溜地剥落。

    怪了，这下有点不妙吧。

    世界好像在东摇西晃。槛江一脸震惊地看着这里。

    「景介！」

    远方传来了呼唤自己的声音。

    「振作一点！棺奈……把……拿来！」

    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的状况下，嘴里被凑进了一个又硬又细长的物体。从中流出了液体。

    「我是不是乖乖喝进去比较妥当啊？」脑海才刚浮现这念头，下巴就被人抬起，感觉得到那个水状的物质擅自流进了喉咙里头。

    啊啊，这东西我以前喝过。是治疗伤势的药。

    既然如此，那我应该可以放心了吧。死不了才对。

    在朦胧的视野中，依稀可见一副泪眼汪汪的模样、不知在喊叫什么内容的枯叶，以及一旁——面露焦虑的表情、显得不知所措的槛江的脸。

    有表情的槛江感觉还挺新鲜的。

    ——这就够了。

    单是能看到这张脸，也不枉我差点丢掉小命。

    我是不晓得我的手掌究竟有多大。可是，只要张开自己的双臂，应该好歹可以牢牢接住一个人吧。

    我用这种方式迎战就对了。那是我的战斗——

    一边想着这种事情，景介阖上了眼睛。

    意识在眨眼间就被带往深处，整个人沉沉地坠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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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幽暗箱庭见分明 终幕 梦中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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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景介恢复意识时，已是晚上的十一点，场所在迷途之家。

    景介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安顿于睡过好几次的客房被窝里。醒来后，便闻跪坐在枕边的棺奈恭敬地道了声「早安」。

    「一整晚你都在照顾我吗？」

    「是的。」

    一间，棺奈用完全没有表情的脸点头回答。

    「真不好意思。」

    「不。没有、问题。棺奈、有一副、不睡觉、也没关系、的身体。」

    棺奈轻轻摇了摇头，接着将视线投往下方。

    「倒是、枯叶大人、快要、撑不住了。」

    「……嗯？」

    听棺余这么说，景介才发觉胸膛一带感觉重重的。

    抬起头一看，有一头黑发披散在棉被上头。

    枯叶坐着趴在棉被上头，以十分柔软的姿势发出寝息。

    「这不叫快要，是早就撑不住了吧。」

    「就在、两分钟前、睡着的。」

    「是吗？」

    ——你一直都在陪伴着我啊。

    不知道该说是惯例还是怎样。让一个人重视自己到这种地步，实在很难不受动摇。

    话虽如此，她再继续这样趴着，自己也没办法起身。

    「喂，公主。你这样太没规矩了喔。」

    把手搭在她的肩上一摇，枯叶便发出细微的音量缓缓爬了起来。

    「嗯啊……景介，你醒了吗？」

    「对啊。多亏你的福。」

    「是吗？那太好了。」

    说完，枯叶的头又缓缓垂下。看来是放心后打算再睡回笼觉的样子。

    「喂，你先起来一下啦。要睡回你的棉被去睡。」

    「不要。」

    「由不得你说不要。」

    就在景介心想她到底是想干嘛的时候……

    「啊啊，对了。」

    不知是否连抬起头的力气也没了，枯叶把脸埋在棉被里，像是在怪罪似地开口说：

    「景介，下次不许你再那么胡来了。」

    「我知道啦，抱歉。」

    反正她八成睡迷糊了根本没认真在听，如此心想的景介随口敷衍。

    于是——

    就在枯叶即将入睡前，最后的最后。

    枯叶用听似有些欣慰的声音说：

    「……你实在太了不起了。奴家也会……加把劲的。」

    下一秒，旋即又开始平静地发出香甜的鼻息。

    「是吗？」

    其实，枯叶现在的立场并不适合担心景介。

    因为她总是意志坚强、态度昂然，差点忘了这家伙的村子被焚毁，双亲遭到杀害，却还是以一族首领之姿扛起重责。

    虽说景介自己也是自顾不暇，可是一直没办法设身处地为她着想，还是令人感觉有所亏欠。

    此外，供子曾这么说过。「你对一族的事一无所知。」对于肩负一族重担的人而言，这样的指责不知有多么苛刻呢。

    供子另外还留下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你当真以为杀死了木春大人的凶手是我们？

    木春。不但是枯叶的姊姊，也是原先的下任首领。

    她说杀了木春的人不是繁荣派，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这样一想，无论是关于一族还是关于内乱，景介几乎可说是无知。

    明天再跟枯叶打听看看好了——景介打定主意。

    这么一来，或许自己也能稍微帮得上枯叶的忙吧。

    不对。要扶持那个身怀矜持且个性顽强，因此绝不愿将自己软弱的一面表露出来的少女，必须负这个责任的不是别人，正是身为枯叶的未婚夫人选的自己。

    景介一边轻抚枯叶的头，一边浅浅地微笑。

    『女婿人选』——这个字眼纯粹是两个礼拜前下定决心投身战斗才说出的。当时还没能发现那个意思在自己的心里正逐渐产生变化。

    「话说回来，棺奈。我想起床耶。」

    想呼吸一下外面的新鲜空气。可是枯叶人就趴倒在景介的胸口上。

    「您就、直接起身、也无所谓。」

    「问题是她……」

    「反正、大小姐她、是不会、起来的。」

    尸体女仆十分顺口地说出了跟忠心两字相差甚远的台词。

    于是景介试着在棉被里挪动身子。

    棺奈没说错，枕头不见了枯叶照样睡得不省人事。

    景介慢吞吞地抽身离开了棉被。同时，一边用手触摸被刺伤的腹部确认。伤口完美无缺地治好了。全都多亏那水的功劳。以前也受益过它的疗效，这玩意儿实在是太方便了。

    只不过，每当起身或做一些动作的瞬间，还是会隐隐作痛。

    「……呜。」

    果然疼痛还是没办法消除的样子。算了，只要当作是激烈的肌肉酸痛，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比起疼痛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那就是制服被毁得乱七八糟。

    上衣不仅变得千疮百孔，还被血给染成了黑黑的颜色。在房间环视了一圈，发现被挂在横梁上的外套也一样惨不忍睹。还顺便想起来当时为了牵制双胞胎，连大衣也用上的事。

    家里虽有备用的制服，问题是在回家前该怎么办。说到这个，直到现在还没跟父母联络呢。

    景介从口袋掏出手机。打开一看，有十五通未接来电，全都是母亲打来的。

    最近的一笔是五分钟前。景介连忙回拨。

    电话只响了一声随即接通。

    『喂，景介吗！你现在人在哪！』

    母亲那焦虑与安心同时传达而来的斥责，使景介感到一股强烈的罪恶感。要是害母亲她想起姊姊失踪时的事的话——不对，一定早就害她想起来了吧。

    来到走廊的同时，景介一面向母亲直赔罪。

    然后迅速思考要交代的经过，将其列举出来。

    自己就如先前简讯所写的，在朋友家读书。

    可是读到一半，和朋友两个人一起睡着了。

    等到醒来时间就已经这么晚了，手机也改震动所以一直没有注意到来电。

    总之今天就在朋友家住下来，隔天直接从这里上学。诸如此类云云。

    虽然谎话连篇的报告讲起来自己也很心痛，但实际发生的事情实在是难以启齿。

    「……啊。」

    ——不对。

    『你啊，下次起要记得……嗯，景介，怎么了吗？』

    能说得出口的事——实际发生且能告诉母亲的事——是有那么一件。

    「妈。」

    『什么事？』

    客房外头走道的外廊上。

    坐在那里的少女察觉到景介的存在而回过了身子，景介一边看她站起来，一边向电话另一头说。

    「我今天……遇到了姊姊以前的朋友喔。」

    母亲沉默不语。

    走到了眼前来的少女，以一张看不太出有什么表情——不过可以猜得出来她正在思考什么的脸，抬头仰望着景介。

    所以，景介向着母亲和那名朋友的姊姊说道：

    「那个人跟我说……以前最喜欢姊姊了。」

    母亲先是顿了一会儿，然后回答。

    『……这样子啊。』

    「那晚安了。抱歉，让你担心。」

    挂断电话后，槛江问了个问题。

    「欸，景介。雅姊姊她很疼你吗？」

    「是啊。」

    景介一面回忆往事，一面回答。

    「我姊姊她人很温柔喔。我想……她应该很疼我吧。」

    「是吗……」

    槛江像是稍微陷入沉思一样垂低了脸。

    「那么我也要喜欢景介。」

    并且……

    「我会代替雅姊姊当你的姊姊。景介……你在姊姊不见之后所感受到的寂寞，我一定会努力弥补回来的。」

    那模样就彷佛在祈求宽恕似的。

    同时，却又像是在道谢一般。

    那张年纪怎么看都比自己轻，或许永远不会再成长，还残留着童稚感觉的脸——微微地笑了。

    槛江从景介的脸别开视线，坐回外廊。

    然后以轻柔的音量开始轻轻吟唱起歌谣。

    不过，那再也不是盈满追忆之情的歌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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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幽暗箱庭见分明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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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的，『赤色／罗曼史』也来到了第三集。

    当然，对期盼已久的读者而言，『七个月三本』绝对算不上所谓出刊速度很快。依我的立场，其实我也很希望能加快执笔的速度，让各位读者不用伸长脖子等待续集出版。好比说一个月一本这样。

    可是，如果真要这么拚，我一定会先被操挂，所以也只好作罢。虽然不过就是我被操挂而已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执笔这本书的人，正是藏了一手的我；一旦这样的我被操到挂了这本书便无法再继续往下写，以至于就结果而言每个月出一本是不可能的，这当中存在着富饶哲学性的矛盾。

    换句话说也就是『理所当然』。这世界真的是充满不合理呢。

    ……因此，我个人是打算维持至少三亡四个月一本的速度，希盼各位读者在这三、四个月的期间内，务必不要遗忘、抑或不再关心枯叶和景介等人的存在了……

    那么，在第三集中，『景介的姊姊』这个有别于前两集的问题正式浮上了台面，而且缠绕着铃鹿一族的谜也随之渐趋明朗。

    下回的预定是除了继续深入接触那部分的问题外，同时也慢慢进入故事的核心。由于故事的轴心角色们在本回几乎全员到齐，我预估从下回起应该可以针对各个角色写出更多的故事内容来才是。

    具体而言，下回我将献上『型羽妹妹身穿白衣办事去』『依纱子在废屋独自嬉戏』『枣的演歌ONLY一人卡拉OK六小时』三篇故事。骗你的，我才不会写咧。

    呃，那三个人的戏份会增加是真的。另外，枯叶和景介的关系或许会产生些微的变化。敬请期待。

    本书的出版同样也承蒙了许多人士的大力帮忙。

    首先是责任编辑佐藤先生和插画家椋本小姐。自从开始创作本系列小说以来，尽管我屡屡在后记发誓『我要当个乖孩子』，但这回的原稿还是拖延到了可以争夺史上一、二名那么久的程度，感觉上固然已经不只是反省或谢罪的问题，而且连『对不起』这三个字现在也显得毫无诚意，但真的很对不起。换作我是佐藤先生或椋本小姐的话，早就拿电锯把藤原那个废物给碎尸万段了。真庆幸佐藤先生和椋本小姐并不是我。虽然这个气氛已经不容许我再说『下一集我一定要当个乖孩子』，可是至少不要比这次还糟糕就好……

    此外还有编辑部、出版部、营业部等ASCIIMEDIAwORKS全体工作同仁，以及校阅编辑、美术设计、印刷厂等关系人士。非常感谢您们为了出版我这种无法遵守截

    稿期的废物的书而拚尽了全力……是说，一旦没能遵守截稿期人的态度就会变得很卑微呢。真的是一件好事也没有。早知如此赶在截稿期前生出来就没事了。

    最重要的是各位读者。正因为各位愿意捧起书本阅读，我们才得以创作本系列故事的续集并且出版。因此，包含我在内，所有出版业界的人都是因为有各位读者的存在才有这份工作的。

    总而言之，下一本第四集也请各位多多指教。

    下回同样是三个月后或四个月后再见了。

    藤原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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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幽暗箱庭见分明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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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忘却白日悄现影

第四卷 忘却白日悄现影 序幕 椎心之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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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Lafrente@轻之国度

    昔日的岁月，奴家心怀荣耀而活——

    奴家乃是铃鹿一族本家的次女。

    奴家的出生不为别的，只为做为肩负着未来、终将当上首领宿命的姐姐的影子。奴家此生，只能奉献给保护姐姐的安危与一族的安宁。此身此心，全是为了这个目的。那便是奴家的骄傲、幸福与生存意义——奴家原是如此认为的。除此之外不做二想，只以此为目标，日复一日地过着日子。

    直到村落被一把大火烧成灰烬的那一天。

    奴家存在的理由，因自诩「繁荣派」的一帮人而产生了巨变。

    奴家成了本家唯一的幸存者。

    统率铃鹿一族并振兴之，变成了新赋予奴家的——不对，是必须代替姐姐完成的——使命，同时也是宿命。

    原本应当代姐姐而死的奴家，岂能厚颜无耻地苟延残喘？奴家多么希望与逝去的慈父严母再会，哪怕只能见上一面。奴家这等人真能胜任一族首领这个重责大任吗？如此这般的罪恶感、惆怅、与困惑一直长存奴家的心中。

    然而，奴家绝不能迷失在感情的漩涡中无法自拔。因为奴家所背负的责任，远比一己之私来得重要。

    奴家很庆幸能与吉乃和景介相遇。

    当然，吉乃之死绝非可称上幸运之事。以最不乐见的形式介入景介与吉乃的关系，是奴家必须承担的罪孽之一。

    即便如此——

    奴家仍觉得自己获得了救赎，也很欣喜。

    吉乃是品格高洁、自尊心强的女孩，景介则是个性坚强又不失温柔的男性。能与他们两人结识，奴家肩上的重担一口气减轻了不少。托他们两人的福，奴家才能免于被重担击溃。纵使是繁荣派的那一帮人，奴家也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们的面前。若没有与吉乃、景介认识，原先的那一个奴家，肯定早已败下阵来了吧——败给重责、败给敌人、也败给了际遇。

    失去了本家次女的骄傲之后，奴家仍能继续坚持自我，这都要归功于他们两人。

    丧服的意义，以及身为铃鹿一族的罪与罚，因此必须常存于心的骄傲——这一切原本和奴家一生无缘，但吉乃与景介却将个中含意传给了奴家。奴家一定是以肩负两人的思念做为助力，才得以像这样立足于世上。

    没错。

    奴家——本来奴家是非常脆弱的。

    若非依靠身旁的景介，恐怕早已大哭失声；若非仰仗吉乃的坚强，恐怕早已一蹶不振；若非有他们两人的支持，奴家也无法刚强以对。

    不光是只有吉乃与景介，还有枣、型羽、夭、棺奈、槛江。若少了这些与奴家同舟共济的伙伴，奴家应该也没办法继续做自己。

    那一天，目睹父亲被巳代劈为两半所留下的阴影，以及担心被依纱子带走的步摘的安危，这两者使奴家恶梦连连，于三更半夜惊醒的记忆繁不胜数。不过只要看了坐在枕边关心着奴家的棺奈的脸，和住在心底的吉乃齐心合力，然后再想想景介，无论是再可怕的恶梦、再沉重的阴影、再严苛的现实，奴家都不会有屈服的一天。

    所以奴家可以独当一面了。

    夺回步摘、打倒神乐，最后一统铃鹿；然后和景介、吉乃一起无忧无虑地欢笑度日。奴家发誓，终有一天会实现这样的未来。

    ※

    汩汩溢出的不祥恶兆，被奴家苦心拚命挤出的希望给遮盖住了。

    『你是次女才会一无所知』——奴家一直回避去思考那一天供子所说的话。针对『你当真以为杀害了你姐的凶手是我们这帮人吗？』这番意有所指的暗示，奴家也是抱持一贯的态度，只当那是为了让奴家困惑而随口说出的胡言乱语。

    因为，一旦去深思追究、一旦发现其中的不合理，彷佛事情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所以奴家才一直没有存疑，从来不愿去正视这个问题。

    那一天，本家宅邸化作一片火海的夜晚。

    奴家——枯叶我——

    为何始终想不起母亲与姐姐死去时的光景呢？

    明明父亲的死状一再于梦中出现——

    明明我应该有亲眼目睹——母亲与姐姐的死才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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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忘却白日悄现影 第一幕 寻常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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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四月了。

    今年冬天真是长得要命啊——在中午休息时间，升上了二年级的雾泽景介，心不在焉地一边看着盛开于校园一角的樱花树，一边回顾过去。

    会觉得冬天这么漫长，原因就出在开始和铃鹿一族发生交集的二月和三月期间，不仅碰上了光回忆都觉得头痛的一连串事件，而且险象环生。重要的是，自己居然还没丢掉自己的小命。景介觉得，光是能像现在这样迎接新学期的到来，就可说是一种奇迹了。

    话虽如此，春天的来临并不代表风波告一段落。环绕铃鹿一族的诸多问题，仍以现在进行式持续存在，即便季节更迭、天气变暖和了，也不可能如校长在开学典礼所说的「从今开始改头换面，做一个全新的自己」那样容易。

    再者——

    「我看另一个原因，大概是出在得继续跟你们两个打照面的关系。」

    景介从窗户别开视线叹息道。

    这里是景介重新分发到的二年C班教室。

    跟去年度一样，浮现在眼前的仍是宫川英自恋的脸孔还有跟荒木聪太傻呼呼的蠢样。

    「你在说什么原因啊？」

    荒木嚼着面包，有些诧异地瞪着景介。

    「我劝你最好还是别问了。景介会碎碎念，肯定没啥好事。」

    宫川只顾翻杂志，连瞥个一眼都懒。

    「我刚刚是在想，这个环境根本没变啦。」

    景介语带叹息地说道。

    「是喔。」

    宫川一听，扬起了脖子。

    「你那反应是怎样？」

    「我只是很意外，难得景介会说出这么中肯的话。这里确实是没什么变化，甚至到教人看了就烦的地步耶……你也是，荒川也是。」

    「……你的嘴巴也变得很贱了嘛，英。」

    「可悲啊，没想到连宫川也被黑心眼镜仔给传染了。」

    夸张地耸着盾的荒木，有些忿忿不平地说道：

    「你们两个真的觉得我有那么碍眼吗？」

    其实这三人当中，唯有荒川被分到别班。他一年级跟秋津依纱子选了同科，结果落得跟景介和宫川拆散的下场。下了这么大的赌注，他朝思暮想的秋津依纱子却突然从学校消失，这样的结果固然愚蠢至极，不过也令人有些同情。

    一到午休时间，荒木便会像这样跑来景介等人的教室打混。

    「也不到碍眼的程度啦。」

    景介露出了苦笑。

    「只是没料到你竟然会那么怕寂寞而已。」

    「你很吵耶，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样。」

    景介看着绷起一张臭脸的荒木，在心中点头默认了他的说法。

    实际上，想法跟这家伙雷同的人不在少数。

    环顾教室，有近一半的学生是从其他班级跑来的人。这样的状态，绝不仅仅是分班后产生的一时现象而已——景介一直到升上了二年级之后才明白这件事。不知道跟一学年只有一百二十来名学生、规模较小有关，或是乡下特有的封闭风土民情影响的——年级愈高，愈容易出现臭气相投的人，不分班级在午休和放学后聚在一起的现象。有人说，这就是白州高中的传统。

    景介回头一看，木阴野枣用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一直待在教室和朋友谈天说笑。虽然她跟景介不再同班，不过茶道社的社员俨然将二年C班当成了集会场地的样子。两人一对上视线，木阴野便微微歪起脑袋表示好奇，景介见状，也默不作声地耸肩表示「没事啦」并别开了视线。

    尽管如此，还是有人因为分班而和昔日同窗日渐疏远。不过，自然也有人因为分班而结交到新的朋友。或许环境并非完全一成不变，只是以缓慢到肉眼难以判断的速度变化而已。

    也有可能是故意对变化视而不见。

    不只是以转校形式消失不见的日崎步摘和秋津依纱子，甚至连视为失踪人口的灰原，这个学校也不再有人提起过。即便发生了足以颠覆常识的重大事件，仍然试图过着一如往常的生活——说不定，这是居住在这半调子乡下的人们，无意间学会的一种心灵防护措施吧。

    就连铃鹿一族、繁荣派的人利用这点趁虚而入的事也没人发现，真是一群粗神经的居民。

    「……呼。」

    景介想到这些，突然心浮气躁了起来，轻轻吁了一口气。

    身在这样的环境之中，说不定景介自己才是个异类——以不幸碰上日常的剧烈变化，并且自身也被迫配合做出变革的角度来说，他是真的有点不寻常。

    「怎么了啊？黑心眼镜仔。才刚没头没脑地说了莫名其妙的话，这回又耍什么酷、摆什么臭脸？」

    「啊？你管我啊，蠢荒木。」

    「思，那个人说得没错。你在学校总是会摆臭脸吗？」

    背后突然响起某个人的声音。

    「才没有那回事啦。只是……」

    景介反射性地想向那个声音反驳，嘴唇却张大着停下了来。

    「……咦？」

    无视错愕的景介——

    「话说，奴家还是第一次见识到所谓的学校生活……感觉还挺有趣的不是吗？」

    那个和高傲的口吻格格不入的娇嫩声音，继续往下说道。

    ——喂，慢着。

    等一下。

    虽然差点当成耳边风没放在心上，可是刚刚那个声音……不太对吧？

    现在是午休。我和同学在学校教室谈天说笑。应该就是这样没错。

    然而——我感觉好像听到了某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声音，是我太过神经质了吗？唉，一定是我多虑了，绝对不会有错。我由衷希望事实如此。

    但宫川和荒木却瞠目结舌地望着景介的身后。

    「不不不，那怎么可……」

    景介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胆颤心惊地转头回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眼熟的水手服的白色、领巾的浓黄色、裙子的深蓝色。

    那身打扮令景介反射性地感到安心。但，做了这一身打扮的，是留了一头长长的黑发，以及有着一双大眼的少女。

    换句话说，就是身穿了白州高中制服的——

    「……枯叶！？」

    教室里所有的学生全都瞪大眼睛，注视着忍不住放声大喊的景介。

    「是又如何了？干嘛发出那种不得体的怪声？」

    枯叶十分明目张胆——或者应该说完全没有进入状况，露出一脸讶异的表情问道。

    「不、不对，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啊！」

    「奴家是来见你的……我若这么说你会开心吗？」

    「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

    在景介的脑袋里，『无论如何绝不可能会站在这里』的家伙，竟然现身在午休教室这种日常的画面当中，大脑根本来不及处理这股冲击。

    「嘿，雾泽。」

    荒木有些不知所措地开口问：

    「呃，你跟她认识？」

    「那个，怎么说呢……，」

    「啊啊，这下失礼了。奴家名叫枯叶，和景介将来是……」

    「Stop！慢着、闭嘴，嘴巴拉上拉链！」

    「怎了？景介？你何必那么见……」

    「你跟我过来！」

    景介一把抓住枯叶的手臂，匆匆忙忙将她拉往教室的角落。像是要躲避他人视线似地弯腰驼背、缩起身子。

    「喂，你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啊？」

    脑中仅存的一丝理性使景介压低了声音。

    枯叶或许是有样学样，或许终于察觉气氛不对劲，她也跟着放低音量回答：

    「嗯，奴家是溜进来的。」

    「……啥？」

    「学校这地方还真挺有意思的哪。只要穿上这套衣服，没有人会注意到奴家是局外人。这么疏于防范，万一有什么事变发生，不会造成麻烦吗？」

    「那不是重点吧……」

    景介终于有一点点余力可以思考了——尽管只有那么一点点。

    看样子，这并不是什么「假藉新生的名义入学或转学」之类的老梗。不过那倒也是理所当然的，枯叶的性命正受到繁荣派那帮人虎视眈眈，没道理刻意跑到不来也无所谓的学校上课。

    不过，既然不是新生入学或转学的话——那么她现在的行为就等同非法入侵了。

    「我再问一次，你为什么会跑来这里？」

    正确来说，这是第三次提问了。

    「奴家有事在身。毕竟机会难得，想说顺道看看你平常在做什么来着哪。」

    枯叶轻描淡写地说道后，随即话锋一转，像是在察言观色般直盯着景介的眼睛。

    「……奴家给你添麻烦了吗？」

    「呃，不……那个。」

    那天真无邪的视线令景介支支吾吾。

    「反正，呃……好吧。你是新生，你是跑来找我这个朋友的——就这样跟别人解释。」

    总算是搬出一个临时想到的藉口。

    毕竟总不能老老实实地跟荒木和宫川说『这家伙才不是什么学生，不过有事要办所以才穿上制服溜进学校』吧。

    「咦，奴家并不是什么新生啊？」

    「别管那么多了，总之就这么说！至少在这间教室里你就是新生！」

    宛如被景介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给吓到似地，枯叶「嗯」的一声点头答应了。

    ——很好。

    景介在脑中反覆演练。这家伙是新生，跑来找我这个朋友……呃，跑来找我这个国中时代的学长，纯粹只是这样。好，天衣无缝。做好万全准备的景介回过了身子。

    「啊～那个，是这样的……」

    教室里的所有人全看了过来。

    「嗯……咦？」

    那个视线莫名地刺人。

    「……呃……那个……各位怎么会露出那种表情？」

    尽管景介大惑不解，众人也只回以沉默。

    半晌，荒木大摇大摆地朝景介走了过来。

    「黑心眼镜——喔不，景介。」

    「也用不着刻意改口重叫吧。」

    彷佛是在同情、羡慕、憎恨，又好似在讥讽般。荒木脸上挂着五味杂陈的复杂表情，「碰」的一声把手搭在景介的肩膀上。

    「※对不起，我……实在不晓得这种时候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编注：出自「新世纪福音战士」绫波零的经典台词。）

    「……啥？」

    那是什么意思——

    「等一下，难道你们都……」

    「我说啊，雾泽、枯叶。」

    从人墙缝里窜出来的木阴野，像是看傻了眼似地唤了两人的名字。

    「……你们两个的对话，大家全部都听得一清二楚耶。」

    然后毫不拖泥带水地肯定了景介的心事。

    「咦？」

    景介不禁伸出手指比了比自己。

    意料外的情况令景介一时语塞。

    ——我？

    以慌张的手势询问后，木阴野点了点头。

    没错。

    景介一语不发地接着指了枯叶。

    ——和这家伙的？

    没错。木阴野再次点头。

    ——全部对话？

    比手画脚的景介，嘴巴不停地开开阖阖。

    不过似乎有达到沟通的目的。

    「刚就跟你说全都听到了嘛。」

    这时——

    「喔喔喔喔喔！」

    全班欢声雷动。

    「她是雾泽的女朋友吗？」

    「真的吗！？」

    「我不相信！这女生长得也太漂亮了！」

    「她的头发好美喔！好棒喔！可是这样的女生为什么会跟雾泽在一起啊？」

    「不是本校学生却不辞辛苦跑来见面……了不起！」

    「感觉好像上流人家的大小姐喔……」

    认识景介的同学七嘴八舌地品头论足了起来。至于交情还没那么熟的人，则叽叽喳喳地交头接耳。景介被突发的状况吓呆了，只得张大嘴巴愣在原地。

    「欸～欸～小枣，你认识这女生喔？」

    「不会是枣介绍给他的吧？」

    「真的假的。你喔。当别人媒婆前先关心一下自己的啦……」

    女孩子们也杀上来围住木阴野。

    枯叶也是同样下场。围住她的人则是有男有女。

    「你是哪间高中的学生啊？」

    「怎么会有那套制服？」

    「你欣赏黑心眼镜仔的哪一点，才决定跟他交往的呢？」

    由于事出突然，枯叶一时之间也反应不过来，只是一副呆若木鸡的模样。木阴野她同样焦头烂额地穷于应战。景介立刻明白自己已成了俎上鱼肉。因为，自己的身旁也被朋友团团围住，开始凭一己的臆测妄下断语。

    「喂，臭小子！你是在哪骗到那种美少女的啊？」

    「欸欸，你们当初是怎么认识的？」

    「还满有一手的嘛，黑心眼镜仔。原来黑心眼镜仔也有深藏不露的一面喔。」

    「喂，等一……」

    景介忍无可忍地想出声制止男女同学，却突然被人抱住了肩膀。

    那个人就是荒木。

    「喂，雾泽景介。」

    「干什么啦，干嘛连名带姓地叫我？」

    「你也好、英也罢……为什么你们这两个混帐东西都背着我跟女生乱搞，说啊？」

    那声音莫名充满了一股杀气。

    「不、不是啦，你误会了。英那家伙不提也罢，我是——」

    就在景介打算解释的那一刹那—

    「骗人！」

    另一边、也就是包围了枯叶和木阴野的集团里传出了女孩子的娇叫声。

    「以结婚为前提交往？……真的假的啊！」

    ——给我慢着，那两人到底是做了什么鬼说明啊！

    心急如焚的景介，注意力慢慢倾向隔壁的对话。

    围绕着枯叶的女生们慢慢把话题带往了恋爱方向。

    「我我、我有问题！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你跟雾泽进行到哪个阶段？」

    ……而且还问得有够深入。

    「哪个阶段？什么意思？」

    可以听见枯叶困惑不解的声音，看来她没能理解话中隐藏的含意。

    但那些女生可不是泛泛之辈。

    「啊，简单地说就是……你们Kiss了吗？」

    问话的女生，很干脆地换了一个开门见山的问法。

    「Kiss……？」

    枯叶先是一双眼张得老大，像是在琢磨其意似地，将视线牢牢定在天花板之后……

    「你是说接吻吗？」

    她一边问着，一边整张脸变得面红耳赤，显得狼狈不堪。

    枯叶的反应使那群女生情绪沸腾了起来。

    「咦，那个反应……该不会还没有吧？好纯洁喔～」

    「天啊，根本是超清纯的柏拉图式恋爱！」

    「她一定是作风保守啦。果然是上流人家的大小姐吗？」

    「雾泽同学是在哪结交到这么纯洁的女孩的呀……」

    连枯叶也受不了喋喋不休的女同学们，打破了缄默。

    「你、你们少胡说八道了！所谓的接吻……」

    虽然她开始语无伦次地做起带有说教意味的辩解——

    「重要的是双方的心意……不，奴家自然是很喜欢景介，也认为他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对象，但这和那是两码子事……」

    只不过，所谓的愈描愈黑指的正是这么一回事。女孩子们热烈地欢呼。

    不妙了。再不帮枯叶找台阶下，到时连我都会一起遭殃。

    如此盘算的景介反射性地朝她们跨出了步伐。

    然而——就在这时，荒木抓住肩膀的握力，提高到彷佛要将苹果捏碎般的程度。

    「然后呢……哪部分是误会你还没讲喔？」

    可怕的低沉嗓音恐吓了景介的耳膜。

    「很痛耶，而且你的脸也太吓人了吧！喂，英！救我啊……」

    景介转头面向一旁的宫川英求救。

    「人类在紧要关头真的会露出真面目呢……什么叫『我这种家伙不提也罢』？」

    朋友却只是露出非常爽朗的微笑。

    「那只是一种委婉的修饰啦……」

    「好了，让我听你怎么说吧，该死的黑心眼镜仔？不对喔，黑心眼镜仔这绰号说不定已经不再适合你了呢，你这幸福眼镜仔。」

    「那啥莫名其妙的绰号！听起来就像哆啦A梦的道具是怎样！」

    「你不用担心。我的心情已经跳脱忌妒那种肤浅的层级了。这……这个感情……是一种更恐怖的东西。」

    「你在说什么鬼啊？」

    「话说回来，真的很莫名其妙耶。搞不懂那女生究竟迷上了你的哪一点？眼镜吗？或是眼镜？啊，会不会是眼镜？」

    「够了喔，英，我的优点就只有眼镜这个物体吗？」

    「坦白说，还真的想不出来其他的优点了。」

    要这样讲的话，我也完全想不出来那个通夜子会对你那么死心塌地的理由啦！景介本打算这么回呛，不过顾虑当下的气氛似乎并不容许自己逞口舌之快，于是作罢。

    惨了。这下真的惨了。

    要是不想想办法度过眼前这个难关，往后自己在班上的定位会就此被局限得死死的，状况极为不和。连跟供子交手时感觉也没现在这么绝望。

    尽管景介期待自己能灵光一闪，冒出一些头头是道的藉口，但在焦虑与周遭气氛的影响下，他也很吃惊自己居然会一点灵感也没有。甚至想过干脆冲动地宣布「对啊这家伙跟我将来是有可能会结婚，你们有啥问题吗？」这种念头。

    不过，一个不在预料之内的对象，于此时伸出了援手。

    扬声器响起校内广播的提示音乐，打断了教室的喧嚣。一开始自然没人把那声音放在心上，但老师接下来点到的名字，令在场所有人不禁竖起了耳朵。

    『二年C班雾泽景介同学、二年D班木阴野枣同学、三年A班浅野槛江同学。』

    「咦？」

    『理事有事要见你们。听到广播请立即前往接待室。重复一次。二年C班雾泽……』

    「理事有事找我们？喂，木阴野……」

    景介拨开神情错愕的同学来到木阴野的跟前，只见她同样一副感到讶异的模样。倒是一旁的枯叶像早有心理准备般点了点头。

    她像是终于逃出生天般，露出了安心的表情，开口说道：

    「这便是奴家此行目的。景介、枣，接待室在哪儿？领路吧。」

    2

    铃鹿一族中，有著名为『谘询役』的分家。

    纵使一族隐瞒着妖魅的身分混在人类的社会里生活，为了生存，也无法完全断绝与人类的接触。比方说，生育所需的丧服用躯体——因疾病或意外丧生的孤苦无依的年轻女人躯体——必须利用一些手段调拨，除此之外，也得上学接受教育等等。创造诸如此类与人类社会的交集、一肩扛起辅助一族存续重任的分家，即是『谘询役』。

    别名『圣』。

    白州高中是一族的女孩们惯例就读的学校。凡是一族的成员，皆能无条件以一般人的身分入学成为学生，万一族人在校内惹出了什么风波来，也会在台面上罗织现实事件的名目，再于暗地解决。之所以能这样呼风唤雨，也是因为『圣』的当家出资巨款，当上了理事一职的关系。

    现任当家的名字叫砂姬。当初繁荣派叛乱时，她不巧刚好陪同丈夫到国外出差，而且还是到一个荒凉的地方，在那里一待就得待到春天，才终于有办法赶回来的样子。

    此次就是她点名景介等人见面。

    「既然那个叫砂姬的人回来了，你干嘛不说一声啊。」

    在通往接待室的路上，景介向枯叶抱怨道。

    「我也都没听说。」

    木阴野跟着附和。枯叶回答道：

    「奴家也是昨天才接获她今日归国的消息。」

    「原来如此……不对啊。就算是这样，你也用不着跑来教室吧？」

    平心而论，她根本不该潜入人类社会。

    虽然藉着理事找人的名义得以顺理成章地逃离那个战场，但问题依然悬而未决。一想到稍后还有烂摊子等着收拾，景介很想干脆一死了之。

    「奴家也没料到会酿成那么大的风波。」

    枯叶难得也会意志消沉。

    看来先前遭陌生人毫不留情的问题轰炸，令她备受煎熬的样子。

    「抱歉。奴家只是想瞧瞧你求学时的模样。」

    「呃……我……」

    枯叶的直率，浇熄了景介想追究到底的执念。

    这家伙平时都窝在『迷途之家』闭门不出。虽说有棺奈和型羽的陪伴，可是没有机会与平辈谈话的日子或许令她心里十分寂寞也说不定——还是说，其实她很羡慕景介等人呢？

    枯叶淡淡地笑了。

    「不过，好久没穿上这套衣服来到教室了……还真是怀念哪。虽然这么说对你们非常过意不去，可是，奴家觉得这一趟真的是来对了。」

    枯叶俯首看着水手服的袖子说道。

    「你那是……」

    景介这时终于发现了。

    枯叶的制服并不是新的。

    那是已不在人世的灰原吉乃的制服——原来枯叶的目的，是希望再带她来造访学校一趟。

    「果然很不可思议，明明奴家从未来这学校上学过……」

    枯叶继承了灰原的记忆以及部分的感情。

    所以说，枯叶心中的灰原在怀念学校这个地方吗？

    「是吗？」景介只简单地回了一句话。

    既然如此，那也无话可说。

    灰原对学校的缅怀之情，以及枯叶对灰原的贴心之举。这两者和那场骚动孰轻孰重，根本无须放上天秤比较，前者明显重要太多了。

    「那个叫接待室的地方还没到吗？」

    「啊啊，就快到了……话说连我都没去过呢。」

    「我有去过几次喔，目的跟这次差不多就是了。」

    木阴野的声音之所以会比平常还要高亢开朗，或许是为了冲淡这股莫名有些感伤的气氛吧。

    一行人绕过走廊的转角，抵达了接待室。敲了数下房门后——

    「进来吧。」里头传来一名女性的回应。

    「呃……打扰了。」

    景介转开在学校这种地方显得有些突兀的门把式大门。接待室的房间里铺有地毯，两张沙发中间夹了张木制的长桌。唯有摆设在房间内部的资料柜散发出办公室的气氛。

    早一步报到的槛江坐在沙发上。

    另一头则见两名大人站在窗边。

    「砂姬夫人、玄爷。」

    枯叶唤了那两名人物的名字。

    那两名大人——分别为一男一女。

    在景介心中浮现的第一印象，就是「黑道」。

    男方理了一头短发，配上细框的墨镜，一身西装打扮，怎么看都不像是正派人物。印象中听说他的职业是植物学者之类的，难道是自己记错了吗？

    至于女方，则是一袭漆黑的和服并将头发向上盘起。尽管是个美人，眼神却带着犀利的寒意，直截了当地形容就是可怕。景介脑中掠过了『极道之妻』这个字眼。

    「枯叶吗？」

    砂姬开口说道：

    「瞧你丑态百出哪。」

    劈头就以低沉的嗓音责备枯叶的不是。

    虽然景介并非矛头所指的当事人，仍不禁浑身僵硬。

    「……奴家没脸见您。」

    枯叶惭愧得低下了头，但砂姬并未因此而宽恕。

    「这不是只有你的问题，我也无法置身事外。同时事关一族整体。」

    「先不提『圣』，一族颜面尽失的责任，必须算在奴家这个次期首领头上。」

    「唉，没想到居然沦落到得由你这样的黄毛丫头负责。一族的丑态莫过于此。」

    「砂姬夫人，您言重了。奴家……」

    「在我眼里看来，你就是黄毛丫头没错。」

    「即便是黄毛丫头，奴家所背负的责任也不会因此而改变！」

    「哼，你倒是挺能言善道的。」

    纵然被砂姬嗤之以鼻，枯叶仍刚强不屈地面持正色，目不转睛地直视对方。

    一触即发的尖锐对话，令在旁听闻的第三者胃部都快抽痛起来。

    景介想起以前向木阴野打听砂姬这个人的时候——

    木阴野说她是「可怕的人」。

    砂姬咂嘴的同时语带调侃说道：

    「长老众和先代们全撒手人寰，幸存的分家也所剩无几了吗？看来铃鹿也没戏唱了哪。」

    「胡说八道！铃鹿的时代还没结束！」

    「结果，负起首领重任的，竟是一无所知的次女。」

    「……

    枯叶抿紧了嘴唇，无言以对。

    见状，景介忍无可忍地从旁打岔。

    「……你也不用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吧？」

    「你有意见吗？」

    遭凶恶的目光一瞥，沉重的威压感使景介心生恐惧。

    「别说了，雾泽……」

    木阴野也出面缓颊。

    但景介就是按捺不了回嘴的冲动。

    刚才砂姬那番尖酸刻薄的说法——景介说什么都无法原谅。

    「我……对你这个人称不上了解是没错，再者我也只能算是个局外人也是事实……但我很清楚枯叶至今付出了多少的努力。至少，她绝对没做出什么丢人现眼的丑事。」

    没错，景介一直观察着枯叶。

    尽心尽力想让一族的动乱落幕，并且一盾扛起身为首领的重责大任。枯叶的觉悟是值得褒奖赞扬的，不该像这样遭人出书侮蔑。见枯叶被人瞧不起——而且还是由一个骚动发生时不在国内的家伙以恶言讥讽，景介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你就是雾泽景介吗？」

    砂姬朝景介走去。

    景介无视心跳加速的心脏，怒目相向。

    「还挺有胆识的嘛。或者纯粹只是个傻瓜罢了？无论如何，已经很久没有人类敢出言指责我的不是了哪。这教我心情相当愉快。」

    砂姬露出一抹淡淡的——有如冰雪般的冷笑。

    「只不过……」

    砂姬突然伸出手来，一把揪住了景介的胸口。

    「呜……！」

    景介的身子被向上绞起，一时之间甚至以为双脚腾空，脸一直线往前飘去。眼前的那双眼眸冷冰冰的，从中散发出来的威压感与魄力全都超乎了景介的想像。

    他的身体动弹不得。甚至无法将视线移开。

    砂姬在一公分的近距离下狠瞪景介，冷冷地斥喝道：

    「就像你说的，你根本不了解我这个人。不准你下次再对我如此无礼，人类！」

    说完，景介便被一把推开。

    碰的一声，他顺势跌坐在沙发上——不，说是「被随手抛到沙发上」比较正确。

    「砂姬夫人！即便是您，亦不可对景介如此粗暴……」

    这时——

    呛得咳起嗽来的景介，讶异得睁大了眼睛。

    「枯叶。」

    转头面向出声大喊的枯叶，砂姬一改先前的态度，收敛起狠毒的气焰，无预警地把手放在枯叶的头上。

    「抱歉。让你承担一族首领这份苦差事。」

    「……砂姬夫人。」

    「我代那些已赴黄泉的愚蠢家伙们向你谢罪。还有……害你吃苦了哪。」

    砂姬边说边用双手紧紧搂住了枯叶。枯叶顺从地依偎在砂姬怀里。仿佛——早就预料到自己将会获得拥抱似地，动作非常自然。

    「我都快被你吓死了。」

    来到景介身旁坐下的木阴野露出咋舌的表情叹息道：

    「你这个人有时真的很不怕死耶……而且也太会穷担心了。」

    「……不用你管啦，追根究柢，还不都得怪你。」

    「为什么怪我？」

    「还不是你话只说一半。」

    错就错在木阴野只有说明她是个『可怕的人』。

    不过，砂姬说的也很有道里，景介确实对她欠缺认识。

    「咦，我没跟你讲吗？……砂姬小姐她啊，人虽然很可怕，不过也有温柔亲切的一面喔。」

    木阴野面露了和婉的微笑。

    槛江一如事不关己般啜饮着咖啡。

    身为砂姬丈夫的玄始终沉默墓百，依旧是动也不动。

    在这样的气氛下，枯叶把头埋在砂姬的怀里，持续了好一阵子。

    数分钟后——

    砂姬坐在沙发上，和景介、枯叶、木阴野、槛江四人面对面而坐。

    那个名叫玄的人物还是靠在墙边，一样沉默寡雷。虽然景介不禁一度怀疑他有可能是做工精致的装饰品，不过，现在似乎不是思考那种问题的场合。

    「我明白了。」

    经过枯叶和木阴野一番简单的说明后，砂姬默默地点了点头。

    「明白归明白……然而我是『圣』家的人。终究是无法跨过那条界线的。」

    「那当然了。」

    枯叶颔首。她已取回了一贯的毅然态度。

    「这场战斗，奴家等人必须不假他人之手来平定。」

    「有哪个分家父执辈还活着的吗？」

    「就奴家等人所知，只剩枣的……『木阴』家了。其余奴家便不清楚。此外，虽然未经确认，我想『小折谷』家的先代应该仍健在。」

    『小折谷』是通夜子的家名。

    「留在村落的人都无一幸免吗？这结果还真是凄惨。枣，蓟她是怎么说的？」

    砂姬的视线飘向了木阴野。

    「我母亲说……全权交给我处理了。」

    「交给小孩没问题吗？」

    景介忍不住问道，木阴野笑答：

    「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钤鹿过了十五岁就算成人了。我前年就从母亲手中接过了『木阴』当家一职。当然以人类的身分，我还是需要家里出钱养育……可是做为钤鹿就不同了。碰上事情得由我决定，由我出面解决才行。」

    钤鹿社会虽然和人类社会的风俗差异有天壤之别，但景介还是暂且先接受她的说法。如果多嘴问太多问题，到时又被砂姬瞪那可教人吃不消了。

    「慎一先生应该有阻止你吧。」

    「是的。父亲他……果然还是放心不下的样子。」

    木阴野向淡淡一笑的砂姬回以苦笑。

    不过砂姬随即又板起了严厉的面孔。

    「总而言之，要重建村落已是不可能的事了。」

    「砂姬夫人，家……」

    「枯叶，你有你的决心无妨。但我是『圣』家的人。必须去面对现实层面的问题。若考虑到幸存的分家数目……不对，若再进一步考虑到动乱平定后还能有多少分家残存，就该明白不可能恢复过去的荣景。」

    听完这番冷酷的分析，枯叶固然沉重地抿起了嘴唇，但依然摇头表示——

    「奴家希望，能在不杀害任何一人的情况下平定这场动乱。」

    「我不是说了吗？你大可以首领的立场做你该做的考量，做你该做的事。而我同样也有我该做的考量和事情。听好了，我乃『圣』家的人。我是只要能让一族存续下去，即便代价是必须杀死首领或自缢，亦在所不惜的——铃鹿谘询役的第三十四代当家。」

    「奴家明白了。」

    枯叶把抿紧的嘴唇绷成了一直线说道：

    「奴家……会努力让自己不辱铃鹿一族首领的名声的。」

    砂姬对枯叶的决心感到满意似地点了点头，接着环视了众人。

    「好，那么来探讨具体的方案吧。」

    景介有了兴致，也端正了坐姿。因为他听得出来那番话不光是针对枯叶等人，对象也包括了自己。换句话说，砂姬并未把景介当局外人看待。

    「现状看来，你们屈于只能等待对方进攻的被动形势。只能这么被动或许也是迫于无奈吧。不过，能挖角槛江也可以算是大功一件了。」

    景介偷偷睨了身旁的槛江一眼。尽管自己成了话题的要角依然无动于衷，仍是一副难以捉摸其想法的模样。

    「槛江。我不会强求你一定要忘记神乐所……不，长老众所留下的伤痕。但你是基于自己的意志出现在这里的，是吧？」

    「嗯。」

    槛江露出了不明显的浅浅微笑，回答砂姬的疑问。

    「我要保护景介。也会协助枯叶她们。」

    「砂姬夫人，可以的话……奴家希望能由我方展开攻势。继续这样坐困愁城也不是办法，总有一天会弹尽粮绝的。」

    「我也这么认为。和守株待兔相比，主动出击才是铃鹿的天性。」

    砂姬起身回应了枯叶的提案。

    她朝资料柜的方向走去，打开柜锁后，从中取出了一份资料。

    「对铃鹿之女一视同仁，是『圣』理应遵守的本分。我们从不过问个人的主张与所作所为。因此……我这么做算是违反了规定，绝非什么光荣的行为。不过，既然种乐已被逐出一族，那么她的孩子也一样，用不着当作一族同胞来看待了。」

    砂姬嗤笑道，把资料放到了桌上。

    「……那是？」

    景介忍不住向前探出身子。

    贴在资料右上角的是——他想忘也忘不了的扫把星的照片。

    「秋津……依纱子。」

    枯叶喃喃说道。

    「没错。就是那个半途突然冒出来，自称一族的少女……不过，这也就是说，她并非以一族的身分入学到这所学校。」

    ——原来如此。

    景介理解了砂姬想表达的意思。

    众多没有就读小学和国中的铃鹿一族，若想成为这所学校的学生，就一定得仰赖『圣』的关说。反过来说，这也就表示不借助『圣』的力量入学的秋津，在资料上跟一般学生——景介等人无异。因此为了入学，她当然必须把自己的经历和住所公然摊在台面上。

    秋津依纱子的个人资料里，详细地写出了她的住址。

    只不过，还是有令人起疑窦的地方。

    景介拿起纸张，一边仔细端详一边说：

    「这个有没有可能是造假的资料呢？好比说神乐筹备多时，为了让秋津入学准备了一套假的户籍和住址之类的。」

    「当然有这样的可能。」

    砂姬用一口咬定的语气回答。

    「但是机率不高。很难想像她们不凭藉『圣』的力量，还有办法对人类社会做出那么严重的干涉。所以我认为有去资料上的住址一采究竟的价值。」

    「……假如是陷阱呢？」

    「雾泽景介，我帮你上一堂课吧。」

    砂姬露出带了些杀气的笑容，傲睨了提出反驳的景介。

    「只要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就算踏破铁鞋也要去查个清楚。哪怕遇到陷阱，也只要想办法突破，寻找下一个线索。在蹂躏了一切的可能性之后，剩下的便只有灰烬……那就是我等铃鹿一族各代先祖所经历过的斗争。一族过去就是以这样的方式，片甲不留地歼灭了所有的异类。我不要求你也得跟我们一样，但是你得去习惯——如果你还当自己是枯叶夫婿的话。」

    异类——说穿了，指的就是自古以来不为人知地生存在日本各地的那些怪物。

    有妖狐、大蜘蛛、甚至连吸血鬼也有。当初听闻时，景介只当那是铃鹿一族异想天开的梦话。景介还以为，她们大概是把街头巷尾的野史当成史实信以为真而已。然而，现在听砂姬斩钉截铁地如此断书后，景介也不禁怀疑或许古时候真的有这一类的怪物存在。

    或者是——跟铃鹿不同族类、但也拥有人类外貌的其他妖魅吗？

    假如说，铃鹿真有过一段将那些怪物通通消灭的历史，那么她们被形容是斗争与杀戮化身的恶鬼，可谓当之无愧。

    ——这么说来，战胜那群恶鬼的人类又该怎么称呼呢？

    从砂姬笑容感受到的本能上的恐惧，以及接着突然浮现的念头——景介强迫自己把它们逐出脑海后，做了一回深呼吸。

    现在不是去烦恼这种古老问题的时候。

    平定这场动乱的一条线索浮现在眼前了。要烦恼，也是先烦恼这件事。

    秋津依纱子。前同班同学，也是铃鹿一族、枯叶的表亲。

    杀死霸凌灰原的学生，还堂而皇之地以「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当藉口。是个糟糕透顶的女人——

    虽然不想再跟她碰面，然而心里却又有必须设法阻止她的责任感。

    「请问何时成行呢？」

    景介询问拿完资料后就一直站着的砂姬。当下的心情巴不得马上就动身出发。

    不晓得是否察觉了景介的心情。

    砂姬未再次坐回沙发上，而是将视线投向房门说道：

    「当然是即刻动身了。」

    3

    后来一行人没有回去上课。

    虽然景介也很疑惑早退是否恰当，但就算回教室上课，也只会被大家抓着枯叶的问题纠缠不清。如果能趁机让大家兴奋的脑袋冷却下来的话，或许也算一石二鸟吧。

    于是，景介等人搭上公车，前往了资料上所记载的秋津依纱子的住处。

    成员共有三人。景介、枯叶，以及木阴野。

    砂姬并未同行。她只表示「我另有想确认的事情」，带着从迷途之家叫来的型羽和棺奈还有槛江，和景介等人分头行动。

    她们一行的目的是铃鹿村落——亦即失火的鸢食山。

    景介原先一心以为砂姬会带头率领一行人，因此对这样的结果感到有些意外。说要去调查的人不就是她自己吗？景介在公车上试着把这疑问拿出来询问木阴野，她只笑答：「那是因为砂姬小姐有把我们当大人看待呀。」……身为人类的景介跟铃鹿一族之间，果然还是存在着文化隔阂的样子。

    只不过就算换作是景介，若被问想不想被当小孩子看，同样也会摇头否定。

    在离目的地最近的公车站下车后，眼前是远离了住宅区和商店街的田园地带。

    一路搭公车摇摇晃晃了约四十分，抵达的地点几乎算郊区了。连景介这个本地人对这一带也不太熟悉。

    民宅零星散布，路上也不见半个路人。一行人利用手机的GPS系统，前往秋津依纱子的住处。不久，终于看见了一栋平房。

    平房看似格外老旧，也不像有人在里面居住生活。要不是庭院铺了一整面的水泥，感觉就算遍地杂草丛生也不奇怪。

    坦白说，这房子跟秋津依纱子的形象相差甚远。至少就学时期的她，散发出了一种在高级住宅街长大的都市气质。

    「……真的是这里吗？」

    景介半自言自语似地开口说道。

    枯叶指着贴在玄关前的木制门牌说：

    「上头写着『秋津』。」

    既然如此，就是这里没错了吗——这个念头才一闪过，景介突然觉得不对劲。

    「……太奇怪了。」

    木阴野替景介说出了不寻常之处。

    「为什么门牌会这么老旧？」

    没错，这点很诡异。

    「这感觉不就好像……姓秋津的这户人家已经传了好几代一样吗？」

    「奴家懂你的意思了。」

    枯叶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由于她不熟人类社会的结构，因此一开始没注意到。

    「会不会是刻意弄旧的？」

    「如果是刻意弄旧的，也太小心翼翼了，这种策略已经到了神机妙算的地步。」

    秋津依纱子的亲人只有神乐这个母亲，而且照理说应该不具有人类社会的来历。在景介等人眼中，她应该只是随便冠上『秋津』的姓氏住在公寓里罢了。然而，如今座落在景介等人眼前的，却是一栋疑似『以秋津为姓的一家』所拥有的、屋龄至少有四十年以上的日式民房——

    「现在怎么办？」

    屋子年久失修的外观更助长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我从下公车那一刻起就有不好的预感了……还是回去吧？」

    木阴野似乎也怀有同样的感觉，貌似忧郁地叹了口气。

    「裹足不前的话，奴家等人要如何才能突破现状！」

    枯叶则恨不得立刻冲锋陷阵。

    「我两边都赞成。说真的我很想打道回府，可是状况也不容许说走就走。」

    「唉，也是啦。说真的，如果今天在门口就折回，我也会感觉无法释怀。」

    木阴野很干脆地附议。

    「那么，意见一致通过。」

    景介朝玄关跨出了一步。大门是一扇把雾面玻璃镶在木框上的滑动式拉门。别说防盗装置了，连有没有上锁都教人怀疑。

    「请问有人在吗？」

    景介稍稍压低音量，可是没人应声。

    「有人在家吗——！」

    景介又喊了一声，这回提高了音量。但依然不见回应。

    他心一横，直接把手放在拉门上。一如预料，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开了大门。

    门后是有浓厚前世代风格的※土间。（译注：泥土地面的古早日式民房的室内空间。）

    在这里要把屋龄四十年的印象做一番更正。搞不好这是二次大战前就存在的建筑物。

    景介等人踏进了屋内。

    「……我们算私闯民宅了吧。」

    「这叫※超法规措施好吗？大概吧。」（编注：日本以国家之名行使，可以无视法律等规范的特别处置，采用国会事后认可的方式进行。）

    「你们两个小心点。」

    枯叶提醒着试图以斗嘴放松心情的景介与木阴野。

    「可能有陷阱。」

    「啊—说的也对。确实不是逃避现实的时候了。」

    三人从潮湿的土间打开貌似通往起居室的格子状拉门。顿时闻到一股刺鼻霉臭。用手指在榻榻米上划过，摸得到厚厚一层灰……果然不像有人在这里生活的样子。

    「打扰了。」

    景介下定决心，踩着鞋子进入了起居室。

    「穿鞋子进去好吗，雾泽？」

    「不然还能怎么办？总不能碰上万一时，赤脚与敌人周旋吧。」

    代为回答的枯叶同样穿着鞋子踩上了榻榻米。景介看着枯叶的脚，想着她那双无鞋带皮鞋是怎么弄来的。还是说，那本来也是灰原的鞋子？

    木阴野犹豫不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不把平底鞋脱掉。

    环视屋内。怎么看都只是一般的和风民房。

    不仅构造确实十分老旧，蜘蛛网到处都是。室内彷佛久未通风换气，每一口气都夹杂着污浊的成分。

    不过扣除这些部分，倒是看不出有什么异状。

    起居室里不乏有生活的痕迹——堆放在角落的坐垫、木制的餐桌、摆设在架子上头的古董电视等等。

    「这里似乎断电了。」

    木阴野拉了几下日光灯的绳子说道。

    「这边是炊事场吗？」

    枯叶透过打开的纸门缝隙一瞧，那里是一处木头地板的厨房。恐怕是后来加盖的吧——构造较为新颖了些。看得出来这户人家至少不是坐在土间，过着用炉灶烧火煮饭的生活。

    餐具柜里摆放有茶碗和杯子，不过景介无意打开一一确认。

    「那边呢？」

    景介向打开了另一扇纸门的木阴野询问。

    「有佛堂。可是我不太想看耶……」

    固然心怀同感，可是总不能不看。

    但木阴野却面露打从心底感到忧郁的表情。

    「抱歉，我果然还是不敢。可以交给你们去吗？」

    「真的吗？你不是很喜欢演歌吗，太教人意外了。」

    「演歌跟这个是两码子事吧……反正我从以前就很害怕这种地方啦。自从小时候有一次去爸爸的老家，堂兄弟扮鬼躲在佛堂吓我之后，我对佛堂就留下了阴影。」

    「什么啊，这样的过去会不会太可爱了？你们的祖先不是跟怪物战斗过吗？」

    景介一调侃，木阴野就露出了「你很烦耶」的表情。

    「我说啊，异类跟幽灵是不一样的东西好吗？」

    「啥，是这样子吗？」

    就景介看来根本是半斤八两。

    「无妨。这儿就交由奴家和景介调查，你去其他房间巡视吧。」

    木阴野道了声歉后掉头就走。

    目送她的背影离开后，景介随着枯叶一同进入了佛堂。

    「这么说来，铃鹿一族有宗教信仰吗？」

    「不，一族并未信仰特定宗教。顶多是祭祀祖先……景介你呢？」

    「我算近代日本的主流派。不信教的。」

    话虽如此，父亲老家信仰的是净土宗。老家是和风建筑也设有佛堂，所以这房间的气氛对景介而言倒也不算陌生。只是，或许断电也是部分的原因吧——别人家的佛堂果然还是给人一种阴森的感觉，所以多少可以体会木阴野的心情。

    「……等一下，那个是……」

    抬头一看，纸门上方的横木上挂了好几幅黑白照片。每一张都是老人的照片。

    这样的黑白照本身并非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景介的祖父母家也有。

    「那些照片是？」

    尽是祖父的双亲、姐姐、堂姐妹之类的照片，换句话说——

    「是遗照……照这情况看来，上头的人物应该是这户人家的亲戚。」

    问题是，这户人家会有血缘者的遗照实在是非常奇怪的事。

    不对——难道说……

    「这里其实是秋津父亲的家……吗？」

    听到景介灵机一动想到的推论，枯叶「啊」地叫出声。

    仔细想想，这是最自然、可能性也最高的结论了。

    秋津的母亲神乐，是一个视人命如蝼蚁的冷血角色——受到这个先入为主的想法的影响，景介直到现在才发现一个盲点。即便是神乐，没有人类的男性照样无法生儿育女。况且成为某人的妻子，更能简单快速地融人人类社会。

    「这也就是说，神乐吞占了夫婿家吗？」

    枯叶面带苦色地说道：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确实很有繁荣派的风格。卑鄙得毫无矜持可言。」

    「不过，如果假设没错的话……」

    「啊啊。这户人家的人恐怕都已经惨遭杀害了吧。」

    「……啧。」

    景介愤慨地咂了声嘴。

    明明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寻找秋津、进一步寻找繁荣派的线索，然而，却意外发现有户人家可能遭到秋津抄家灭族。

    景介现在只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就在这时——

    「雾泽！枯叶！」

    木阴野尖锐的声音从起居室的另一头响起。

    「有什么不对劲吗，枣？」

    「别问那么多了，快点过来！」

    听闻这一声比起焦躁、惊愕之色更为强烈的叫声，枯叶和景介面面相觎。

    两人掉头，以小跑步朝叫声传来的方向赶去。

    回到起居室后，穿过敞开的纸门深入内部。那里貌似客室，角落堆叠了几张坐垫。

    木阴野人在更里面的房间。

    「怎么，发生了什么事吗？」

    一跨过纸门的沟槽，两人发现木阴野的背影。室内的景色也同时映入眼帘。

    这里的气氛明显异于其他房间。

    有可能跟厨房一样都是加盖的。壁面是白色的，还有跟日式建筑风格不搭的玻璃窗。

    加装在上头的窗帘有着花朵图案。地板上铺了毯子。墙壁贴有歌手的海报。此外还有床铺、衣柜、书桌。

    书桌上头可见造型可爱的小饰品和装了雷根糖的瓶罐。

    这样的摆饰风格，怎么看都是豆蔻年华少女的房间。

    「秋津的房间……？」

    那家伙该不会就是在这里生活吧。

    「是没错，可是……你看、你看。」

    定睛一看，木阴野在书桌上摊开了某个东西，牢牢盯着该物不放。

    「这是……」

    她扬起了脸。眼眸里满是疑惑。

    吸引了她的东西原来是相簿。

    应该是从书柜抽出来的吧。里头收藏了照片。主要是校园的生活照，记录了疑似运动会、文化祭、休学旅行等活动，当中也不乏私服照。

    每张照片都固定有一名少女出现。依常理思考，那名少女照理说……

    「……喂。」

    应该是这本相簿的主人——但是……

    「慢着……这是怎么回事？」

    那名少女的长相，跟秋津依纱子判若两人。

    从五官和气质来看，这些照片应该是国中时代的。景介翻起了相簿。还不到国中的毕业典礼照片的记录就中断了，后面全是一片白纸。

    「其他的相簿呢？」

    景介从木阴野指出的柜子随手抽出了一本相簿。翻开一看，里面是童年时代的照片。

    接着拿起另一本感觉比较没那么早期的相簿。这回是国小低年级——到高年级的照片。

    每一张照片的脸，都不见景介所认识的秋津依纱子的神韵。

    「欸，为什么会这样。这女孩到底是谁？」

    木阴野的声音夹杂了恐惧。

    「景介，你过目一下这个。」

    打开书桌抽屉的枯叶，把从中取出的一本册子递给了景介。

    写在封皮一角的文字是——『一年二班秋津依纱子』。

    「……不对。」

    景介不禁茫然。

    「这不是那家伙的笔迹。跟秋津的字……完全不一样。」

    因为常常跟她借作业来抄，所以景介印象很深刻。

    无论怎么看，两者的字迹感觉都不像是出自同一人物之手。

    「欸……这、这样的话。」

    经过了短暂的沉默——

    木阴野缓缓将众人脑中浮现的念头，说了出来：

    「假使这女孩是『秋津依纱子』没错的话……那不就表示，过去实际上曾有一个不是我们所认识的『秋津依纱子』这号人物存在……对吗？」

    「如果事实真是如此……开什么玩笑啊，混帐！」

    景介愤恨地咒骂。

    真相远比先前所推测的还要更令人心寒。

    不只是这间屋子。

    秋津她——不对，那个女人她——

    不仅是秋津依纱子这个名字，甚至剽窃了这照片上头少女的存在。

    「呃……我们该拿这房间里的东西怎么办？」

    木阴野阖起相簿，询问两人的意见。

    「单凭我们实在太难做出判断了。像这情况要怎么解释，又该把……」

    就在这个时候——

    一个彷佛要打断木阴野的故作高亢、空虚聒噪的声音——

    「唉呀唉呀。唉～呀呀呀。」

    冷不防从背后传来。

    「……！」

    所有人反射性地转过头一看。

    映入景介等人眼里的……

    「偷偷摸摸地入侵别人的家里，是打哪来的野蛮人这么目无王法呢？应该不可能会是那个自尊心高人一等的铃鹿一族公主，和她的跟班们吧？」

    是那个一身在和风建筑里，显得突兀至极的庞克风打扮，头戴一顶有兔耳做装饰的帽子、脸上挂了副以爱心图腾为点缀的眼罩，另一只左眼则燃烧着嘲讽与敌意共存颜色的——

    「唉呀呀。不敢相信。堂堂公主居然会干出跟小偷没两样的勾当，真是吓死人家了。」

    巳代，以及——

    「通夜子……姐。」

    面无表情地回望着茫然不知所措的木阴野的——通夜子。

    「为什么你们也会出现在这……」

    话说到一半，景介恍然大悟。

    「……是在学校听到广播吗？」

    「没错。」

    通夜子直接了当地承认。

    「那么肆无忌惮地公开点名，笨蛋也会注意到。」

    「哼。是你特地跑去通知其他人的吗？好一头尽忠职守的忠犬哪，通夜子。」

    枯叶早已从裙子的口袋亮出了武器。

    闪耀着黑光的铁扇。是『白银魉牙』。

    「『通连』你放在迷途之家？」

    「那当然。岂能明目张胆地拿着那么引人注目的东西在外头走动。」

    「把它改造得引人注目的人不就是你自己吗？」

    通夜子一如无话可说似地发出叹息。

    『通连』——是一把能使割出的伤口不断浸蚀、扩散的刀。不过现在变成了电锯。

    还记得与双胞胎交手时，枯叶使出了让通连自爆的绝招，不知后来怎么处理了？也是有可能还在进行修理中，总之现在不是烦恼那个问题的时候。

    景介也从腰际的皮鞘抽出『贺美良之枝』。

    「枣，你要袖手旁观吗？」

    「……我——」

    听到通夜子一问，木阴野抿紧了嘴唇。现场唯独她手无寸铁。

    不过，即便她有随身携带武器，也不可能在这状态下使用『阿形之琴』。那把藏物会不分敌我进行攻击，非常难以发挥威力。

    「唉，她打不打都无所谓吧……反正就凭你们几个三脚猫，我一个人就能轻松摆平了。」

    巳代手持伸缩自如的鞭子——『物主之杖』，面露游刃有余的笑容。

    「巳代你……」

    彷佛直到这时才发现似地，枯叶眉头深锁。

    「那只手哪来的？」

    她是用左手握持『物主之杖』。

    换言之，原先在战斗中因『通连』的效果而痛失的左手，如今又好端端地出现在原位。

    「哼。」

    巳代对枯叶的疑问嗤之以鼻。

    「问我怎来的？这是什么问题呀，枯·叶·小·妹·妹？你已经傻到连我四肢健全代表什么意思也搞不懂啦？哈哈！」

    「你又……行丧服了。」

    不晓得那是她从哪调拨来的躯体。看来，可以肯定这个国家的某地又增加了一个下落不明的少女——只为了取回失去的一条手臂，不惜换掉头部以下的整副身子。

    「混帐……可恶。」

    景介气愤地咬牙切齿。用力到彷佛要渗出血来了。

    「你跟秋津两人都一样，也未免太荒唐了！为什么就是不会让自己稍微忍耐一下！」

    「啊？」

    巳代回瞪景介。

    那道视线与其说是轻蔑，宁可说是憎恨。

    「啥，为什么身为上位种的我们，必须为了人类这种蝼蚁忍耐？」

    就像拥有深仇大恨似地，又像烦躁不耐似地——

    「你们人类在吃饭时，会想到『猪、鸡、牛都好可怜喔，今天还是饿肚子好了』这种念头吗？应该不会吧？如果你们人类怀有那么高尚的情操……今天根本不会繁荣到这个境界了吧！」

    巳代一如大吼般冷言讥讽，同时朝着景介——纵身飞扑而来。

    鞭子从上段猛力挥下。

    景介措手不及。

    挺身而出的枯叶挥扇迎击。

    「那不过是你强词夺理，巳代！」

    龙卷风的障壁成形，卷起房内的家具及相簿，袭向了巳代和通夜子。

    「……啧！」

    「景介、枣！」

    枯叶出声催促两人藉机脱逃，但景介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背后就有窗户，要逃到外面不是问题。只不过——

    「往这边走！」

    留在这栋屋子里面，恐怕比逃到户外的宽敞空间交手还要有利。

    如此判断的景介牵起木阴野的手，朝受龙卷风压制的巳代两人方向跑去。

    「臭小子，休想逃……！」

    「那是奴家的台词！巳代！」

    枯叶在后头大喝，将注意力吸引到自己的身上。景介两人趁虚钻过巳代和通夜子的身旁，一溜烟地滑进了她们两人身后的起居室。

    4

    同一时刻。

    在距离白州高中不远处的鸢食山山腰——

    砂姬、型羽、槛江、以及棺奈四人现身在铃鹿村落的遗址。

    眼前景色一片荒凉。

    家家户户遭大火焚毁，如今只剩一座座由黑炭堆砌的小山。视线所及，尸横遍野。由于这些人惨遭杀害长达了一个月以上的时间，撇开被烧成焦炭的不提，没有被火纹身的尸体现在都已经腐烂到无法正眼直视的状态。

    铃鹿的村落跟『迷途之家』一样，必须经由特别的方式才能从外地进入。也因为这个缘故，即便火烧山的事件闹上了新闻媒体，这个村落的存在仍未因此而曝光。

    只不过，即便是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的型羽等人——也很难伺机靠近这块附近常有电视台摄影机和警察徘徊的场所。

    除此之外，目前和繁荣派的战况胶着不清，没有余力回来巡视村落也是原因之一。

    砂姬站在村落的中心部，过去祭祀始祖铃鹿御前的神社所位在的广场。

    那座神社如今也成了一摊倒塌的灰炭。

    「……愚蠢的家伙。」

    没有人知道砂姬的喃喃细语是在说谁。当中含蕴着悲痛大于责难的音色。

    另一方面，型羽则在距离广场约五十公尺远的地方。

    她定睛直视着倒在地上的某具遗体。

    「对不起……让您曝尸荒野这么长一段时间。」

    和强硬的视线相反，型羽喃喃自语的声音显得软弱无力。

    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正是型羽的母亲。

    「型羽。」

    一旁突然有人冒了出来。是槛江。

    「你想埋葬的话，我可以帮你。」

    槛江手拿两把铲子，面无表情地说。

    「……好。」

    型羽幽幽地笑着回过了头。

    「谢谢你的帮忙。」

    槛江所带来的铲子对个子娇小的型羽来说，尺寸实在是太大了。但她依然摇摇晃晃地把铲子插入地面，把土翻开。槛江也模仿她的动作。

    「槛江姐姐，你没有需要吊祭的对象？」

    「没有……因为我一直都是孤单一人。」

    「……真羡慕你呢。」

    揶揄的话语一脱口而出，型羽立刻低声说了句「抱歉」，或许是发现自己失言了吧。

    「没关系。」

    槛江一边挖洞一边摇头说道：

    「失去重要的亲人，一定很难过吧。」

    「我感到很不甘心。」

    型羽用强忍啜泣的声音，颤抖着嘴唇说道：

    「如果我的年纪再大一点，当初就能代母出征。也能以本家守护役的身分，保护首领大人而死了。却偏偏……」

    一个声音唐突地从停止挖坟并紧咬牙根的型羽背后响起。

    「不要笑掉人家大牙了。」

    不知不觉间，砂姬以及棺奈也来到了这里。

    「代母而死？你以为羽折乐见这种事情发生吗？」

    「砂姬大人您又懂什……！」

    砂姬怒瞪反射性地想争辩事实的型羽。

    然而——

    「我当然懂……朋友的心情，对我来说有如囊中物般容易了解。你忘了吗？羽折她……羽折伯母她当初生下你时，是我抱你去浸泡热水净身的。」

    「啊……」

    砂姬的声音宛如恨铁不成钢，又像在一个人独自似的。

    「荒唐、荒唐。在开我的玩笑吗？小时候，是你们的母亲充当伴我嬉戏读书的良师益友，将我健健康康地拉拔长大。所以我才会期许自己也能回过头来，带身为她们儿女的你们游戏学习，将你们养育成人。我万万没想到……结局竟会是如此教人痛心疾首。」

    「对不起……砂姬大人。」

    「你不需要跟我道歉。」

    砂姬一脸失落，短促地吸气，然后呼气。

    「不过，我倒是有问题想请教。」

    倏地，她把矛头射向旁边被大火烧焦倒塌的林子深处。

    「想请教那些视我的教诲如无物，践踏村落的和平，受早该在上一代便终结的妖雷洗脑的愚昧之辈。不晓得你们看到这个村落昔日面貌全失的模样，心中做何感触呢？」

    砂姬扯开嗓子大喊道：

    「……回答我，供子！」

    「咦……？」

    出自砂姬口中的名字，令型羽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槛江稍稍摆出了戒备的姿势。

    砂姬只是瞪着一个定点动也不动。

    经过短暂的沉默后。

    「咯咯、咯。」

    ——随着阴险的嗤笑声。

    从一根烧得不留原形的树后——

    供子一声不响地闪现而出。

    「好久不见了呢，砂姬大人。瞧您身子硬朗依旧，真的是太好了。」

    供子貌似戏弄似地翘起嘴角。

    旋即，森林深处、黑暗里面又接着冒出了另一个人影。

    「您好，幸会了。」

    面露全然不把场上紧张气氛放在眼底的爽朗笑容现身的人物，正是秋津依纱子。

    「……你就是神乐的女儿吗？」

    砂姬的眼神充斥着杀气。

    「是啊，没错。我是铃鹿的『正统』次期首领。」

    「哼，口出狂言这点倒是完全遗传了你母亲的个性哪。」

    「言归正传，请问您一行人来这里有何贵干呢？」

    依纱子四两拨千金地回避了砂姬的讽刺。

    「是来吊祭死者的吗？很遗憾，这里已经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了。有的只是残骸。只有你们小规模生活没落后的废墟、污秽尸体和烧剩的痕迹罢了。」

    「……不许你侮辱死者！」

    见型羽忍无可忍地放声大叫，秋津只是瞥了她一眼。

    「稍后我再奉陪你喔，小妹妹。」

    从秋津的表情完全感受不到邪气，但也因此更教人不寒而栗。

    砂姬挺身站到依纱子的面前，保护不敌秋津气势而忍不住一脸狼狈的型羽。

    「哼，你想动手吗？」

    「咦，伯母你怎么还在呢？早就没你的事了，还有脸在那里说三道四……铃鹿一族已经不再属于你们那一辈的时代啰？」

    「神乐人在哪里？」

    「哇，原来你是来找我母亲的吗？」

    「那当然。没能成功让那个蠢货断气，是我们那一代的罪孽。她必须由我亲手……再一次赋予她死亡。」

    「可惜了，我母亲从未把你放在眼里。」

    「是吗？」

    依纱子说罢，砂姬一如看破了什么事般笑了出来。

    「她现在无法动弹是吧？」

    「……你这是在套我的话吗？」

    依纱子以看似有些假惺惺的举动皱起了眉头。

    「那种事没有让我如此煞费心机的价值，答案我早已了然于心。难道你不晓得吗？十七年前打倒神乐的人，正是『圣』家的上一代……我的母亲。当初可是她舍身以『通连』刺穿首领身体的哪。」

    听到这番说词，依纱子的表情泛起了一丝带有残酷味道的愉悦。

    「照你这样说来，枯叶的母亲不就算是你母亲的仇敌了吗？好令人陶醉的因缘啊。」

    「停止种愚蠢可笑的鬼话。胆敢再说一句，别怪我当你是蓄意侮蔑了。」

    「好可怕喔。」

    见依纱子回答得不带感情，砂姬冷冷地发出了闷哼。

    「话说回来，你们两个又是来这儿做什么的？」

    「咯咯。那是我们要说的话吧。」

    开口答腔的人是供子。

    「实在滑稽得教我笑不出来。又愚蠢得教我忍不住想大笑……竟然用校园广播找人集合，彷佛深怕别人不知道你们马上就要采取行动了一样。」

    「哼。或许你说得也没错。」

    砂姬大方表示肯定。

    「是通夜子把消息转告你们的吗？真是的，怎么每个都这么不像话。」

    「瞧你还挺老种在在的嘛。可是你知道吗？我们两人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也就表示……枯叶那边自然也少不了有其他伏兵。」

    「你们居然不惜……」

    和惊愕得浑身僵直的型羽相反，砂姬的态度始终沉着稳定。

    「那个住址是诱饵吗？」

    「天知道，你说呢？」

    依纱子笑答。

    「不过，我说不定是故意把个人资料留下来的哟。」

    「为何这么做？」

    「因为我希望引诱雾泽调查……我的真实身分。」

    那张脸一如怀抱着梦想的少女般，天真欢乐。

    可是，在场没有人了解依纱子的表情所代表的意思。

    槛江对「雾泽」这个名字起了反应。

    「……景介。」

    她稍稍蹙眉，语气透露出了担心。

    「咯咯。你还有担心别人死活的闲情逸致啊？」

    供子向槛江面露残酷的微笑。

    「你难道不明白，为什么我宁可放下枯叶，选择来这个地方埋伏吗？」

    面色阴险地吊着嘴角，供子朝槛江射出杀气腾腾的视线。

    「……你这叛徒。我死都不会放过你。」

    「我没有背叛。我只是明白了……自己的心情而已。」

    「哼，意思都一样。我对已经不再是傀儡的你没有兴趣了。今天我要在这里了结你的小命。」

    这时，砂姬以介入两人之间的形式，站到了槛江的面前。

    「别害怕，槛江。」

    只见砂姬带着冷酷的眼神——

    「供子。依纱子……你们真以为你们的计划能如想像中那么顺利？」

    砂姬对眼前的两人嗤之以鼻。

    「劝你们别太过小看『圣』了。如果单只是有勇无谋地闯入敌人地盘，岂不等于羊入虎口吗？」

    「哎呀，这是什么意思呢？」

    砂姬并未回答依纱子的问题……

    「棺奈。」

    ……而是向在一旁伺机的棺奈伸出了右手。

    「是，砂姬大人。」

    侍女放下背在身后的『黑暗墓穴』后，打开盖子将手放了进去。

    经过一番摸索——

    棺奈从中取出的，是一把长度约有六尺以上的——长刀。

    黑色刀柄。金色刀鞘。朱色刀锷。

    砂姬从棺奈手中——接过那把长度远比自己身形还高的武器。

    不费吹灰之力地，拖着握柄将刀拔出。

    刀鞘应声落地，绽放黯淡光芒的刀身原形毕露。

    「……『攫食玉藻』。」

    供子吊起嘴角，喃喃地念出了那把藏物的名字。

    「你也知道吗？不过我料你应该没实际尝过它的威力吧。」

    砂姬轻而易举地挥舞长得恐怖的利刃。

    ——嗡。

    随着刮耳的声响，刀身四周的空间一如产生朦胧热气般摇曳晃动着。

    冷酷的眼眸里燃起翻腾的怒火，面挂残忍笑容的砂姬朝两人摆出了架式。

    「放马过来吧，黄毛丫头们……本人破例奉陪你们几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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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忘却白日悄现影 第二幕 伫于回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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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景介穿过起居室，马不停蹄地继续往前跑。

    目的地是起居室对面的厨房。那里除了餐具以外，应该也不乏有菜刀等物品——简言之就是可以充当武器的器具。尽管尽是些并不具威胁性的东西，但只要用『贺美良之枝』划伤，应该至少可以收到扰敌之效。

    得赶紧加快脚步。虽说现在有枯叶帮忙牵制住了两名敌人，但二打一的形势十分不利。要是巳代过于难缠使枯叶穷于应付，通夜子很有可能会趁机杀来。

    「木阴野，快来帮我！」

    景介催促一同前来厨房的木阴野。但她却面色沉痛地将嘴抿成一直线，杵着不肯行动。

    「喂，木阴野！」

    「……我——」

    木阴野嘟嚷道：

    「我真的非打不可……吗？」

    她的表情彷佛快痛哭出来似的。

    景介过去从未看过她露出那样的表情。和平时总是落落大方的她不同，木阴野露出了极为懦弱的神色。

    景介可以理解她为何会如此踌躇。

    木阴野的犹豫是迫于和通夜子——和自幼仰慕的少女敌对所导致。

    「……你在说什么傻话？」

    然而，能理解却不代表可以接受。

    木阴野和通夜子对峙这已经不是头一遭。听枯叶说，当时木阴野展现了奋战的意念。可是到了这个关头，她又却步不前了。

    「我很清楚你提不起斗志，我个人也很不愿意与通夜子为敌。可是，现在这个状况并不适合和她讲道理……」

    「不是……不是那样的！」

    木阴野摇头。

    「上次通夜子曾挑明跟我说：『忘了吧，要忘记战斗还是忘记我，端看你的选择。』可是我……」

    就像懊悔不已同时又哀伤得不能自己似地。

    「可是我现在还无法做好觉悟啊！」

    「……木阴野。」

    景介这才明白。

    基本上，木阴野是个一日一下定决心，便不会心存迷惘的少女。正因为如此，她对自己处于犹疑不决、随波逐流的心态下行动的现状产生了抗拒感。

    过去，景介一直以为她早已下定了决心要击败繁荣派，救回日崎、保护枯叶、说服通夜子，使铃鹿一族重回和平的怀抱。

    然而那只是景介一厢情愿的误解，事实并非如此。

    木阴野始终不曾摆脱迷惘。不对——还是说，她是因为外力的影响才发现自己仍举棋不定的事实呢？

    恐怕是那个时候的影响吧。

    上个月某一天放学，景介被通夜子点出矛盾之处羞辱了一番之后，接着木阴野也被通夜子说了些什么。

    「啧……哪壶不开提哪壶。」

    景介的这声咂嘴和埋怨针对的是通夜子。

    她的行动原理都确实经过了计算。她为了青梅竹马——宫川英的幸福，不惜狠心抛下一切、甚至自己的幸福与生命也可弃之不顾。

    见识到那么强韧的决心，任谁都会动摇。

    就连景介也不例外。曾经就『自己是否是无能、却又好高骛远地冀望拯救所有事物的不切实际蠢蛋』的问题自问自答了一番。

    木阴野大概也是一样吧。不对，立场与通夜子相仿的她，内心的纠葛比景介更严重。她没办法拿『我跟通夜子的情况不能相提并论』这种理由来一笑置之。

    「木阴野！」

    景介用力抓住她的手臂，拉了她一把。

    「现在先不要想那么多！我们又不是要杀了通夜子。枯叶一定也没那个打算的！」

    景介以小声、但又尽可能显得强硬的口吻叱责。

    「我知道……但是……」

    即便如此，木阴野的眼眸依旧充满迷惑。

    拿她没办法。再耗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景介决定豁出去，只靠自己做准备，着手打开流理台下面的柜子东翻西找。

    菜刀总共找到了三把。景介拿出来用『贺美良之枝』划伤刀柄，安置在流理台上。

    后面有人的气息。看来追兵已到。不得已，餐具类只能留待稍后再行准备。

    「通夜子……姐。」

    木阴野颤抖着呢喃道。

    景介回过身子……

    「真是的，你来得可真早啊。」

    ……故意向站在厨房入口的通夜子揶揄一番。

    「为什么不逃？」

    通夜子面无表情地询问。

    「才打赢供子一次，你就得意忘形了吗？」

    「不是那样啦。」

    景介拉住木阴野的手臂，把她拉往自己的背后。

    这不是为了保护她，景介也不认为自己打得过通夜子。只不过——至少单就目前的状况来说，自己远比木阴野派得上用场。

    「你想拿我们怎么办？杀了我们吗？阿通。」

    「以为用那名字叫我，我就会动摇吗？」

    「我确实是有稍微期待一下下啦。好佩服你喔。」

    「做好觉悟了吗？」

    「你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已经做好了呢。好佩服你喔。」

    「你们不逃的话，我也只好开杀戒了。」

    通夜子彻底表露出无情的态度。景介的嘲讽、挖苦、玩笑全然不管用。

    「我跟你真的很不投缘耶……从以前就有这种感觉了。」

    「是啊，我很看不惯你那吊儿郎当的态度。」

    「你说得这么直接，教我很难不受伤耶。」

    这是实话……

    然而……

    「可是呢……」

    景介绷紧身子，硬是镇住在背脊流窜的——一股名为恐怖的恶寒。

    「你知道我的绰号叫黑心眼镜仔吗？而且……平常总是这么叫我的家伙正待在我的背后。既然如此，我也只得坚持这个态度了。」

    木阴野在后头轻轻地「咦」了一声。

    「我来回答你第一个问题好了，小折谷通夜子——木阴野是我的朋友，当然枯叶也是……所以我不会逃走的。原因就是这么简单，没有别的了！」

    「我警告过你了，不要错估自己掌心的大小。」

    「啊啊你是这么跟我警告过呢，我还记得。」

    「既然如此，你还要这么执迷不悟？」

    「我这人就爱讲这种执迷不悟的话了——因为我是黑心眼镜仔嘛。」

    景介感觉得出自己跟通夜子之间的紧张感正节节攀升。通夜子正在试图割舍。亦即把雾泽景介身为宫川英好友的事实从心中割舍掉。

    没有一丝眷念地——只基于『只能怪他自己不逃走』这种纯粹的理由。

    「顺便告诉你，你这个人快让我看不下去了。」

    通夜子无视景介，高举左手。缠绕在她左手上头的，是可以引火的藏物『狂恋火车』。从手腕垂下来的一根绳子「轰」地一声烧了起来。

    ——管他那么多。

    「你只是在逃避而已。逃避一个只要有心面对总有办法解决的问题……只因为有可能会失败，你又害怕失败而忍不住逃避，根本是没志气的胆小鬼。跟你相比，会烦恼迷惘打不定主意的木阴野还比较了不起咧。」

    「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些？」

    「想跟你说的话？呵，那可跟一座山一样多啰。讲个一天一夜也讲不完。」

    「我可没有那么闲功夫听你长篇大论。」

    绳子前端的火焰摇摇晃晃，如蛇般朝景介扬起了脖子。

    要攻来了。景介牙一晈，把意识集中在放在背后的菜刀上。

    不晓得通夜子有没注意到我的盘算？就算她还没察觉，到时也有可能照样被她轻松躲开。可是，比起担心还没发生的事，现在还是先专心想像顺利成功的画面吧——

    「哦，他就是雾泽？真让我意外，是个很有出息的男孩子嘛。」

    起居室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

    通夜子反射性地跳跃到厨房内侧，也就是景介的斜前方。景介咋舌说不出话来。

    「……咦？」景介身后的木阴野则无意识地发出了傻眼的声音。

    声音的主人从纸门后方现身了。

    「相较之下，你啊，畏畏缩缩成何体统？躲在男生背后，真是丢脸。」

    对方留着一头带有微卷的波浪、长度留到胸口的头发。身穿雅致的棉织衫与裙子。至于五官，则长得跟景介认识的某人一模一样。

    「阿通，你长大了呢。」

    木阴野喃喃开口说：

    「妈……？」

    「对，我是你的母亲。看不就知道了吗？你该不会近视了吧？」

    「……啥？」

    景介目瞪口呆地瞧了那名女性。

    木阴野的母亲？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回过头来，你为什么无缘无故翘课？为母的可不记得有把你教成不良少女了。」

    连豪爽不拘小节的语调也跟木阴野十分相像。

    唯一让人不解的是——她的外表与其说是木阴野的母亲，毋宁说是姐姐感觉还比较说得过去。不管怎么打量，看起来都不到三十岁。

    「讨厌啦。被小男生这样一直盯着看，感觉很害羞耶。对孩子的爹会内疚的。」

    「啊，我没有啦，那个……」

    「妈……你怎么会出现在这？」

    木阴野的母亲听到女儿的问题，长吁了一口气说。

    「照理说，隐居的人还像这样抛头露面、强出锋头实在很丢人现眼。不过这次算是破例。砂姬都来拜托我了，也拉不下脸拒绝吧。」

    「砂姬小姐……她？」

    「那么——」

    木阴野的母亲唐突地转身朝背后大喊。

    「枯叶、巳代！麻烦你们暂时停战！」

    隔着墙壁传来的打斗声戛然而止。

    想必对她们来说，这个声音与台词都来得十分突然吧。不难想见两人现在都一脸困惑。

    确认枯叶和巳代貌似已停手后，她重新把身子转回正面，用世上大半的母亲或许都十分擅长的——不由分说且强势强悍的命令口吻斥喝景介等人。

    「你们三个还不快到外面去？穿着鞋子把别人的家里踩得脏兮兮弄得乌烟瘴气，一点教养也没有！」

    于是，状况不预期地有了急转直下的发展。

    在木阴野母亲的催促之下，景介等人停止剑拔弩张的对峙来到了户外。枯叶和巳代的交战同样遭到半途打断。两人那副非常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令景介相当印象深刻。

    不过，最教景介搞糊涂的，还是来到户外——

    「让你久等了。」

    「嗯，也辛苦你了。」

    见到那名在外头、等候着木阴野母亲把屋里的五人全揪出来的人物之后——

    「……爸！」

    「枣啊。白天跟你见面的感觉还挺新鲜的呢。」

    照木阴野的称呼，看样子对方是她的父亲。

    身高不高也不矮。面貌和善。穿着皱巴巴的POLO衫和棉裤。

    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平日以上班族为职，嗜好是打高尔夫球的大叔。

    顺道一提，他的体格略显福泰，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中间管理职。虽然他跟年轻貌美的木阴野母亲理应是夫妇，可是实不相瞒，看起来非常地不登对。

    「嘿，枯叶。」

    先前紧张的气氛消失得无影无踪，景介一时之间也无法振作起来。

    「现在是什么情况啊？」

    「……这问题别问奴家。」

    走在一旁的枯叶一脸怅然。不只是因为被迫休战的关系呢，还是就连她也搞迷糊了？

    景介固然觉得，现在这个气氛好像调皮的小孩等着被父母抓去教训一顿一样，不过这说出来应该也没有人捧场，还是别自讨没趣吧。

    「既然都来到外面了——」

    不过，木阴野的母亲露出冷静下来的表情，紧接着——

    「今天大家就先解散如何？」

    她做了一个让来到院子的所有人哑口无言的提议。

    现场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沉默。

    经过了十秒左右，巳代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你是在耍我们吗？」

    「我没有在耍谁，我是认真的。」

    「啊？」

    「……木阴野蓟。」

    通夜子用掩饰不住困惑的声音说道。

    会刻意省略敬称并且用全名称呼，大概是为了让自己恢复冷静吧。

    「你已经是隐居的人了，这里没有你置喙的余地。」

    「是呀，这里确实是不容我表示意见。不用你说我也很清楚。只是呢……我跟你的母亲一同以人类的身分生活了一段很长的时间。在人类的社会里，为人父母是不可能默默坐视高中的女儿身陷危机的。」

    「那根本是狡辩。以人类的身分？……害我们走上歧路的就是你们那个态度。」

    「现在是把责任推给母亲了吗？那是幼稚的证据。」

    「不要浪费口水跟她争了，通夜子。反正我们迟早要杀了这个女的。」

    大概是再也按捺不住了吧，巳代貌似一肚子火地打岔说道：

    「现在只是提前要她的命而已。没关系吧？」

    「……你们坚持不肯回去吗？」

    「如果你肯把枯叶的头颅交上来，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啦。」

    手持『物主之杖』的巳代早已进入了备战态势。

    「是吗……那就没办法啰。」

    木阴野的母亲，转头面向身后的丈夫。

    「孩子的爹。」

    「嗯。」

    木阴野的父亲点点头，拎起放在脚边的包裹抛了过去。接住细长形物体的木阴野母亲动手解开了上头的布巾，里头装的是一把少了箭的弓——换句话说，那是——

    「……『阿形之琴』……？妈，你想干什么？」

    「你们退下。」

    她端起弓，喝令枯叶和景介退开，并且把视线投向了木阴野。

    「枣……当初没能给你像样的铃鹿教育，为母的也很内疚。所以隐居的我稍微跳出来争口气，也请你不要见怪。」

    说完，她重新面向巳代和通夜子，拉紧『阿形之琴』——

    「巳代、阿通。这回可是破例。」

    「等一下，妈……」

    对木阴野的叫唤充耳不闻，向两人做出了宣言。

    「『木阴』先代、蓟……来当你们的对手。」

    ※

    眼前掀起的激战让型羽看得浑然忘我，倒抽了一口气。

    局势整个一面倒。

    这几个字正是此情此景最好的写照，恐怕也没有人想得到其他的形容了。

    「……呜。」

    单膝跪地的供子以痛苦的眼神仰望砂姬。她全身爬满了撕裂伤，制服上头血迹斑斑。状似无暇治疗伤势。

    相对地，砂姬则是自始至终未曾离开原地半步。

    她手提长度比自己还高的长刀『攫食玉藻』，神情冷峻。

    「供子，我就大方地褒扬你几句吧。」

    砂姬盛气凌人地说道：

    「『攫食玉藻』当前，你居然还能保住一条小命，你的实力变强了哪。」

    「少……少睁眼说瞎话。」

    供子对她的夸奖毫不领请。

    她那总是以阴险来修饰从容的特有笑声，早已消失得全然不见踪影。

    「那藏物是什么鬼玩意儿？开什么玩笑！」

    她气喘吁吁地埋怨。

    「那你要认输吗？」

    「哼……谁要认输了！」

    供子随着一声宛如怒骂的叫嚣起身，扑向砂姬。

    她双手握持的，是一把铁枪。外形与西洋的斧枪十分相似。

    亦即名为『牛鬼之牙』的藏物。

    这把藏物的特性是可以瞬间改变刀刃部分的重量，在挥击的瞬间施加最多达百贯——三百七十公斤以上的重量，藉此制造莫大的破坏力。

    可是无论威力再怎么惊人，如果无法命中那就失去了意义。

    砂姬一语不发地抡起『攫食玉藻』横向劈砍。

    那个动作彷佛不把和供子的距离放在心上，只是朝空气挥击一般。

    同时，有一副刀刃以相同的轨迹出现在供子眼前那片空荡荡的空间……

    「……呜！」

    即便供子打算半途停止冲锋、闪躲攻击，也无法完全避开。腹部被割开一道深深的伤口，从中喷出了血来。

    若单论实力，双方应该是处于伯仲之间。年长的砂姬胜在经验与技术，年轻的供子则是在力量与速度占优势。然而，砂姬却冷静判断对手的动向，并且可以从远距离施放的斩击，大大地弥补了臂力的差距。

    型羽不动声色地瞥了槛江一眼。

    她以一贯的面无表情，全神贯注地观看两人的战斗。

    和供子交手前。砂姬曾叮咛槛江说：仔细看着我的作战方式。型羽不懂砂姬有何用意，恐怕槛江自己也是想不透吧。

    但槛江依然忠实地遵照吩咐，看得目不转睛。

    和型羽两人一样站得远远地观战的依纱子此时开口说道：

    「看来供子你是输定啰。」

    她的表情就像十分快活、又彷佛满不在乎似的。

    「供子，我建议你还是早点溜之大吉吧？我就直言好了，你根本毫无胜算不是吗？」

    「……你给我闭嘴！」

    朝背后大喝一声，供子攻势再起。只见砂姬配合供子的行动随手挥下『攫食玉藻』，刀刃穿越空间出现在她的眼前。

    尽管以『牛鬼之牙』的刀柄挡架住了一击，但供子的脚步也随之停下。砂姬施展了连续攻击。供子拚了命承受自四方八方袭来的白刃。感觉有如在与看不见的敌人交手一般。

    型羽和槛江专心地看着眼前的刀光剑影。

    然而却有人不安分。

    那个人就是依纱子。

    她离开先前所站的地点，朝型羽走去。

    「……！」

    型羽释放出杀气，挂在手上的铁爪直指着依纱子。

    但依纱子丝毫不引以为意。露出一副彷佛开心到忍不住要哼起鼻歌来的模样，无视型羽的牵制，一路靠近到只剩五公尺的距离才停下脚步。

    「你好啊，型羽妹妹。」

    见依纱子示好得很唐突，型羽自然而然地露出凶狠的表情。

    「……我跟你可没有熟到允许你叫我『妹妹』。」

    「哎呀，又有什么关系。」

    「你再靠近一步，别怪我不留情了。」

    「哎呀，又有什么关系。」

    笑咪咪的依纱子令型羽无所适从。这是一种让人完全无法洞悉她有何目的、貌似故作玄虚却又捉摸不定态度。也或者这个没有防备的模样是在诱使型羽攻击的陷阱。型羽即便脸上写满了焦虑，也只能伸出铁爪牵制、无法轻举妄动。

    依纱子再次开口说道：

    「上次见面时没有机会好好跟你聊聊嘛，稍微谈一下没有关系吧？」

    「我没有跟你交谈的理由，你若那么想对话，不如我们以刀剑交心如何？」

    「不要，因为我是和平主义者。」

    「……你哪里配称得上！」

    秋津依纱子的恶劣行径，早已透过景介这个管道被型羽知道得一清二楚。她杀人不眨眼地夺走三个人的性命，还把其中一人的身体送给了巳代——其卑劣的行径可谓将铃鹿的名声败坏到了谷底。

    「那就可惜了。本来想说我跟你应该很合得来的呢。」

    「如果你真的这么以为，那表示你的脑袋有问题。」

    「真的是这样吗？……你不是很讨厌人类吗？」

    依纱子说得对，型羽是憎恨人类没错。那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但—

    「我是铃鹿。纵使我再怎么憎恨人类，我也不会抛弃铃鹿的荣耀。」

    「哦，是这样啊。」

    依纱子像是深感佩服似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荣耀吗？荣耀啊～」

    话中有话的语调，令型羽不禁眉头紧皱。

    「你想说什么？」

    见状，依纱子笑了。

    「……什……」

    型羽被她的模样吓得无意间往后倒退了一步。

    依纱子脸上所挂的笑容，跟先前她所展露的——看不出有任何情感、想法让人捉摸不清的微笑全然不同。

    那个上扬的嘴角若要打个比方来形容，就好比饱餐一顿的猎食者碰上猎物时脸上所浮现的表情，又好比偶然发现一排蚂蚁军队的小孩子，从容不迫的气息里夹带着一股一时兴起的破坏冲动。

    那是掌握他人的生杀予夺之权时，才会流露出的喜悦表情。

    秋津依纱子向型羽露出那样的笑容——

    「……『弱小的小鸡』。」

    然后喃喃地如此说道。

    「咦？」

    那个字眼。

    出现得既唐突又无脉络可循，而且意义不明——但听在型羽耳中却不是这么一回事。

    「你、你说什……」

    型羽一时之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茫然不知所措，型羽确实知道这个字眼。

    但——

    那不应该会是在这个场合出自这个家伙口中的字眼才是。

    依纱子开口说：

    「荣耀……吗？那就是你的理由？」

    紧接着她说：

    「这么说来，当时你一个人也没杀就回来啰？」

    她又开口说：

    「你没有对杀了你妹妹的人复仇吗？」

    「你……」

    型羽的嘴唇直打颤，两只脚不听使唤地颤抖着，牙关也在喀喀作响。

    依纱子慢条斯理的态度让惊愕的型羽更加动摇。

    「你妹妹本来是住在『阳光洒落之家』那里对吧——虽说她只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

    「……为……」

    「你妹妹在感化设施被那里的小孩欺负。不对，不光只有小孩喔。连大人也是帮凶。别说无亲无故的外人了，连在感化设施工作的亲生父亲也不例外。」

    「为什……」

    「小鸡。鸡这种生物呢，会对团体中最弱小的一只群起围攻。团体就是像这样透过向弱者排解压力的方式才得以维持正常。而你妹妹所扮演的，就是『弱小的小鸡』这个角色。不……说是『你妹妹』好像也不太对喔？因为……」

    「为什么？」

    「因为『你妹妹』已经变成你了。」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件事！？」

    身体之所以会不停发抖，是因为没预期这段往事会被挖出来吗？

    或是因为身体回想起当年的恐怖记忆呢？

    「型羽妹妹，不对……礼菜。」

    依纱子以怀念的语气呼唤了型羽丧服的对象——同父异母的妹妹的名字。

    「刚才我不就说了吗？我有话想跟你谈谈。」

    型羽神情恍惚，一动也不动。

    原本直指敌人的铁爪，也在不知不觉间颓然垂下。

    2

    面对木阴野的母亲，蓟，通夜子与巳代分别亮出了武器。

    『狂恋火车』的绳子前端燃起了火焰。『物主之杖』则伸长化成了鞭子。

    然而，蓟手上的武器却是『阿形之琴』。那是一把拨动琴弦，便使所有听到声音的人全都受伤的弓——威力固然强大，却碍于本身的特性只能使用在奇袭上。

    她到底在盘算什么呢？景介难掩心中的不安。

    仔细一瞧，枯叶和木阴野同样面露担心。

    唯有一人仍显得泰然自若，那就是木阴野的父亲——慎一。

    「靠那种玩意儿你想怎么跟我们打呢？大婶。」

    巳代露出游刃有余的表情，笑得讽刺。

    「还是说，你打算采取自爆行动，不惜把自己的女儿也一起拖下水？」

    蓟没有回答。她面朝前方，向身后的女儿说道：

    「枣……你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咦？」

    「『阿形之琴』要像我这样用。」

    话一脱口。

    毫无预警地，蓟轻率地将弓弦拉到了最满。

    景介倒抽了一口气。

    「喂，你这死老太婆该不会当真……！」

    无视乱了阵脚的巳代，蓟兀自从弓弦放开指头。

    景介根本来不及反应，这么一来她自己不是也会受伤吗——这一类的问题也无暇思考。他只是连忙想牢牢捂住耳朵。

    其他人也是一样。唯独木阴野的父母亲例外。

    可是没有人来得及捂住自己的耳朵。

    被拉到满弦的『阿形之琴』强劲地弹放，如雷的轰声响彻于现场——

    「……咦？」

    没有响起。

    明明有拨动，却没发出声音。

    怎么会没有声音？云时，蓟窜进了满脑子这个疑问而楞住的通夜子怀里。

    那是彷佛企图一口气重创对手的冲撞。临去前，蓟朝通夜子的心窝施以猛烈的肘击。

    通夜子毫无反击之力地被应声击飞，身体撞破了日本民房的玄关。

    「刚才那是……？」

    巳代连想都没想到自己该攻击或防御。蓟回头一笑。

    「你还杵在那里做什么？」

    「呜！」

    当着往后退开一步的巳代的面，蓟再一次随手拉起了『阿形之琴』的弦。拉到约三分之一的程度便松开指头。巳代浑身都僵直住了。但——依然没有声音。

    「……是假的？」

    巳代一面大喊，一面连忙向上挥起『物主之杖』。

    但说时迟那时快，蓟早已窜进了巳代的怀里。

    她将『阿形之琴』连弓带弦只手提握，然后将拳头举到了巳代的耳畔。

    食指轻轻地拨动弓弦。

    「不，这可是真的……左脚。咬碎吧，吽形。」

    「……呃！？啊！」

    『阿形之琴』貌似发出了音量小到不足以让景介等人听见的声响。

    啪叽。

    只闻轻脆一声，巳代的左脚踝——脚胚中段以下的部位应声折弯。

    「莫非……」

    枯叶用难以置信的口吻喃喃说道：

    「弦的振动可以中断？那是如何办到的……」

    「部分是依靠拿捏握力和手指的技术。」

    朝失去平衡的巳代脸部赏以回旋踢、一脚踢得她在地上翻滚的同时，蓟一边回答道：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必须了解藏物。」

    「……了解？」

    「该怎么弹音量才能变大；又该怎么弹才能弹得小声。要怎么弹才能弹出空气传导效率良好的音色；又要怎么弹才能弹出空气传导不易的音色。这把藏物也是有它的脾气的。一旦摸熟了这一点，想要在发出难以听见的音色之后尽量抑制振动消除声音……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话说到一半，解释的对象从枯叶变成了木阴野。

    「骗人，我完全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了，谁教你那么排斥练习。」

    虽然蓟说得倒简单，但只要思考一下『练习』这两个字所代表的意义，也难怪木阴野会敬而远之。即便是景介也能想像那个画面。要熟知如何才能弹出想要的音色，这也就是表示——必须不断重复聆听那个光听就会使自己受皮肉伤的声音。

    不晓得木阴野的母亲是受过几万回的伤害，才成了能将弦音收放自如的高手呢？纵使她是能瞬间治愈伤口的铃鹿一族，身体感受到的痛楚应该与一般人无异才对。

    想必她是切身体会何谓「呕心沥血」的努力与觉悟后，才把技术提升到这个境界的吧。

    「……呜。」

    「畜、畜生。」

    通夜子和巳代两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不过，蓟却依然背对着她们。

    「总之第一课结束了。紧接着要上的是第二课。」

    她向景介身后的丈夫露出了微笑。

    于是——

    本日最大的震撼弹，投向了从刚刚就一直惊愕连连的景介等人。

    「孩子的爹，跟女儿同龄的女孩对打，是不是会让你放不开身手？」

    丈夫——木阴野慎一听到妻子向自己丢出这样的问题。

    他开口回答了妻子。

    「嗯，就交给我吧。」

    「咦、啥？等、等一下，没……没搞错吧，咦？爸爸你要上场？」

    木阴野陷入一团混乱，整个人狼狈不堪。可以体会她的心情。因为景介的心情就跟她一样。

    毕竟他是一般人类，这么说虽然很失礼，但左看右看都不觉得他有过人之处。

    而且，他还是一个看似有轻微代谢症候群的中间管理职大叔。他在街上被小混混抢走皮包的画面反而还比较容易想像得出来……虽说对朋友的父亲怀抱着这种印象实在非常的无礼。

    ——他该不会随身携带着手枪吧。

    心怀远超过「一身冷汗心跳加速」这种层级的不安，景介紧盯着慎一慢吞吞地朝巳代走去的身影。

    「嗯～对手是跟女儿同龄的小女生，真的很难下手耶。」

    他一边叽叽咕咕地说道，一边扭腰拉筋。实在很难不让人产生一股想呛他「现在做什么屁广播体操啊」的冲动。连景介都快看不下去了，即将与他交手的巳代自是早已讶异到哑口无言亦不足以形容的地步。

    「……喂，我是不是被瞧不起了？」

    巳代无视眼前的中年老头，向枯叶问道。

    「这问题奴家也很难……」

    枯叶也同感困惑。

    看来，现在不分敌我，都抱着同样心情的样子。

    「你叫巳代是吧，先用不着那么愤慨。」

    慎一毫不把现场的气氛放在心上，露出了业务性的微笑。

    「用不着手下留情。尽管放马过来杀我吧。」

    「喂喂，你是想用中年老头油腻腻的血来弄脏我的『物主之杖』吗？恶作剧也要适可而止。我没兴趣奉陪老伯的无聊玩笑。」

    「被跟女儿同龄的小女孩这么说，我的心被刺得好痛呢。可是你搞错了一件事。」

    「啥？我搞错了什么？」

    「我的血不可能溅上你的藏物。」

    「你少嚣张了！」

    巳代的怒火一下子就冲到了沸点。

    被火气冲昏了头，她二话不说自斜上挥下『物主之杖』。鞭子的前端更迅于音速，撕裂声咻咻地响。朝慎一袭去作势将他的胸膛斜劈成两半。

    然而——

    「啊，我还没做自我介绍是吧？」

    慎一垂下了头配合鞭子的攻击。

    乍看之下就像在弯腰敬礼般。

    那只是十分平凡无奇的动作。可是鞭子却连他身上皱巴巴的衣服也没摸到。

    个百之就是——他闪过了刚才的攻击。

    「幸会。我是株式会社四方田制药经理课长木阴野慎一，年四十二岁。兴趣是围棋。特技是模仿声音，这招可是我参加宴会时的压箱宝喔。附带一提，今天请的是有薪假。」

    「……唔！」

    巳代脸上挂着「一定是我一时失误而已」的表情重新挥下『物主之杖』，然而结局还是一样。慎一这回轻轻向后仰起身子，一如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般朝巳代步步逼近。

    「言归正传，你应该知道前首领在十七年前掀起叛乱的历史吧？」

    巳代不予以理会，展开第三度的攻击。

    慎一堂而皇之地向前跨出一步。鞭子没有命中。

    他一边闪避，同时睨了景介一眼。

    「当年，我也有跟妻子一同并肩作战呢……还记得那时年纪差不多就像景介这般大吧。」

    「像我……一样？」

    这话使景介不禁瞠目结舌，霎时——

    慎一采取了行动。

    那是与先前一样稀松平常的跨步。然而巳代却反应不来，任凭慎一侵入自己的眼前。

    「咦？」

    她目瞪口呆。

    慎一宛如是在为自己的脸扇风似地挥了挥手。

    只见巳代膝盖一沉，在地上跪了下来。

    然后面朝下地伏趴在地。

    「啊……咦？」

    巳代在搞不清楚自己发生了什么事的情况下，趴在地上吃泥巴。尽管她一直尝试想爬起来，不过状似身体使不出力量，只能四肢伏地。

    「即使是铃鹿一族，也拿脑震荡没辄。」

    慎一一边解说一边蹲下身子，揪着巳代的领子把她提了起来。

    然后在她的后颈上予以猛力的一击。

    巳代当场失去了意识。

    同一时间，另一头也传出有人倒下的声音。原来是木阴野蓟也如法炮制地让通夜子陷入昏迷。但景介没有心思去顾及木阴野蓟和通夜子的战况。

    毕竟慎一只是个平凡的人类，跟木阴野蓟无法相提并论。

    照理说他应该跟景介一样，远不如铃鹿一族有力量——但结果却跌破众人眼镜，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击败了那个巳代。简直是易如反掌。

    慎一朝景介回过头，耸起肩膀。

    「对手的行动在我的预料之中。于是我配合她呼吸的节奏抓到了破绽。然后在她的下巴打了一拳。我采取的行动不过如此简单。不过，利用这么简单的方式……人类也能战胜铃鹿一族。」

    「好……厉害。」

    景介情不自禁地发出赞叹。

    「说穿了就是诀窍啦。有没有学起来啊？雾泽。」

    闻雷，木阴野慎一似乎有些洋洋得意地笑了。

    ※

    突然出现在自己身旁的强大热量，使型羽恢复了理智。

    「……唔！」

    型羽连忙纵身跳开，回身一望。

    出现在那里的，是一团迸裂出白色火花、亮度刺眼，并且拥有野兽相貌的强光——藏物『白鵺』。

    「我已经腻了。」

    依纱子有如百般无聊似地喃喃说道：

    「再见啰，型羽妹妹。你果然还是那个『弱小的小鸡』没变。」

    『白鵺』龇牙咧嘴，屈身放低了重心。

    型羽无法反应。只是圆睁着眼睛，身体甚至完全没有灌入力气，定睛直视着即将向自己袭来的死亡。

    有所反应的反而是槛江。

    「型羽！」

    她喊了一声。那个声音引起了砂姬的注意。

    「……啧！」

    她从还在交手的供子身上挪开视线，挥下手中的『攫食玉藻』。长刀的刀刃穿越空间出现在『白鵺』的眼前。铁与电气互相冲突。白光灵兽被一举击退到了后方。

    「型羽，动啊！」

    砂姬那一声斥喝，总算令型羽回过神来。

    她往后方跳离，和『白鵺』拉开距离。

    「你这混帐……」

    不料，供子却突然愤恨地开口咒骂。而且——还是针对依纱子。

    「这是什么意思？我事先警告过你不准插手了！」

    「不然你还以为自己有胜算吗？」

    依纱子一针见血地笑说。她说得没错，供子现在已是千疮百孔的状态。

    「我也有事先声明过了，万一你快落败时我会出手的。」

    两人互瞪数秒僵持不下，旋即——

    「啧，不愉快得让人笑不出来……没有比这更教人不爽的了。」

    供子不甘不愿地放下手上的武器。

    「哎呀，瞧你好像很不满呢。」

    「……哼。」

    供子闷哼了一声，把视线投向槛江，怒目直视。

    「背叛者，今天是砂姬让你捡回了一条命……别以为这样就算了，我总有一天会再来杀你的。」

    「我不会被供子杀死的。」

    「倒是学会了嘴上功夫嘛，你这傀儡。滑稽得让人看了就不爽。不爽得教人忍不住反胃想吐。」

    放完话后，供子掉头转身。

    依纱子也跟在她的后头离去。

    「……『白鵺』！」

    电气的野兽一如要阻止追击般，站到了砂姬等人的面前。

    「你们以为我会就这么放你们俩拍拍屁股回去？」

    仍不肯放下长刀的砂姬作势追击。

    「你以为我们逃不了吗？」

    依纱子以『白鵺』做为肉盾，对她的威胁嗤之以鼻。

    两人慢慢退回到最初所现身之处——那片烧焦的森林里去。

    「再见啰，型羽妹妹。」

    在两人离去之际……

    依纱子转过脖子轻轻挥了挥手，向型羽说道：

    「下次要记得稍微抵抗一下喔？『弱小的小鸡』。」

    型羽没有答话，她答不出话来……

    ……只是俯首，眼帘低垂。

    转眼间，两人的身影完全离开从视野消失——牵制砂姬的『白鵺』也有如电源被切断了般，从原地消失不见。

    直到这时，型羽才总算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疑惑的成分远多于恐惧。

    「……为什么？」

    为什么秋津依纱子会知道——型羽的妹妹的事情？

    包括型羽本人在内，在场没有人能回答这个疑问。

    3

    木阴野家的爱车，是一辆看起来明显就是买来做为游山玩水之用的休旅车。

    车子以法定速度行驶在乡间道路上，若站在第三者的角度旁观，样子看来就像是父母亲接送女儿以及她的朋友放学回家吧。

    实际上，除了放学这点以外，其余都符合事实——不过由于先前那场战斗的关系，景介已经没办法说服自己「眼前相信开车的司机是一个温吞敦厚的爸爸」了。

    车上每个人都静默不语。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气氛。

    因为感觉如坐针毡，景介不自觉地开口说道：

    「对了，抢走她们的武器不是比较有利吗，为何没这么做？」

    一行人后来把失去意识的巳代和通夜子丢在原地，就这么离开了。

    和景介并肩坐在后座的枯叶愣了一下。

    「……你怎会有这样的念头。」

    枯叶的口吻与其说是佩服更像是在责备，眉头皱成了一团。

    「那是什么意思啊？」

    在驾驶座上的木阴野之父，隔着后照镜露出了苦笑。

    「这是一场堂堂正正的胜负。既然胜负已决，强夺对方的武器未免有失卑鄙。这就是铃鹿一族的思考模式。你应该也有印象吧？」

    「啊……或许真的是这样没错。」

    景介想起以前枯叶和巳代在学校对阵时的会话。

    族人间的交战，求的是以自己的浑身解数彻底击溃对手的反击——好像是这么一回事。不夺走对手武器有可能就是自这个想法延伸而来的。或许正因为她们是拥有天赋异禀的一族，所以才会特别注重战斗方面的情操吗？

    「思？可是你怎么抢了供子的武器？」

    「那是因为她耍了卑鄙的手段偷袭，跟方才的战斗不可相提并论。」

    「是这样子喔。」

    照这样说来，枯叶对敌人显露出愤慨之情时，确实很常见到她以「没有矜持」为理由——秋津依纱子就不失为一个好例子。

    就这层意思看来，那个女人一点也不像是铃鹿的人。不仅侵占人家的家庭，还夺走了别人的名字——光想都让人觉得作呕。

    「不过，『通连』就另当别论了。若奴家败下阵来，她们定会毫不留情地抢走吧。」

    「我想也是。」

    和枯叶聊着聊着，车内忽然响起了手机的铃声。铃声选用的是歌曲，而且还是放浪兄弟的曲子。

    「喂？」

    声音从前座传来。木阴野的母亲拿着手机答话。

    ……没搞错吧，这把年纪还喜欢放浪兄弟。

    「你妈都几岁的人了啊……」

    景介瞥了坐在枯叶旁边的木阴野一眼问道，但——

    「……木阴野？」

    低头不语的木阴野，迟了数秒才注意到景介在问话。

    「咦？啊啊……什么事？」

    不过她也只是露出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望了过来。

    看来她似乎想事情想出了神，俨然没有在听的样子。

    「不，没事。」

    反正也不是啥值得刻意再问一次的重大问题，而且说明起来也麻烦。

    木阴野的母亲东一句「是吗」西一句「果然如此」地向着电话答腔。

    「我明白了。就约在那儿见吧。思。你那边也辛苦了。」

    通话结束了。

    「小砂姬打来的？」

    木阴野的父亲问道。

    「是呀。」

    虽然替那个砂姬的名字多冠一个『小』字着实令人无言，不过对木阴野的父亲来说砂姬不但年纪小了许多，而且应该也是双方自幼认识的关系吧。

    「她怎么说？」

    「进行得很顺利。所以目的地不用变更……她们那边果然也遇上了。」

    那一句话，令景介不由自主地向前探出了身子。

    「遇上了谁？」

    「嗯。供子和一个叫秋津依纱子的女孩。」

    「然后呢……」

    记得槛江和型羽也和砂姬在一起，景介忍不住忧心她俩的安危。不过——

    「砂姬把她们赶跑了。」

    「……是吗？」

    见木阴野母亲回头露出笑容，景介松了一口气。

    撇开型羽不谈，槛江不像有力量可以作战。因为被人贴上背叛者之女标签的她自幼在村落便受人排挤，照理说应该不像枯叶她们有受过日积月累的武术训练。

    她能平安无事真的太好了。况且要是槛江遭遇了不测，景介也无脸跟姐姐交代。

    「所以说，藉报告事态之便，我们现在要去跟她们会合了。」

    打开方向灯、手打方向盘的同时，木阴野的父亲开口说道。

    车子一路驶离了田园景色的街景，来到了路面平整的路段。再过十分钟左右，应该就能抵达景介等人的行动范围、平时所熟悉的景色了。

    「……爸、妈。」

    这时——

    就在沉默即将重新降临车内的时候，木阴野倏地抬起了头来。

    景介跟枯叶皆转头向她看去。

    木阴野脸色一沉，露出了格外严肃——而且沉痛的表情。

    「你们两人……在过去内乱的时候也有参战吗？」

    「规模是没有大到可以称为内乱的程度啦。」

    「不过倒是闹得有三个分家与我们为敌呢。」

    父亲答完后，母亲语带叹息地接着补充：

    「同样的事我们本来也不愿再经历第二次了……只是没想到，种乐居然还活着。」

    「是吗？」

    木阴野呢喃了一声，隔了半晌又开口说道：

    「我觉得……爸妈你们两个的实力都很坚强，非常地强。我根本望尘莫及。」

    景介也怀有同感。

    这么说虽然对木阴野很不好意思，但事实确实是如此。把巳代和通夜子翻弄在股掌间的蓟，以及身为一介平凡人仍轻而易举地击败巳代的慎一。两人的实力都深不可测。

    既然这样的话——

    木阴野把正如景介所料想的台词给说了出口：

    「所以我在想……与其让我出面，还不如交给爸爸和妈妈你们去……不是比较好吗？」

    隔了数秒的时间，蓟才开口说话。

    不过她叫的对象却不是自己的女儿。

    「欸，枯叶。」

    「怎么了，蓟夫人？」

    「枣的意见你也听到了，你怎么认为？」

    枯叶连想都不想，旋即回答了那个单刀直入的问题。

    「此乃愚问。」

    枯叶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态度十分坚定。

    「如果得劳驾隐居人士出马相助，那实在有损本家的、不，是首领的颜面……就拿这回的事件来说吧，奴家可也有满腹牢骚想跟你们两位抱怨呢。」

    蓟对貌似悻悻然的枯叶露出苦笑，接着把视线移回女儿身上。

    「……枣，你听见了吗？」

    不过木阴野还是不服气。

    「可是……枯叶有枯叶的立场，我们『木阴』家……妈你的力量比我强大太多了，所以……！」

    语气愈讲愈激动的枣令蓟蹙起了眉头。

    她轻叹一口气，转头面向前方后，这回唤了景介的名字。

    「雾泽，你的意见呢？」

    真是拿她没办法，景介心想。

    这股无奈不是针对蓟。

    ——而是中间夹着枯叶、坐在隔壁的隔壁的木阴野枣。

    所以景介也用装模作样的口吻，摆出臭屁的架子，脸上挂起了微笑。

    「我吗？说真的，我觉得自己应该很快就会没命了啦。再怎么说，眼前杀个你死我活的双方可都是怪物，而我只是一介凡夫俗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没有炫耀的意思，我跑一百公尺得花上十三秒多呢。论腕力，我可是在班上敬陪末座呢，武术更是从来都没学过。」

    景介睨了垂低头看也不看这里的木阴野一眼，语气中掺入了些许的烦躁。

    「其实，我是感激两位在我们碰上危险的时候出手相救没错。可是呢，要你们代我上战场我才不愿意呢……死都不要。」

    枯叶默默不语地握住了景介放在膝上的手。

    她视线始终直视着前方，彷佛是在向景介表达谢意似的。

    景介觉得很尴尬，若是平时也早甩开手教她别肉麻了。不过现在的气氛并不容许像这样笑闹。枯叶也明白这点，因此才会默默不语。

    因为，在场所有人语重心长地所说的话，都是为了某一个人。

    「如果能由你们代为出马，问题当然是轻松多了。不过，这样跟格林童话里昀小矮人与鞋匠又有啥不同？由小矮人代劳做出来的鞋子，鞋匠竟然还好意思沾沾自喜地交给客人。自己则闲闲没事做了双超小鞋子送给小矮人当礼物，这样结局就算皆大欢喜了吗？……我啊，看那则童话就讨厌。」

    景介在说谎。其实他并不觉得讨厌。毋宁说喜欢轻松交差了事。

    但，景介等人必须去面对的问题并非只是一双鞋子。

    没错——这并不是什么受人之托，然后可以麻烦别人帮忙搞定的工作。

    景介需要知道，曾出现在铃鹿村落里的姐姐后来怎么了。

    希望能保护姐姐的朋友槛江。

    渴望能和拥有灰原身体、明白说出喜欢自己的枯叶并肩迎战。

    或许想要独力解决问题的难度十分艰钜，也或许会尝到失败的苦果。

    可是相对的，问题若不由自己——雾泽景介——亲自去面对的话，就失去了意义。

    景介边说，边瞪着木阴野意志消沉的侧脸。

    木阴野也是一样。

    阻止身为繁荣派一员的通夜子。想办法说服她、使她倒戈加入我方。

    ——这些事情只有你才办得到不是吗！

    木阴野的父母实力比她还要强乃是毋庸置疑。

    但他们能做的，也只有殴打通夜子使其昏迷。

    如果说以蛮力迫使对方屈服的方式可以解决问题，枯叶老早就这么做了。

    那真的很简单。只要用一族的天敌宝刀『通连』将繁荣派的人格杀勿论，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就这层意思面百，持有『通连』的枯叶远比木阴野的父母还要厉害。

    木阴野始终一语不发。垂低脖子不想看任何人的脸。

    「……啧。」

    景介渐渐失去了耐性，轻声地咂了嘴。

    可以明白木阴野现在陷入了迷惘，她的心情也能体会。

    不过，绝非是基于「母亲实力比较坚强」这种理由。

    自己能否和通夜子为敌？自己的话是否有传到通夜子的心坎里？木阴野如陷五里雾愈想愈糊涂，而且又被通夜子的一句『忘了吧』给套牢住——如今只是在寻找逃避的藉口而已。

    「喂。」

    景介看着其他地方，粗声粗气地唤了木阴野。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喔，木阴野。」

    口气不由自主地变凶了起来。

    尽管当着人家父母的面，景介再也忍不下去了。

    「……你这混蛋应该不是只有这点程度的女人吧。」

    木阴野仍闷不吭声。

    景介没有再多说什么，闭上嘴巴开始远眺窗外的景色。

    两人认识是自升上高中之后，才不过短短一年多的时间。

    不过至少就景介而言，他一直觉得自己跟木阴野一定可以成为好朋友。也希望是如此。

    枯叶先前曾说过。即便遭到对方背叛也无所谓，那才是好朋友。

    所以要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是她的自由。景介的不会因为她的选择而不当她是朋友。

    只不过——

    如果她最后选择了逃避，哪管她是男是女。

    景介已经下定决心到时会狠狠揍她一顿，再把她拖回战场。

    这里是一间独栋透天屋，位在距白州高中一小段距离的住宅区里。外观是西洋建筑，没有值得一提的特征。此处就是景介一行人所搭乘的车子的目的地，亦即砂姬的住所。

    原本很意外她居然住这么朴素的地方，不过后来得知这里不是她的主房，景介吓了一跳。据称，单是在这块地区砂姬手中就另有三栋房子。如果把范围拉大到县外，全日本她拥有将近十栋的房子。其中当然也不乏是以收购二手屋等方式逢低买入的——不过，『圣』所据有的资产似乎远比景介想像的遗要庞大。

    兵分二路到铃鹿村落和秋津依纱子家的两派人马，最后选在这栋房子集合。

    此时大伙儿聚集在在一楼的客厅——当初的设计或许就是以这种开会场合作为预想，不仅空间宽敞，还有大张的桌子和十来把单人沙发，堪称是实务性的格局配置。

    一行人各自随意找了把椅子坐下，待棺奈冲泡好咖啡分配给所有人之后，会议正式开始了。

    话虽如此，值得报告的事情却少得可怜。

    尽管景介等人发现了关于秋津依纱子的一些秘密，但这样的情报能否成为解决的线索也没人知道。至于砂姬一行人，原先的目的本来就单纯只是去探查烧毁的村落状况，以及埋葬往生者遗体而已。

    至于两边都有碰上的出其不意的敌袭，由于敌我双方都无人伤亡，因此也无进展可书。于是在集合约十五分钟之后，报告便草草落幕了。

    「有关今后的方针。」

    等报告暂告一段落，砂姬将手上的咖啡一饮而尽，环视了在场的所有人。

    最后视线停留在枯叶身上．开口说道：

    「我还有『圣』的事务得处理。往后不会再积极出面干涉。你可以接受吧？」

    枯叶颔首。

    「那当然，砂姬夫人有非砂姬夫人不可的事情得处理，您就忙您的吧。」

    接着，木阴野的母亲有些客气地笑说：

    「这问题在车上我们也谈过了，结论跟砂姬一致。既然轮到你们这一辈的人在舞台上活跃，那么隐居的人还是尽可能不要涉入战斗比较好。假使你希望繁荣派的人能认同你，就更该这么做……当然，如果我们判断状况真的危急，我们也会毫不客气地插手喔。」

    「可以的话，奴家也不愿陷入那般的困境。」

    瞥了苦笑的枯叶一眼后，景介漠然地环顾了所有人。木阴野仍旧一脸憔悴，不知何故——连型羽也面色凝重不发一语。虽然很担心她是不是有什么烦恼，不过有听说她吊祭了自己的母亲，因此景介也就当她是在为那件事感到闷闷不乐了。

    「话说回来，小砂姬。」

    木阴野的父亲像突然想到什么事般说道。

    「玄他人呢？」

    「他去忙工作了。毕竟才刚返国，有堆积如山的事情等着他去处理吧。」

    「能麻烦你转告他找时间来玩吗？好久没跟他喝一杯了。」

    「我明白了……话说慎一，你也看一下气氛吧，现在哪是交代这种闲事的时候？」

    砂姬蹙眉指责。

    「你怎么这么冷淡啊？真怀念当年那个喊着『慎一哥哥』、爱当跟屁虫的可爱小女孩呢。」

    听闻慎一口出揶揄，她轻叹了口气。

    然后——

    「……闭嘴。」

    冷冷地吐出一声恫吓。

    「那个，砂姬小姐。」

    景介情不自禁地开口。

    「有什么事？」

    「请问您小时候很可爱吗？」

    「我不是说过闭嘴了吗？」

    白白被砂姬用跟可爱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脸狠瞪。那表情不仅跟可爱沾不上边，甚至夹杂了杀气。

    「傻小子。」

    一旁的枯叶打了景介的脑袋一巴掌。

    「……好痛。」

    「为什么你要如此目无尊长地乱开玩笑。」

    「唉，可是……对不起，是我错了。」

    发现砂姬还在瞪着自己，景介连忙道歉。虽然自己只是心情一松懈就管不住嘴巴，感觉颇为委屈，不过最后还是放弃自清了。

    「关于依纱子的情报请各自检讨。我如果有任何发现也会联络各位。」

    砂姬再次环视全员，低喃了声「该交代的差不多就这些了吧」。

    「……那么。」

    她一站起身，这回不知何故——视线落到了槛江的身上。

    「枯叶。」

    「知道了。」

    获点名的枯叶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走到离桌子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后，叫了槛江。

    「你过来一下。」

    槛江露出仔细看才能看出的惊讶表情，听话站了出来。

    枯叶和槛江两人呈面对面而站之势。

    包含景介在内，几乎没人知道枯叶有何打算，只能静观其变。

    「棺奈。」

    「是，小姐。」

    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枯叶后头待机的棺奈，蹲下身子在白木的箱子里摸索。

    砂姬起身说道：

    「槛江……还记得在村落时，我有特别叮咛你仔细看我的战斗吗？」

    「嗯。还记得。我有认真看喔。」

    「是吗，那你应该清楚如何使用了吧？」

    棺奈从『黑暗墓穴』拿出了一把刀。

    ——好长。

    长度远比枯叶和棺奈的身高还长，估计有两公尺左右。

    金色的刀鞘上头缀饰了火焰的图纹，握柄则是形成对比的黑色。染成了朱色的刀锷上则刻印了仿似藤蔓的细致雕刻。不知是否刀身细长的关系，虽然整把刀用色鲜艳且工艺出众，可是比起奢华感，更给人一种脆弱不够坚固的印象。

    棺奈将那把刀递给了枯叶。

    枯叶只手握住刀鞘的中心，将其横放——提到了槛江的眼前。

    「……咦，这是？」

    槛江怔住了。

    砂姬微微地伏下了眼帘。

    「藏物『攫食玉藻』……槛江，那原本是属于你母亲的东西。」

    「咦……」

    一瞬间……

    型羽像是恍然大悟，木阴野貌似大吃一惊，木阴野父母则彷佛事先早就被知会过似地，立刻从沙发上起身直立不动。

    景介虽不懂有什么意义，也慌忙配合他们的行动。

    「……槛江。」

    枯叶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严肃许多，同时孕育着些微的紧张。

    彷佛是在举办仪式一般——不对，不是『仿佛』。

    景介看懂了。

    接下来要进行的，正是仪式没错。

    枯叶开始致词——

    「本人乃铃鹿一族临时首领，名枯叶。奴家以本人的名义、以始祖铃鹿御前的鲜血宣告……在此恢复分家『江祚南』的名誉与矜持。特将这把忌讳与疾病之剑、汝之鲜血所成就的战争之证重新交由『江祚南』保管，以兹证明。」

    「请问，我现在该怎么做才好？」

    槛江难得露出困惑的表情，视线游移不定。

    枯叶放松了力道，微笑说道：

    「抱歉……这样的仪式奴家也是头一遭。」

    「不用想得那么复杂。」

    砂姬出声说道：

    「就如致词的意思。你懂的吧？」

    槛江花了数秒的时间默默不语地深思，一会儿她点点头——在枯叶的脚跟前下跪，磕头收下枯叶递上的长刀，尽管略显缺乏自信——

    「『江祚南』当家、槛江。从今起归位为铃鹿分家一员。誓将拥戴首领，并且……」

    她的视线投向了景介，站起身，用双手把长刀搂进自己的怀里。

    「竭力保护首领的夫婿……我以这把刀和我的意志发誓。」

    依然条理分明地做出宣言——然后破颜而笑。

    景介在那笑容牵动下，也跟着笑了出来。

    太开心了。

    由于母亲力挺神乐而遭到村人排挤、并且赋以断绝丧服之名，差点就此失去了感情的槛江，如今却像这样笑逐颜开。枯叶和型羽也接受了这样的槛江——尽管现状上只有形式，不过还是让她复兴了分家。

    那就是枯叶等人有严肃正视当下和未来的证明。

    哪怕每次只有一小步，也会锲而不舍地朝目标挺进的最佳证据。

    「谢谢你的心意。」

    景介坦率地向槛江道谢。

    「不过有性命危险的时候，你还是得逃走喔。」

    「不，我不会逃走的。我会当你的盾牌保护你。」

    「唉，这种时候一般都会姑且先点头答应再说吧……」

    景介苦笑。

    枯叶也一副看似感到高兴的样子。型羽和木阴野两人同样露出了微笑。

    所以——这么一来的话我也得好好加把劲才行了，景介的心里油然产生了这般充满志气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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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忘却白日悄现影 第三幕 迷惘、欺瞒、恋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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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对学生而言，周末不仅是为即将到来的下个礼拜养精蓄锐的时间，也是充分恢复累积到周五的疲劳的休假，同时是用来尽情放纵青春的美好时光。然而现在的景介却无法站上享受那些权利的立场，也没那个余心余力。

    原因在于自从被牵连进铃鹿一族的内斗以后，礼拜六大半的时间他都在『迷途之家』度过。在那里不是和木阴野进行训练，就是和枯叶一边品茗一边思考今后的事情，这样的日子或许有些偏离一般高中生运用周末的方式吧。

    不过——这个周末，景介倒是破天荒地不准备前往已形同自家厨房的迷途之家，而是有另外的行程。正确而言，是景介自个儿决定这么计划的。

    这天是『圣』返国两天后的礼拜六。景介离开家门，朝目的地出发。

    出门搭公车行经四站左右，来到虽位在同一镇上、距离却远到几乎没有地方交流可雷的木阴野家。

    当然，这是景介第一次来她家拜访。

    外观是平凡无奇的独栋透天屋。

    按下门铃，一会儿后木阴野的母亲出来开门了。

    「欢迎你来，雾泽。」

    她的装扮就跟两天前见面时一样，看起来是相当普通的家庭主妇。不过今天藉这机会重新再看一次，她果然显得异常年轻。在※三方面谈那天，班导师见到她肯定会大吃一惊吧。（编注：由导师、学生、监护人三人进行的面谈，内容主要以讨论学生的在校情形为主。）

    难道说铃鹿一族老化的速度比较缓慢吗？

    想归想，景介终究提不起勇气询问当事人。

    「请进。」

    受邀进门后，景介脱下鞋子回招呼说「打扰了」。

    「枣她不在家喔。」

    在通往起居室的走廊途中，蓟唉声叹气地耸起了肩膀。

    「她只说有事，去了迷途之家一趟。」

    「我想她应该是不愿和我见面吧，因为我上次狠狠训了她一顿。」

    自从那天以来，景介便再也没跟木阴野聊上几句。

    「稍微教训得她抬不起头来也好啦……不过，朋友都登门拜访了，人却消失不见，会不会是药效太猛了一点？」

    「……不好意思。」

    「你不需要道歉啦。」

    景介被领到起居室后，木阴野的父亲从沙发站了起来。

    「你好啊。」

    他笑咪咪地举手打招呼。瞧那副悠哉放松的模样，实在无法和两天前的威风联想在一起。左看右看都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中年大叔。

    不过，景介今天来到这里，为的不是遁逃到迷途之家的木阴野——而是这名丝毫不引人注目、感觉有罹患代谢症候群风险的中年男性。

    「我早料到你会来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呢。这也表示你是非常认真的吧？」

    景介低头行礼的同时脸上挂起了苦笑。

    「也不是啦，与其说认真，应该说是没有时间。」

    「年轻时最愁的就是时间不够用了。只不过年纪大了以后时间会更不够用。」

    木阴野慎一以大人常见的说教口吻，请景介在沙发就坐。

    双方中间夹着桌子对坐。

    「那个，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

    「别那么着急。我知道你现在急得如热锅蚂蚁，可是让自己保持从容也很重要。」

    「这跟你前一句话会不会有矛盾……」

    景介忍不住吐槽，但慎一不改轻松的态度。

    「至少等茶水上桌再进入正题吧。也没有急到刻不容缓的程度吧？」

    尽管心情上难以苟同，不过就现实而言，慎一说得并没有错。

    自己确实有些操之过急了。景介做了一次深呼吸，让心情沉淀下来。

    「对了，雾泽。」

    这时——

    恍如箅计好了时机一样，木阴野慎一脸一沉，变得严肃了起来。

    「在内子回来前，我们来场Man talk吧。」

    「咦？啊，好。要聊什么呢？」

    景介反射性地感到紧张，挺直了身子。

    慎一开口说：

    「你……跟我女儿是什么关系？」

    「……什么？」

    「在我看来，你们感情似乎很不错。我心想你们该不会是那个吧，应该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慎一表情之严肃，连两天前打斗时都难得一见。

    景介被吓得有些畏缩。

    ——呃，那个，我该不会……

    就连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引来这样的误会。

    「不不，没的事，那怎么可能。」

    景介连忙摇头否定，可是木阴野的父亲似乎有些情绪失控。

    「你说怎么可能？意思是怎么可能不是吗！」

    「我是说您搞错了！」

    慎一面露杀气腾腾的表情，滔滔不绝地说道：

    「你以后不是会成为枯叶的夫婿吗？既然如此……」

    「不，现状那个还没确定……糟了。」

    「还没确定？你这是说你没办法下定决心娶枯叶吗？怎会如此心猿意马……」

    「所以说您误会了！」

    「我也不愿做这种揣测，不过你该不会脚踏两条船吧！」

    「伯父，您先别激动好吗？」

    「谁准你叫我爸了！」

    「我哪有叫你爸！明明是叫你伯父好吗？」

    景介也不禁粗声粗气。

    不过，慎一早已火冒三丈地向前挺出身子作势要揍景介，根本没注意他的态度有了改变。

    「拜托……为什么好端端的突然搞得像是要打架一样。」

    蓟端着咖啡和配茶的点心走进了起居室。

    「……孩子的爹，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蓟像是感到傻眼似地向慎一说道，把拖盘放在桌上后，不客气地赏了丈夫的脑袋瓜一掌。

    「少胡思乱想了。拜托你不要也跟我讲这种没头没脑的话。」

    「啊，不……」

    赫然回过神的慎一惊觉自己先前的举动失了分寸，不禁面红耳赤。

    「抱歉抱歉。从那天起我就很不安，想确认一下，一激动就……」

    「不会啦不会啦。」景介有些刻意不自然地把手放在眼前挥了挥，向搔头尴尬的木阴野慎一回答。

    虽然景介开始为木阴野的将来感到担心，不过看样子还是不提为妙。

    「啊～那个。嗯哼。」

    慎一清了清嗓子。

    这样的举动固然很像漫画常见的桥段，不过干咳似乎真的还挺有用的。他的表情不再狼狈，景介也成功转换了心情。

    「刚才让你见笑了，现在能回归正题吗？」

    「好的。」

    景介一本正经地点头。虽然发生了不预期的意外，不过终于要进入正题了。

    今天会拜访这里，是景介主动提出的。

    理由只为了一个。

    「能请您……教导我如何战斗吗？」

    景介单刀直入地提出了请求。

    这件事自两天前他便一直放在心上。

    面对巳代非但没有往后倒退半步，还轻轻松松地就收拾了她。那场战斗实在是太令人赞叹不已了。甚至连枯叶和女儿木阴野都备感惊愕。

    而且对跟木阴野慎一同样都是人类的景介而言，无非形同启示。

    景介过去一直认为不管怎么挣扎，都不可能和铃鹿一族相抗衡。毕竟基本的身体能力有着天壤之别。可是，木阴野慎一的表现彻底让景介改观了。即便没能像慎一那么厉害，只要肯下苦功，说不定自己也能变强到足以抵抗铃鹿一族——景介的心中涌现了这样的希望。

    「求求您，我一定得变强。」

    景介磕头拜托。

    「第二课奏效了呢。」

    木阴野蓟状似欣喜地说道：

    「虽说第一课的效果好像就没那么明显了。俗语说，子女不会懂父母的用心良苦，果然是真的呢。」

    「雾泽，头抬起来吧。」

    慎一轻叹了口气，向景介露出微笑。

    「我们本来就有这打算了。」

    「那……」

    然而慎一却又向情不自禁地在膝上握拳的景介摇头。

    「只不过，可能没办法如你想像得那么美好。」

    「……咦？」

    「当年是我运气不错。」

    慎一突然开始侃侃而谈。

    「十七……就快算是十八年前了吗？铃鹿的村落发生内乱时，我跟蓟也结婚了三年的时间。所以那时我才有能力战斗。纯粹是时期凑巧。」

    「请问，那是什么意思……」

    「说来，当时我也是个脾气很硬的倔强小伙子。」

    慎一露出怀念的表情苦笑。

    「你也很清楚，铃鹿一族有非常强大的能力。这让我咸到非常的不甘心。你想想，和铃鹿之女在镇里约会时如果被痞子缠上，男女立场会顿时颠倒过来吧？受女孩子保护的男人。这画面说有多窝囊就有多窝囊。就算不提那个，去到村落也是女强人到处跑，男生全都被骑到头上去了。全天下没有比这更教人脸上无光的事了。」

    蓟安安静静地听丈夫谈起往事，貌似有些开心。

    「所以我们开始交往后……应该说在我认识铃鹿一族之后，我就主动表示自己想变强，请她们训练我。就跟现在的你如出一辙。」

    「是这样子啊。」

    「结果我没被痞子缠上，倒是碰上了内乱。」

    原先打趣说道的慎一话锋一转。

    「五年。」

    他持严肃的神色。

    「我从一个没有底子的外行人到勉强练出个架式，总共花了五年时间。我被以蓟为首的铃鹿之女们操得死去活来，什么空手道啦合气道啦每一间道场我都有去拜师学艺喔。即便付出这么庞大的心血，在那场内乱我依然无用武之地。」

    「咦，请等一下。」

    景介一脸错愕。

    「您说……花了五年？」

    「雾泽，听我说。」

    蓟从旁打岔。

    她说出了——荒唐得让人无法置信的话。

    「他全身上下找不到任何一处从没骨折过的骨头。手脚也被砍断过好几次。而且还不是在内乱的时候。全是发生在村落的练武时……还只是练武而已喔？他就是了投注如此惊人的心血。」

    「……！」

    「他付出这么多牺牲也在所不惜地练了五年。你懂这代表什么意思吗？」

    这回景介不单只是惊愕，甚至哑口无言。

    他懂。可是，却也惊人到无法理解。

    从他现在这副中年肥胖的身材，实在很难想像曾有那样的过去。

    五年——换句话说，在那五年内他就算全身骨折、连手脚都被砍断，也是用藏物硬是治疗好，然后又开始重复同样的过程。这样应该可以获得跟用一般方式锻链身体二十年、不，是三十年以上相匹敌的成果吧。或许他本身就是个练武奇才。不过，比起才能，如果缺乏某种超越努力与执念那种概念的东西，是不可能贯彻到底的。

    「问题是你没有时间了。所以不可能强求你做得跟我一样吧？」

    虽然慎一说得轻描淡写，可是即便时间充裕，景介也不认为自己能做出那么大的牺牲。

    跟慎一经历过的修行相比，景介在迷途之家做的练习简直形同儿戏。不讳雷地说，自己也没有不惜牺牲身体到那种地步的觉悟。

    「也……对。」

    景介俯首，紧抿嘴唇。

    当然，景介也没天真到妄想自己能变成慎一那般的武打高手。

    只是觉得如果可以跟他讨教，多少依样画葫芦地学到他的皮毛，或许能比现在有帮助，所以才会专程前来拜访——如今却被当头棒喝，原来连这点卑微的愿望都是遥不可及的。

    「喂喂，雾泽，你大可不用那么沮丧。」

    真希望他不要再刻意安慰我了。反正再怎么挣扎，我做不来的事情就是做不来。

    景介一边如此心想一边抬起视线。意外的是，慎一脸上并没有笑容。

    他直视景介说道：

    「我的方法确实不适合你。可是……倒不至于说如果没有到我的水准，就没办法跟铃鹿抗衡。」

    「请问……您的意思是？」

    「现在已经不是靠毅力就能克服一切的时代了。实际上，我所历经的那五年，多半是为了满足我自己，没有其他的意义可书。还是说，你是那种说什么也不肯容许有女生臂力比自己还强的类型？」

    「那倒没有……」

    自己是那种多少会觉得有点难堪，可是顶多摸摸鼻子算了的类型。

    「如果提到比臂力，连我也只能甘拜下风。即便是年轻时候的我也一样。铃鹿一族和人类之间，有一道难以跨越的藩篱存在。你应该也有亲身体验过吧？」

    「嗯嗯……或许是这样没错啦。」

    景介想起上个月跟供子交手的事。

    供子在面朝上被压倒的情况下，使出蛮力一口气把医院用的病床和柜子砸飞了数公尺之远——严格说来，人类根本不可能做到这种事。

    「那你以你的经验为基础，试着回想我和巳代对战时的情况。」

    景介翻找记忆。

    慎一当时曾说过。

    他预测了对手的行动。配合呼吸的节奏找出破绽。

    接着攻击对方的下巴，使其产生脑震荡—

    「没错。关键就是不跟对方以蛮力硬碰硬。我这样说或许有些卑鄙……不正面冲突，不让对手有机会使力，在最恰当的时机予以攻击。所谓的战斗就是这么一回事。至少以人类的立场来说啦。」

    「问题是我……我不会那么高深的技术啊。」

    慎一经历了超乎想像的五年严酷修行，才成就了他的功夫底子。所以他有那个能力。

    不过慎一像是别有含意般，向垂头丧气的景介闭起一只眼睛。

    「重点就在这。如果没有技术，那就利用其他方面掩护就行了。」

    「其他方面……？」

    「呵贺美良之枝b你有带来吗？方不方便借我看一下？」

    景介起身，依要求抽出插在腰上的东西。

    「唔。」

    递上前后，慎一接过手仔细打量把玩。

    「先前你是怎么使用它的，我已经听枯叶她们提过了。」

    「呃。」

    「你敢保证，自己有把它的能力发挥到最大极限了吗？」

    「……您的意思是？」

    慎一不理会问话的景介，指着咖啡杯向蓟询问。

    「这杯子贵吗？」

    「也不值多少钱。」

    「那就没关系了。」

    慎一轻轻地用『贺美良之枝』尖端在杯子的握柄划了一痕。

    接着他皱起眉头集中精神——

    「……什……」

    景介被慎一接下来所做的事吓得目瞪口呆。

    「怎么可……能……」

    咖啡杯就像黏土一样开始蠢动变形。

    一下子像试管一样变得细长，一下子变成葫芦状，接着变成了金鱼缸。

    最后，握柄的上半部和杯子分离，宛如蛇般开始扭动了起来。

    景介恍若遭到晴天霹雳。

    以前压根子没想到，原来这个藏物竟然还能做这样的利用——

    「嗯，果然如我所料。」

    慎一解除放在咖啡杯上的集中力，点了点头。

    「从以前我就在想了，既然是把东西纳入自己的支配之下，照理说应该可以做到这个程度的操纵——超乎你的想像吗？」

    「……嗯，太厉害了。」

    景介得到这把『贺美良之枝』已有两个月的时间。以为能做的实验都做过了。也以为自己对这个道具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

    结果，自己的了解其实还不够。不对，是根本搞错了重点。

    景介该了解的，不是能利用它做什么。

    而是——能利用它发挥到什么境界。

    「连我都很吃惊。」

    蓟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不过，变形能派上什么用场吗？」

    过了一会儿，她才像回过神似地如此说道。

    闻言，景介感到十分讶异——不如说是错愕不已。

    「那个……伯母？」

    他注视着蓟。

    「请问您是认真的吗？」

    蓟的厌想让景介觉得难以置信。

    「现在你明白了吗？」

    慎一向景介眨眼示意，同时瞥了妻子一眼。

    「你们两个刚刚反应的差别，显现的就是铃鹿一族和人类……拥有力量和没有力量的人的差异。」

    「啥？这话怎么说？你们在说什么？」

    慎一没理会面露诧异、在两个男性之间来回游移视线的蓟，重新面向景介。

    「你可能会觉得很意外。其实铃鹿一族是坚决反对让人类使用藏物的。就连在那场内乱的时候也是一样，就算我磕破了头她们也不肯答应让我碰藏物。」

    「咦，有这回事吗？那我的这个是——」

    「你算幸运的例外。有很大的因素是你聪明地抓住了那个名叫棺奈的『腐女』的逻辑破绽。此外，枯叶她们那些年轻人还不是很懂传统的风俗。算了，姑且先不管那些……现在的你应该可以搞懂为什么她们不愿让人类使用藏物的理由了吧——因为人类远比铃鹿一族更知道如何活用藏物。」

    景介点头表示同意。

    「以前我只会傻傻地埋头猛练技术。那是因为她们死都不答应让我使用藏物。可是你呢……拥有呵贺美良之枝。的你不需要模仿我那一套。」

    「……是的。」

    话说到这，慎一露出小孩般的顽皮表情咧嘴一笑。

    「据我听到的八卦，大家不是都叫你黑心仔吗？那你就不用客气，尽管发挥自己的想像力吧。所幸对手正如你所见识到的，真的非常单细胞。」

    「……是的。」

    在他的牵动下，景介也不禁自然而然地浮现了笑容。

    慎一说得对。

    我不会他那么纯熟的功夫。可是，能对抗铃鹿一族的不光是只有功夫。

    ——没错。

    童话和寓言故事里，人类都是怎么和怪物作战的？

    该如何做才能制伏力量输了不只一筹，而且正面迎战绝不可能打嬴的对手？

    主宰胜负的关键往往在于人类的智慧和勇气。

    「什么跟什么啊？你们两个可不可以用我听得懂的方式说明？」

    做丈夫的，淘气地向这把年纪还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的蓟回答道：

    「意思就是雾泽现在已经学会怎么打赢你啰。」

    或许真的是这样没错。

    这时景介的心，早已雀跃到连表示「您过奖了」的谦逊也没有了。

    2

    当雾泽景介在木阴野家向木阴野慎一请教的时候——

    型羽正身在荒僻得几乎没有道路可言的深山里。

    她以超乎人类所能的速度在树枝间跳跃移动着。时而惹得底下的狐狸和兔子好奇仰头观望，时而将半路偶然撞个正着的狸猫吓一跳，在甚至连东西南北方向都搞不清楚的山中行进。

    离开迷途之家出发的时间是一大清早。

    连续冲刺三个小时之后，她发现了一条涓涓流水，在那里停下了脚步。

    等了数分钟，另一个人——从后头追上的人影从树丛探出了脸。

    「速度满快的嘛。」

    型羽心服口服地赞美了那名少女——槛江。

    「本以为你会再更慢一点的。」

    「……我累了。」

    槛江只喃喃说了一句话后，便来到河边蹲下。上下起伏着肩膀喘气。

    背负着母亲力挺神乐叛乱的罪孽，她并未完整接受过村里的武术训练，所以没什么体力。因此，她跟得上被视为本家守护役『轧』的继承者、而经过严格训练的型羽的速度，教她有些难掩惊讶。

    「维持这个步调下去，我想你应该很快就会变强了。」

    型羽露出了微笑。

    「槛江姐姐的可塑性很高喔。」

    槛江只当耳边风。她用手捧起河水生饮。

    「……真是的，态度如果能更亲切一点不是很好吗？」

    「你有说什么吗？」

    槛江怔怔地转头回望。型羽则是摇摇头。

    「没事，我们来吃午餐吧。」

    说完，她当场坐了下来。

    型羽和槛江两人是从这个月起，感情才开始热络的。

    留住在迷途之家的人先前合办了宴会，庆祝型羽生日。那时，型羽为了生日礼物的事起了一点小争执，闹得心情不愉快——后来好心去安抚她的人，正是槛江。原先型羽并不怎么信任脱离繁荣派的槛江，可是自从发生这件插曲之后，就化解偏见接纳了她。两人外在的年龄看起来相近固然也是原因之一，不过，或许是型羽觉得面无表情且没有感情起伏的槛江性格表里一致、很好相处吧。

    型羽把背后的背包放在地上。槛江靠了过来，打开背包翻找。

    饭包里面装的是饭团。是一早拜托棺奈做的。

    槛江挑了块岩石坐下后，型羽毫不犹豫地坐在她的膝上，背部依偎在她的胸前。

    「来。」

    槛江拿起一颗饭团，凑到型羽的嘴边。型羽直接张嘴咬下。

    喂型羽吃饭的同时，槛江自己也拿起另一颗饭团，小嘴微张。

    一边的吃相宛如初生的野兽狼吞虎咽，另一边则好似大只的栗鼠，一口接着一口细细地咬。

    「还有多远？」

    「已经剩一半不到的距离了。接下来只要沿着这条河前进就到了。」

    两人一边用餐一边对话。

    今天两人结伴外出的目的，有一半是型羽为了锻链槛江。

    另一半则是槛江顺道陪同型羽去一个地方。

    这一条路，型羽在三年前也走过。

    那时只有她一个人独行，花了整晚的时间才抵达：心中满是期待与不安。然而这次就不一样了，不仅不再是独自一人，应该也不至于那么耗时。

    不过，同时心中也少了期待，只剩不安。

    「我们走吧。」

    用完餐后，两人休息了十分钟左右，再次打起精神出发。

    这回沿着河川往下游前进了约莫一个小时。

    两人发现位在林子另一头的目标建筑，停下了脚步。

    一栋五层楼建筑座落在森林内一瑰被夷平的空间，彷佛只有那里经过砍伐似的。混在绿意里的陈年灰色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氛。

    「……就是那个。」

    型羽以视线指出那栋楼房，抬头仰望。

    又名阳光洒落之家。

    那里是为了帮助某些因特殊理由而无法上学的儿童重回社会所成立的感化设施。在大自然中过着集体生活，找回健康的心灵。打着那种正当理由，数十名小孩和几名工作人员在此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三年前，型羽的父亲跟同父异母的妹妹也在那里。

    撇开父亲不谈，如今妹妹已经不在了。

    她现在跟型羽合为一体。

    这间设施里的大人们过去曾群起虐待。或许是藉由向弱者施暴舒缓压力的方式，集团才能维持集团的机能运作下去吧。

    型羽的妹妹被当成『弱小的小鸡』，不只受到设施里小孩们的欺负，甚至连亲生父亲也助纣为虐，对她施暴虐待，最后她从这栋楼房跳楼自杀身亡——就在一无所知地前来见父亲的型羽面前。

    不过型羽今日会重返旧地，并非为了当年的理由。

    促成她前来的动力是两天前秋津依纱子所说出的那句『弱小的小鸡』。

    她知道这间设施所发生的过去。以及型羽头部以下是妹妹身体的事。

    「走吧。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型羽催促槛江，朝着楼房迈步前进。

    穿过树木，拨开草丛，眼前豁然开朗。

    顷刻间两人抵达了灰色建筑的前方。

    「……果然。」

    乍看之下，建筑感觉荒废了许久。

    疑似入口的大门缠上了锁练，玻璃窗几乎无一完好。脏兮兮的外墙爬满了数量惊人的藤蔓。庭院的花坛也落入茂盛野草的支配之下。

    里头俨然早已人去楼空。

    「要进去吗？」

    「那当然。」

    向提出问题的槛江点头示意后，她放下了背在后面的长刀『攫食玉藻』，将刀从鞘中拔出。只见她举刀一挥，玄关的锁链随着尖锐的声响被一刀两断。

    「槛江姐姐，暂时先别收刀。」

    「嗯。我知道了。」

    型羽同样亮出两手的铁爪。

    两人打开玄关，进到了建筑内。

    建筑内部的构造给人的感觉就像医院和学校加起来除以二。壁面上黏贴有小孩的画作和标语海报，部分房间里头排满了一张张的床。从掉在走廊上的球、标示有供餐室的房间里头摆放了餐具柜等小地方来看，不难发现曾有人生活的痕迹。可是所有东西全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不知这里已经荒废多久了呢？」

    型羽喃喃发出的疑问声反射在壁面上，阴森森地回荡着。

    槛江茫茫然地观望四周回答道：

    「我想应该有一年以上了。」

    「我上次来是在三年前……那时候还有人在这里生活。」

    「大概型羽妹妹死后，这里的人就被迁出了吧。」

    「是有那个可能。」

    凡是过去住在这里的小孩，都知道型羽的妹妹自杀的事情。因为他们不分男女，都面无表情、无动于衷地从这栋楼房的窗户俯瞰着妹妹的尸体。

    没有告知设施的工作人员，型羽擅自把妹妹的尸体带回了村落——当然，事情的真相并未全部据实公诸于世。设施方面的人员应该是把这件自杀事件当作病死之类的处理掉了。

    型羽对这个地方的了解也只到这里为止。

    毕竟闹出了人命，设施事后没多久便因此被勒令关闭的可能性也很高。

    「秋津依纱子……」

    她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什么她会知道型羽之妹的过去？

    根据景介她们的调查，户籍上的『秋津依纱子』似乎另有他人。那么，身为神乐女儿的『那个女人』在得手秋津依纱子的名字和屋子之前，究竟是栖身在什么地方呢？那个问题的答案——恐怕就是这里。

    「我们从明显的地方开始调查吧。」

    槛江淡淡地提议，型羽点头附和。

    两人开始了地毯式的搜查。

    虽不至于到连只老鼠也不放过的地步，不过两人还是翻箱倒柜地从一楼找到五楼，甚至掀开床铺、把书撒得满地都是。

    理想而言，若能找到曾入院、住在此地的病患病历表自然是最好。最少也希望可以找到能证明秋津依纱子存在的证据。然而，两人花了三个小时把整栋楼翻过来找了一遍，也找不到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

    不一会儿太阳西下，差不多该踏上归途了——可是至今依然可说是一无所获。

    再继续耗下去也不是办法。

    下了如此判断的型羽向槛江提议打道回府。

    两个人全都弄得灰头土脸。到时枯叶肯定会大惊小怪地好奇她们究竟干什么去了吧。

    「假使这里发生过事件，或许也有上过新闻吧。」

    熬到这时也难免面露出些许倦色的槛江，灵机一动地向型羽说道：

    「要不要拜托景介帮忙调查？」

    「好是好……可是……」

    型羽一脸不是很乐意的模样点了点头。

    型羽并未向砂姬坦白自己在村里跟秋津依纱子对话的事。之后会同枯叶等人开会的时候，也是一字不提。

    爬下楼梯的同时，她向槛江说道：

    「这件事我看还是先保密别说好了。既然没查出任何有利的情报，我不想因为我个人的因素招致大家的混乱。」

    「既然型羽不想公开，那就不说了。」

    槛江的脸看起来面无表情。所以型羽再一次强调拜托保密的意思后离开了楼房，踏上返回迷途之家的归途。

    一路上，型雨一直带着徒劳无功和疲倦所导致的沉重面色。

    ——然而，型羽忽略了一件事。

    她说服槛江的理由，不过只是个藉口。

    其实她打从心底感到惧怕。

    对于有可能虐待了自己妹妹的秋津依纱子的存在——

    对于挂着居心叵测的笑容讥笑自己是『弱小的小鸡』的女人——

    拒绝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内心的恐惧，以及畏惧敌人的事实，这样的不成熟逞强心态正是使她三缄其口的最大主因。

    3

    达成目的后，景介本想就此打道回府，不过却受到了木阴野父母的极力挽留。尽管景介当下的心情就恍如刚得手新玩具的小孩，一心只想赶快回家拿『贺美良之枝』做多方尝试，不过听说有客人想见自己一面，于是也只得乖乖应挽留坐了下来。等了约莫十分钟后，随着响起的门铃声进入起居室的，是砂姬和她的丈夫玄。

    「阿玄，好久不见了。」

    慎一起身走向玄，状似开心地和他握手打招呼。外表怎么看都像是黑道份子的玄则默默地低头弯腰致意。

    「那我们去楼上喝一杯了。」

    然后两人随即一同离开了起居室。

    蓟一副无奈的模样，向看得一头雾水的景介笑说：

    「雾泽，你以后可别变成跟他们一样的大人喔！」

    「……呃。」

    照这演变看来，有种不祥的预感。

    玄会和慎一跑去喝酒——也就表示，来这里有事的并不是他。

    这么说来——

    「要见我一面的客人是……」

    「是我。」

    果然没错。

    坐在沙发的砂姬以盛气凌人的视线注视着景介。

    坦白说，景介实在不晓得跟如何跟这个人相处。第一次见面时被冷言冷语教训了一顿固然有所影响，不过还是她那没办法开玩笑的气势最教景介无所适从。

    「个性很可怕，但也有温柔的一面」——这是木阴野给砂姬的评价。

    不过景介总觉得她的温柔并没有用在自己的身上。

    「怎么，不想跟我说话吗？」

    砂姬面露宛如去除了温和成分的解热除痛药一般、只剩猛烈药效的笑容。

    「没、没有……」

    「人类要怎么看待我，也不关我的事情就是了。」

    「我没有那种意……」

    「你应该很清楚我找你是为了哪件事吧？」

    与其说是问话，倒不如说是带有确认意味的质问。

    不好意思，我完全没有头绪。

    见景介闷不吭声浑身僵硬，砂姬锁起了眉头。

    「……是为了枯叶的事。」

    「枯叶的事？」

    枯叶她怎么了吗？

    景介怔怔地傻在那儿。砂姬见状，不知何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像是在发牢骚似地喃喃自语了起来：

    「……受不了，搞不懂她到底看上这男的什么地方了？」

    ——呃……

    记得以前也有听到别人说过类似的话。对了，那次是型羽说的。

    看样子，自己在一族某些女性的心中印象恶劣到了极点。

    拜托，想唉声叹气的是我好不好……就在景介如此思忖时，有人跳出来缓颊。

    「小砂姬别这么说嘛，人家没你想像得那么不中用啦。」

    那个人正是蓟。她一边帮忙续添咖啡，一边笑说：

    「虽然看起来感觉不是很可靠，不过他可是一个很优秀的男孩子喔。」

    「我不明白。我看，枯叶只是被那个叫做灰原吉乃的少女的感情牵着鼻子走而已吧？」

    「就算你说的是事实，铃鹿之女本来不就是该接受身体原主人的感情，一同携手活下去吗？她可是枯叶看上眼的女孩所欣赏的男孩子喔，不会有错的。」

    这就是所谓「姜是老的辣」吧，砂姬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被人家当面嫌弃得一文不值，景介也觉得非常尴尬难堪。可是——既然连灰原的名字也被搬上了台面，他便念头一转，觉得是该展现气魄的时候了。

    而且不光是因为灰原的关系。

    枯叶同样在景介的心中占了重要的一席之地。

    「那个，砂姬小姐。」

    该吐露的心声还是不吐不快。

    「我或许让人觉得没什么安全感，和繁荣派发生冲突时可能也发挥不了什么战力……可是我绝不会丢下枯叶、自己一个人逃走。」

    「这我明白。」

    会获得砂姬的认同倒是出乎景介的意料。

    「好歹你也击退供子，成功把槛江拉拢到我方。我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贬低你这小子。况且我一看就知道，那些家伙全都很仰慕你。」

    「雾泽，你别见怪。因为铃鹿一般都没有自己的兄弟姐妹，所以大家都是情同手足地长大。所以对年轻女子的男人会怀有类似姑嫂情节的感情，也可以算是一种风俗了。」

    砂姬用没好气的表情向补充说明的蓟顶嘴。

    「你少加油添醋。」

    「哎呀，你该不会忘了吧？当初你把玄带回村子，遭到我极力反对的时候……你可是怒气冲冲地痛骂了我们一顿耶？」

    被翻出旧帐，那个砂姬居然露出恨不得想找地洞钻的表情。

    景介有股想提倡木阴野蓟最强学说的冲动。这母亲简直是天下无敌。

    「总之你别再批评枯叶看上的人了，这是婆婆我下的命令喔。」

    「我知道了啦。真的是辩不过你。」

    顿了一会儿，她的视线从蓟移回景介身上。

    「蓟说得没错，跟你抱怨再多也于事无补。」

    不过表情跟先前不同，显得有些忧郁凝重。

    然后——她说出了令景介极其诧异的话。

    「毕竟，我今天是来跟你致谢的。」

    「……咦？」

    砂姬端正坐姿，开口说道：

    「我不晓得你发现了没。枯叶……她其实是很脆弱的。」

    ——『脆弱』。

    听闻这个字眼，景介立刻将嘴合拢成一直线。

    「思。」

    景介点头回答。他早已发现枯叶的那一面。

    「她一直努力想让自己变得坚强。纵然如此，她的心灵还是比年纪要稚嫩多了……我想她本人对此应该也心里有数，不过她的认知还是太过天真。」

    「您的意思是，她比自己想像的还要脆弱吗？」

    「没错。偏偏她的个性却倔强又顽固。唉，这缺点倒是跟她的母亲一个样。」

    砂姬像是在吐苦水似地露出了微笑，但随即又绷紧了表情。

    「雾泽景介，你可曾听枯叶提起过木春的事？」

    木春——就是被繁荣派火攻村落害死的枯叶之姐。

    「呃……」

    景介试图回想。可是并没有特别的印象。

    「像是——原本的预定是姐姐继任首领，又或者她本来没有行丧服的计划。她有说过这类的话吗？」

    「啊啊，有。」

    的确是有听过这些话的印象。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是有说过这些事情。」

    「……果然吗？」

    不知何故，砂姬面露出沉痛的表情。

    而且连蓟也不例外。

    「那孩子还坚持那么认为……」

    「……怎么了吗？」

    景介难掩讶异。砂姬略为垂低了头。

    「前者是正确的。次期首领原本应该是木春，然而后者就不是如她所说的那么一回事了。」

    ——说法怎么会有出入？

    「你知道槛江生了什么病吧？」

    「知道。」

    据称是生长会停止的铃鹿一族之病。

    砂姬接下来说出口的事情，是景介第一次耳闻的情报。

    「枯叶的姐姐也罹患了一样的病。而且还是在初经来潮之前。」

    「……咦？」

    「那不是行丧服就能药到病除的疾病，所以生育继承人的责任自然降到枯叶的头上。枯叶得代替木春，生下在木春之后接替首领位子的女婴……这样的安排村里的人大家都接纳了。抗拒接受的，只有枯叶一人罢了。」

    为什么枯叶要坚持这种不合理的主张？

    景介稍微想了想，马上就理解她的理由。

    「她……一定是认为姐姐的病终有一天能痊愈吧。」

    「没错。她坚信姐姐患的才不是不治之症……纵使自己的身高已经超过了木春，她还是坚持那套理论。所以才会固执地不行丧服、不生小孩。」

    枯叶这个人就是倔强又耿直。这也造成当她面对这个世上的——一些无可奈何的事情时，会显得无法适应。槛江那次也是一样，枯叶无法理解她抹杀了自己内心的事实。

    不愿放弃、拒绝承认、不容许有那样的事情存在。她愈是这么钻牛角尖，就愈是固执不知变通。由于无法舍弃梦想，因而变得无法接受现实。

    「原来如此……枯叶她是不是觉得承认是一种脆弱的表现呢？」

    只因为她试图让自己坚强，只因为她觉得自己非坚强不可。

    然而却浑然没有发现，其实那是逃避面对『没有勇气正视现实的自己』的表现。

    「但那个倔强的态度才是软弱的写照。继续这样下去，她迟早会折断的。」

    砂姬弯低脖子垂下了头……

    「雾泽景介，我请求你——能请你成为枯叶的支柱吗？」

    ……向着前一刻才以冷峻的视线睥睨的景介深深地一鞠躬。

    「我们也无能为力。能扛起这个责任的只有人类……不对，是非你莫属了。只有能让枯叶死心塌地的你。如果是你，或许她会愿意把软弱的那一面展现出来吧。如果是你，或许有办法帮她找出软弱之处吧。所以，我拜托你。」

    以成人对小孩子而书，这样的礼数说是过当也不为过。

    景介闭上眼睛。

    回想枯叶的人、枯叶的坚强、枯叶的软弱，然后——

    「砂姬小姐，请您抬起头来。」

    景介的脑海浮现了另一个人的脸孔。

    「您不用担心，不会只有我一人而已……能扶持她的人，不是只有我。」

    「这话怎么说？」

    「还有另一个值得我和枯叶依靠的人。我和枯叶都十分仰慕她。只要思念起那个人，就能变得坚强。所以……」

    没有错。

    人类的软弱与坚强——枯叶曾说，丧服其实是为了借助人类的软弱所衍生出来的坚强。

    若是如此。

    那个人的坚强，应该会弥补枯叶的软弱吧。

    那个人的软弱，应该会支持枯叶的坚强吧。

    因为那个人就在枯叶的体内，永远守护着她——

    「一定没有问题的。」

    景介斩钉截铁地保证。

    「即使枯叶哪天真的折断了，我和灰原也会把她重新扶正的。」

    4

    不仅宣称有事要去迷途之家一趟是谎话，而且根本没去迷途之家。

    木阴野枣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后，独自一人坐在邻镇公园的板凳上。

    枣会发现这处公园纯粹是因为凑巧，不过会不辞辛劳跑来邻镇就不是凑巧那么简单了。有一半的理由是无意识．至于另一半——则是因为小折谷通夜子的家位在这个镇上。

    话虽如此，枣的眼神依然不见意志坚定的光芒。

    她一手拿着在附近买来的果汁，神情恍惚地看着小孩在嬉戏玩闹。

    「感觉我好像被裁员的上班族一样。」她小声地呢喃道。

    抬头看公园的时钟。时间快逼近中午了。

    雾泽景介回家了吗？离家最大的理由，无非是看了他的脸会感觉很尴尬，另一方面也不太想和自己的父母大眼瞪小眼。

    「……我看干脆倒戈加入繁荣派算了。」

    脸上挂起像是灰心丧气的表情，但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念头。

    哪能说背叛就背叛。

    「忘了会……比较好吗？」

    那是以前通夜子跟枣说过的话。

    要忘记什么端看你自己决定。看是要忘了我，还是忘了战斗。

    忘记通夜子——换句话说，也就是身为本家侧的一族，投身战斗与通夜子为敌吗？

    忘记战斗——代表的是放弃铃鹿一族的身分，扮成人类过和平的生活吗？

    不过，通夜子并未向枣提出忘记枯叶等人这个选项。

    这意思也就是说，通夜子也不认为自己现在置身于繁荣派的状况是正确的。本人也很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是错的。

    即便如此，通夜子也不会改变自己的意志吧。

    她的行动、选择，前提是建立在效率高低，而非讲求正确与否。

    如果说她的目的，只有确保青梅竹马的宫川英的人身安全的话——

    枯叶的理想，应该是只求本家侧能平定这场内乱。实际上这样的结论也没错。然而通夜子也是在评估过枯叶的想法后，才决定自己的方针。

    如果枯叶那一方获胜，即使通夜子战死也无所谓。只要盼望与人类共存的思想能普遍传开，可能对宫川英不利的一族也会因此消失。

    反过来万一枯叶那一方被斗垮，而通夜子又站在本家那一边的话，单是这个原因就会使宫川遭到性命威胁。因为和敌人亲近的人类对繁荣派而书，往往是欲除之而后快的对象。

    所以通夜子才会决定加入繁荣派。假如本家获胜顶多也是赔了自己一条命；如果繁荣派获胜，那也只要从内部保护宫川的安全即可——所有的行动都经过了这番精辟的计算。

    把世界分成『重要的人』跟『其他』两边，放到天秤上一量，二话不说舍弃分量较轻的那一方。这是枣说什么也学不来的觉悟。也因此，枣才会拿不出办法阻止通夜子的行为。

    枣从长凳上起身，把喝到一半的果汁丢进了垃圾桶。接着她长叹一口气，又恍恍惚惚地信步往回走去。

    就在这时，有人从旁唤住了枣。

    「……木阴野同学？」

    枣几乎是反射性地转头回望。

    「啊……」

    那是面带讶异的宫川英。

    「怎么会！？」

    枣以没人会听见的音量在口中嘀咕道。说起来，她既然来到了通夜子家附近，和住在她家隔壁的宫川遭遇的机率自然也不低。

    「你在这种地方干嘛？」

    宫川问道。

    「啊，呃……我——」

    枣一脸慌张支吾其词，不过随即就挤出了一个说是虚情假意也不为过的笑容。

    「我在散步。」

    「咦？你家住这附近吗？」

    「没有啊。呃……以前电视不是有引领一阵风潮吗？掷飞镖决定旅行地点的节目……就跟那个有点类似啦；我的兴趣是随便找个陌生的地方，漫无目的地游荡再回家。」

    「……好奇特的兴趣啊。」

    虽然两人在学校的交情还不差，不过也没亲密到会单独谈天。或许是因为交情不上不下的关系，宫川也没有特别挖苦和嘲笑枣的古怪兴趣，只是给了一句平庸的评语。

    「啊那个……那你又在干嘛？」

    「我买完东西正要回家。」

    仔细一看，他双手提着塑胶袋。

    他穿的也是运动服。这身隐约流露出一股家居感的打扮，跟他在学校的印象感觉天差地远。

    「这是我们家的午餐和晚餐。」

    「唷，你也会帮忙做家事喔？吓死人了。」

    话题顺利带开了。

    所以枣也露出夹带着心安的表情调侃宫川。

    「嗯。」只见宫川点了头，若无其事地开口说道：

    「因为我家没有妈妈，家事都是我在做的。」

    「咦……」

    「怎么，你不知道吗？」

    枣在做出惊愕的反应之后，随即露出「惨了」的表情。

    「……抱歉，我不晓得。」

    「喔，原来景介那家伙没跟你说吗？」

    「雾泽早就知道了？」

    「他有来我家玩过嘛。」

    宫川丝毫看不出难过的样子。

    「你不用介意啦，反正我妈又不是这几天才不见的。」

    「那个……你妈怎么了吗？呃，只是当作闲聊问问。如果你不想说就算了，我也不是非知道不可。」

    枣之所以会顾左右而言他地问出尖锐的问题，会是因为在无意间期望他能提起通夜子的名字吗？

    「哈哈。」

    宫川苦笑了一声，跨过隔开公园和马路的树丛后，把两袋塑胶袋放在长凳上，自己也坐了下来。枣跑去公园中央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果汁回来。

    其中一瓶递给了宫川。

    「难得在外头碰面，请你吧。」

    「可以吗？谢啦。」

    枣把背部靠在长凳旁边的登高健身杆后，宫川开口说了：

    「我妈在外面有了男人，离家出走了。好像是在我小学的时候吧。其实我从那时就一点都不觉得难过了，感想就只有『是喔～』这样。毕竟不是无故出走，而且我妈本来就不是那种对小孩很温柔的母亲。」

    「是吗？不过在第三者眼里看来，那样的遭遇感觉还算挺沉重的啦。」

    枣如此答腔道，因为在这时露出哀痛的表情反而是失礼的表现。

    「我想也是。」

    宫川淡淡一笑，接着脸上浮现了怀念之情。

    「反倒是阿通哭成了泪人儿。之前你应该也有见到吗？就是她啦。」

    宫川提起的名字令枣顿时表情僵硬了起来。

    即便这段对话一开始就带有诱导询问的意味，可是一旦当真切入通夜子的话题，依然难掩动摇。

    枣尽力佯装平静。

    「啊。呃，你是说通夜子学姐？」

    「嗯，对。就是那个人。」

    宫川没有查觉到枣的动摇，一如只是在闲话家常似地淡淡说道：

    「她还大言不惭地说『我要当阿英的妈妈』呢。什么我会代替不见的伯母当你的妈妈，所以你绝对不许哭、这样……明明我连一滴眼泪也没掉哩。」

    宫川一副像是觉得很可笑似地——不过又好似感到有些开心。

    「通夜子姐……她……」

    枣忍不住咬住了嘴唇。

    她把头垂得低低的、别开视线，不想让宫川从自己的表情看出端倪。

    通夜子的个性总是保持冷静沉着，对任何事都无动于衷。至少在村子的时候她是这个样子——却跟和宫川在一起时的『阿通』判若两人。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呢？大概——无论是在村落展现出来的个性，还是身为宫川英的青梅竹马的那一面，都是通夜子这名少女的真实面貌吧。

    所以——

    「……什么嘛。」

    枣不禁想像了强装扑克脸的少女通夜子——把嚎啕大哭的幼童通夜子牢牢关起来的画面。

    无论幼童通夜子再怎么声嘶力竭地哭喊，现在的通夜子也不会放她出来。

    不但铐上大锁，大门也关得密不通风，就怕恸哭声传到外面。

    以强硬的方式封锁。

    将自己真正的心情——彻底扼杀。

    「拜托别闹了吧……」

    枣低声喃喃自语。

    表情扭曲、心跳加速、使劲地纠着左边的胸口。悸动却始终无法平复下来。

    浮现在脸上的表情既不是哀伤，也不是痛苦—

    「谢谢你跟我说这么多，宫川——」

    枣意识到从心头涌上的某种情感，同时吁了口气。

    她尽其所能地挤出笑容，当下的心情绝不能被眼前的朋友察知。

    「今天的游荡有了意想不到的收获。这就叫瞎猫也会碰到死耗子吧。」

    「也不是那么有用的情报吧。」

    宫川露出苦笑，似乎没有发现枣的本意。

    「是吗？把你很会煮饭的秘密拿到学校公开，一定会很有趣吧？」

    「……最好是啦。」

    「搞不好有女生听到会被激起母性本能耶？你不想受欢迎吗？」

    「拜托饶了我吧。」

    宫川开玩笑似地耸了耸肩膀。

    「哈哈，别担心啦，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再见啰。

    枣向宫川挥挥手道别。

    「嗯，路上小心。」

    宫川也从长凳上起身，向枣轻轻挥手。

    直到掉头背过身子离开公园之后，枣才拿下挂在脸上的假面具。

    取而代之自然浮现的，依然不是悲伤与痛苦的表情。

    「要我忘了？」

    她低声嘟囔。

    「少自以为是地……教训别人了。」

    语气中夹带着克制不住、无从宣泄的怒火。

    她是在开什么玩笑？枣心想。

    通夜子是想拿自己已经做到忘记这件事来说教吗？

    忘了宫川这个人，忘了自己对宫川英怀抱的心情。

    她的言下之意是——自己早已忘却了当年对宫川啜泣着说「我来当你母亲」的强烈意念，并且毫不留恋地割舍掉了吗？单凭这样的、这一丁点儿的意念，她有什么资格拿，我的目的是保障他的幸福』这种话往脸上贴金？这样的做法也能称作觉悟吗？

    枣回想两天前震慑于通夜子的气势而显得狼狈不堪的自己。也难怪会被雾泽景介和枯叶不留情面地狠狠教训。整个人变得这么懦弱憔悴，最后甚至还想依赖父母出马解决问题。

    做为分家『木阴』的当家却仰仗上一代解围，这件事没什么好丢脸的。

    丢脸的是只想躲在父母的保护伞下、给朋友带来困扰的自己——木阴野枣。

    枣的步伐变得坚定不移。

    她正视前方，稍稍抿住了嘴唇，快马加鞭地一路直赶回家。

    5

    景介是在距正午还有十分钟左右时离开木阴野家的。

    因为逼近午餐时刻，所以木阴野父母大方招待景介留下来吃饭，只可惜家里的电冰箱已经放着母亲外出工作前事先准备好的饭菜。不回家将它吃完，对母亲也不好意思，景介只得婉拒了对方的好意。

    到家后，时间也过了中午。父母都出门了，家里只剩景介一人。吃过用微波炉加热的午餐，景介回到自己的房间拿『贺美良之枝』做了许多实验。没想到过程还挺有趣的，眨眼间两个小时就过去了。

    门铃响起是在快三点的时候。

    尽管景介觉得八成又是来劝人订购报纸或加入宗教的，可是又不能装死当作没听见，于是只好透过室内对讲机说「请问您哪位？」来询问身分。

    没想到应声的是一个始料未及的声音。

    「是奴家。景介在吗？」

    景介的思绪顿时停止运作。几个小时前才跟砂姬谈过她的话题自然也是原因之一，不过最大的因素还是——枯叶亲自跑来家里找景介，这还是前所未有的头一遭。

    过了两秒，景介才回神应答。

    「都听到本人的声音了还问，你是问好玩的吗……你等我一下。」

    景介前往玄关打开大门。

    「……你为什么还穿着制服啊？」

    发现枯叶一副有些开心的样子，景介问道：

    「你喜欢上制服了吗？」

    「穿起来轻便多了。虽然裙底很透风这点教人挂念。」

    「是吗？先进来再说吧。」

    不管有什么事，总不能站在玄关聊开了，于是景介把枯叶请进门。

    枯叶一脸兴冲冲地东张西望。

    本以为枯叶是对西洋建筑感到新鲜——

    「这儿就是你长大的地方吗？」

    不过看来她似乎又在想一些会让人面红耳赤的事了。

    「呃……来这坐吧。」

    领枯叶到起居室后，景介请她在沙发就坐。之后便开始烦恼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不知道怎么招待客人，对于高中男生来说很正常的一件事——尤其当来客是同年的异性时。

    啊啊对了，要倒茶。

    「等我一下，你可以先开电视看。」

    景介连忙跑去厨房。可是根本不知道日本茶放在哪个地方。死马当活马医地打开柜子一瞧，结果找到了宝特瓶装的橘子果汁，于是景介便拿它倒进杯子加入冰块。应该没关系吧？既然是未开封，也就表示这瓶是准备请客人喝的吧？

    如果能再多个点心就更完美了——在这个念头的驱使下，景介擅自拿了放在冰箱里的布丁。尽管上头贴了『妈妈要吃的』的纸条，景介选择视若无睹，把布丁倒在盘子上。

    准备就绪后，景介将果汁和点心放上托盘，端回起居室。

    「……你在搞什么鬼啊。」

    枯叶趴在电视机前，盯着黑漆漆的画面猛瞧。

    「哦哦，景介。」

    她就着那个姿势转头回望。

    「这玩意儿要怎么打开呢？」

    「你该不会连遥控器这种东西都不知道吧？喂，你站起来啦，小心内裤露出来喔。」

    那个姿势非常引人遐想。大概是平时穿惯了和服的关系，枯叶才会没注意穿裙子时的小细节吧。

    然而，景介却错估了一件事。

    那就是枯叶她——平时穿惯和服所造就的粗枝大叶，实在是出人意表。

    闻言，枯叶怔住了。

    「何谓内裤？」

    景介无言以对。

    思考了整整五秒，才理解枯叶话中的意思。

    和服底下到底穿不穿内裤景介是不太清楚。不过，至少可以知道枯叶并不认识内裤是什么东西。然后，枯叶现在穿的正是裙子。

    从这些线索可以推得的结论是……

    「枯叶，等一下，你先别动，保持那个姿势就好。」

    「咦，为何？」

    「反正你不要动就对了！具体而言就是不准把头垂得更低！屁股也不要再翘高了！」

    景介原地右转并发号施令。

    「站起来。快点站起来。马上！然后去沙发坐好！」

    「可是电视……」

    ——在看电视前，有可能会先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啦！

    「你先去沙发坐好，我就帮你开电视。」

    「规矩那么多，真是奇怪。」

    景介咬牙忍住了脱口说出「奇怪的是你」的冲动。

    直到听到「奴家坐好啦」这句话，景介才松了口气把身子转回来。

    「呐，这你拿去吃吧。」

    说罢，景介把果汁和布丁放到了枯叶的面前。

    「……景介。」

    「怎样？你讨厌吃布丁吗？」

    「你真的是个好人哪！」

    枯叶突然大声嚷嚷。仔细一瞧，她的眼睛正亮晶晶地闪耀着光芒。

    「而且这竟然是橘子果汁！橘子果汁跟布丁的组合实在是……！」

    「……你平时到底都吃些什么东西啊。」

    看到乐得跟小孩子没两样的枯叶，景介叹了口气。

    「奴家平日都喝茶啃馒头。」

    迷途之家不是有电冰箱吗？

    「也有马铃薯片。可惜棺奈管得严，不答应给奴家吃哪。担心奴家会蛀牙什么的。」

    「她真的是过度保护主人的死人耶。」

    枯叶手拿汤匙，开始津津有味地享用布丁。看她那副幸福的模样，没吃到布丁的老妈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吧。虽然老妈并没死——而且景介有会被她骂得狗血淋头的预感。

    由于枯叶吵着看电视，景介帮她打开电源的同时，赫然想起了要紧的问题。

    「你今天怎么会突然一个人跑来？」

    「啊啊。」

    枯叶嘴里衔着汤匙面向了景介。

    「大伙儿全出门去了，害奴家闲得发慌，所以也决定出门晃晃了。奴家也只认得你家的位置，便走来瞧瞧。奴家会自己搭公车了呢，厉害吧！」

    「你说其他人都出门了？一

    景介为要不要夸奖她会自己一个人搭公车的事犹豫了一下子，最后还是放弃，免得把她捧上天后尾巴就翘起来了。而且迷途之家的人全跑光了这点更教景介好奇。

    「型羽跟槛江两个人一大早就溜出门了。」

    「她们两个好像交情变得不错呢。」

    槛江刚到迷途之家报到的那几天，型羽也不例外地对她抱着高度的警戒——可是不知不觉间，两人忽然变得亲密了起来。应该说，是型羽开始缠着槛江。

    印象中是以四月初为分水岭，那段日子所招开的型羽庆生会前后。至于她们两人间发生了什么事就不得而知了。

    「棺奈呢？」

    「今天奴家请她帮忙修理『通连』……只不过，她碍于危险不肯让奴家越雷池一步。伤脑筋，你说得一点也没错，她真的是保护奴家过头了。」

    真教人惊讶，尸体女仆似乎也懂得如何操作精密仪器。话说，她是在迷途之家的什么地方修理，又是怎么修理的呢？而且她哪来的工具？

    「你不会是瞒着棺奈偷跑出来的吧？」

    「她可是严厉地阻止了奴家呢。不过跟她解释奴家是要去找景介之后，她就答应放行了。」

    看来自己似乎挺受到棺奈的信赖的样子。

    「原来如此……不对，慢着。」

    就在景介听完大致的脉络，蓦然想到木阴野的事。于是向枯叶打听。

    「枣吗？不见她有来啊。」

    「那家伙明明说要去迷途之家而溜了出去呢……真是的。」

    看样子木阴野的心情比景介想像的还要沮丧。

    大概是随便瞎掰一个去处之后，便跑去泡在某间电玩游乐场或咖啡厅流连忘返了吧。

    景介也考虑过是否该联络她母亲一声，但还是觉得不便让她母亲过度操心。更重要的是，木阴野也不是小孩子了。总之要是改天遇见她，她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死样子，就狠狠地教训她一顿——景介在心里下了决定。

    「还有，你也一样好不到哪去。一个人上街实在不是值得鼓励的行为。」

    景介轻叹了口气，重新面对枯叶。

    「犯不着担心。奴家有随身携带武器，再者，繁荣派也不至于在这镇上……」

    「重点不是那个。」

    或许是被木阴野的问题烦得想迁怒，一股心浮气躁的感觉油然而生。

    于是景介情不自禁地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

    「我知道你实力很强。不是那种三两下就会被解决掉的三脚猫。问题是……我不愿看到你在我浑然不知的情况下遇袭。既然你要来，何不事先知会我一声？我总不会连去接你一趟都办不到吧。」

    景介已做好了心理准备，这番毫不客气的指责有可能会使枯叶翻脸。不过，反正现在在气头上的人是我，而且该说的话终究还是得说出来才行。景介边想着这样的念头边看了枯叶，不料，她居然目瞪口呆地说：

    「……你今天是哪根筋不对劲了，竟然这么温柔？」

    「咦？」

    「吃错了什么药吗？喔，奴家当然晓得你是温柔的好男人，只是……」

    然后，枯叶脸颊飞上一抹红晕，视线飘向了他方，显得莫名心神不宁。

    ——惨了。

    看样子刚刚好像不小心触动了她奇怪的按钮。

    这人明明平时都赤裸裸地表现出自己的好感，把肉麻当有趣，现在却突然摆出娇羞的态度，反倒更教景介觉得难为情。

    枯叶似乎也感到很难为情的样子，开始坐立难安地游移视线。

    「啊，你家有院子吗？」

    看到面向起居室的玻璃门，枯叶用不自然的语调如此说道。

    「不、不就院子而已，没啥好稀奇的吧。」

    「呃……奴家可以参观一下吗？」

    连转移话题的手腕都有够差劲。

    话虽如此，两个人继续这样忸忸怩怩只是徒增别扭，气氛实在尴尬。

    「好啊。」

    景介点头答应，站了起来。打开玻璃门，邀请枯叶。

    「……先跟你说没什么好看的喔。」

    家里的院子一点都不豪华气派。处于一个很难界定是庭院或阳台的规模，不过父母还挺热衷于种植园艺的，所以看起来还算整齐。

    枯叶在缘廊坐了下来。

    「那是什么？」

    她指着右手边角落的草丛。

    「香草啊。它们的繁殖力太旺盛了，害我爸妈头痛得很呢。」

    「那边那个奇形怪状的是花吗？」

    「你没看过郁金香？」

    迷途之家的院子里是没种郁金香没错，可是连村里也没有吗？

    「好多很有意思的花草哪。」

    「花坛里的花会随着季节交替，改种一些风信子之类的……不过我也不是很懂啦。就算你一个一个问，我也答不出一半来吧。」

    「奴家可以下去看看吗？」

    「记得穿那边的拖鞋。」

    景介随着枯叶一起走下到院子。

    景介本身也是好久没到院子逛逛了。

    小时候也常在这里玩耍，可是随着年纪的成长，也愈来愈少到院子了。其实，他甚至没替花浇过半次水。因为父母是在姐姐失踪之后才开始玩起花草的——所以为花浇水感觉就像在帮忙他们逃避现实，景介没来由地就是不喜欢这样。

    长这么大后再好好端详，蓦然觉得院子变得好小。

    父母是为了忘记丧女之痛，才在这么狭小的院子种起花草的吗？还是藉由种花弄草，回忆昔日女儿与年幼的儿子在此嬉戏的光景呢？

    枯叶赫然对院子一角的树木显现了兴趣。

    「是椿树。」

    「对啊。」

    记得这棵树存在很久了。不过自从父母开始种植西式的花草以来，这棵树在这院子就显得格格不入。对这棵椿树而书，它一定是觉得自己被反客为主了吧。

    椿树有花朵盛开。景介有些吃惊，椿花的开花期有到初春这么长吗？不过花朵为数不多并且开始呈现枯萎的状态。看来只是回光返照而已。

    「奴家很喜欢椿花。」

    枯叶在树前屈身蹲下，盯着花朵说道：

    「因为那是家姐的名字。」

    木春。把※椿这个断头花拆解成两个字，使不吉更加不吉——然而也正因为如此触霉头，对铃鹿一族而言反倒是个吉利的名字。（译注：椿在台湾一般俗称为山茶花，由于山茶花是整朵连带花蒂落下，有如头颅落地，所以又有断头花的异名。）

    「你姐是怎样的人？」

    「啊啊。她为人坚强又善良，貌如天仙。是奴家远比不上的出色人物。」

    遥想故人般的赞美令景介感到心痛。

    果然事实如砂姬所说的——这家伙对姐姐的病能治愈深信不疑吧。

    她肯定发过誓，身为次女的自己绝不会生下继嗣。只因为她尊敬姐姐、认为这么做有损姐姐的颜面。

    景介无法自持，在枯叶的身旁蹲了下来。

    一朵桩花孤伶伶地坠地了。

    宛如希望在枯叶看着它似的。

    彷佛要将最美的香消玉殡的瞬间展现给她看似的。

    这时——

    看到椿花落地，枯叶开怀地笑了。

    「好美。」

    顿时。

    ——好美。

    随着一股强烈的既视感。

    一幅雪白的情景在景介的脑海浮现。

    「……咦？」

    太唐突了。

    那就好似头颅猛然挨了一拳般。

    又或者被人轻抚脸颊般。

    一段从来不曾回忆过的——不，是根本忘得一干二净的——记忆。

    彷佛是打从水底浮起般缓缓复苏。

    ——没有南天竺吗？

    有人这样问我。为什么？

    ——我来做一只雪兔吧。

    有人这样跟我说。是谁？

    ——你好活泼、好有精神哪。

    一个身穿和服的少女。头发乌黑亮丽。

    ——景介、吗？好名字。

    和当年还是小孩的景介年龄相仿，以格外悦耳动听、尊大的口吻说话——

    「枯叶，我问你。」

    景介一脸茫然地询问身旁的少女。

    「你……以前曾经离开过村落吗？」

    「干嘛问这么突兀的问题，而且问这个有何用意？」

    枯叶回以诧异的表情。景介不死心，继续问道：

    「小时候。你有离开村子来到镇上……吗？」

    「嗯，不瞒你说。」

    不解景介问题的真正含意，枯叶露出了微笑。

    「奴家小时候可是个不服管教的野丫头哪，而且好奇心又旺。」

    枯叶一如开始念旧般地谈起了往事。

    「奴家曾背着父母还有砂姬夫人，偷偷下山来到人类世界里溜达呢……只是往往马上被逮个正着，给带回村子去了。」

    「你还记得吗？那个……」

    「不，奴家不记得那么多了。只有逃开长辈们法眼的方法是拚了命才想出来的，所以还有些印象……至于来到镇上发生了什么事，除了兴冲冲地四处蹈躂以外，奴家全忘得一干二净了。」

    「是吗，原来你不记得了啊。」

    那也是当然的。

    景介自己同样也忘得干干净净的——直到刚刚才想起来。

    「……你有什么疑虑吗？」

    「不。」

    景介摇摇头。

    「别放在心上，抱歉问了奇怪的问题。」

    没有逼她回想起那件往事的必要，只要自己有想起来就够了。

    总是把『喜欢你』这句让人听了害臊的肉麻话挂在嘴边的枯叶。

    她喜欢景介的心意，过去总让景介觉得好像欠了她一份情。

    所以这份回忆，是景介面对枯叶时暗藏的筹码。

    她一点印象也没有，只有景介自己还记得的回忆——

    景介并不相信命运这个字眼。

    也从不认为上帝老早就安排好人的未来。

    不过，如果所谓的命运，指的是由偶然所衍生出来的未来样貌——

    如果说，能与童年时代的偶然再一次相遇，就是命运的话——

    那么，自己应该可以把这份记忆拿来做为理由吧。

    就让童年时代——一度曾为她怦然跳过的心，再一次跃动起来吧？

    「景介，你怪怪的哪？」

    枯叶露出呆头呆脑的模样。

    那个表情，跟姐姐拿着红色珠子、为雪兔加上眼睛时的那个年幼少女重叠。

    「到底是哪根筋……唔？」

    不是因为本来就有那个动机，而是自然而然地受到吸引似的。

    景介亲吻了枯叶的唇。

    他把灰原吉乃抛到九霄云外，这一刻只想着枯叶。

    6

    顷刻，天黑了。

    枯叶后来继续坐一会儿，便回迷途之家去了。两人的气氛也不若景介原先所担心的那么尴尬，枯叶的态度相常自然——至少在景介的眼里看来是如此。

    景介回到自己的房间后，重新投入反覆试验『贺美良之枝』的作业，藉此想转换心情。现在整间房间几乎找不到任何毫发无伤的东西了。

    不过景介自认努力获得了回报。感觉现在有能力可以实现与以往截然不同的作战方式。甚至开始妄想如果能早一点注意到这个，当初和供子交手时搞不好能赢得更轻松呢——内心对木阴野的父亲怀有无比的感激。

    只不过，也碰上了奇怪的现象。

    那是发生在景介把房间里的组装家电划伤，试图把外形改成软趴趴的型态的时候。

    赫然——一幅奇妙的画面，像是半途插入视野一样浮现在眼前。就连画面是彩色的还是黑白的，景介也搞不清。那是很朦胧的影像。第一眼看见时，景介一头雾水，等到影像消失后再仔细回想，那幅画面感觉好像是把组装家电的零件全部拆解下来、排在一起一样。同样的情况也在操纵其他物品时发生过好几次。

    虽然不懂个中道理，不过会不会是操控对象的构造或机关之类的东西以抽象的形式输入到脑子里来了呢？或许，是因为更进一步地支配物体，导致产生类似讯息反馋的现象。

    尽管多少有些不安，不过并没有伴随头痛等实际的伤害，因此景介也就没放在心上。傍晚母亲回家，景介马上被抓出来逼问布丁的下落，于是便向她解释布丁下午拿出来招待突访的来客，最后是景介跑超商一趟买了一样的布丁回来，风波才告一段落。

    几个小时后父亲也下班返家，一家三口一同享用了晚餐，一天宣告落幕。

    接下来只需准备洗澡、睡觉。

    附带一提，功课的问题早就被景介彻底抛到脑后去了。在礼拜六担心课题的高中生活可谈不上健康。「不急着在今天做明天也能搞定的事」是景介的生活哲学。

    忙了一天，也难免感到有些疲倦了起来，景介早早打消本想熬夜把玩『贺美良之枝』的主意。精神如果不够专注，在让经过变形的东西恢复原状的时候，容易出现发生些微的误差。虽然在状况好的时候只需要心想『恢复原状！』就能轻松搞定——不过再怎么超常的道具毕竟不是万能。

    时间是晚上八点。这时候就上床未免太早了一点，于是景介开殷电脑、打算上网浏览一下打发时间。

    这时，一楼传来了母亲呼喊的声音。

    「干嘛？」

    景介开门回应。得到的答案让景介感到意外。

    「有你的客人。」

    「……啥？」

    ——晚上八点有客人？

    景介离开房间。会是谁？

    班上同学不可能事先没约好这么晚还跑来。所以说应该是铃鹿的人。

    而且枯叶下午才来过——难道是枯叶发生了什么意外？

    回家时景介有亲自送她到公车站。而且她还随身携带了武器，照理说应该不会有事。但心跳却遽然开始加速，景介楼梯下到一半就拔腿用冲的下来。

    「谁？」

    「干嘛那么慌慌张张的……呵。」

    待在玄关的母亲，不知何故投来了意味深长的视线。

    「我本来想请对方进门的，可是对方婉拒了。人家还在外面喔。」

    「喔，我知道了。」

    「没想到你还挺有两把刷子的嘛。」

    从母亲那番像是在调侃的话看来，来客应该是同龄的女孩子。

    若是如此，不是木阴野就是槛江啰？担心枯叶出事的不安愈来愈强烈。

    景介打开了大门。

    心中的不安，就某个层面来说——算是没有命中。

    「晚安，雾泽同学。你家还挺别致的耶。」

    出现在玄关前的人，既不是木阴野也不是槛江。

    ——不过确实是铃鹿一族。

    「你……这家伙。」

    景介十分后悔没把『贺美良之枝』带下楼。不对，连到自家的家门口都要随身携带武器这种念头，原本就不可能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

    至少应该携带手机的。现在的景介完全束手无策。

    眼前的——

    「你妈还请我进去坐坐呢。」

    秋津依纱子面露看不出有敌意——却有因此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你来……做什么？」

    震惊得无法自己的景介，除此之外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勉强将手伸到背后把门关上。

    「很过份耶，不请我进去喔？你都进去我家过了说。」

    「那里才不是你家吧！」

    「不，那是我的家——秋津依纱子的家没错哟。」

    「……你！」

    背后窜起一股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寒意。

    自从秋津家相簿上头的判若两人的照片曝光之后，她在景介心中的『前同班同学』的印象早已荡然无存。

    这女人，只是一个剽窃秋津依纱子而存在的可怕怪物。

    尽管害怕得差点快跌坐在地上，景介还是设法提振了自己的勇气。

    「没听到我问你来这里做什么吗？」

    如果不做表面工夫的话，感觉就快撑不下去了。

    景介强迫自己开启尖酸刻薄模式。

    「你应该不是来找我玩的吧……难不成你希望我邀你进门热情招待？」

    「我可以进去你家吗？我进去的话头痛的人是你吧？这么天大的秘密，也不方便被你的父母听到。啊，还是你愿意请我进你的房间？」

    我好期待哟——秋津捣住嘴巴吃吃地笑。

    无论撷取哪个部分观察，看起来都只是一个感到开心的花样年华美少女。

    「很遗憾，我房间乱七八糟的像个狗窝，没办法见人。」

    「要不要我帮你收拾房间？」

    「里面有不适合让女生看到的东西啦。」

    「是吗，可惜了。」

    露出一脸当真感到惋惜的表情后，她把手伸进裙子的口袋。

    景介原以为对方要展开攻击而提起了戒心，不料秋津从口袋拿出的却是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今天我是来邀请你约会的。」

    「……约会？」

    景介收下秋津递出的纸条。同时不忘用力，以免指头发抖。

    「明天，嗯……就傍晚左右好了。能请你到纸条上头所写的地点吗？」

    景介没有勇气当场打开纸条。

    「那是什么地方？」

    「我家，真正的家。」

    「你有什么目的？」

    「因为上次没能好好招待你嘛，所以想另找个机会啰。」

    她的回答秉持扑朔迷离的一贯风格。

    景介豁出去询问：

    「如果我说不去呢？」

    「呵呵，我欣赏的就是雾泽同学的这种个性。不过……」

    秋津蓦然从景介身上移开视线。

    她眺望着景介身后的雾泽家，语出惊人地表示。

    「嗯，如果你不肯来，那我只好烧掉这栋房子了。」

    「什……」

    见景介哑口无言，像是感到满足的秋津开始乐陶陶地高谈阔论了起来。

    「铃鹿一族好像很讨厌这种不光明正大的手段，说什么很卑鄙。也不想想烧掉了她们村子的不就是自己人吗？有够任性耶……不反对我这种作风的，充其量也口一有供子。」

    秋津根本无视于无言以对的景介。

    「可是呢，我并不怎么喜欢供子这个人。基本上，她之所以不反对，也只是因为『此花』的作风本来就是不计任何手段而已，其实内心底还是觉得很卑鄙的。很奇怪的价值观对吧？不过是把家人拿来当作人质罢了，哪有什么好卑不卑鄙的呢。」

    秋津就像在分享昨天所观赏的综艺节目的感想似的。

    「所以啊，我觉得铃鹿那种奇妙的传统必须被打破……不要小看我喔，雾泽同学。一旦我下定决心要做，就会放手去做。我会锁定你父母都在家的时间，让他们无处可逃且痛不欲生地被活活烧死。」

    轻松自若地畅谈着既疯狂、又让人作呕的——

    「……好吧。」

    景介用力握紧了拳头点头答应，指甲都吃进了肉里。

    「我去就是了。不过，拜托不要叫我单独赴约。还是人多热闹比较好吧。」

    「那当然了。如果只有雾泽同学一个人来，那就没有意义了……不过，老实说喔，我只要你一个人来就满足了。」

    「老实说，打死我都不要跟你两人独处。」

    「那太遗憾了。」

    秋津率性地往后退开一步，掉头转身。

    「那我回去了。明天请你多关照啰？」

    「知道了，我会带礼物过去的。」

    「呵呵，我会期待的……再见。」

    秋津一边挥手道别，一边逐渐消失在黑暗中。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之后，景介这才筋疲力尽地瘫坐了下来。

    「……混帐。」

    景介一声长叹。不过现在不是纵容自己继续腿软的时候。

    「你们聊了什么？」一进入玄关，母亲悠悠哉哉地以意味深长的口气向警介打探。父亲虽然在起居室看报纸，不过肯定竖长了耳朵在偷听。

    你们两个差点就要被活活烧死了啦！这句话景介实在难以启齿。

    因为父母能像这样过着闲适的生活，正是景介心中最大的愿望。

    「我是不知道你在期待啥啦，先说她可不是我的女朋友，只是同学的关系。她亲戚家刚好就在这附近，她今天晚上住那顺便来跟我聊天说笑而已。」

    景介一边苦笑一边随口瞎掰，脱下鞋子走进玄关。

    之后便爬上楼梯、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爬到一半，景介突然停下脚步回头。

    不只是做为对秋津的不痛不痒报复、以及对父母的微不足道宣言——同时也是在确认自己该怀有的觉悟，他刻意开口说了这样的话：

    「我的女朋友另有其人。比刚才那个漂亮而且善良多了，你们放心吧。」

    「啥、景介？你那是……」

    无视错愕的父母，景介进了自己的卧房。

    他拿起手机。

    做了一口深呼吸的同时翻出电话簿，为明天备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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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忘却白日悄现影 第四幕 注血之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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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礼拜天的晚上，一般高中生通常都会因为收假症候群发作关在家里闷闷不乐。然而景介却在这个时间得前往陌生的地方，准备和人搏命。

    这真的是一辈子都不想要碰上的体验。

    也不知道这一去何时才回得来，所以就向父母谎称要去朋友家读书顺便过夜。书包和全套制服也全都带齐了，表面上是明天会直接从朋友家——其实也就是迷途之家——上学去。

    自从过完年以后，景介在父母的眼中就成了三不五时外出和在外借宿的儿子。过去父母只认为『有心念书也不失一件好事』，倒也没有过问太多，只怪昨晚景介自己一时逞快说了奇怪的话，导致父母的认知里萌生了误解。

    一·儿子状似有女朋友。

    二·最近在外过夜次数频繁，会不会是藉故读书，其实在跟女朋友厮混？

    三·如果假设无误，该不会儿子是在用功没错，只是钻研的是大人那方面的知识吧——景介被这样的直言三段论给逼入了绝境。

    真希望他们饶了我吧。

    闻言景介今天又要到朋友家读书，母亲立刻脸色大变地命令他在面前坐好，开始从上个月、上上个月翻起旧帐，甚至质疑景介每逢周末便出门的原因，连个小细节也不放过地疯狂追究了起来。最后连「你有乖乖做避孕措施吧」这种问题都出笼了。避孕这个用字无疑排进了高中生最不想听妈妈提起的字眼的前三名。

    无奈的景介，落得只得以一本正经的口吻展开一场信口开河的演讲。

    周末会出门当然有时候是跟女朋友在一起，可是过夜的地点真的是朋友家。为了跟女朋友上同一间大学，现在我可是拚命埋头苦读。我和女朋友的交往非常纯洁。基本上我们根本没有做出任何需要避孕的行为。请你相信自己的儿子。我会找一天介绍给你们认识的——诸如此类等等。

    现在回想起来，脸烫得都快喷火了。

    撇开相信自己的儿子啦、纯洁的交往啦这类鬼话，周末外出和外宿过夜这两件事若端看事实，地点都是『女朋友』的家没错，这教景介心底相当难为情。

    总而言之，景介才刚和母亲进行了一场有可能比稍后要面临的情况更为激烈的热战，如今已练就天不怕地不怕的胆识了。

    在夕阳下山前，下午五点半——一行人从迷途之家出发了。

    标示在秋津所交付的地图上的目的地，距离迷途之家徒步约二十分钟，并不算远。因为位置离大街颇远，所以移动途中也没被路人撞见过。由于所有人都携带武器，所以也免去烦恼交通手段的问题，这也是唯一庆幸的地方了。

    成员共有六人。

    景介、枯叶、木阴野、型羽、槛江、棺奈。可以说是倾巢而出。

    话虽如此，大家的气氛也没有紧绷得很沉重。毕竟一族的人本来就很善战，而景介的心境也有别于过去，还算沉着冷静。

    船到桥头自然直。死不了的——虽然这样的想法或许过于乐观了些，可是景介显得自信满满。

    倒是见走在一旁的枯叶，从刚刚开始不时在揉眼睛按摩眉间。

    景介有些担心了起来。

    「你怎么了？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吧？」

    枯叶瞥了景介一眼，随即稍稍别开了目光。

    「不，并非如此。」

    「大小姐她、昨晚、没睡好。」

    棺奈的说明令景介感到吃惊。

    「……睡眠不足吗？也太难得了。」

    难道原因是为了为隔天的战斗做准备？

    「景介，昨晚你睡得很熟？」

    枯叶反口问道：

    「对啊，睡得可甜的呢。」

    听了景介的回答，不知怎地——

    枯叶脸色一沉，微微涨红了双颊，低声嘟嚷道：

    「……你太狡猾了。」

    「咦？我哪里狡猾——」

    景介乍听感到不解，赫然才想到。

    ——难道她是说昨天的那个？

    景介发现自己的脸像着火一样面红耳赤。

    「啊，不……」

    景介乱了分寸，语无伦次地动着嘴巴。

    「昨晚、大小姐、总共翻了、八十六次、身子。」

    棺奈面无表情地开始转播起昨晚的情况。

    「三更半夜、突然爬起床、目不转睛地、照镜子的次数、共有五次。叹气、二十三次。熬到天将亮、好不容易、终于入睡时、脸上挂着的是、非常幸福、的表情……」

    「呜……给我闭嘴！」

    「呜咕。」

    枯叶气急败坏地踮起身子，捂住棺奈的嘴巴。虽然口风很松的尸体女仆连个眉头也没皱，不过还是停止继续揭露主人的秘密。

    看到枯叶那副狼狈的模样，景介不禁开口说道：

    「那个……对不起。」

    「为何要道歉？」

    枯叶噘起嘴巴别过头去。

    不过，随即作势观察似地扬起视线偷看景介。

    「这样岂不显得陶醉其中的奴家像个傻瓜一样吗？」

    「不是啦，我没有那个意思。我……」

    这气氛教景介羞赧得没办法正眼和枯叶对望，只得看着前方。

    走在前面的型羽脖子一扭、回过头，眼神凶狠地怒瞪着景介。

    两人一对上视线，她停下脚步站到景介的面前，毫无预警地抬起脚就是使劲一踢。

    「……好痛！」

    小腿骨冷不防被踹了一脚。

    「干嘛突然踢人啊！」

    「不为什么。不知怎地就是很不高兴。」

    「最好是没理由乱踢人啦！」

    「其实我觉得踢那一脚还不够痛快。可以再踢你一脚吗？」

    「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算了啦，型羽，你就放他一马吧。」

    出面阻止型羽的人是木阴野。

    「像这种时候啊，就是要说一天啊有人放闪光弹b然后装作没看见。」

    「不要连你也跟着起哄！」

    景介向出书调侃的木阴野厉声喝斥的同时，对她的态度浮现了宽心与不安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感情。她来到迷途之家时，就是这副和前几天完全不同的调调——说穿了就是恢复一贯的态度。

    不晓得她是破除了迷惘，抑或只是暂时先把烦恼放在一旁。景介觉得没必要刻意去追究人家的心境是怎么变化，自然就没多说什么，反正事情总有办法解决的。

    即使木阴野又像上次一样临阵退缩，只要其他人帮忙掩护就够了。

    无论如何，想说的事和该说的事，景介早在三天前的车上全说光了。

    一行人沿环山的道路前进一段时间之后，不久看到了一块古老的招牌。

    是做什么用的招牌则看不清楚。一来是表面生锈，二来是——上头有一个用红色喷漆涂上的大型箭头。

    「……应该就是这个没错。」

    它就是在秋津交付的纸上，被标记为『路标』的那块招牌。

    一行人循箭头指示的方向进入小路。

    那是一条连柏油也没铺上的山路。景介一行人的目的地就位在这条山路的尽头。

    一幢盖在山里的废屋。

    外观是纯和风的平房，和迷途之家有些类似。不过，面积却不是迷途之家可以比拟的。即便宣称是江户时代所搭建的武家宅邸，也会教人信以为真。

    只不过景色之荒凉，就是站在远处也能一目了然，给人阴森的印象。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壁面的涂漆也剥落得斑驳不堪。房子能撑到现在还没倒塌，反而更教人觉得不可思议。

    「好……我们终于到了。」

    所有人点头附和景介的呢喃。

    不过，当然不可能马上直捣黄龙。

    首先是召开作战会议——话虽如此，其实也只是最后再确认一遍先前定案的事。

    景介轮番环视了棺奈、槛江、和型羽的脸。

    「看来不出我们的预料，很有可能会展开一场室内战……待机组按照原先计划行动，没问题吧？」

    棺奈没有反应，槛江轻轻点头。

    唯独型羽眉头深锁。

    「……我有问题。」

    看来她很不满自己必须留下来待机。

    「为什么身为本家守护役的我，必须留在外头等候指示呢？」

    出主意规划这场作战的人是景介。

    首先由景介、枯叶、木阴野三人率先展开攻坚。型羽等人则先留在外头待命，一日一屋内发生异状、或者接获景介的联络再接着突袭——

    之所以会兵分两路，是因为考量到敌方有可能设下陷阱。要是所有人冲进去遭到一网打尽，这样的下场也未免太惨不忍睹。况且精简人数的另一个优点是可以避免混战。

    选择让槛江待命，理由是她还不习惯打斗，此外『攫食玉藻』在室内会显得碍手碍脚不方便挥舞。但是型羽则是到最后一刻——正确地说，是至今依然强烈主张木阴野的位置应该让出来，由她加入先锋部队。

    不过景介不打算让步。

    「比起单打独斗，你在混战的时候更能发挥实力吧？所以我才会希望你负责扮演善后的扰乱角色。况且你有说过『轧』的技术不是拿来决斗用的吧。」

    「话是这样没错……」

    型羽垂低了脖子，但不肯就此罢休。

    「那我也可以说，景介哥哥根本没必要去送死不是吗……人类怎么可能打得过铃鹿？」

    「原来你在担心我的安危喔？」

    「才……才不是那样！谁担心你了！」

    景介一揶揄，型羽立刻满脸通红地龇牙咧嘴。

    「我不会有事的。」

    景介一口咬定。

    「而且你不会忘了吧？秋津找的人是我，我能不去吗？」

    「呣……」

    「型羽，奴家也赞成景介的意见。」

    枯叶把手搭在仍旧一脸不甘的型羽的头上。

    「你是本家守护役。当奴家身陷危机时，由你挺身保护奴家。可是在发生危险前，先让奴家放手一搏……这样不是两全其美的做法吗？」

    经枯叶这么一开释，型羽这才不情不愿地点头答应。

    「好，那我们出发吧。」

    景介从腰际拔出『贺美良之枝』。

    木阴野解开了『阿形之琴』的包巾。枯叶也从棺奈手中接过『通连』——前些日子自爆后又重新修好的电锯。

    侧眼看棺奈等人躲进林中，三人迈步朝宅邸前进。

    愈是靠近，屋子的倒塌状况愈是清楚，感觉连幽灵也不会愿意住在里面。

    虽然和三天前闯入秋津家的感觉有些类似，可是不论屋子的大小和阴森的氛围、包括宅邸整体所散发的不舒服感觉，秋津家都完全比拟不上。

    玄关大门的门板从中间拦腰折弯。应该说，门有没有办法打开都让人感到可疑。木阴野一语不发，直接一脚踹破门板。景介三人进入了屋内。

    才踏进玄关，眼前就是一间十坪大的大房间。

    杨榻米腐坏，地板塌陷，天花板开了破洞。

    伫立在那样的空间里的，是一名身着水手服的少女。

    及盾的黑发，藏在眼镜后方的伶俐又冷峻的视线。

    「……小折谷通夜子。」

    景介唤了注视着己方的那名少女的名字。

    通夜子默不吭声。

    「秋津依纱子人在哪？」

    景介询问，但她仍旧保持缄默。

    「……意思是想知道答案得先打倒你才行吗？」

    或许是默认，通夜子稍稍提起穿戴了『狂恋火车』的左腕，摆出架式。

    景介握稳了『贺美良之枝』。枯叶则把手放在『通连』的起动开关。

    「既然如此，抱歉我们也只好……」

    「慢着，雾泽。」

    有个人一如要制止两人动手似地挺身站出。

    那就是——木阴野枣。

    「她交给我来收拾。」

    「喂，木阴野……」

    面对提出不安地询问的景介——

    「拜托你。」

    木阴野头也不回，只是定睛注视通夜子，以铿锵有力的声音明确地表明了意志。

    「我要和她交手……这就是我会跟你们来这里的理由。」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的迷惑，意志坚定。

    「是吗。」

    景介颔首。

    枯叶也接受了她的要求。

    「奴家明白了。就看你的吧，枣。」

    语毕，枯叶和景介往后退开了数步的距离。木阴野则是向前挺进。

    看着那样的木阴野，通夜子语气平静冰冷地问了个问题。

    「你做好了要忘记我的觉悟？」

    然而——

    木阴野并未正面回答通夜子的问题。

    相对地——

    她随手将『阿形之琴』抛向了身后。

    「……你想干什么？」

    「通夜子姐……」

    宛如在证明自己是赤手空拳似地摊开了双手，

    同时以无比认真、诚挚的眼神——

    木阴野枣——做出了宣言。

    「我要求和你一对一决斗。」

    「……枣？」

    通夜子的脸上隐约浮现一抹困惑之色。

    反倒是木阴野散发的气息不见丝毫动摇。

    「不是以铃鹿一族分家『木阴』的当家之名，纯粹是以枣个人的名义。无关乎本家或繁荣派立场的不同……至于你要以什么身分跟我奉陪都无所谓。看是要以铃鹿一族分家『小折谷』的当家通夜子之名，或者单以通夜子个人的名义皆可。」

    「你在胡闹什么？」

    「我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胡闹吗？那……」

    木阴野稍稍压低了重心。下一秒。

    「你少瞧不起人了！」

    突袭。

    她一口气拉近距离握起拳头，朝通夜子的脸颊笔直挥出。

    「……啧！」

    通夜子身子轻轻一扭，躲开了攻击。木阴野扑了个空。但她借力使力旋转身子，使出行云流水般的回旋踢。

    「喝啊！」

    但这一脚依然没有命中。通夜子反射性地朝木阴野的背部挥出肘击。没来得及闪避、也不备闪躲技巧的木阴野，被一举击倒。

    一声呻吟，木阴野眼看就要不支倒下，但她牙一咬挺起身子，这回施展出从地面低空掠过的扫堂腿，试图扫倒通夜子。

    通夜子跳向背后。脸上挂着困惑的表情拉开距离。

    「……你有什么企图？」

    「没什么企图。」

    木阴野缓缓爬起身，嗤鼻道：

    「我只是想通了，通夜子姐。」

    通夜子还没来得及问，木阴野便抢先说下去：

    「你之前说的那些根本是鬼话连篇。」

    接着，她气势汹汹地怒瞪被批得一文不值而眉头深锁的通夜子。

    「说什么『忘记』，说什么为了宫川的幸福？你分明只是在逃避自己的境遇吧？生为铃鹿，被当成人类养育长大……我们的境遇还算挺方便好用的嘛。因为可以只在对自己有利的时候抛弃人类的身分呀。」

    「……你说什么？」

    通夜子脸色一沉。

    脸上露出了可怕——也可以解读为惊讶与愤怒的表情。

    「如果你向往当人类，那继续当人类也没关系。如果你希望变成怪物，那你尽管变成一头怪物。要选择哪条路当然是你的自由……可是，你明明向往当人类，却装模作样地模仿怪物的样子，那不过是在逃避罢了。因为你害怕遭到宫川的拒绝，又在意自己怪物的身分，所以才急着划清界线。哼，胆小鬼也在学人家装酷耍帅。连跟喜欢的男生告白的勇气也没有……只是一个窝囊废罢了。」

    「少说得头头是道了，你又懂我……」

    通夜子眯起眼睛，气势更加凶险。

    然而木阴野却以更大的音量嘶声喊叫：

    「我怎么可能懂！谁教你从来没找我商量过！」

    那一声宛如在恸哭。

    又好似在宣泄心中的悲愤。

    「你又懂我之前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吗……和通夜子姐为敌的时候，你知道我有难过吗！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无论是我的心情也好，还是枯叶的跟宫川的心情也罢，你全部都视而不见……任性妄为、随意割舍一切的你懂什么！拜托你看看自己的模样，不要说那些自以为了不起的话！也不要把未来设限！你分明只是装出怀有觉悟的样子，在逃避现实而已！」

    木阴野愤慨的模样和一针见血的言论，使通夜子又再一次清楚地把怒意表露在脸上。

    「……你这是在教训我只要不放弃，梦终有可能实现吗？」

    通夜子咬牙怒视木阴野。

    「白日梦还是留在睡着再做吧。」

    「只要保持清醒仔细看清楚，梦其实不过只是现实而已。」

    即便如此，木阴野仍没有丝毫的怯色。

    「就是因为认定它是梦，所以才会实现不了吧？通夜子姐……不对，不光只有通夜子姐你。我、枯叶、步摘……我们铃鹿一族时至今日仍能生存下来，并不是一场梦，而是现实。我不认为光凭心想就能事成。可是一旦放弃，实现的机会也就没了。」

    「如果那不是梦，我看应该是妄想。」

    通夜子嗤之以鼻。

    彷佛是在拒绝木阴野的诱惑，又彷佛是在说服自己似地——

    「就算真的实现了，那又怎样？那不过是一场误会而已。我们终究是怪物，而他们则是人类。阻断在两者之间的那道鸿沟，深邃得有如无底深渊。」

    但，即便如此。

    木阴野还是绷起严肃的表情，不为所动地正视着通夜子——

    「你那样的说法就是逃避啊！」

    放声大喝。

    「那我问你……不然我们又是怎么诞生到这个世上的？不就是父母互相了解契合吗？难道不是因为铃鹿努力试着取得人类的接纳，而人类也接纳了铃鹿吗？如果说接纳彼此只是白日梦的话，铃鹿老早就灭亡了……阻断怪物和人类之间的鸿沟不过就是这点程度的难关罢了！大家都是这样跨越过来的！」

    「……唔！」

    通夜子——退缩了。

    恐怕不是因为被木阴野的理论驳倒．

    而是不敌她的气魄。

    就连站在远方的景介，也大多是因为她的气魄而动摇。

    木阴野把分量如此之重的感情宣泄给了通夜子。

    她的攻击不见有减缓的趋势。

    「所以你只是在害怕犯错、害怕失败。一旦像步摘一样犯了错，就会身受无法弥补的伤害。因为害怕受伤，所以才假装成自己是怪物和宫川划清界线而已……直到现在还是没变。」

    终于。

    「…………唆。」

    「我是以人类的身分跟你下挑战书的。那么你又想用哪个身分向我开战呢？如果是怪物，那拜托你拿出怪物的样子，快点用那个藏物把我给烧死吧。如果是人类，那你就像个人类一样扑上来揍我啊。我让你自行选择！」

    木阴野的话语终于——

    「………啰嗦。」

    「不过我看你也无法下定决心吧？因为你从来没有自己做过选择啊。你是一个不敢靠自己的判断做选择，总是把责任推卸给别人自以为是、身不由己的胆小鬼嘛。像你这样枯燥乏味的女人……也难怪宫川根本没把你放在眼中啰。」

    「……少啰嗦！给我闭嘴，木阴野枣！」

    让通夜子失去了冷静。

    就跟刚才的木阴野一样有勇无谋。

    无意使用藏物，赤手空拳地从正面展开攻击。

    「哼……放马过来啊！」

    木阴野摆出迎击的架式。

    闪过瞄准脸颊飞来的拳头，藉机揪住通夜子的手臂、欲顺势施展过肩摔。然而，即便身心都处于激亢的状态，通夜子的实力仍远在木阴野之上。她在千钧一发之际抽出手臂，就着贴身的状态提起膝盖，朝失去防备的木阴野的侧腹予以重击。

    「嗄！」

    这记重击使肋骨发出了折断的声音。

    但木阴野的身体并未因此被击溃。

    她藉机抓住通夜子的脚，作势一同将她压倒般整个人往前倒下。

    「……可恶！」

    木阴野跨坐在通夜子身上，只手固定住她的头部，没有花俏的招式也没有技术可言，只是以蛮力痛殴。

    一拳。两拳。三拳。就在蓄势击出第四拳时，通夜子倏然朝木阴野的领子伸出双手。

    她同样以蛮力使出柔道的巴投。

    被非凡的臂力使劲一摔，木阴野就像漫画常见的一幕般腾空飞起，身上缠着半破的纸门在地上翻滚。然而扬起的尘烟尚未落定，她便重整态势纵身一跃。

    通夜子一边拔掉镜片破损的眼镜一边准备应战。木阴野也难逃狼狈模样，头上的马尾松脱了一半。

    技术和风度的考量早已被双方抛到了脑后。

    「喝啊！」

    木阴野大声吆喝，揪着通夜子的头发以头锤撞击。

    「……呜！混帐……」

    额头遭受猛击的通夜子不甘示弱地挥拳，捣进木阴野的腹部。

    说是战斗又过于幼稚。说是小孩子打架又太过激烈。

    那是一场双方僵持不下，扭打成了一团的混战。

    旁观着过程的枯叶转头面向景介询问：

    「呐，景介……真的不用阻止她们吗？」

    「你在说什么啊？」

    景介摇头。

    「就让她们打个痛快吧……是说我也有点被她们吓到了。」

    木阴野那副凄厉的模样自然不在话下，教人惊讶的是没想到连那个通夜子也会动怒成那个样子大打出手。将她拖进同一座※土俵里来的，是木阴野的气魄和觉悟。（编注：相扑的比赛场地。）

    互殴的激烈程度有增无减。继续打下去，无论哪方赔上性命都不足以为奇。

    不过，句点却突如其来地草草画下。

    「你给我……」

    或许是伤及了内脏，嘴角垂挂着鲜血，

    木阴野——一把揪住了通夜子的胸口。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小折谷通夜子！」

    她用身子压着对方推进，彷佛要趁势让对方无路可逃似地。

    直到通夜子的背部撞上厅房的柱子，才停止了前进。

    木阴野把脸贴到通夜子的面前，嘶哑着嗓子吼道：

    「你……你应该不是这么没种的人吧！」

    因撞上柱子的冲击而痛苦不已的通夜子，瞪着木阴野的眼神依旧凶恶无比。

    「该适可而止的人……是你。」

    通夜子抖着肩膀气喘吁吁，开口争辩：

    「就凭……这样的理由！如果你以为凭这样的理由就能说服我，那你——」

    「这样的理由？不要开玩笑了！什么叫这样的理由！」

    木阴野的嘶吼，不知不觉间从愤怒转变为了悲痛。

    「没错……我的脑筋是不算聪明。就算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可以说服通夜子姐的道理，实力也没有强到能用力量强迫你服从我的话！可是……可是！」

    木阴野揪住通夜子制服领口的手指折弯了起来，像是要依附着她不肯放开般。

    「我受够了！我讨厌和通夜子姐互相残杀！我也讨厌坐视不管眼前发生的内乱！通夜子姐……你从小就是一张扑克脸，可是个性善良，又有点笨拙……」

    她的声音语带哽咽。眼眶逐渐蓄积起了泪水。

    木阴野像个小孩子一样抽抽噎噎的同时——

    她把脸埋进了通夜子的胸口喃喃说道：

    「我……很喜欢通夜子姐。所以我也不想看到你与幸福无缘的样子！」

    之后的木阴野彷佛回到了童年时光。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肯鼓起勇气？小时候我不敢加入枯叶她们一起游戏的时候，你不是开导过我吗？……如果不鼓起勇气跨出第一步，就不会有任何进展，不有所作为就不会有改变，这样告诉我的人不就是你吗？」

    「……枣。」

    「拜托你打起勇气嘛。不要再做这么没有意义的事，认真面对现实好不好……」

    尽管早已泣不成声、连咬字都不清楚，木阴野仍不停反覆念着通夜子的名字。

    通夜子姐，我拜托你。

    我拜托你——

    木阴野终于瘫坐了下来。

    她啜泣着握起了拳头，垂头丧气。

    通夜子呆若木鸡地在原地呆站了一段时间，一会儿后——

    她以漫不经心的动作用手抹掉嘴边的鲜血。

    「你真像永远长不大的小孩，我快受不了你了。」

    然后喃喃地低声嘟囔，便从木阴野身上别开了视线。

    通夜子迈步前进。

    朝着景介两人——亦即玄关口。

    她对景介和枯叶视若无睹，也没回头看木阴野的背影，步伐坚定不见丝毫犹豫。

    走下了有高低差的玄关后，通夜子这才驻足。

    她稍稍侧眼望向了屋子深处。

    以算不上高分贝，然而却十分洪亮、清晰的凛然声音大喊：

    「……秋津依纱子！」

    朝着可能躲藏在屋子某处的秋津。

    通夜子坦荡荡地宣言道：

    「从这一刻起，我要以凡人之姿活下去。往后我不会再为你们卖命，当然也不会协助枯叶……至于要不要把『小折谷』从分家剔除，随当上首领的人高兴！」

    「通夜子……姐。」

    哭得整张脸涕泗纵横的木阴野转头回望。

    通夜子面露淡淡的微笑。

    「谢谢你，阿枣。」

    语毕，她重启步伐离开了屋子，再也没有停下来过。

    2

    过了一会儿，木阴野终于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

    景介和枯叶连忙赶上前。

    「喂，你还活着吗？」

    「……勉强保住一条命。」

    木阴野像是气力放尽般吁了一口气。

    乍看下她并未有明显的外伤。当然，打斗的时候应该是断了好几根骨头，内脏也有受创，不过铃鹿的自愈能力果然非比寻常，木阴野的伤势几乎完全治好了。

    木阴野从口袋掏出橡皮筋，重新绑好彻底松脱散开的马尾。绑好后，她看着自己的身体「啊～啊～」地发出了苦笑。

    即使可以当场治好外伤，沾染在衣服上的鲜血也不可能重回体内。而且刚才还在覆满了尘垢的废屋里打得天翻地覆，以至于全身变得脏兮兮的。

    「真惨。这模样好狼狈喔。」

    木阴野打趣似地如此自嘲。

    所以景介也从旁打岔开了个玩笑。

    「瞧你变成了很有魅力的女人嘛。」

    「被你夸奖也没啥好高兴的啦。不过……也不会觉得讨厌就是了。」

    木阴野用拳头在景介的胸膛上重捶了一下。

    她的表情好似走出了阴霾般豁然开朗。

    话虽如此——

    「你们两个也先别高兴得太早，幕后黑手还在后面等着呢。」

    枯叶说得对，当下的状况绝对无法乐观看待。

    正如通夜子离去之际的呼喊所示，那女人正在这幢废屋子里。

    「枣，你的体力负荷得了吗？」

    「……抱歉，你最好不要对我抱太大的期望。」

    铃鹿的自我治疗会消耗大量的体力。实际上，现在木阴野不但脸色发青，还气喘如牛。不要期待她能发挥战力比较妥当。

    「不需要道歉，你已经表现得很出色了……接下来就交给咱们，你好好休养吧。」

    枯叶重新将电锯提在手上。景介也用力握住『贺美良之枝』。

    「咱们走。」

    三人穿过大房间继续前进。

    这幢屋子的房间数目比想像中还要多、构造也非常复杂。不过再怎么复杂，它终究是日式民房，用来隔开房间的只是一扇纸门，何况大部分的纸门都破烂不堪，所以只要牢记方向便能轻松回到玄关。三人来到和缘廊相邻的走廊上绕过转角，斜眼瞥过杂草丛生、景象荒凉的庭院，一一确认沿途所经过的房间内部。

    最后果不出所料，三人在第五间房间里——发现了秋津依纱子的踪影。

    房间大小约莫五坪。

    上座的方向有一壁翕，看样子过去家主疑似把这房间当作书斋或起居室使用。可是外观跟其他房间如出一辙，墙壁和榻榻米全都残破不堪，如今俨然成了飞虫和蜘蛛居住的天堂。悬挂在壁盒上的挂轴同样有些肮脏，而且拦腰断成了两截。

    「哎呀，只有你们三个吗？」

    站在房间中央的秋津一认出景介三人的身影，脸上浮现了温和的微笑。

    「本来还以为你们应该会摆出大阵仗来呢。还是说外面另有其他人在待命？」

    「我们有回答你的义务吗？」

    景介不屑地说。

    「我才想问你呢，你不会是单枪匹马吧？如果是，那我们还真的被大大瞧不起了呢。」

    不晓得伏兵现在正埋伏在哪呢。会是巳代、供子、还是那对双胞胎？

    然而景介的疑问却遭到秋津断然否定。

    「不好意思，就只有我一个人。」

    「独自赴约的胆识真教人钦佩哪。」

    枯叶面露胆大无畏的笑容。

    「那么就由奴家来当你的对手吧。」

    她一手抓着马达的发动机，端起了『通连』。

    看样子枯叶相信了秋津的说词、不疑有他。

    她的性格就是这样，并不意外。对于战斗，铃鹿一族的天性基本上跟暗算和欺敌这种工于心计的手段沾不上边。与其说是排斥厌恶，不如说那种心机从不会出现在她们的脑子里。而枯叶这个人——是景介的认知里，思想作风最符合铃鹿的女孩。

    相对地，秋津依纱子则是景介的认知里，思想作风最不像铃鹿的女生。

    既然她会强调自己是「单枪匹马」，那目的很有可能是在欺敌。

    只不过，景介没办法连秋津在玩什么把戏都能看穿。

    因为——

    「对了，雾泽同学。我还欠你一个谢礼呢。」

    「……谢礼？什么谢礼啊。」

    「谢谢你来我家，我会好好招待你的。」

    这女人就像这样——是一个城府很深，想法完全无法捉摸的家伙。

    「在这种又破又烂的鸟房子你打算怎样招待我？」

    「说得也是。我连水都拿不出来请你喝呢。」

    话虽如此，只要自己多加把劲，想从她身上套出几条情报来应该还不成问题。

    「这里才是你真正的家吗？」

    「嗯，是啊。严格说来，应该算是母亲的。」

    「所以说这房子种乐以前也住过……对吧？」

    「你真聪明。」

    听完景介的推测，秋津露出貌似开心的表情。

    「十七年前，母亲把这栋屋子当作别舍使用。不过内乱发生后，这里就被母亲弃置，也不再是藏身之处……据说，连上一代的『圣』原本也不晓得这栋屋子的存在。如果她们后来有跑来这里搜过，我也不意外就是了。」

    「神乐在这种地方藏身十七年之久？」

    「怎么可能呢。我母亲的藏身之处雾泽同学你不也晓得吗？」

    「我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看来她今天的心情非常不错。

    虽然仍维持一贯暧昧的口吻，不过有问必答的态度倒是很干脆。

    「上次你不是才去过吗？就是秋津依纱子的家啊。」

    秋津依纱子。

    指的不是站在眼前的这个女人，而是真正的——换言之，就是三天前景介等人所探查过的那间房子。

    「这么说来，夺走那房子的人也是神乐吗？」

    枯叶绷起沉痛的表情，语带轻蔑地说道。

    「原来如此，确实很有繁荣派首领之风……做出如此教人不齿的勾当。」

    「哎呀，怎么这么说呢。」

    秋津面不改色。

    「把我母亲带回家奉为上宾的人，可是秋津依纱子的父母喔？还记得他们是以『首神』之名来尊称我母亲的呢。那户人家啊，原本就处于支离破碎的状态。第一个孩子刚出生便早早夭折，过了好几十年后才生下第二胎的女儿……由于他们畏惧女儿也会像头一胎的小孩早夭，所以一见到※只剩头颅仍不会死亡的存在，整个人就像着了魔一样。真的是太好笑了。」（译注：首在日文有头颅的意思。）

    「你们这是在趁人之危吗？」

    「不，我们只是借了他人的软弱之便。我们做的事跟你没有两样喔，枯叶。」

    「你……不许胡说八道，两者哪里可以相提并论了！」

    彷佛是在为枯叶愤怒的模样感到愉快似地，秋津愈发滔滔不绝。

    「依纱子的父母亲，把身体献给了他们眼中的『首神大人』。一具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年轻女性的身体……之后母亲生下的孩子就是我。但『通连』造成的伤势实在太严重了。在我出生之后，伤口再度开始成长……母亲又再一次失去了身体。」

    她的口吻充满了悲戚之情。可是脸上却挂着莫名的冷笑，以至于看不出她真正的心情。到底她是感到悲伤难过，还是在引以为乐？

    「所以后来出生的你，取代了秋津依纱子是吗？」

    「是啊。」

    秋津承认了景介的问题。

    不过，枯叶却对秋津的自白表示讶异不解。

    「依纱子……奴家有个问题想问你。」

    「哎，什么问题呢？」

    「奴家始终有个疑问。神乐被奴家母亲的『通连』砍伤。然而，她却能存活到现在依然不死，甚至生下了你。」

    枯叶高举电锯，向秋津竖眉瞪眼。

    「这把『通连』是一族的天敌。乃是能让伤势不断成长恶化的魔剑。岂有挨上了一刀，还能十七个年头身体都安然无恙的道理？」

    枯叶说得没错——景介也怀疑了许久。『通连』留下伤口后，其成长的速度绝对称不上缓慢。巳代中刀的那次，不过才短短数分钟的时间她就失去了一条胳臂。如果放置不管，恐怕用不着一个小时，全身上下就被伤口给彻底吞噬了。

    「神乐是如何保住性命的？回答我！」

    和表情严肃的枯叶相反，秋津的脸一派轻松。

    「呵呵。你果然是个如母亲所描述的次女呢……真的是『一无所知』。」

    「……你说什么？」

    「因为血脉相近——答案就是这么简单。」

    真相往往都是再单纯也不过的呢——秋津又如此补上了一句。

    「治愈『通连』伤口的解药是下刀者的鲜血。既然是姐妹，血脉自然相近。姐姐的血有效阻碍了妹妹所制造出来的伤口的成长，你不觉得这样的结果并没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吗？……如果要我举出更为有力的理由，倒也不是没有。」

    「你少装模作样说些话中有话的东西。快说！」

    「呵呵。你不知道理由，在在证明了你没有成为首领的资格呢。因为次女的身分，过去的因缘和真相你通通不知道……可是却气焰嚣张、态度狂妄，分明是个小丑。」

    「……你这家伙。」

    在秋津的挑衅下，火冒三丈的枯叶散发出了戾气。

    情势有些不妙。这样下去会正中秋津的下怀。

    景介急忙试图转换话题。

    「喂，秋津……」

    然而对手没有放过枯叶的冲动——先声夺人的时机。

    「……现身吧，『白鵺』！」

    一声大喝。

    顿时，一头白光烽烽的电气灵兽，在秋津身旁那块原本空无一物的空间现身。

    「啧……！」

    枯叶拉动了电锯的起动机。

    随着轰声发动的引擎，使旋转的锁刃笼罩上了一层红色的光晕。

    白与红。两个颜色的光将昏暗的室内照耀得刺眼夺目。

    「我就陪你玩玩吧，无知的枯叶大小姐。」

    『白鵺』在秋津的发号施令之下，发出了嘶吼。

    猿猴的头颅，随着「哦哦哦哦」的叫声开始令人不寒而栗地抖动，摆出了准备扑向枯叶的架式。

    这也让景介按捺不住。

    景介大喊：

    「别把我看扁了，秋津！」

    只把枯叶当作对手，身为人类的自己则被视为战力外。

    不许你小觎我。这个轻忽的态度——正是怪物赢不了人类的最大理由。

    景介把『贺美良之枝』反过来握。

    然后用力刺进了身旁的柱子。

    灌输意识。柱子就像捏麦芽糖一样扭曲变形，从表面伸出了触手。

    合计三条的触手兼具了长枪的锐利、鞭子的柔软以及弓箭的速度，朝『白鵺』刺去。

    「咦……？」

    即便是秋津也惊愕得失声叫了出来。

    当然，尽管改变形体并进一步操作，终究是半腐朽的柱子。不可能对『白鵺』造成伤害。不过电气灵兽还是不敌那股速度和冲击，被一举击飞、冲破纸门、摔到了隔壁的房间。

    「枯叶，趁现在！」

    「喝！」

    见机不可失，枯叶高举电锯冲向了秋津。

    秋津皱起眉头向后退开一步，手伸进口袋抓住某个东西取出。

    枯叶作势从上段猛烈劈击。

    电锯旋转的刀刃眼见就要锯开秋津的肩口。但——

    响起的却是有如用球棒敲击轮胎的低沉声响。

    「……唔。」

    包含枯叶在内——这回轮到景介等人不甘心地咬牙切齿。

    『通连』在秋津的眼前固定停住不动。

    彷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墙壁从中作梗似的。

    「……是『七涂曲』吗！」

    往背后跳开的枯叶喊出了那个藏物的名字。

    「说对啰。」

    秋津嗤笑道。

    她手上握着一颗有网球般大、貌似巨大化的黑珍珠的珠子。

    「啧！」

    枯叶再次抡起『通连』扫去。

    可是在砍中秋津的身体前，电锯的刀刃果然又被不可见的墙壁给挡了下来。

    这时，『白鵺』从隔壁房间扑向枯叶、欲将她烧成灰烬。

    「别想得逞！」

    景介早已把『贺美良之枝』插入脚边的地面。

    一张榻榻米腾空飞起，介入了枯叶和『白鵺』之间。接着杨杨米开始变形。就像一块布一样将电气灵兽裹住之后，又将它抛向了隔壁房间。

    拜榻榻米原先就受潮腐烂所赐，不至于一口气燃起大火烧个精光。不过从冒出阵阵黑烟看来，『白鵺』从中挣脱只是时间的问题。

    「……你的使用方式还挺新奇的呢。」

    秋津深感佩服似地瞥了被变形榻榻米包住不断挣扎的『白鵺』一眼。

    「雾泽同学果然有一套。我就是喜欢你的鬼灵精。」

    「我听不懂你是在夸奖还是在损我，而且被你喜欢也没什么好高兴的！」

    景介语带讽刺地嘲讽道。

    话虽如此，这个状况并不乐观。

    虽然『白鵺』暂时是制伏下来了，孰料秋津竟然会拿出那种荒谬的藏物。不知那道防壁是透过什么样的法则保护秋津？

    对了，如果是利用槛江的『攫食玉藻』的话——

    如果能让刀刃穿过障壁在内侧出现，或许就有机会攻破罩门。尽管在这空间狭小的室内能否顺利挥动近两公尺长的大刀俨然是个问题，但现在没有做那么多烦恼的余地了。

    景介把手插入口袋操作手机。

    事先输入好的简讯收件人设定为槛江，内容只有『突击』两字。

    如果这招也行不通，景介也做好了溜之大吉的打算。虽说天底下没有比应敌人之邀赴约后再夹着尾巴逃走更蠢的事了，可是万一真的束手无策，逃走也是也迫不得已的选择。

    「哎呀，雾泽同学你在做什么呢？……难不成是在传唤待机的人上场？」

    秋津没有错漏景介表情的微妙变化。

    不对，恐怕光是一个把手插进口袋的动作就被她识破了。

    ——好个眼尖的家伙。

    「是又怎样？你想开溜吗？」

    「我想想喔。」

    景介一问，秋津做了一个说是演戏也不为过的思考表情。

    「……那我也找朋友来助阵好了。」

    「……唔！」

    景介退开一步，戒备四周。

    木阴野往右边回身，负责看守后方。枯叶则专注地和前面的秋津对峙。

    秋津见三人旋即摆出阵势，夸张地大表敬佩。

    「哇，你们默契真好呢。好羡慕喔……我和那个朋友就没办法像你们一样合作无间了。行动上算是采个人主义吧？」

    直觉地就能理解。秋津那个态度是在声东击西，或者是在预告。

    不光是景介。枯叶和木阴野也都散发出了更为紧张的气息。

    ——要来了。

    恐怕是奇袭。

    三人都早有心理准备。也都提高了警戒。

    ——即便如此。

    状况还是发生得太过令人措手不及。

    一道黑影——冷不防从通往隔壁房间的纸门的缝隙飞窜而出。

    在场没有人反应得过来。

    好快——速度快到等发现事有蹊跷时，影子已经站在秋津的身旁。

    不只是景介，就连遭到暗算的枯叶也是一样。

    「……咦？」

    啪沙。

    迟了攻击一拍的时间。

    枯叶的双掌应声掉到了地上。

    「啊……！」

    鲜血在一秒后从伤口的断面如泉涌般喷出。干净俐落的切口宛如和服的衣袖般。

    原本枯叶手上提着的工作机械——电锯——『通连』的马达声戛然而止。不对，是消失不见了。

    只见枯叶的两只手腕滚落在杨杨米上。

    「……枯叶！」

    木阴野模样狼狈，终于对眼前发生的事有了反应。

    木阴野按住枯叶的伤口，拾起掉在地上的手腕。枯叶一脸痛苦地屈身蹲在地上。

    「……呵呵。」

    秋津笑了。景介反射性地朝她的方向看去。

    有一名貌似少女的人站在她的身旁。

    从身高、体格来看，应是少女无误。

    少女同样是一身和服。上头的花纹是一只只的蝙蝠环附在骷髅上的阴森恐怖图案。然而最引人侧目的，还是脖子以上的部位。她戴着一副遮住了面孔，感觉像是在祭典上随处都有贩售的狐狸面具。

    右手握着一把刀。砍断枯叶手臂的武器应该就是那把刀没错。滴血不沾的刀刃忠实地诠释了少女刀法的精湛。

    至于少女左手所搂抱的，则是马达停止运作的电锯，这也就表示——

    「『通连』……」

    被夺走了。

    景介反射性地采取了行动。将担心枯叶伤势和对狐狸面具少女感到好奇的念头逐出脑海，往地面插入『贺美良之枝』。

    心控榻榻米，使两个形状介于手臂和触手之间的物体从表面隆起。

    「把那东西还来！」

    「不用白费力气了。」

    秋津向前跨出一步。『七涂曲』的障壁拦截了攻击。

    尽管景介如法炮制地让柱子也伸出触手来，结果同样无功而返。景介的能力无法碰到『通连』。

    「辛苦你了。把它带走吧。」

    少女也没和前面的秋津点头示意，迳自拿着『通连』掉头就走。

    「喂，慢……」

    景介尚未来得及激动地出言喝止，蜷缩在地上的枯叶便已先厉声威吓。

    「站住！可恶的……不对，你……」

    枯叶用掌心揉搓着好不容易接合的伤口的同时——

    「……是你！？」

    表情渐渐浮现了惊愕与不安。

    ——怎么回事？

    难道枯叶知道那个少女的身分吗？景介忽然产生了这样的念头，但随即——

    「……喂，是你吗……」

    跟枯叶一模一样的台词随即脱口而出。

    少女的体格。

    狐狸面具所无法遮掩的齐肩头发。

    感觉似曾相识。

    再加上刚才的攻击。虽说是突如其来的奇袭，可是能以连枯叶都措手不及的速度砍落双手并顺手夺走『通连』，如此令人瞠目结舌的高超身手，即便在体能高人一等的一族里恐怕也是数一数二。

    对了。记得木阴野以前不是有说过吗。那个人的实力在一族是首屈一指——

    跪在地上的枯叶作势爬行似地开口大叫：

    「别走，且先留步！你是……」

    枯叶话未说完，狐狸面具少女只装作充耳不闻。甚至看也不看枯叶一眼。

    她默默不语地手持『通连』，潜进屋子内部。

    「……呜，我们追上去！」

    这个状况不容许再思考下去了。景介催促枯叶和木阴野动身，向前迈步尝试要突破秋津的防守。

    不只是要查清那名少女的真实身分，夺回『通连』也是眼下的当务之急。撇开首领之证的问题，那把武器可是能将不起眼的擦伤转变成致命伤的一族天敌。让它落入敌人手中，后果可不堪设想。

    可是心急如焚的景介等人前方挡着秋津。

    「别急着走嘛，雾泽同学。我自己的事还留着没处理完呢。」

    「你给我让开！」

    景介早已无心听她啰嗦。尽管试图强行通过，秋津仍兀自说下去：

    「我才不走，因为我还有话没说完呢。」

    秋津再次露出了无法洞悉真意的笑容。

    「我来告诉雾泽同学和枯叶……关于我的事。」

    「闭嘴，废话少说快点让……」

    然后——

    「过来吧。」

    她回头面向房间的后方吩咐。

    那个人一声不吭地走了出来。

    是一名少女。

    留着一头及腰长发。不，说那是杂乱无章的稻草比较妥当。

    身穿一袭和服。可是胸口放荡不羁地敞开袒露了出来，下摆也开了高叉。

    脚步踉跄，彷佛随时会不支倒地。

    纵然如此，她依然煞是宝贵地用双手搂着某个用白布裹住的东西。

    「呼嘻、嘻。」

    少女露出了空虚的微笑。

    景介他——不对，是景介三人全都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少女所散发的异样氛围。

    而是那张脸。

    纵使年龄长了几岁，发型也换了个样。沾染了疯狂气息的眼神也跟原先的样子判若两人。但短短三天前的记忆还是被唤醒。

    她就是秋津家相簿照片里头面露微笑的少女。

    换言之。

    「她是秋津……依纱子？」

    「对。」

    冒牌的秋津依纱子点头回答。

    同时将走近的少女——货真价实的秋津依纱子一把抱了过来。

    眼神朦胧失焦的少女不做任何抵抗，任凭摆布。

    「她以前是秋津依纱子。都怪鬼迷心窍的父母着了首神大人的道，名字和存在才会全被我夺走，真是个好可怜、好可怜的女孩……是一个长相不比我逊色的大美女吧？」

    没错，少女的容貌确实长得标致。

    只可惜失去了理智的双眸和挂在脸上的痴笑，要抹灭天生的美貌是绰绰有余。

    「……你这无耻的家伙。」

    景介忍不住破口大骂。

    「对这女孩做了什么好事……」

    「我让她变成了疯子。为了要顶替秋津依纱子的存在，我也不得不这么做。这个世上不需要两个秋津依纱子。拥有秋津依纱子自我和精神的人，一个就够了。」

    脸不红气不喘地大放厥词的秋津，令景介作呕。

    为了逼疯人心——她到底是对那少女做了什么事又让她见识了什么，景介甚至无法想像出来。

    然而，承受着必须将『通连』尽快夺回的极大压力、同时还饱受失心疯少女登场冲击的景介，这时完全忽略了一件事。

    那就是先前被卷走的『白鵺』应该早就挣脱了榻榻米的束缚。

    可是电气灵兽却迟迟没有现身，是另有企图吗？

    轰的一声。

    秋津背后窜起了一道火焰。

    「……唔！」

    原来它在屋里纵火。

    心慌的景介暗暗叫了声大事不妙。

    这终究是间破烂的废弃屋子。火势延烧的速度想必很快。

    「好了，我的……秋津依纱子的事说完了。」

    秋津对左右两边掀起的红莲丝毫不引以为意，重新面向了枯叶。

    「接下来轮到你。换你当话题女主角啰，枯叶。」

    「你说什么……」

    「只是，说故事的人不是你。而是我。」

    她向枯叶面露冷笑。

    秋津——冒牌的秋津依纱子离开了真正的秋津依纱子。

    不知不觉间，冒牌秋津的手上握着一把手斧。

    「欤，这个画面你想不起来吗？」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你这女……慢着，你想干什么……」

    枯叶受对方气势所逼，退缩了一步。

    秋津开口说道：

    「陷入火海的屋子，还有……」

    和表情僵硬的枯叶成对照——

    「呵呵。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秋津发出了哄笑。

    那个笑声是哪个秋津发出来的呢？

    斧头在同一时间挥下。

    「住、住手！秋津……！」

    无视景介的制止——

    和服少女、真正的秋津依纱子头颅落地了。

    在身体垮下来前，秋津从少女手中夺走了白布裹住的物体。

    景介认得和那个大小、形状都相同的东西。

    需要用双手捧住。

    好比将半球体往纵向拉长，形似鸟笼。

    秋津就地蹲下。

    景介吓得呆立在原地，无法动弹。

    只见有两人在大火的另一头从地上站起。

    一个是冒牌的秋津依纱子。

    另一个则是夺走了真正的秋津依纱子的身体，原先保护在鸟笼里的——女人。

    尖锐的眼神。薄唇。和枯叶有几分神似。容貌就好比是长大之后的枯叶，可是却把善良和天真的神韵代换成了无情与残酷一般。

    那个人向上撩起黑发，开口说道。

    「……辛苦你了，依纱子。」

    秋津毕恭毕敬地下跪应答。

    「是，母亲大人。」

    『母亲大人』。换句话说这个人就是——

    ——神乐。

    起身的秋津先是瞥了浑身打颤不止的景介一眼，随即把视线投往枯叶。

    「欸，枯叶，你都不记得了吗？」

    「……啊……」

    「不会忘了吧？也难怪啦。因为你生性懦弱嘛。你的心灵脆弱到根本不适合当首领……想必你一定是承受不住吧。」

    秋津的话令人完全摸不着头绪，但枯叶始终默不作声。

    不对，她是哑口无雷——直到这时景介才赫然发现。

    枯叶样子不对劲。

    本以为那是『通连』被夺走的震撼，以及狐狸面具少女现身的狼狈所致，但情况似乎并非这么简单。

    她脸色铁青。四肢直打哆嗦。

    彷佛是对火焰心生畏惧般，颤抖着双唇。

    「喂，你是怎么了！」

    景介连忙去搂住她的肩膀，可是向他靠来的身体显得虚脱无力。

    背后的木阴野——就连木阴野同样也惊愕地失声大叫：

    「骗人。这是骗人的吧。那个、那个人……是神乐？」

    木阴野不敢置信地又再一次把骗人两字挂在嘴边。

    「可是她是……」

    就像在承接木阴野的疑问似地。

    枯叶接着喃喃地嘟囔道：

    「……母亲大人。」

    神乐笑了。

    面容温婉，宛若母亲一般。

    她启齿说：

    「你想起来了吗？枯叶。」

    于是——

    「啊……」

    在景介的耳畔边，一声如蚊鸣般的轻叹自枯叶口中泄出。

    她的身体完全失去力气。

    整个人瘫倒在景介的怀里，阖起双眼——

    枯叶陷入了昏迷。

    3

    「喂！你振作一点啊！」

    景介一边用陈腔滥调的台词向枯叶喊话、一边轻拍她的脸颊，然而她就是没有反应。木阴野也像六神无主似地，只是茫然地注视着神乐的面孔。

    讽刺的是，置身事外的景介反倒是最冷静的人。

    他尽可能地以最快的速度运转脑袋，分析当下的状况。

    木阴野狼狈的理由。突然迸出『可是她是……』这句话。

    然后枯叶当着神乐的面喊出了『母亲大人』。

    简书之，这表示那个人不是神乐，而是枯叶的母亲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

    铃鹿内乱的幕后主使到底又是谁？

    「依纱子。」

    神乐——也或许是枯叶的母亲——在火焰中面露冷笑。

    那张脸若屏除冷酷和年龄，和枯叶长得十分神似。

    「身体还不是很听使唤。后面就交给你了。」

    「是。」

    跪在地上的秋津，貌似满足地点头表示遵命。

    「……总之，大通连和小通连终于凑齐了。你表现得很好。」

    「是。」

    『大通连』和『小通连』——这两个名词指的是？

    丢下满头疑问的景介，神乐迳自转身离去。

    景介再也说不出「站住」两字。现在不是管那个的时候。

    因为『白鵺』重新回到了秋津的身旁。

    「雾泽同学，这下你要怎么办呢？」

    秋津站了起来。

    「我的责任是在这里杀光你们。不过说真的，我很希望你们有办法度过这个难关。不这样事情就不有趣了吧？」

    虽然听起来很刺耳，但这家伙说得没错。

    景介等人如今被逼进了绝境。在想办法夺回『通连』前，或许优先考量如何活着离开这栋屋子才是上上之策。

    「不然要怎样对你来说才叫『有趣』？……我们当场把你打得落花流水就好吗？或是说，你另有其他目的？」

    景介强耍嘴皮试图让心情恢复平静。

    听到他的听法，秋津却开始大声讪笑。

    「哇——你果然很棒耶。」

    「……你在说什么鬼啊，白痴。」

    看来，她真的是另有目的的样子。为了那个目的，前提是景介等人必须活着离开这里——不对，还是说她在期待景介等人活着离开之后会有什么好戏上场？

    话虽如此，也不见得她会眼睁睁放我方一条生路逃走。

    「……总之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这么简单就被你干掉，一切甭谈是吗？」

    「没错。好高兴我们心有灵犀一点通呢。我会全力以赴，绝不手下留情……端看雾泽同学在结束之后还能不能完好如初、没有故障了。」

    「别闹了，我们不是你的玩具！」

    景介出言驳斥，望了背后一眼。

    「木阴野，枯叶能麻烦你看照吗？」

    继续抱着昏迷不醒的枯叶下去，也只是成为对方的俎上肉。

    「嗯……我知道了。」

    木阴野走过来，从景介怀里接过枯叶的身体。

    「你还好吧？刚才的……」

    「现在不是担心我身体的时候。对吧？」

    「也对。」

    ——来吧。

    景介面向秋津和『白鵺』展开对峙。

    对方似乎没有主动发动攻势的打算。当然，这并不表示她想堂堂正正地来场对决。火舌在这段期间依然持续在屋子里头延烧。她是吃定时间拖得愈久对景介等人愈不利这点，刻意放慢步调，静观他们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继续这样拖拖拉拉下去好吗？你们会被烧死的喔。」

    果不其然，秋津说出了这样的话。

    于是景介故意笑答。

    「……真的是这样吗？」

    这才不是动作拖拖拉拉，而是在耐心等候。

    若能再早个几分钟到达是最好也不过，但现在不容许自己那么锱铢必较。

    猛然出现在『白鵺』眼前的白刃，一鼓作气击飞了它的巨躯。

    「……咦？」

    一道白影接着扑向反射性地向这边望来的秋津。

    自动张开的隐形护壁固然挡下了攻击，秋津的身体仍不禁向后退开了数步。「啧！」影子咂了声嘴，放弃深追往景介的方向跳回。

    「……是『七涂曲』吗！竟然使出这么棘手的藏物！」

    一边咒骂一边在景介眼前着地的影子是——型羽。

    「景介，没事吧？」

    手持『攫食玉藻』的槛江接着从右边房间现身。

    「景介哥哥，现在的情况是……」

    型羽瞥了背后一眼，随即双眼圆睁。

    「……枯叶姐姐！」

    「稍后再跟你说明。放心好了，她没有受伤。」

    抱着枯叶的木阴野安抚型羽的不安。

    「只是需要人家的照顾。」

    她们俩好像没有发现『通连』已经从枯叶的手中消失，所以景介也刻意不提。毕竟现在没空多做解释，让型羽俩徒增紧张也只是在制造不必要的麻烦。

    「枣大人、由棺奈来、看护枯叶大小姐。」

    「好，麻烦你了。」

    「遵命。」

    棺奈从木阴野手中接过枯叶，扶着腰背轻轻地将她抱了起来。

    看起来对她的行动不至于构成影响。

    「哎呀，你们的人数终于增加了呢。」

    重整了态势的枯叶继续向景介等人喊话。『白鵺』也摆出攻击的架式，只等她发号施令。

    「你不会以为有她们在就赢定了吧？」

    「哼，你说呢……」

    不能再继续举棋不定了。

    景介腰一弯，把『贺美良之枝』插入地板上。

    使一部分的榻榻米高高隆起。

    分隔秋津和景介等人的障壁，如猛然掀起的海啸般冒了出来。

    「往这边走！」

    等到秋津的视线被遮住，景介向所有人大声疾呼。

    一行人转身便跑。

    来到走廊，但院子早已化作一片火海。看来秋津行事谨慎，连外面也早种下了火苗。

    总之，也只能先往还未遭火舌吞噬的方向跑。虽然刚好跟玄关是同一方向，但那边是否安全就很难说了。

    逃跑的途中型羽忍不住问了问题。

    「……景介哥哥，你打算怎么做！」

    槛江也扬起视线看了景介。

    「只要用这个刮风，我们就能平安逃走了。」

    她从口袋拇出一把漆黑的扇子。是『白银魉牙』。

    景介动脑思索。

    事到如今想夺回『通连』根本是天方夜谭。那名狐狸面具少女十之八九已经离开了这栋屋子。如果这个假设没错，那还是走为上策。虽说人数是我方占优势，但枯叶昏迷不醒，而且这栋屋子正被大火包围。

    不过——应敌人之邀浩浩荡荡出击，结果不但让『通连』落入了敌人手中，我方还落得夹尾巴落荒而逃的下场，景介实在无法咽下这口气。如此一来，岂不等于只是被秋津玩弄在股掌之间？

    好歹要报个一箭之仇。

    当然，若因为自己一时的冲动害大家跟着遇险，那未免太过愚不可及。

    既然枯叶成了这副模样，就轮到自己负责做出决定——

    经过十来秒的沉默，景介停下了脚步。

    「……一次就好。」

    这就是景介的结论。

    「反击一次就好。不管结果如何，反击后我们立刻开溜。」

    「雾泽，可是……」

    后方应该正展开了追杀的秋津令木阴野放心不下。

    「嗯，我猜秋津应该也料到我们想逃之天天了吧。我不认为她会眼睁睁坐视我们逃走……所以说，我们得边反击边杀出一条血路。」

    没错，我不是为了没有意义的冲动而一意孤行。

    秋津表明过她会『全力出击』。由此推论，她应该不会袖手旁观看我们逃走。

    所以有必要设法让她挨一记闷棍——同时制造出逃走的机会。

    「你想到方法了吗？」

    型羽问。

    「就算你想反击，她也有『七涂曲』护身。」

    「槛江学姐的那个武器呢？」

    景介看了『攫食玉藻』一眼。但——

    「能不能穿过那道透明的墙壁我也不知道。我本身对这把武器也还不够熟悉。」

    「是吗。那遗是分散筹码好了。」

    「你的意思是？」

    木阴野大惑不解。

    景介先是斜睨身后，接着用力握住了『贺美良之枝』。

    「……我要击溃『白鵺』。当然，我知道那会是机率更低的赌注。」

    既然我方被夺走了一把武器，那也要以牙还牙地消耗敌人的战力。

    景介环视众人。

    木阴野、型羽、槛江，还有棺奈。

    「机会只有一次。万一失败，再怎么不甘心也得全力逃走。大家都知道了吗？」

    一行人找到了尚未遭到火势波及的地点，于是决定在那里等待秋津的到来。

    这里似乎原是仓库之类的地方。除了出入口以外四面皆是灰泥铺成的墙壁，要不是木门垮了大半，里头的空间应该早被黑暗给笼罩了吧。

    空间算是相当宽敞。天花板也有挑高。应该足以让槛江挥动那把大刀。

    条件还算理想。

    试摸墙壁感觉不到热度。看样子火势还没蔓延到隔壁，只要把墙壁破坏掉应该就能脱离才对。虽说是仓库，里面却一把农具也没有，看来是什么可以利用的武器了——这算是美中不足的地方吗？

    事不宜迟，景介立刻向众人说明计划。

    过程中顺便分配各自的任务。简洁地做了一番说明后，木阴野发出不安的声音表示：

    「你说的那个……能成功吗？」

    「我不敢保证。」

    景介坦白承认。

    「所以我说这是赌注了吧？况且……就算失败，也不过是丢了一只手。」

    「我们是没关系。问题是雾泽你……」

    「和你老爸相比根本是小巫见大巫。反正可以用藏物治好。」

    「话是这样没错，不过……」

    型羽眉头紧皱。

    率先表示赞成的人是槛江。

    「我相信景介。」

    「真的吗？」

    「就算景介不幸受伤，我也会保护你的。一定。」

    「真拿你没办法。那就放手一搏试试看吧。」

    木阴野跟着露出了苦笑。

    「反正我也希望自己能展现我妈一半的实力。」

    「……唉，怎么尽是有勇无谋的笨蛋。」

    口头上唉声叹气，型羽也露出了一扫疑虑的笑容。

    「我们快点结束这场不利的赌局，早早回家吧。」

    「那就这么说定了。」

    景介站起身。

    那就是行动的暗号，每个人纷纷着手准备。

    景介收下木阴野的『阿形之琴』，用『贺美良之枝』在弓的上头划过。样子不像有留下伤痕。不过直觉告诉自己它已在支配之下了。

    「你拿去试试看。」

    景介把弓交还给木阴野。她似有忌惮地轻弹了弓弦。

    声音没响——成功了。

    「我好惊讶。」

    木阴野毫不掩饰地称赞。

    「没想到竟然对藏物也有效……」

    「这么一来成功率也提高了。」

    『贺美良之枝』的支配效果是否涵盖了藏物。那是第一道难关。

    不过，下一道的难关门槛就更高了。

    虽然当初拿其他东西——杯子和笔筒实验时结果是成功了……

    「总之，准备就此结束。接下来……」

    以景介为首的一行人一同注视关上的门。

    在数了整整十秒之后。

    「哎，原来你们躲在这儿啊。」

    透过损毁的仓库门缝隙——秋津若隐若现地露出了微笑。

    接着一道轰然巨响。

    门板被『白鵺』应声击飞，冒火飞进了仓库。

    「作战会议开完了吗？」

    秋津依纱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彷佛在说「你们已经无计可施了。」

    「嗨，型羽妹妹。『弱小的小鸡』就要有『弱小的小鸡』的样子喔。」

    景介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现在也不是追问那么多的时候。

    「你们准备好了吗？」

    景介摆出架式——

    「动手！」

    反击行动开始了。

    带头第一个冲上前的是型羽。

    她毫不犹豫地杀向秋津依纱子。

    「哇。也不想想自己是『弱小的小鸡』。这么嚣张喔。」

    有那么一瞬间，型羽看似显露出犹豫的模样，不过她旋即一咬牙，彷佛在鼓舞自己的士气般龇牙咧嘴地怒视秋津，奋不顾身地向前冲锋。

    「我……礼菜她……」

    双手的铁爪发出了冷光，压低身体的重心。

    「才不是什么弱小的……小鸡！」

    「……『白鵺』。」

    电气灵兽纵身跃到眼前。

    猿猴的头颅、貉的躯体、老虎的四肢、尾巴是蛇。

    白光向型羽扑去，欲将她烧成灰烬。

    「休想得逞。」

    轻声呢喃的槛江挥舞六尺长的刀身，由斜下方往上砍击。

    速度并不怎么快。恐怕根本比不上先前的砂姬。

    可是这样就够了。只要能赶得及，现在不管快慢的问题。

    刀身出现在『白鵺』眼前，往侧腹砍去。正如同槛江所挥击的轨道，来自斜下方。

    电击和白刃交锋后，『白鵺』显露出了惧色。

    「……还没结束。」

    槛江喃喃地、可是清晰有力地做出了宣言。

    藉着挥刀的余劲，接连使出横劈、突刺、挥砍。

    『白鵺』不敌犀利的攻势，节节败退。

    「型羽，就是现在。」

    型羽应声。

    「明白！」

    第二回的突击。秋津理所当然地张开了『七涂曲』之壁。

    这回秋津摆出了防御的架式，但面对冲击依然不显怯色。型羽的铁爪被弹回反方向，身子大幅度地向后仰起。型羽顺着那股劲道翻了一个筋斗，再次蹬地跃起。

    「……唔啊啊啊！」

    使出你的浑身解数进攻——景介是这么向型羽交代的。又说既然她有防壁护身，那就打烂那面防壁再将她收拾掉就好。型羽也确实不负景介的期望，灵活运用娇小的身躯，全力向秋津发动攻势。

    就在这时，破绽出现了。

    槛江把攻击目标从『白鵺』切换到秋津。

    她面无表情地定睛瞄准敌人，一语不发地提刀斜劈而下。

    『攫食玉藻』的刀刃出现在秋津的眼前、显然是结界内侧的距离范围内。

    然而——

    刀刃随着沉闷的声响定在秋津眼前三公分处。

    原来结界的内侧又出现了一面墙壁。

    「真傻。」

    秋津讥笑道：

    「该不会这就是你们的杀手鐧吧？如果是，那就太教我失望了。」

    「对啊。是杀手鐧没错。」

    景介回答：

    「……如果杀手鐧也行不通的话，那只好使出最后一招了。」

    木阴野已经拉满了『阿形之琴』的弦。

    只不过并不是拿来当作琴使用。

    而是架上了临时制作出来的箭，充当一把弓。

    箭则是把『贺美良之枝』绑在一根细木条——从划伤的柱子分离出来的部分——拼凑而成。

    景介站在拉弓的木阴野面前，手握弓箭的前端。

    秋津惊觉事有蹊跷。

    「你们……难道是想……」

    前些天景介在家里做过实验——如果拿『贺美良之枝』丢掷物体是否依然能发挥效果？结果是可行的，效果持续时间约莫是『贺美良之枝』离手后的三秒内。

    既然如此。

    如果拿它充当弓箭发射，三秒绰绰有余了。

    景介松手放开了『贺美良之枝』。

    「木阴野军曹，放箭！」

    「了解！」

    目标当然是——一般血肉之躯绝对无法靠近的白色电气灵兽。

    「……你们是玩真的？」

    秋津大喊。

    太迟了。

    木阴野的指头放开了弓弦。

    秋津反射地，不，应该说唯独秋津塞起了耳朵。

    弦当然并未发出声响。

    『阿形之琴』在景介的支配之下，要抑制弦的振动可谓易如反掌。

    只闻一阵破空声，

    弓箭的尖端一举命中了电气灵兽的背部。

    ——好，接下来就换我上场了。

    景介集中精神。

    把意识灌注到被『贺美良之枝』的前端戳中的『白鵺』。

    脑袋里有一种好似巨大的团块在暴跳如雷地反抗挣扎的感觉。景介用力量硬是制伏住那个东西。靠的不是腕力，而是精神力。

    那股泛滥强而猛烈。景介的心就快不堪负荷被弹开了。

    不过就在这时，感觉有一股力量在自己的后面推波助澜。支配力随之增强。

    如事前所安排好的——有人代为捡起掉在地上的『贺美良之枝』拿给景介握好。在主人支配物质的时候，持有它就能发挥类似天线的作用。换言之，手上有没有『贺美良之枝』会大幅影响收讯效率。

    跑去把它捡来的应该是槛江吧。景介心怀感激，同时更集中意识跟『白鵺』战得如火如荼。

    命令只有一个。

    ——自我毁灭吧。

    坏灭吧。崩溃吧。裂开吧。破碎吧。消失吧。腐朽吧。溃烂吧。

    最后，化为一团尘土吧。

    之前拿茶杯和铅笔盒实验时，结果令人满意。景介把这当作是自由变化形状的延伸运用之一，试着强烈地灌输了破坏的意念，最后东西还真的就坏掉了。不过，前提是必须尽可能地清楚想像出具体的破坏模样才行。这家伙的——藏物的——『白鵺』的——破坏又会是什么模样？

    是身上爬满裂痕碎成一地吗？还是变成一堆沙子风化呢？

    不知道。就是因为一点头绪也没有，景介灌注了所有想像得到的破坏画面。

    击溃反抗的恒常性。

    撕裂泛滥的回复力。

    支配抵制的牢固性。

    纵使是具有不可思议力量的物质，也要对其行使绝对性的支配——！

    景介一心专注对付『白鵺』，感觉脑袋的线路彷佛都快因此断了线似的。

    片刻，压制的力量终于变得比争闹的力量还大。抵抗有衰弱的趋势。

    搞定了。景介如此心想。

    顿时。

    ——有某个东西烙印在视网膜的后方。

    突如其来地——

    明明闭上了眼睛，眼前却有一幅风景呈现。

    既不是彩色也不是黑白画面，不过可以理解那是一幅影像。

    直觉告诉自己，这是操控组合电器用品时有过的体验。对象的构造和机关变成抽象的画面流进了脑海。那是一种支配所导致的讯息反馈现象。

    不过和电器不同，烙印在脑海的并不是零件。

    那是——辽阔的草原。彷佛是透过某人的眼睛在观看似的。

    不过视角的高度特别的低。就好像是用四只脚在行走一样。

    映入眼帘的是少女——一名女子。

    女子身穿一袭古意盎然的和服。以锐猛的视线瞪视着这个方向。那名顶着一头迎风飘扬的黑发，容貌和枯叶有几分神似的少女抡起一把剑，将剑尖直指着景介。

    那是一把双面刃，而非日本刀。它的刀面更宽、历史更为悠久——感觉像是※大和时代的产物。（译注：大和时代指的是日本于西元250～538年定都于大和地区的时代。）

    视线忽然一沉。

    可以看到下面左右两边有野兽脚掌的脚尖。上面布满了虎斑。

    景介有股错觉，彷佛那是从自己身上长出来的一样。

    ——这是什么？

    就在景介感到讶异之时，少女挺剑向前、纵身跃起，刹那间剑锋迫在眼前——

    「……呜！」

    视野被拉回了现实。

    景介恢复意识。

    连眨了数次眼皮。先前的光景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映入眼帘的，是槛江的背影。她以肉身挡在前面保护景介。

    再来是型羽的身体。她摆出了牵制秋津的架式。

    至于秋津——她面挂着景介可能从来没看过的、极度惊愕的表情。

    背后则有木阴野和棺奈的气息。

    以及——

    「怎么可能。」

    秋津茫然地低语道。

    全身喷溅着火花的『白鵺』咚的一声……

    倒地暴毙了。

    缠绕在它身上的电气逐渐消散。

    同时，身体各处开始出现裂痕。不仅如此还血花四溅。

    遗留在原地的东西，宛若一具尸体。

    不对。这无疑是具尸体。

    一具拥有猿猴头颅、貉的躯体、老虎四肢以及蛇尾的——前所未见的动物尸体。

    「喂……这是？」

    连景介也难掩狼狈。

    藏物『白鵺』。

    原先景介还以为它是拥有野兽外貌的电气凝聚体——不过只是无生命的道具。从其他人的表情看来，似乎连一族的人都这么认为没错。

    不过眼前的这个是——

    「什么啊……这是怎么回事。」

    假使『白鵺』是有生命的，莫非……

    「难道……这些藏物都……」

    景介审视了手中的『贺美良之枝』。

    这把短刀，暗奶油色的圆锥状刀身上浮现有蓝色血管般的图案，看了令人心里发毛。

    这把刀——不，包括『阿形之琴』、『攫食玉藻』、『白银魉牙』，这些该不会都是——

    「它们都是有生命的？」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秋津突然失声大笑。

    「太有趣了！非常有意思！不愧是雾泽同学……没想到你竟然这么神通广大！」

    明明自己的武器毁了，秋津却一副欣喜若狂的模样，跟现场的气氛显得格格不入。

    「呵呵……如果说『通连』是铃鹿天敌，那你的『贺美良之枝』就好比藏物天敌吧？竟然能把被弃之如敝屣的藏物做这么灵活的应用！你果然太优秀了！」

    所有人都惊讶得神情呆滞。

    秋津在这样的氛围下嘻笑一段时间之后，缓缓地环顾了众人。

    视线最后停留在景介身上。

    「雾泽同学，你及格了。当初决定要让你变成我的东西，这个决定果然是对的。」

    「你还在说什么梦话？」

    型羽挺身挡在景介面前，眼神凶恶地瞪着秋津。

    「你没看你已经失去武器了吗？」

    「是啊。可是你们还是无法威胁我的性命。就凭现在的你们，是打不破这个『七涂曲』的……所以这回就算两败俱伤如何？」

    「说够了没！你这女人……」

    「掰掰啰，雾泽同学。」

    秋津坦荡荡地背过身子，准备离开仓库。

    「来日再会了？帮我跟枯叶问声好喔。」

    「景介哥哥！」

    「不用管她。」

    景介向忿忿地想追上前的型羽摇头。

    「别追了……是说，我们再不逃的话太危险了。」

    仓库里面开始有浓烟窜入。一来是不清楚这幢屋子能支撑到什么时候，二来是再待下去，所有人都会一氧化碳中毒的。

    「我们毁了『白鵺』。光这样就算大有斩获了。」

    秋津人已不见踪影。她就这么消失在火海之中。

    槛江开始用『攫食玉藻』砍击破坏仓库的墙壁。景介也转身来到她的身边，以『贺美良之枝』划伤墙壁，制造连外的洞口。

    火焰燃烧的劈啪声里，夹杂着轰轰作响的剧烈震动。梁柱开始倒塌了。屋子垮落应该是时间迟早的问题。火势也有蔓延到屋外草木的趋势。

    「动作快！」

    口头催促型羽等人加紧脚步，景介凿穿了通往外头的洞口。

    离去之际——景介最后又斜睨了本是『白鵺』的那个尸块一眼。

    藏物。

    铃鹿一族所流传的超凡道具。

    透过诅咒与疾病、污秽与不洁所创造出来的可忌宝物。

    为何会受到诅咒？染病的又是谁？

    污秽与不洁指的又是什么意思？

    刚才自己在眼里看到的光景，跟那些有什么关连吗——

    内心笼罩着由来不明的不安，景介从『白鵺』的尸体别开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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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忘却白日悄现影 终幕 深重之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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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深夜，枯叶清醒了。

    她坐起上半身后，发现棺奈坐在枕边。早已习惯如此的枯叶本想就这样起床，旋即——她发现自己没有躺进棉被的印象，慌张得大声嚷嚷。

    「棺奈！奴家……」

    「大小姐、景介大人、会被你、吵醒的。」

    棺奈如此说道，视线飘向了枯叶的棉被上。

    景介人趴在上头，发出微弱的鼻息声。

    不久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那时昏睡的是景介，本来枯叶是基于担心守在一旁看护，最后却累得跟着一起睡着了。现在的立场和当时恰恰相反，枯叶不禁苦笑。

    感到窝心的同时，也觉得有些不舍。

    不晓得景介那回醒来的心情，跟现在的自己是一致的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就教人感到欣慰了。

    「……思，枯叶。」

    景介醒了。

    他缓缓抬起头。本想揉眼睛的他似乎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戴着眼镜睡着了的样子。他皱起眉心，把手插进头发里抓，用力眨了几次眼睛之后，看着枯叶微笑。

    「你醒来啦。太好了。」

    「让你操心了。」

    渐渐在记忆里浮现出来了。

    自己在睡前——不，是失去意识前所发生的经过。

    看着景介的脸，枯叶才得以克制涌上心头的不安。

    枯叶佯作冷静，开口问道：

    「后来……发生了什么状况？快告诉奴家。」

    景介颔首。

    「嗯，我也有问题想问你。」

    于是，景介不急不徐地开始说明。

    枯叶倒下后便独自先行离去的种乐。

    和依纱子的战斗。

    以及『白鵺』的毁坏——

    「抱歉，我没能夺回『通连』。」

    「你无须愧疚，那是奴家的责任。」

    枯叶尽力表现出开朗的样子。

    内心里头有一股巨大得难以自持的丧失感。毕竟被夺走的是一族的宝刀，非同小可。

    看来，『握有首领之证』的事实对于稳定心理的作用，远比自己过去想像的还要巨大。况且，让那把可怕的武器落入秋津依纱子手中，没人晓得她会干出什么可怕的事来。

    然而，更令人放心不下的问题是——

    「那家伙……那个人。」

    「嗯。」

    直接从枯叶手中夺走『通连』的那名狐狸面具少女。

    不会有错。她是步摘。

    为什么步摘会为依纱子卖命呢？难道说当时自己的苦口婆心未能打动步摘，至今她依然想以繁荣派的身分活下去吗？疑问与不安在枯叶心中混成了一团。

    枯叶生硬地换了个话题。

    「对了，你说你毁了『白鵺』是吗……这太教人吃惊了哪，景介。」

    枯叶由衷地感到佩服。

    景介能自行从那个被一族断定『一无是处』而积藏不用的藏物里，摸索出不为人知的力量固然值得赞赏，但最令人啧啧称奇的还是藏物遭到破坏这事。至少枯叶还是第一次耳闻，恐怕大多数的一族都不会相信吧。

    而且，不对，是正因为如此。

    得知『白鵺』坏灭后所曝露出的原貌时，枯叶倒没有景介那么惊讶。

    枯叶就自己的认知向景介做了说明。

    「追根究柢……藏物跟铃鹿昔日交战过的异类有关。」

    「这话怎么说？」

    问题一脱口，景介大概也料想到了答案，脸色一沉。

    「……难道是——」

    「嗯。你的想像应该是正确的。」

    枯叶承认了。

    「自古以来铃鹿打倒了众多的妖魅。据说藏物就是仿傚那些妖魅的能力创造出来的。『白鵺』、『轮回人狼』、『攫食玉藻』——一些藏物还沿用了那些怪物的名字。」

    这样的知识是铃鹿一族的常识。

    不过景介似乎听都没听说过。因为包括枯叶在内，从来没人跟他说明。

    枯叶因此觉得愧疚，向他赔罪。

    但景介只要她别放在心上。

    「以前，我根本不想相信你们跟那些妖怪战争过。妖怪也好、怪物也罢，我从不认为它们曾实际存在过这个世界上。也自然没有想说要深入追究得那么详细了。」

    大概是价值观的不同，导致拥有的情报出现分歧吧，景介无奈地苦笑。

    只是，费解的谜依旧没有解开。

    关于藏物的知识，枯叶已经——恐怕就算是砂姬，她知道的也仅只于枯叶向景介透露的部分了。

    而且枯叶自己也是有不清楚的地方。『白鵺』以外的藏物如果遭到破坏，结果也是一样吗？还是说只有『白鵺』是特例？

    重点是——

    藏物究竟是如何被制造出来的？

    距离与异种的最后一场战争——玉藻之战已有三百年之遥。

    创造藏物的技术早已失传。

    不。至少生在本家，却只是个次女的自己并没有获传那样的技术。

    枯叶不甘地抿起嘴唇。

    一无所知的次女，无知却自以为首领的小丑。

    供子和依纱子的话沉重地压得自己快喘不过气。

    雪上加霜的是，如今连首领之证也拱手让人，这样的自己到底能有什么作为呢——

    不知是接受了枯叶的说明，还是察觉枯叶的表情出现了变化——

    这回换景介带开话题。

    「接下来能谈谈你的事吗？」

    枯叶颔首，殷齿欲言，然而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是好。

    沉默了一段时间之后，景介一如体察到枯叶的心情似地把手放到了她的头上。

    「木阴野已经跟我讲过神乐的事了……跟你母亲很像是吧？」

    「……啊啊。」

    枯叶像好不容易挤出声般回答道。

    没错。

    那个面孔，那个声音。

    神乐的容貌跟先代的首领——换言之，跟枯叶的母亲长得一模一样。

    「木阴野有去跟砂姬小姐确认过了，她们俩好像本来就长得很相似。而且叛乱是十七年前的往事了，所以她没有料想到你们会有那样的反应……木阴野说，砂姬小姐后来道歉了。」

    「是吗？」

    但枯叶的心情并未因此而不再消沉。

    神乐和母亲长得很像，这不是什么难解的事。毕竟她们是姐妹。

    但症结不在那儿，不——是不只有那儿。

    「……景介。」

    枯叶拉住了景介的袖子，宛如是在攀住浮木般。

    手指头直打哆嗦，身体发冷。

    现在——就连佯装开朗、转移话题似乎也做不来。

    就连视野也因为浮现在脑海里的影像开始摇曳晃动。

    「枯叶？你……」

    袖子已不足以做为依靠。

    尽管改握住了胳臂，还是不够。枯叶将景介拉了过来，脸埋进了他的胸膛。

    景介也把手环到枯叶背后轻搂。他的温柔令她鼻酸落泪。

    有了景介的支持，枯叶这才好不容易能开口说话。

    「奴家……这是何故？为何会……一直忘记没有想起。」

    「怎么了？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奴家一直都忘了！」

    枯叶在景介怀里大叫。

    同时在心里也仰仗吉乃。在内心深处呼喊寻求她的援助。

    但——纵然有景介和吉乃的扶持，却保持不住平常心。

    「这些日子以来……到底是为什么？害怕：…对，因为太害怕了。奴家并不想去看，觉得那是不该看到的东西。所以……所以才会无意识地从脑中剔除了记忆。」

    枯叶的诉说对象已不再是景介，而是自己。

    为何？为什么？

    把这么重要——惊人的记忆封印起来，再自视甚高地以次期首领自居。没有比这更滑稽的事了。

    以前供子曾问了一个问题。

    枯叶早就知道那个答案了。亲眼看到了。然而却欺骗自己。

    「那个人真的是神乐吗？会不会其实是母亲大人？」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刚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母亲跟神乐脸长得……」

    「不是那样的！不是……那样的。」

    ——你当真以为……那个晚上杀害了木春大人的凶手是我们吗？

    供子的问题，和那个晚上所目击的画面在枯叶的脑里逐渐合而为一。

    一直封存在记忆深处的那一幕形同亡灵般幽幽浮现，折磨着枯叶。

    被火海包围的屋子。

    母亲的身影。

    状况和村落失火当天的本家宅邸十分类似。

    不过，有个地方大不同。两者间有着决定性的差异。

    在火海中所看到的母亲与姐姐的身影——

    枯叶一如在呕血似地喃喃自语。

    「下手杀害了姐姐的……是母亲大人。」

    「咦……？」

    枯叶回想起了在即将被烧垮的本家宅邸所看到的画面。

    不经意地想起来了。

    ——在红莲的环绕下，勒住姐姐·木春脖子的——母亲的模样。

    ※

    同一时刻。

    在筱田医院的四楼。

    位在铃鹿一族专用病栋其中一区的筱田玲二郎诊察室，突然有来客敲响房门。

    在办公桌忙着处理文书资料的筱田，却兀自叼着烟一声不吭，彷佛在跟敲门者说『想进来就自己进来吧』似地。顷刻传出开门的声响，背后脚步声清晰可闻，直到来客的气息在近距离止步，筱田这才缓缓回过头来。

    「怎么？有事吗？」

    回头的筱田瞥了对方一眼，举止粗鲁地搔弄着头发。

    「来探你妹妹的病吗？她们已经入睡了喔。」

    「……哼，好个目中无人的态度。」

    来客——供子以不愉快的眼神，睨了大无畏的筱田一眼。

    「面对曾杀上门来的人物，你竟然还有办法表现得若无其事。」

    「血沙和血香的脚我已经成功接回去了。或多或少会有点瘸就是了。

    筱田无视供子的讽刺，说明了入院患者的近况。

    可是，谈到亲生妹妹的话题，供子也只有轻轻锁起眉头。

    「哼……那种事情用不着告诉我。」

    「不然你有什么事？不会是又来袭击医院吧。」

    供子无视了筱田反将一军的讽刺。

    她在诊疗用的病床坐下。

    「身体不舒服吗？」

    筱田打趣似地说道。

    「这里是中立地带。就算是你，如果身体不舒服我照样可以帮你检查一下。」

    筱田的话彻底监守自己的立场。

    但——

    供子向那样的筱田，露出阴险的笑容说道：

    「我就单刀直入地说吧。筱田玲二郎，我是来跟你交涉的。」

    「……什么？」

    「打破你的中立立场。」

    美其名是交涉，实际上却是十足的命令口吻。当中丝毫不见有顾及对方的心情。

    缄默了一瞬间，筱田露出意兴阑珊的模样。

    「要我帮助繁荣派？……这问题也太蠢了。」

    斩钉截铁地一口回绝。

    但供子的表情并未因他的回答而有所动摇。

    筱田感到可疑，把嘴上的烟捻熄在烟灰缸。

    「不过，倒是蠢得教我有兴趣想听听你怎么说呢。你到底是打着什么样的如意算盘，跑来跟我提这么没有意义的提议的？碍于神乐的命令，只好乖乖扮演传声筒？」

    「哼……神乐啊。」

    经这么一问，供子嗤鼻道。宛如——根本没把那名字放在眼中似的。

    她显得有些心浮气躁、同时又有些骄傲得意，眼神变得犀利了起来。

    「你误会了。我从来没要你协助繁荣派。」

    筱田眉头一皱，默默不语地示意供子继续往下说。

    供子接着说道：

    「我需要你……以及夭的协助。对象不是繁荣派，而是我个人。」

    「……听起来好像繁荣派早已分崩离析了哪。」

    「如果这么说还听不出来，需要我用更直接了当的说法吗？」

    供子从病床站起身。

    「繁荣派做什么打算不关我的事。巳代和通夜子是怎么想的也是她们家的事。更遑论秋津依纱子那娘们……我对她没兴趣到巴不得动手干掉她。」

    「那你究竟要……」

    供子彷佛早已清楚问题的内容，打断了筱田的发问。

    她迳自开口说道：

    「只要答应我的条件，我就替你治好夭的病。」

    随着供子打出筹码。

    再一次地——沉默支配了诊察室。

    这次的沉默十分漫长。

    十秒。三十秒。一分钟。然后两分钟。

    连呼吸声都显得清晰的寂静，伴随而来的奇妙紧张感节节高升。

    筱田想从供子的表情探个究竟，供子正面迎下了他打探的视线。

    充斥在两人之间的紧张感就快濒临饱合。

    率先开口的人，是筱田。

    「我先听你怎么说。只不过听完后答案依然为『No』的可能性是非常高的。」

    听见那个回答的供子——

    「……咯咯。」

    一贯的残酷笑容显得格外浓烈——她走向了面色凝重的筱田。

    「我就大方告诉你吧。可是在此我先做个预告……你是一定不会说『No』的。」

    一如在逗弄筱田似地，白皙的指头拂过了他的脸颊。

    即便面露困色，筱田也没有甩开她的手指。

    「首先，就从治好夭的疾病的方法说起……」

    于是，供子轻启唇齿娓娓道来。

    同时也让诊察室的寂静增添了一分既甘美又阴惨，彷佛毒花般的诱惑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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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忘却白日悄现影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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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而言之，以上就是『赤色罗曼史』第四集。

    本回延续上一集内容，故事主旨同样围绕着铃鹿一族之谜打转。枯叶等人状况连连，景介从原先的花瓶角色渐渐展现出主角的气势，感觉剧情也开始迈入引人入胜的佳境了。不知各位读者看得是否过瘾呢？

    附带一提，本系列现阶段预定是六册完结。能否如计划写完最后一本端看销量而定乃是这个业界的不变恒理，而且也是非常严苛的现实……在此由衷盼请各位读者协力催生本故事的结局。

    说出来令人吃惊，下一本第五集竟然是预定八月出版。第三集和第四集间隔了四个月的空窗，我试着努力弥补回来了。

    老实说我也还没写完，所以接下来不拚也不行了。说是不拚不行，其实是截稿期截稿期截稿期——就迫在眉睫了。藤原佑的明天将会如何？

    下一集预定将揭晓包括铃鹿一族、枯叶、景介在内的诸多谜题。敬请期待。

    接下来是跟书本内容完全无关的题外话——开始写小说的工作约六年，因为每天盯着电脑萤幕作业的缘故，原先视力一直保持良好的双眼一·五的视力终于恶化到不得不去配眼镜的程度了。这是我人生第一副眼镜。

    等到开始戴眼镜之后，我这才发现被坐镇在双眼前方的镜片一搅局，再也没办法做像想睡时揉眼睛、头痛时按摩眉头、对人生感到绝望时用双手遮脸等这一类平时很自然就会做出的动作了。另一个影响就是，我陷入了担心以前写的小说会不会犯下让哪个戴眼镜的角色做出这一类动作的不安。

    愚蠢的是，至今我在描写戴眼镜角色时，并没有十分意识人物脸上有戴眼镜这回事。当然我自认我在脑子里是有留心不要犯下那一类的错误描写，实际上可能固然没有错误、但依然找得出微妙的不自然处也说不定。毕竟我当初对眼镜的认识可谓为零。

    更扯的是，我以前还常常跟不知何故提到眼镜就很挑剔的椋本小姐说出了「眼镜这种东西随便交差过去就好了啦」这种不尊重的话，真的很对不起。不过我明明问的问题是「我想设定这女孩是戴眼镜的角色，你觉得什么感觉才搭？」可是椋本小姐却牛头不对马嘴地开始畅谈「无框的眼镜之前用过了所以……」之类的话题。我想请教的是人物个性，不是眼镜的种类。

    ……糟糕写太多次眼镜，结果『眼镜』这个文字在我眼中愈看愈不像是一个文字了。再写下去感觉语尾会不自觉地以眼镜做结，所以我想就此打住开始致谢的部分眼镜。

    责任编辑佐藤先生、插画椋本小姐，这次也辛苦你们了。连喘口气的时间也没有，要立刻着手第五集的作业真的很抱歉，我们一起加油吧！

    ASCII MEDIA WORKS的各位工作同仁、校阅编辑、美术设计等跟本书制作有关的各位，以及各位读者先贤，非常感谢你们。不单是小说，我认为所谓的娱乐产物，最终还是得透过消费者的购买才算真正的完成。如果今后各位读者愿意扮演我们工作的最后一块拼图，购入这份商品的话，无非是最教人欣慰的事了。有你们协助工作的完成，我们也会尽力创作出能在各位心中留下感动的作品眼镜。

    最后的部分害一篇好端端的文章变得不伦不类。那么下个月见。眼镜。

    藤原　佑

    赤色／罗曼史4

    大家好！我是负责插昼的椋本。感谢捧场引最后一页的读者。那么那么，各位对形势告急（？）的第四集感想如何？就我画师的立场而言，印象最深的果然是「枯叶妹妹上学去」（或者应该说「枯叶妹妹穿水手服」才对吗……）的事件吧（笑）。很高兴有机会能昼这么多水手服。嗯一没想到我还挺喜欢水手服的嘛。啊，我当然也是非常喜欢眼镜的喔？好歹我玩某个心理测验时，「结婚对象最重要的条件」这一题出来的结果可是眼镜耶。（真实发生的事件）。好啦，先不管这种自吹自擂的事了。故事主题感觉即将迈入高潮阶段，动荡的气氛也逐渐蔓延……在本集里互动感觉还算不错的景介和枯叶能否平安地迎接浪漫结局呢……说真的我非常担心，现在也只能相信他们能修成正果予以祝福……（你是老妈子吗！）啊，开头漫画第六页枯叶的那句「难道是～」台词，是源自6/10上市的电击文库Magazine vol.8所刊登的短篇。大家务必一起配合阅读喔。那么那么，祈祷下集（就是下个月喔！）能与各位再会！呵呵。

    椋本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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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忘却白日悄现影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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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枯萎飘零、小夜之椿

第五卷 枯萎飘零、小夜之椿 序幕 哀怜，伤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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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Lafrente@轻之国度

    我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其实没有任何特殊的理由。

    我出生在极为平凡的家庭。

    父母为人温和慈祥，偶尔也会表现出严厉的一面，他们灌输了我理所当然的伦理观念，期盼我能有一帆风顺的未来，含辛茹苦地将我养育长大。我的脑袋并没有不正常，小时候也没经历过什么悲惨的经验。

    说也奇怪，我就是变成了这个样子。

    幼稚园时，我拿石块砸了寻我开心的男孩子的头；小学低年级时，只因临时起意，我淹死了我平时喂食的野猫。也曾经花了四个小时，只为踩死长长一整排的蚂蚁，在升上国中前，我拔光了同性朋友双手的指甲。

    这些事情令我的父母震惊、愤怒，最后他们接受自己的亲生女儿并不正常的事实，伤心欲绝。

    而我则是充分把握了父母以泪洗面的理由。

    因为我的心理和正常人的标准相违背。因为我的一言一行全都充满了反伦理、反社会性的风格，所以他们才会难过痛哭。

    可是那时的我早已接受了这样的自己。换言之，我并不觉得对父母、社会而言，形同怪物的我有任何问题。

    完全无法体会他人的喜怒哀乐固然是一种困扰，但我获得了更多的——愉悦。没错，无论是喜怒哀乐，他人的反应让我非常开心。

    用石块砸那个男孩子的头时，感觉只有痛快两个字。犹记砸第一下时他还露出了茫然困惑的表情，但随即开始哭喊惨叫，最后浑身痉挛、淌着鼻血发出奇怪的声音。这一段变化的过程让我就像在玩游戏一样享受。

    每天喂食的野猫慢慢愿意亲近我，固然教人开心，但那只野猫被我亲手抓着溺在水中痛苦挣扎的样子，也让我得到了同等的满足。

    蚂蚁们辛苦地搬运糖果，还有被我一脚踩得四处逃窜的景象，都使我的思绪获得沉淀。

    至于我那就读小学时交情最好的同性友人，除了玩在一起的往事以外，把她捆在椅子上用老虎钳一枚一枚地慢慢拔光指甲也是我一生难忘的回忆。

    所以，纵使我的父母为我变成这副模样伤心喟叹、陷入绝望，我依旧沉浸在愉悦之中。

    大概是再也受不了了吧。十二岁那年，父母抛弃了我。

    『阳光洒落之家』——这里是一所透过在自然环境中团体生活的方式，为那些因故无法适应正常社会生活的小孩找回童心的设施。

    我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在大自然的包围下过团体生活就能找回失去的『童心』？但我很清楚，人类就是那种会想到这些逻辑失常的事情的生物。

    所以我打算破坏一切。

    被我盯上的，是一个年纪很小的小女生。她和担任职员、同时也住在这里的父亲一起生活……换句话说她是这个设施里唯一有父母的小孩，我选择她做为第一个祭品。

    设施的小孩子每个人都有心理方面的问题。我挖出他们的心病加以利用，使其转化为嗜虐的心理并且发泄在祭品身上。同时，我也慢慢使那里的大人渐趋异常。反正会信奉『指引性格扭曲的小孩走回正途』这种冠冕堂皇大道理的人，本来就不可能是正常人物。愈是标榜正义，人愈是能变得残虐无道。我只不过让他们产生「不那么做，这个设施无法正常运作下去」的想法而已，崇高的伦理观念便能毫不犹豫地让暴力正当化——不知该说偶然或者注定，我天生具备了能完成这个目的的高度智商和能力——结果不出两年的时间，设施里的每个人都把联手虐待那个小女生视为家常便饭了。

    他们就好比会挑最弱小的一只鸡欺负，至死方休的一群鸡。

    小女生受不了那两年的虐待，从顶楼跳下自杀了。

    所以我又选出下一只『弱小的小鸡』同样让他成为祭品。这次换了个男生，可是他并不如第一个小女生坚强，才不过半年左右他就完全崩溃，选择自焚身亡，还拉了其他五个小孩陪葬。这起事件也导致设施遭到勒令停业。结果连设施内部的人都没意识到我就是主谋，更遑论外人了。经过调查，他们认为我是被卷入集团失序的被害者，我没有受到任何处罚被送回了原本的家。

    话虽如此，父母似乎早就猜到主使者是谁了，我在他们的眼中俨然成了怪物。被父母敬而远之的日子就这么持续了三个月之久——有一天，父亲跟我提起当养女的事。

    听说有一远房亲戚的老夫妇，希望为他们的独生女找一个姊妹。

    那个家庭姓秋津。

    我很干脆地一口答应了。反正我开始对父母的反应感到厌倦。

    因此我成了秋津家的养女。记得是我刚满十六岁的冬天。

    那儿位在县外的乡间，是屋龄有五十年历史的老日本民房。年过六十的夫妇和小了我一岁、名叫依纱子的女儿。那就是我的新家、新父母、还有新妹妹。

    不过有两件事出乎我的意料。

    首先，这对老蚌生珠的夫妇说想为女儿找一个姊妹其实是谎言。

    其二是『首神大人』的存在。

    他们真正想找的不是什么养女，而是失踪了也没人会关心的年轻女孩。目的是砍掉那个女孩的头颅，把身体献给『首神大人』——如此一来便能为心爱的独生女消灾解厄，这对夫妇满脑子充满了这种偏执的妄想。换言之他们收留我就只为杀了我，结果不出我所料，他们在第三天的夜晚趁我入睡时偷袭。

    当然，有件事也出乎这对夫妇的意料。

    那就是他们偏偏收了我当养女。

    我对他们展开反扑。同时我碰上了『首神大人』，目睹了真正的姿态。

    铃鹿一族。

    砍掉头也死不了，跟我这种不完美的人类有着云泥之差的真正怪物。

    只剩一颗头颅被关在鸟笼中的她向说我道：

    ——你很有意思，当我的女儿吧。

    于是我回答：

    我明白了。

    只剩一颗头的怪物当我的母亲，比拥有正常伦理观的亲生母亲和疯狂的老太婆感觉要有趣多了。就不正常这方面，她很适合当我的母亲。

    我称呼她为『母亲大人』，对她既敬畏又崇拜，她所说的话我全都当上天的启示。我习惯以这样的设定和母亲大人相处。感觉还挺有意思的。

    根据母亲大人的说词，秋津家夫妇在大女儿因病于四十年前去世之后，便一直膝下无子。因此好不容易再生下依纱子之后，他们便被害怕女儿又会被疾病带走的强迫观念给制约住了。后来他们偶然在山上发现因铃鹿内乱失去了身体的母亲大人——从此将她视为不死的化身，奉为崇拜的偶像。

    那对夫妇是在大女儿病死的时候失心疯的吗？还是依纱子出生的时候呢？抑或在碰上母亲大人的那一瞬间？

    母亲大人确实需要一副新的身躯，但过去留下的旧伤尚未完全治愈，纵使当时他们砍下我的头，也没办法接上我的身体。依纱子的父母没有搞清楚这件事，也或许是他们再也等不及了。不尽早让首神大人复活的话，女儿可能会罹病而死——大概是这样的焦虑逼使他们匆促动手吧。

    我决定让依纱子当母亲的身体。当然这是我未来的计划，而且她本身是对这些荒谬事一无所知的普通女孩，于是我逼疯了她做为权宜之计。

    不过我觉得这样的结果有点可怜。

    她的父母是为了女儿好，希望女儿能平安健康才发狂的。我希望帮他们实现愿望，因为这样比较有趣。

    所以我决定成为秋津依纱子。

    我舍弃了自己原先的身分，继承了她的名字与存在。换句话说，只要依纱子（我）平安健康，等于老夫妇的爱女依纱子（她）也平安健康，这有点类似铃鹿一族的『丧服』。不过光是不用调换头颅这点，感觉就比铃鹿的丧服要优美多了……即便是我，也是懂得欣赏美的。

    母亲大人的目的很像是要对同族展开复仇。我义不容辞地帮忙了。

    做为复仇计划的一环，我选择一族的女孩们照例都会就读的白州高中升学。要骗过真正的依纱子就读的国中非常简单。我以「身受重伤」为由，毕业典礼前的第三学期后半段全都请了病假，然后顺便请学校把考试用的参考书籍全都送到家里。剩下的步骤只需把资料的大头照换成我的就好。

    同一所国中的学生除了我以外没人报考白州高中，该所高中位处学区外也是原因之一。多亏如此我才能光明正大地前去参加入学考试。

    享受了约莫一年的校园生活，秋去冬来——铃鹿的村落发生叛乱，被大火烧毁。

    我向母亲大人以外的所有人佯称自己是铃鹿一族，直到现在。

    ※

    能认识铃鹿一族，和她们产生交集是一个非常美妙的偶然。

    不过我在白州高中就学的期间，还发生了另一件幸运的事。

    那就是我遇见了他。

    我——秋津依纱子恋爱了。

    没什么特殊的理由，也有可能是我对他一见钟情。自从和他同班以后便莫名受他吸引，我主动找他攀谈，两人交情愈来愈熟。直觉也不见得都是一文不值的，和这个人谈得愈多，我心中愈是肯定。

    不会有错，就是这个人，非他莫属。

    当我知道叛乱发生两天后他碰到了逃进学校的枯叶时，我十分吃惊。

    我甚至开始怀疑我会喜欢上他其实是命中注定。

    所以我想要得到他。

    绝不把他让给枯叶和灰原吉乃。

    一定要让他专属于我。

    心理有缺陷不正常的我居然也会恋爱，这或许是很可笑的一件事。事实上，繁荣派那帮人似乎把我会对他那么执着的理由，归咎于不过只是好奇心的趋使，或我对枯叶的忌妒。

    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

    我也是会跟常人一样谈恋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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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枯萎飘零、小夜之椿 第一幕 食梦之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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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午后的咖啡厅门庭若市。

    仅管今天并非假日，上门的顾客依然川流不息。有购物途中的主妇和跑业务的上班族，也有貌似大学生的团体等等，形形色色的客人各凭己意，度过午后的时光。

    即便在这样乱哄哄的店中，有两人依然格外醒目。

    双方都是少女。

    其中一人身穿水手服。长度齐肩感觉整洁的发型，以及戴了副眼镜但难掩锐利目光的双眸，给人一本正经且顽固的印象。

    至于另一名少女的打扮则特别引人注目。

    染成了粉红色的头发，头上戴了顶附有兔耳的缩小版高礼帽，右眼则挂了副眼罩。除此之外还有项圈型的项链，绣上十字架图腾的连帽外套，添了荷叶边的招摇裙子，原色条纹的裤袜——身上所穿的一切都和这座民风纯朴的乡下小镇显得格格不入。

    两人中间夹了张桌子面对面而坐，不发一语。双方的视线都无比冷峻。这画面用「被训斥的不良少女和风纪股长」来形容可谓十分贴切。率先开口打破沉默的，是走庞克风打扮的少女·巳代。「……你是认真的吗，通夜子？」她一边用手指拨弄手边的冰咖啡玻璃杯，一边询问制服装扮的少女。「对。」另一个少女——通夜子回答得简洁有力。她直视着对方，语气坚决。「不好意思，我不会再帮助你们了。」闻言，巳代貌似心浮气躁地咂了声嘴。「哼，好个见风转舵啊。」巳代语带嘲笑地奚落道，但仍无法完全掩饰满腔的怒火。「算了，这样一来我也用不着客气，可以跟你好好厮杀一番了。」「你不要误会了。」通夜子与之相反，始终保持冷静，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也没有投靠枯叶她们的打算。」「啊？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要成为人类。」

    巳代哑口无言。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

    「如我所言，我要以人类的身分活下去，不再干涉铃鹿一族的斗争。」

    沉默又一次笼罩了双方。但也只维持了短短数秒——那仅是巳代理解通夜子想表达的意思所需的时间。

    她的表情霎时砌满了愤怒。

    「少胡说八道了！」

    这一声大吼吓到四周的客人，引来好奇的目光。

    然而巳代无视周遭的反应，眼神冷峻地咄咄逼人。

    「要成为人类？别想用蠢话转移焦点！说穿了不就是你怕死吧！」

    这话说来充满挑衅的意味。巳代本身应该也很明白事实绝非如此，通夜子不是那种贪生怕死之辈。

    「随便你爱怎么解释都行。」

    或许是否没有察觉巳代感情的变化，也或许是明知她正在气头上仍刻意这么回话。

    通夜子的回答单纯明了，没有任何欺瞒。

    「总之我要退出这场斗争。就只是这样而已。」

    「……说的倒简单。」

    巳代咂了声嘴。

    「你以为凭那种无聊的结论能说服我接受吗？我们可是连村落都狠下心烧掉，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没有参加纵火行动，挑起战端的是你们。」

    「还不都是一样！」

    巳代好歹仍保有顾虑旁人目光的理智，音量又压低了一些。然而，她视线里所夹带的杀意则又更高了一层。

    「你曾要求我们帮忙你一次。所以我们是一丘之貉。」

    「……说的也是。」

    通夜子低头承认。

    「我想我以前只是在逃避而已——阿枣说的没错。」

    「啊？」

    「可是……也正因为如此，我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接着重新抬起了脸来。

    她的表情显得坚毅磊落。一如要与巳代那凶恶的独眼对抗似的。

    「我已摆脱了迷惘，也不会再唯命是从。往后绝不会再插手帮助繁荣派或本家侧。不过我也不会寻求你们的援助，我该保护的事物将由我自己……只凭我的力量来保护。」

    巳代将眼睛眯成缝作势威吓。

    「你的盘算不关我事。我问你的问题是……你以为我们会眼睁睁放你半途退出吗？」

    「我不这么认为。」

    「所以你怎么做？和我们为敌……」

    「要开战也是可以。」

    通夜子打断巳代的话迳自宣言道：

    「如果你们坚持不肯放过我，那尽管放马过来吧，我随时奉陪。不过你们现在有这个余力吗？」

    「……呜。」

    遭反唇相讥的巳代一度语塞。

    「现在不仅『圣』返国了，连『木阴』先代也跟着出手，局势对哪方有利还很难下定论。虽然我不清楚上周日废墟一战的结果如何……可是至少枣他们还好端端地活着。我看到他们全都平安无事地回到学校上课。」

    虽然通夜子试图拐弯抹角地探听详细的经过，但巳代默不作声。

    可能是想保密，也有可能是依纱子什么都没跟她透露。

    「况且……繁荣派是一盘散沙。」

    通夜子接着说了下去：

    「过去，我和你都是遵照秋津依纱子的命令行动，即便如此，那跟团结一致又是两回事。供子……『此花』的动向甚至从没告诉我们。」

    或许是心中也存有同样的疑惑吧，巳代稍稍地别开了视线。

    「神乐和秋津依纱子在打什么主意，我们一样不知道。从头到尾我只是默默听从她们的命令在行动而已……我想你应该也一样吧？」

    「我有义务回答你吗？」

    「你为什么会加入繁荣派？」

    经这么一问，巳代蹙起了眉头。

    「可以不必再避讳人类，自由地活下去——你真的相信这种莫名奇妙的谎话吗？」

    「……你给我住嘴。」

    巳代悄声制止，通夜子不肯就此打住，话冲口而出。

    她说出了直指巳代心底的——决定性的一句话。

    「应该不是吧？你只是想向人类复仇而已。」

    眼见心思被三一道破，巳代终于按捺不住大叫：

    「我叫你住嘴！」

    巳代挥拳敲打桌子。手边的玻璃杯应声翻倒，里头的冰咖啡随着冰块一同洒了出来，但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满口蠢话也就算了，这回又一脸得意地想跟我说教是吗？好啊，来分个高下如何？就算当场开杀戒我也无所谓！」

    「你的复仇应该早就结束了吧。」

    通夜子夹杂着叹息垂下眼帘，巳代更加粗声粗气。

    「少啰嗦。」

    「你憎恨的对象早已不存在，可是你却……」

    「你说够了没！」

    巳代终于激动地站了起来。

    「你总是这样！每次都一副旁观者清的嘴脸故作清高，站在离一步远的地方观察我……不是只有你。还有枯叶、步摘、供子……你们全都半斤八两。只会说什么『死心吧，没有办法，那是意外』这种话……然后对人类忍气吞声！」

    巳代此时不再是以通夜子做为说话的对象，而是试图向某个不存在于这个地方的东西宣泄自己的深仇大恨。

    「累积在我心中的怨气到底该何去何从？：我下定了决心，只要有办法向把那家伙变成那副模样的那群人报仇，就算背叛一族我也在所不惜！所以……」

    通夜子并不容忍巳代那宛若一股脑儿宣泄的喊叫。

    一如要打断她的埋怨般，通夜子提出了疑问：

    「你有想过，为什么型羽没有杀光那个设施里的小孩吗？」

    「那是因为她懦弱没用！」

    巳代一脸不屑地驳斥。但——

    「雾泽景介重视的人也遭到了杀害，可是他没动过复仇的念头。」

    「别把人类和我混为……」

    「就连枯叶也放过了你这个杀父仇人。」

    巳代无法再对一一举出的例子充耳不闻，她继续用力紧握拳头，凶狠地怒瞪着通夜子。

    「……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通夜子开口说道：

    「复仇之后你得到救赎了吗？你的恋人获救了吗？」

    她的语气不愠不火，十分平静。

    然而又带有一丝的哀戚。

    「……呜！」

    此话一出——

    巳代顿时哑口无言。

    她陡然睁大仅剩的独眼，身体紧绷僵直，然后别开了视线。

    见她如此反应—

    「那就是你的答案。」

    通夜子轻声叹了口气。

    「大家早知会如此，所以才劝你死了这条心。那句话触怒了你或许也是事实，但……你终究还是选择了放纵憎恨。任凭杀意与敌意摆布自己，到头来只是把无处宣泄的感情转化成破坏的冲动。」

    巳代一语不发。

    「明明你已经成功复仇了，却还是没办法就此罢手。直到把看到的一切全都破坏殆尽之前，你一定……不，恐怕就算毁了一切，你还是无法停止憎恨。」

    不对——或许她是开不了口。

    「你要怎么折衷感情是你的自由，可是你的憎恨现在受到繁荣派的利用，至少要搞清楚这点。」

    一如在表示言尽于此似地——

    通夜子从椅子上直腰起身。

    斜睨了站着不动的巳代一眼后，她抓起帐单背过身子。

    「慢着。」

    巳代用低沉的嗓音叫住往前走了几步的通夜子。

    但她始终面朝着前方。

    「你的青梅竹马叫什么来着？假设……我去杀了他，你还有办法跟我说同样的话吗？你敢打包票你不会重蹈我的覆辙吗？」

    「……我不知道。」

    所以通夜子一样头也不回地回答。

    「我只知道就算杀了你，死去的他也绝对不会回来。」

    ※

    「……报仇？」

    同一时间。

    距离巳代和通夜子对谈的咖啡厅有数公里远的公园。

    两名保持微妙的距离坐在长椅上的少女，谈着和午后时光格格不入的话题。

    两名少女皆身穿水手服。

    其中一人面带乍看之下气质娴淑又高雅的笑容。另一人则恰恰相反，不仅凄厉地扭曲着嘴唇，表情也略显阴沉。

    「没错，复仇。那就是巳代学姊的目的。」

    依纱子举止优雅地用手按住随风飘扬的头发，一边点头。

    「是那个吗……真的是蠢透了。」

    而供子则是愤恨地睨了迎面吹来的春风一眼，撂下这句话。

    「你早就知道了？」

    「巳代有男人的事，村子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哎，是这样啊？」

    依纱子一脸意外，笑笑地说了声「遗憾」。

    「亏我以为找到了一件很好笑的趣事可以分享呢。」

    「咯咯……有办法用『好笑的趣事』来形容那个，你这个人简直坏到了骨子里。」

    「你不也一样常常把人家的不幸当『有趣』吗？」

    「但我不会笑成像你那样子。」

    如供子所言，依纱子脸上挂着非常愉快的表情。

    她的眼神一如凝视着岸边野花的小孩般天真无邪。即使现在两人谈的是惊悚——甚至可算是惨痛——的故事。

    「如果我是疯子，这个世界肯定比我更疯狂。」

    依纱子的表情没有变化，看起来就像是在眺望心爱的公园风景一样。

    她向一旁的供子询问：

    「欸，为什么巳代的情人不会醒过来呢？」

    「筱田医院的人诊断他脑死了。」

    「嗯，是啊。这我知道。」

    供子向回应得理所当然的依纱子投以诧异的视线。

    「你想说什么？」

    「供子学姊，我想知道的是……」

    同时，依纱子也回望供子的眼睛。

    「……为什么脑死的人不会醒过来？」

    「哼……我没兴趣跟你探讨哲学问题。」

    「我说的不是那么艰涩的理论，而是更简单的道理。」

    这时，偶然有只蝴蝶轻飘飘地飞来依纱子的眼前。

    那是白粉蝶。或许是被两人脚边的蒲公英吸引过来的吧。

    见蝴蝶停在长椅的边缘，依纱子向停止拍动翅膀暂时歇息的它伸长了手。

    灵巧地拎起蝴蝶后，将其包在掌心——

    然后毫不犹豫地使劲捏碎。

    「你看。」

    朝着供子摊开的手掌上，黏着一团捏碎的腹部和折断的翅膀所留下的污渍。

    「被捏死的蝴蝶无法恢复原状、脑死状态的人再也醒不过来。你不觉得那是一种疯狂吗？如果巳代的情人能醒来的话，她就能获得救赎了。」

    或许是供子一语不发的反应令她感到愉快，依纱子继续往下说：

    「比方说，假使这个世上存有『死者复活』的法则，那么就不会有人变得不幸了。不仅憎恶与怨恨的情感不会饱和，也不再会有无止尽的复仇循环。想必连战争都会因此绝迹吧……所以莫名其妙的是这个世界，其实是世界疯了。」

    「哼。」

    供子向面带陶醉高谈阔论的依纱子回以冷笑。

    「不切实际得救我想吐，理论荒谬得让我一肚子火，你讲的那些废话连个屁逻辑也没有……憎恶与怨恨岂会那么简单就凭空消失。」

    「哎，我倒觉得如果有那样的世界，你们『此花』一定也能过和平的日子呢。」

    说完，依纱子便站起身朝饮水台走去。

    用清水洗掉黏在手掌上的蝴蝶尸体和体液后，又重回原位。

    「鳞粉很难清洗干净呢。」

    「那就是你要的答案吧，依纱子。」

    瞧依纱子目不转睛地端详着指头，供子忍不住低声发出嗤笑。

    「捏死蝴蝶会把手弄脏。就算蝴蝶死后复生，留下的污痕也不会因此消失。」

    「噢，你这话说的好有学问喔。」

    依纱子像是感到佩服似地笑逐颜开。

    「那就是你的感想？」

    供子忽然垂下视线看着地面。

    沉默了半晌。

    「……愚蠢透顶。」

    她喃喃地咕哝道：

    「既然用清水洗不干净，那整只手臂都拿去烧掉不就得了？巳代现在做的就是那样子的事情。所以我不会怪罪她，也不会瞧不起她……只是，巳代那憨直的样子实在可怕到引人发噱，美到教人羡慕不起来。」

    「巳代学姊，是打算拉整个世界跟她一起陪葬吗？」

    「她迟早会走到这一步的，前提是她没有输给这个世界。」

    供子夹杂着轻声的叹息回答后，接着说道：

    「……我没兴趣陪你废话。找我出来到底有什么事？」

    不过依纱子似乎仍有些不满足。

    「有什么关系，我很想跟人多多闲聊呢。」

    「没事的话我要回去了。」

    「好啦……我说就是了。」

    依纱子向打算起身离去的供子噘嘴，心不情不愿地启齿。

    「母亲大人指示，是时候准备行动了。」

    从她口中说出的，不过只是一句抽象的话。

    伹供子却换了个表情。

    「……咯、咯。」

    原本阴郁的笑容扭曲得更加凄厉了。

    「是吗？那真的是太美妙了，太美妙太愉快了。」

    「因为母亲大人成功得到了全新的身体，『通连』也在我们手中，已经不需要再鬼鬼祟祟地行动了。」

    「时机随你决定。」

    供子的回答毫不拖泥带水。

    接下来的对话—

    「我以『此花』的身分行动。没问题吧？」

    「那当然了……坦白说，我没兴趣探究你的如意算盘，不过我不认为你有阻扰我的意思。你会协助我吧？」

    「哼，该说那句话的人是我才对。我不知道你有什么企图。只是，如果你敢妨碍我的话，我一定会毫不留情地解决你。」

    这是在悠闲的午后显得格外突兀，带有牵制意味的示威。

    「我突然开始期待起来了耶。」

    依纱子面不改色。

    甚至是笑得更开怀了。

    「不晓得他能撑到什么地步呢？」

    就像明天准备要出发去远足的小孩一样，她难掩兴奋地喃喃说道。

    供子轻叹了口气。

    「你还在执着那个女婿大人啊，真是够了。」

    依纱子从供子脸上别开视线，向天空投去。

    「你会感到吃惊，让我好意外呢。执着心上人不是很正常吗？」

    「……你是认真的吗？」

    这时——

    听到这问题的瞬间，笑容从依纱子的脸上消失了。

    她唐突地重新面向供子，以无比严肃——那是秋津依纱子鲜少会露出、也因此最不符合她形象的表情——开口说道：

    「是啊，我是认真的。请你不要再认为我是开玩笑或胡思乱想了……我喜欢他。我是真心喜欢他，我爱上他了。」

    那个感情已经超越了「真挚」的层级，几乎要散发出杀气。

    「……依纱子。」

    或许是被她的气魄震慑，也或许是对她所说的话和态度感到意外。

    供子隐隐蹙起了眉头。

    只见她缓缓张开嘴巴打算说些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

    「供子姊姊！」「供子姊姊！」

    从依纱子两人的后方公园的草坪上，传来了两名少女的声音。

    听到两个酷似的音质重叠在一起呼唤自己，供子阖上了嘴转头回望。

    「你看你看，是咪娃娃耶。」

    「刚才我们抓到的，很可爱对不对？」

    跑来找供子的，是一对双胞胎。

    外表约莫十二、三岁。两人将各自的长发系成左右对称的样子。

    「不要拿那种脏东西给我看。血香、血沙。」

    见其中一人怀里所抱的三色猫，供子不悦地板起了臭脸。

    「呜……供子姊姊是不是讨厌咪娃娃呀，血沙。」

    正面右手边的女孩向左手边的女孩说道。

    「对啊，血香。明明它长得这么可爱。」

    正面左手边的女孩轻抚了怀里小猫的头。

    「哼，我不懂你们为什么会那么宠爱动物。我只觉得那种东西丑陋得要死。」

    供子态度冷漠。她宛如把双胞胎的到来当作脱身的好机会，起身离开了长椅。

    「走了，血香、血沙。」

    好——两人齐声应和，血沙把猫放回了草坪。一脱离血沙的怀抱，三毛猫旋即发出像是不满的叫声，不知逃哪儿去了。

    「我们先走一步，行动时间决定后再跟我联络。」

    供子俯视仍坐在长椅上的依纱子说道。

    依纱子点头答应。

    「嗯，我明白了。到时就麻烦你配合罗。啊，对了……」

    一如倏然想起什么似地，依纱子向准备转身离去的供子问道：

    「欸，我从以前就想问你了……为什么你现在还穿着白州高中的制服呢？我记得上个月你就毕业了吧？」

    闻言，供子听下了脚步。

    水手服的裙摆随着驻足的动作微微地摇晃。

    然而，供子回应的却不是问题的答案。

    「就我看来，扭曲世界的因子才不是什么憎恶与怨恨，那些不过是一时性的感情罢了。无论再怎么强烈，无论再怎么可怕，还不是一把火就烧得连影子也不见……终究不敌熊熊燃烧的烈焰，既迂腐又平凡得没有特色。」

    这话听似与问题无关，可是却充满了暗示性。

    「哦～」

    不过秋津依然听得津津有味，向前探出了身子。

    「你对枯叶的憎恶也是一样吗？」

    「我没有怨恨也没有憎恶枯叶，纯粹只是看她不爽而已。」

    「这是在玩文字游戏吗？不过……照你说的，扭曲了这个世界的又是什么呢？」

    供子她—

    定睛注视依纱子的脸，接着斜睨了双胞胎一眼，俯首不语。最后她从身上所穿的制服别开视线，停留在头顶的某处虚空，喃喃地说了两个字：

    「是爱。」

    一听到答案，依纱子就像听到了笑话似地突然开始捧腹大笑。

    供子没予以理会，领着双胞胎离开了公园。

    2

    上回的事件发生后五天过去了，周末又即将到来。

    枯叶一直故作开朗。

    然而她的内心俨然怀有烦恼，常常一幅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然就是独自露出黯然神伤的表情。景介每次看到她那个样子都会绞尽脑汁思考安慰她的方法，却始终想不出好点子。

    既然当着砂姬的面发出『我会当她的支柱』这种豪言壮语，那就得实际有所作为才行。尽管景介如此心想，可是一旦真的有状况发生，却又不知所措。

    最有效的方法是解决她心中的惦念，但这问题是知易行难。

    枯叶——更进一步地说，景介等人面临了艰钜的问题。

    一族的宝刀『通连』被夺走。

    夺走宝刀的人有可能是日崎步摘。

    神乐的真实身分和村子焚毁的当晚枯叶所撞见的画面。

    「杀了姊姊的凶手是母亲大人。」——那天晚上枯叶所说的那句话究竟代表了什么意思？假使真相正如枯叶所言，那么神乐又真的会是『神乐』吗？

    此外，秋津依纱子的动向也引人关注。供子和巳代随时都有可能发动攻击。

    景介本身也有耿耿于怀的事情。在这样纷乱的状况下，真的还能查出姊姊雅的下落吗？目前得到的情报宛若雾里看花，反倒更促使他感到不安。

    光只是列举出来便让人头痛的难题层出不穷。

    除了一一解决也别无他法了，景介心想。就这层意思而言，能成功说服小折谷通夜子回心转意可谓相当关键。虽然那不算景介的功劳，而是木阴野枣豁出去拚得的。

    「唉……」

    景介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怎么啦？」

    眼前的女性错愕地缩起了肩膀。

    「一来就看你又是发呆又是叹气。男生啊，在女生面前就是要表现出从容不迫的气魄喔？就算虚张声势也是打起精神的方法。虽然我只是在现学现卖从丈夫的漫画看来的句子而已啦。」

    「啊……不好意思。」

    景介慌忙抬起头。只见打直上半身坐在床上的和服女子淘气地点了点头。

    「不过，沮丧的小男生感觉也很可爱耶。」

    「……所以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呢？」

    对方一如既往难以捉摸的言行令景介不禁苦笑。

    「你就继续消沉吧。耍帅的那一面最好为喜欢的女孩子保留下来。」

    女子——夭微微弓起红唇，眯着眼睛。

    礼拜五放学后—

    景介独自一人来到了筱田医院。

    这一趟景介并未预设特别具体的目的。不过在枯叶意志消沉的这个时期，他希望可以尽量多参考不同人的意见。景介现在所知悉的情报寥寥可数，就拿繁荣派火攻村落的事情为例，他至今仍未掌握全貌。

    景介盼望能有更深的了解。不对，是非得了解得更透彻不可。不单是火攻村落的真相——还有关于枯叶她们，以及整个铃鹿一族的状况。

    后来景介向木阴野、型羽、还有槛江打听相关资料，今天则是跑来找夭谘询。

    和夭在病房话家常一番之后，景介切入了正题。

    夭早就听说过礼拜日晚上所发生的事情。所以景介便开门见山地询问她是否知道任何线索。

    可是夭却摇头否定。

    「很抱歉让你白跑一趟了……村子遭大火烧毁的那晚，我也是待在这间病房。」

    「这我明白。」

    这件事当然在景介的预料之内。

    「我想知道的不是事发当时的状况，而是更早之前的事。」

    「更早之前？」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枯叶她们在你眼中的感想……恕我这话有些失礼，严格说来你并非当事者。」

    景介定睛注视着夭，隔了一会儿——

    「原来是这样子啊。你说的对，我比枯叶她们年长，也因为生病的关系，大部分的时间都卧病在床。与其说我跟她们是玩伴，不如说我总是退到一旁看她们嬉戏比较正确。」

    「能拜托你告诉我从你的角度所看到的感想吗？」

    「不过，以你的诉求来说，槛江的意见应该更有参考价值吧？」

    「她啊……我是问过她的意见没错，不过她完全没有掺入私人的感情。」

    在村子里受人排挤的槛江为了忍受不平的对待，把自己的内心牢牢地封闭了起来。所以村子里所发生的一切她就只是『看过』而已，至于对所见所闻的感想和感觉她则一点记忆也没有。也因为她只把映入眼帘的情景当成纯粹的情景，所以她甚至不知道枯叶和日崎曾是亲友。

    「……是吗？」

    夭一脸落寞，但随即换了个表情端正坐姿。

    「我明白了。那我就告诉你我所见的印象，可以吗？」

    「拜托你了。」

    于是夭一如沉浸在昔日回忆似地缓缓敔齿。

    首先是枯叶。现在景介所认识的她，个性与过去相较已经圆滑很多了。过去的她无论律己待人都很严格，顽固的程度不是现在所能比拟，她是那种听闻男女情事便会嗤之以鼻地说「无聊」的类型。从以前就跟巳代水火不容，处处看对方不顺眼。

    得知那个巳代过去性格并不若现在这么火爆，景介吓了一跳。虽然基本上依然是个好战份子，但个性没有那么冷漠残酷。

    所以说是某种契机导致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吗？夭对此也不甚清楚。是因为行了不只一次的丧服的关系吗？或者另有其他原因？

    不过最教景介意外的，莫过于供子的事。

    夭微微蹙眉回忆当年的供子，开口说道：

    「供子她……至少对本家是很忠诚的。」

    「你说的是真的吗？」

    「没错，我听说在神乐内乱之际，身先士卒的也是先代的『此花』。虽然她的个性一直都是那样没变，很少跟同年的巳代玩在一起……不过我觉得最主要的原因在于她得忙着进行『此花』的修练。更重要的是，供子她跟木春大人的感情很好。在不用修练的时候，她总是陪伴在木春大人的身旁。」

    「咦……」

    枯叶的姊姊——木春。

    原本是下一任的首领，但早已命丧黄泉，有可能是被枯叶的母亲亲手杀死。

    「而且木春大人年纪也跟供子一样大。那一年出生的那三个里面，巳代或许算是比较独来独往的吧。严格说来……巳代比较喜欢捉弄年纪较小的步摘、枣还有通夜子。」

    「照你这么说的话，供子根本没有加入繁荣派的理由啊……」

    「当然，她内心是怎么想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夭用既非表示否定，但也不代表肯定的点头回答了景介的疑问。

    「可能是她一直很痛恨『此花』的宿命吧。即便她跟木春大人感情很好，也不见得就会喜欢她的妹妹枯叶。毕竟供子的双胞胎妹妹碰上那种惨事，所以她也有可能是看枯叶境遇跟妹妹类似却过着安和乐利的日子，因此对她怀恨在心也说不定。又或者是不能接受木春大人死后改由枯叶继任下任首领的事实。」

    「原来如此……」

    —所以说她投靠繁荣派的原因可能不只一个吗？

    照这么说来，供子是在什么时间点加入叛乱的，不免教人好奇。

    如果她是在事发后才成为一份子，那么夭现在透露的跟事实便没有相互矛盾之处。不过，如果她是在筹划阶段就加入的话，等于是背叛了感情跟她很好的木春。假如情况是后者，那她的动机又会是什么？

    尽管还是有无法释怀之处，至少许多事情都渐渐可以瞧出端倪来了。

    繁荣派的内部果然比想像中的还要复杂。至少，事实并非如景介当初所听说的，繁荣派不见得每个人都抱持『不用避讳人类，把一族推向繁荣』的理念在行动。神乐和巳代可能是认真的，可是供子和双胞胎另怀鬼胎的可能性应该很高……另一方面，秋津依纱子的想法实在难以推量。

    「欸，景介。」

    正当景介陷入长考时，夭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有什么计划吗？」

    「咦？」

    景介一时之间脑筋转不过来，忍不住反问。

    「现在『通连』落入繁荣派的手中，步摘很有可能成了敌人的爪牙，神乐复活后，桔菜处在大受打击的状态……是吧？坦白说，我觉得目前的情况好比腹背受敌。今后你们该怎么办才好，我也想不到具体的配套方式。」

    景介向面露不安表情的夭投以微笑。

    「没关系啦，船到桥头自然直罗。」

    景介有一半是在虚张声势。不过虚张声势也是打起精神的方法，这话也是夭自己说的。

    「我们该做的事情屈指可数。那就是夺回『通连』和日崎，然后阻止神乐和秋津……严格说来就只有这两个。」

    尽管不多，依然是艰钜的挑战。正如夭所道破的，我方的情势处于压倒性的不利。

    可是——

    「只要击溃任何一项，势力平衡就会跟着变动，我觉得我们不是没有机会。单就削弱对方势力这件事来说，我们已经有过好几次成功的经验了。」

    不但拉拢了槛江。还阻止了通夜子。也毁掉了『白鹤』。

    况且现在砂姬也归国了，情势跟景介刚开始介入铃鹿的二月相比有很大的变化。一旦事态紧急，木阴野的父母应该也不会袖手旁观。景介本身也慢慢在学习利用『贺美良之枝』对抗一族的技术。尽管目前仍留有许多费解的谜，枯叶又愁眉不展，这些确实是让人头痛的症结——不过也还不到束手无策的程度。

    景介现在积极地四处询问他人意见，就是为了找出当中的线索。

    即便得来的都不是什么关键情报也无所谓。对敌方的了解多寡，多少会影响判断状况的正确性。而且也有可能会因此联想到出乎意料的解决对策。

    当然，景介不认为有办法说服供子和巳代跟通夜子一样退出，可是，也有可能因为什么意外的发现让她们丧失战斗的理由。

    —从小地方脚踏实地做起就对了。

    「总之，夭姊你请放心养病吧。」

    景介从椅子上起身。

    一不留意，太阳就快下山了。

    「我想繁荣派那帮人应该不至于会再来攻击这所医院了。无论状况怎么变，敌方也一样必须保持战战兢兢的心情。跟这所医院为敌也太不聪明了吧？」

    用不着做到那个地步，『圣』早就把繁荣派视为眼中钉了。

    「……说的也是。」

    夭隔了半晌露出微笑。

    「景介你也要小心安全喔。帮我跟枯叶问好。」

    「我下次会带枯叶她们一起来探病的。」

    景介本打算顺便去跟筱田玲二郎打个招呼，不过他个性难以相处，也不是重视社交辞令的那种人。「然后呢，有什么事吗？」到时要是被他这么问，也只是自讨没趣。

    而且他也不可能提供铃鹿一族的情报。还是打消去诊疗室的念头好了。

    离开病房前，景介用视线向夭告别。

    只见她的表情显得有些闷闷不乐，果然还是放心不下吧。

    景介心怀着感激，面带微笑地关上了房门。

    ※

    雾泽景介离开病房约莫一分钟后。

    夭病房里的室内对讲机响起了铃声。

    她白皙细长的手指按下设置在枕边的按钮。

    一个冷冷的男子嗓音向透过扩音机应声的夭询问：

    『他走了吗？』

    「……是的。」

    夭点点头，脸上仍带着和雾泽景介离别前所露出的忧郁表情。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心情，线路另一端的声音接着说道：

    『不用害怕。』

    彷佛在安抚夭的心情，又好似在谢罪。

    『你只要继续佯装不知情就好了，该做的事由我来动手。』

    「……欸，老公。」

    闻言，夭微张嘴唇嗫嚅。

    但随即脖子一垂……

    「不……没事。」

    她一边轻轻摇头，一边把话吞了回去。

    另一端一时陷入沉默。

    然后，他这回以破除了迷惘的语气明确地道歉。

    『是我不好。我不会说这么做全都是为了你这种鬼话，这完全是我的一意孤行……你要恨我，我也没有怨言。』

    夭没有回答。

    短暂的对话一结束，病房重新回归寂静。

    在静到仿佛能听见嗡嗡耳鸣的无音环境中，夭—

    「我怎么可能恨得了你呢……」

    筱田夭一如在咳血似地挤出了微弱的声音。

    「……因为我爱你、我爱你啊。」

    另一头没有人应话。

    轻咳了几声后，夭阖上双眼，把脸埋进了棉被。

    ※

    当景介离开医院，时间已逼近傍晚六点。

    在这草木皆兵的状况，入夜后还一个人独自在外晃荡是危险的行为。而且这一带鲜少有人出没。于是景介加快脚步前往公车站。

    但危机似乎总是专挑这种时机来访——景介开始为自己一个人前来这里还有选错回家时间感到后悔。

    尽管这里是国道旁的道路，而且从医院到公车站不过短短的距离。

    但诚如『偶然撞见』一词的形容，景介无意间碰上了避之唯恐不及的对象。

    「啊……」

    「嗯？」

    当景介认出对方身分时已来不及回避，对方也注意到了他的气息。

    要不是因为天色昏暗，可能远远地就认出来了。毕竟那个轮廓有强烈的个人特色。

    「喂喂喂。」

    巳代错愕地笑了出来。

    「我说女婿老兄啊，你这么大摇大摆地散步也没太没警戒心了吧。」

    「……呜！」

    景介反射性地伸手拔出插在腰上的『贺美良之枝』。

    景介已非吴下阿蒙，现在也习得了战斗能力。可是一旦碰上这种一对一的局面，难免还是会害怕。况且回归现实问题，纵使现在已有能力和铃鹿一族分庭抗礼，双方的格斗技术仍有天壤之别。有极大的可能还来不及反应就死于对方的手下。

    面对摆出迎战架势的景介，巳代一瞬间释放出了杀气。

    但她旋即解除警戒，耸耸肩膀。

    「怎么，你想跟我斗吗？真想打的话我是可以奉陪。」

    景介茫然了。他以为依巳代的个性，她八成会主动攻过来。

    「……你如果无心开战，我希望你能高抬贵手。」

    景介小心翼翼地斟酌用字，避免刺激到对方的神经。

    「毕竟我还不想死。」

    「哼，虽说那只是侥幸，打赢供子的人竟然说这么没志气的话啊。」

    巳代有些空虚地笑了。

    「放心吧，我也是会挑地点和对手的。」

    景介赫然发现。

    巳代不再为了强调自己的从容而使用装腔作势的口吻，而是恢复了原本——豪迈的男性用语。所以才会感觉不到明确的杀意。

    或许她真的无意开杀。她不是那种会设计暗算的性格。

    景介不忘继续提防着她，一边缓缓垂下『贺美良之枝』。

    「不好意思，可以容许我把武器拿在手上吗？我这个人生性胆小。」

    「哼。」

    巳代只是闷哼一声，不表示意见。手持『贺美良之枝』的景介，四肢僵硬地伫立在原地。

    「你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景介畏畏缩缩地探口风。

    「啥？我有告诉你的义务吗？我跟你又不是有什么交情。倒是我才想问问你呢。你在这里干嘛？有认识的人住院吗？」

    巳代仰望景介身后那座染逼了暮色的医院。

    「我是来探望夭姊的。」

    景介答道。

    原来如此啊，巳代嘟囔。

    「枯叶呢？」

    就像突然想起这号人物般，她的脸上浮现了好战的笑容。

    尽管景介很想以眼还眼地回答「我没义务告诉你」，但——

    「她没来，只有我一个。」

    「是吗，可惜了。她在的话那就好了，难得有机会可以做个了断。」

    巳代嘴角上扬，语带揶揄地说道。

    见景介单枪匹马，她似乎放松了戒心的样子。景介也不是没动过干脆趁其不备偷袭的念头，但故意自找麻烦并没有意义。

    而且更重要的是——既然对方无意挑起纷争……

    「喂，我问你……为什么你会讨厌枯叶？」

    ……那不就表示多少有机会能套出一些情报来了吗？

    「啊？」

    巳代一脸错愕。但旋即露出嘲笑说：

    「那还用问，当然是因为看她不顺眼啊。」

    「这和没说差不多吧？」

    景介不死心谨慎地追问，巳代搔了搔头，貌似不耐烦地开口：

    「哼，因为那家伙满嘴冠冕堂皇的言论。」

    「……冠冕堂皇的言论？」

    「听到那些我就心浮气躁。开口闭口就是身为本家一份子、下任首领。然后一下子又是节制、又是矜持的……她说的或许都没错。可是我就是受不了她把那一套标准强制加诸在我身上。她自己爱怎么样是她的自由，凭啥要我跟她奉行同样的标准？」

    巳代设骂的语气从嘲讽逐渐转变成听似心烦意乱。

    「我才不想忍气吞声地在那种家伙的支配下生活。我要活得自由。」

    「……活得自由的结果就是杀人？」

    景介情不自禁地低声反问。

    「杀人有什么不对？」

    「我是人类。当让会觉得……」

    「我又不是人类，有什么理由觉得杀人不对？」

    一如理所当然的道理般，巳代大声主张：

    「刚才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要活得自由。要我合群乖乖听话？别做梦了！为什么我、身为铃鹿一族的我……必须迎合人类的伦理价值观才行？」

    「就算这样，也不构成可以草菅人命的理由吧！」

    景介出声反驳。说什么就是咽不下那口气。

    结果不出所料，或者应该说内心的不安成真——

    巳代眼睛一眯，毫不犹豫地一直线走了过来，在景介的眼前站定。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了，人类。」

    她瞪着景介，用低沉的厉声威吓。

    「我啊，除了枯叶以外……看你一样很不顺眼喔。」

    语毕，嘴一咧露出狰狞的笑容。

    不过就一句话一个动作，即令只是如此简单的举手投足。

    「……呜……！」

    景介却完全被她的眼神给钉住了。

    全身动弹不得。景介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对自己使用了『伽罗婆的魔眼』。

    巳代往后退开了一步，但景介身体的僵直仍未能解除。

    瞧景介那副德性，巳代意兴阑珊地闷哼了一声，大刺刺地从他的身旁经过。

    「帮我带个口信给枯叶，女婿老兄。」

    她头也不回地挥挥手，开口说道：

    「告诉她下次再让我碰上，我一定会让你们夫妻俩携手共赴黄泉。可别天真地以为我跟通夜子一样吃怀柔那套喔？我是不会罢手的，谁都休想阻止我……尤其是你们本家的几个。」

    景介答不出话。

    只是拚了命要让被吓得六神无主的自己恢复平静。

    直到巳代消失得无影无踪之后——景介才终于吁出哽住的那一口气。

    「别闹了……吧。」

    枯叶和木阴野慎一竟然有能耐冷静地和那种家伙正面过招。

    她没有供子那种阴森的气质，也没有秋津那种无法捉摸的神秘感。

    不过，她拥有的却是最纯粹、具有压倒性的迫力，彷佛沾染了猛兽气息般的凶暴本色。正因为是直接对本能造成压力，所以更显棘手。

    或许她刚才说的一点也没错。

    这世上应该找不到方法驯化那种猛兽吧。纵使用蛮力制伏，恐怕在她临死之前——在夺走她的性命之前，她可能都不会停止张牙舞爪。

    到底是什么因素促使她变成这样的呢？那不是铃鹿一族与生俱来的本能，总觉得是因为受到某种更为坚强的外力的刺激。

    景介整个脑袋都塞满了那个疑问。

    也无怪乎他根本没有余裕思考巳代经过这个地方的理由。

    ※

    和雾泽景介分手后，巳代从筱田医院的停车场横穿而过。在准备通过自动门时，警觉到附近另有人影的她，冷不防停下脚步。

    「你在干什么？」

    背倚着柱子的供子简短地回答了那个冷冷的声音。

    「带我妹她们来看诊。」

    「那对双胞胎吗？」

    一个月前，供子的两个妹妹——血沙和血香各被枯叶砍断了一条腿。现在被『通连』砍伤的地方虽不再侵蚀，却也失去了铃鹿特有的惊异恢复能力。虽然透过缝合手速成功把腿接回去并且出院了，可是短时间内仍得回医院复诊才行。

    话说如此，看在巳代眼里，那形同荒谬的举动。

    「何必这么麻烦，换个身体不就得了？」

    身体如果有损伤，只需行丧服即可一劳永逸，她一向是主张这种意见的人。

    「她们那个年纪的身体不是那么好找。更何况一次就需要两具。」

    供子冷冷地笑了。

    那个表情不同于以往夹杂了凄厉、露给其他人看的笑容。尽管阴森的气息仍无法抹灭，感觉却十分自然。自小一起长大的巳代，是少数知道这是供子最自然不做作的表情的人。

    「呐，供子。」

    巳代也是，即令她本人并没有意识到，但她面对供子时确实态度较为放得轻松不拘束，说话的语气也稍微柔和了些。

    「……你为什么背叛了木春？」

    巳代开门见山地直问，毫不婉转。

    「哼……事到如今还问这做什么。」

    供子同样表露出冷漠的态度。

    「这问题我已经好奇很久了。」

    闻言，供子从柱子挪开背部，眼睛半阖。

    ＃插图

    「……我是『此花』。」

    「啊？那是啥意……」

    「铃鹿暗役的存在只为首领。」

    「所以你认同了那个秋津依纱子？」

    「别说笑了。」

    供子的声音略显乾硬。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我认不认同并不重要。我生为『此花』。所以我有义务完成『此花』的责任。就这么简单。」

    巳代向供子长叹了一口气。

    「你那种老古板的思想，和枯叶根本是一个样。」

    「这点我不否认。虽然听了很不爽……如果说这句话的人不是你，我早就翻脸了。」

    「哇，那我不就得感谢你的宽宏大量了？」

    两个人一同面露戏谑的苦笑。

    苦笑了一会儿之后，巳代以有些关心的口吻询问供子：

    「不过……你到现在还穿着制服，是在尽对木春的情分吗？」

    供子没有回答。

    「结果那家伙真的一直没办法长大，就这么葛屁了呢。」

    木春。

    原本是铃鹿的下任首领，身染停止成长的疾病，同时也是巳代和供子的童年玩伴。

    供子之所以不肯褪下这身制服——之所以不再往下一个阶段迈进——大概是为了追思已死的木春吧？也或许是同时利用这个方式管控背叛了木春的罪恶感——至少巳代是这么认为的。

    「你会后悔加入叛乱吗？」

    供子瞅了巳代一眼。

    「真是无聊的问题。」

    巳代耸耸肩，一笑置之。

    「那天晚上血流成河、死了无数的人。无论是掀起叛乱的那一方、还是被攻击的那一方，都难逃一劫。不过，我老早做好心理准备。所以现在我活了下来……这就是答案。」

    实际上，参加了火攻的人有半数以上在当晚战死。结果而言跟本家侧是两败俱伤。如今，计算幸存的分家数目比计算绝后的分家还容易，铃鹿一族这种物种——今后或许只有灭亡一途了吧。

    「繁荣派这名字根本是笑掉人家大牙。神乐取这什么可笑的名字，两派人马互相残杀得不见天日，怎么可能繁荣得起来？她当真以为这样有办法复兴铃鹿一族吗？」

    巳代这番半自言自语的话并未引起供子的共鸣。

    于是巳代轻轻叹了口气，结束对话掉头就走。

    医院的自动门打了开来。

    巳代朝玄关走去。

    同时悄悄地瞥了重新把背靠回柱子上的供子一眼。

    确认电动门关上并且巳代消失在医院里头之后，供子冷冷地笑了。

    「你说的很对，巳代。我确实是老古板，想法被禁锢住了。可是呢……」

    对方自然不可能听见如此细微的喃喃自语。

    所以听起来宛如是在自嘲。

    「你不也一样被禁锢住了吗——被另一种不同的东西。」

    太阳逐渐西垂。

    医院的四周显得格外寂静，还起了一阵凉意。

    即便如此，供子也没有打过一次寒颤，只是耐心等待妹妹从医院出来。

    ※

    『所以说，明天麻烦你了。』

    「……你在胡说什么。我才不去。」

    透过手机和雾泽景介进行对话的木阴野枣，轻轻地发出了叹息。

    时间是周末的晚上八点，木阴野枣一边用手为发烫的身体扬风一边讲着手机。

    景介当然不知道枣现在很迈遢地只穿了内衣裤。枣的看法是：虽说对方压根儿没把自己当女生，自己也从不把对方当男生看，可是也没必要刻意告诉他自己现在的糗样，让身为女生的最后一座要塞陷落。

    呵可是，谁知道会不会发生万一啊。』

    「你是在开玩笑吗，雾泽？」

    而电话另一头的男生正找上门来，打一个很没男子气概的商量。

    「你现在是要我厚着脸皮陪你们约会吗？」

    『所以说这不是什么约会……』

    「你真的很没用耶……」

    枣瞠目结舌的嘴巴完全阖不起来。

    景介打的商量是，想要安慰枯叶帮她走出低潮，所以打算明天带她上街购物之类的。只不过现在时机敏感，没有防备地在外游荡感觉很危险。所以你可不可以也一起来——这样。

    一听完，枣劈头就痛骂了一句「没用的男人」。

    像这种时候一定是两人猾处，没有其他选择。怎么会迈么笨哪？

    但景介死抓着「危险」这个理由不放，极力主张枣至少必须在附近待命。

    「反正你给我听清楚了。」

    枣无奈地压低声音，开启说教模式。

    「我也知道枯叶现在情绪很低落，也希望能帮助她走出低潮。」

    『既然如此……』

    「没有什么好既然如此的。帮枯叶打气不就是你的责任吗？」

    枣道出了事实。

    「雾泽，你跟之前的我有什么不一样？你不在意我们代替你完成你该做的事吗？你真的能接受吗？」

    这是上个礼拜的复仇，也是报恩。

    过去因为和通夜子之间的纠葛而裹足不前的枣，当时就像这样被景介痛斥了一顿。

    「我当然是很担心枯叶啊，型羽和槛江应该也是一样。问题是，就算我们的鼓励有用，她真的打起了精神也没意义。让她打起精神的人若不是你，就失去意义了。」

    景介认真地听得出神，枣的语气也慢慢严肃了起来。

    正当她坐在床缘，一边换腿翘脚—

    「你不是喜欢枯叶吗？那拜托你……」

    一边准备说出「振作一点」四个字的时候。

    「……咦？」

    她发现不知不觉间，有个人影站在眼前。

    「等、等一下，妈！」

    枣反射性地用手捣住手机的通话口大叫。刚才太过专注于讲电话，导致没注意到母亲进了房间。

    为母的蓟进房后，一直面露傻眼的表情俯视着枣。

    「我说你啊……」

    为母的开口说道：

    「只穿内衣裤就在当男生朋友的恋爱顾问是什么意思？」

    「咦、啊、不……」

    枣狼狈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真是的，我生的女儿怎么会跟女人味完全沾不上边啊？」

    「我、我哪有……对了，你怎么擅自进人家的房间里来啦！」

    「吃晚餐了。你知道我喊多少次了吗？」

    这是在一般的母亲身上很常见到的理由。

    『……木阴野？』

    手机另一头的景介讶异地喊了名字。枣突然觉得只穿了内衣裤的自己很丢脸。是说，刚才和母亲的对话该不会都被他听见了吧？

    「……反、反正结论就是那样！明天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咦？喂，等一下，我话还没……』

    一挂断电话，就连枣自己也感觉得出来脸羞得又红又烫。

    「哎，讲完了？」

    「吵死了！你出去啦！人家要穿衣服啦！」

    枣气得大呼小叫。蓟耸耸肩膀，只留了一句「赶快来吃晚餐」便转身离去。

    枣扶着额头，长叹了一口大气。

    于是枣换好睡衣后，来到楼下的起居室，板着一张臭脸当作无言的反抗开始用餐。只不过，枣原本就不是那种爱记恨的个性，更遑论对方是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用完餐后，先前所发生的不快她早已付诸流水，朝着母亲洗碗的背影说话：

    「刚才我的谈话你都听到了吗？」

    「我不是刻意想听，是声音自己传进耳朵的。」

    「意思还不都一样……欸，妈，那你的看法呢？」

    枣大方地向母亲询问意见。

    「我的看法吗？」

    蓟关紧水龙头，一边用围裙擦拭双手一边回头面向枣。

    「关于枯叶的部分你说的很有道理，可是不能否认有危险。」

    「果然是这样吗？」

    「毕竟现在是非常时期嘛。」

    蓟拉了张椅子坐下，和枣面对面，脸上的表情带有几分严肃。

    「现在『通连』落入了敌方的手中，小心防范才是首要之务。」

    『通连』——专克一族的宝刀。

    蓟继续说道？

    「你爸跟我说过……只要把『通连』拿去加热熔化重铸成针，要在人潮中进行暗杀简直易如反掌。」

    「怎么可能……」

    枣错愕不已。压根儿从来没想过『通连』还能这么运用。

    「普通的铃鹿是不会动这种心机的吧。不过，你爸说，换作人类很有可能就会这么做。而且，秋津依纱子那个女孩跟我们不一样，她就是会去动这种很有人类风格的心机的人吧？」

    「……嗯。」

    「虽然她的身份已经曝光，而且要在众目睽睽下行凶也不是那么简单……不过我认为小心防范还是最重要的。」

    「是吗？也对啦……」

    枣仔细玩味了母亲的意见一会儿，没多久——

    「……啊。」

    彷佛灵机一动般，她的脑子里浮现了一个妙案。

    「嗯，就用这个方法吧。」

    枣点点头，从椅子站了起来。

    这点子太妙了，说是无懈可击也没错。

    「……『就用这个方法』？你打算怎么做？」

    枣向一脸讶异的母亲露出了鬼灵精的微笑。

    「让两人独处很危险，可是我又不想打扰人家约会，所以只剩一个方法了。」

    这个方案可以同时解决互相矛盾的两个问题。重点是——感觉一定很好玩。

    既然决定了，接下来就得着手进行准备。

    「我吃饱了！」

    枣兴冲冲地跑回二楼的房间。

    一路也为自己那莫名渐渐感到兴奋的轻率模样感到惭愧。

    3

    隔天凌晨，黎明到来前。

    在一个石造的地下室里——

    在这约莫五坪大小的空间，有一半被隔成了以白木制成的牢笼。换句话说，这里是建造在地下的地牢。墙壁上烛台的蜡烛虽然是点燃的，但是绽放出的烛光非但没能发挥照亮室内的效果，还增添阴森凄凉的感觉。

    虽说是地牢，爬上通往地面的楼梯也不见建筑物。堆砌在楼梯外的，尽是烧焦发黑的残骸和大量的木炭。

    直到十七年前为止，这栋老旧的和风宅邸还被称呼为『迷途之家』，之后便遭到弃置荒废，然后于五天前被火烧得面目全非——如今，秋津依纱子就出现在这座烧剩的地牢里。

    「……终于要跟这里告别了。」

    依纱子的身旁另有一名少女跟着。

    长度齐肩的头发和纤瘦的身材给人几分稚气未脱的感觉。可是，和由骷髅头和一大群蝙蝠构成的丑恶和服图案，以及挂在侧头部的狐狸面具反而令人毛骨悚然。

    少女的眼眸黯淡无光。脸上也没有表情。唯独嘴角稍稍僵硬地扬起。

    『欸，步摘。』

    依纱子唤了少女的名字。

    「你知道吗？有人说扭曲了这世界的肇因，是爱呢。」

    少女——步摘没有回应。

    只是把微微把视线转向依纱子，轻眨了两次眼睛。

    「那个人说的或许很有道理。因为我不憎恶谁，也不怨恨谁。」

    但依纱子并不介意，一如在跟自己对话似的。

    「你也一样。那种感情你早就舍弃了。」

    依纱子面向步摘，伸出手指。

    从步摘的脸颊轻抚而过。

    比陶器还要光滑细致的肌肤之所以会是蜡黄色，是因为受到烛光照射的关系吗？

    「供子学姊这话还真是过分呢。」

    依纱子用双手捧起步摘的脸颊，像是觉得很可笑似地咯咯笑着。

    「照她说的，如果是爱扭曲了这个世界，那么所有行动全都出自对雾泽同学的爱的我……岂不是扭曲变形了吗？也未免太讽刺了吧。」

    依纱子从漠无反应的步摘别开视线，转身向右。

    「不过，管他是爱、憎恶、怨恨……明明是怪物却大言不惭地谈论这些感情，好愚蠢。」

    扬起嘴角，露出一个介于嘲笑与冷笑之间的笑容。

    「爱、恋、憎恶与怨恨，全都是属于人类的东西，只有人类才有，怪物怎么可能理解？供子学姊她……不对，不单只是供子学姊。包括枯叶、枣、你、型羽、槛江、巳代学姊、通夜子、和那对双胞胎，神乐也一样，非人的怪物满嘴爱或憎恨的，我只觉得滑稽……因为，无论你们笑得再怎么愉快或是感觉再怎么痛苦，到头来不过是在模仿人类而已，不是吗？」

    ＃插图

    一如怀梦的少女般。

    一如纯真的赤子般。

    一如高傲的贵族般。

    一如卑微的奴隶般。

    一如疲惫的妓女般。

    一如狡猾的女子般。

    依纱子表情复杂地笑了。

    「我不懂。我不懂为什么怪物要去模仿人类的行为。假如真的有怪物会向往人类，那我算什么？被人类当作怪物，除了成为怪物别无选择的我又算什么东西呢？实在是太愚蠢了。」

    依纱子笑着——

    「我是人类，跟你们不一样，所以我对你们的企图没有兴趣。我不知道神乐在打什么主意，也不知道供子学姊有什么计划，不过……我通通都要拿来利用。如果说我是扭曲的，那我要把大家都拖进这片扭曲里。」

    依纱子转头瞥了步摘一眼。

    只见步摘面无表情，宛若怪物似地幽幽地伫立在原地。

    「我们该出发了，步摘。」

    所以依纱子催促那个怪物动身。

    拉着她的手，朝楼梯迈出步伐。

    「为了成就我的恋情，豪迈地消灭怪物去吧。」

    同时脸上荡漾着愉快的笑容，告诉自己「我乐在其中」。

    ——但有一件事是依纱子不知道的。

    自小向来把别人的喜怒哀乐当作乐趣的她，并没有发现。

    那就是人类即便感到愤恨的时候，照样笑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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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枯萎飘零、小夜之椿 第二幕 尸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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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１

    礼拜六是个大晴天。天气舒爽得令人生气。

    景介怀着半分忧郁、半分紧张的心情前往约定碰面的车站前。

    结果，昨晚在双方各执一词的情况下，被木阴野不由分说地强行拍板定案。『反正你一定要去约枯叶，和她两个人一起出门。不然我要你的命。』电话挂断之后木阴野寄来了一封这般极其蛮横又充满恐吓意味的简讯，此后再没有下文。景介无计可施，只得透过槛江和迷途之家连络，向枯叶提出邀约。枯叶并未因此表现得特别兴奋，感觉反而比较像是魂不守舍……会出现那样的反应，到底是因为她尚未能从礼拜日的打击中提起精神，抑或另有原因？

    话说回来，一想到「约会」两个字，忍不住就会紧张起来。

    虽然过去景介早有和枯叶两人单独上街的经验，但当时目的是为了买型羽的生日礼物，景介并没有意识到那么多。

    可是现在的状况不能相提并论，景介已经有很清楚地察觉了自己的心情。

    那就是自己好像喜欢上了枯叶这个少女。

    只能怪童年时代的记忆被勾起，而且她是自己的初恋对象，天底下搞不好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干脆就当作这是命中注定而陷入自我陶醉，或许也是个好方法。

    如果不说服自己这么想的话——要跟她正常相处实在太困难了

    下了公车往约定碰面的地点前进，远远认出枯叶的身影后，景介叹了口气。一如事先的预料，她完全是鹤立鸡群的状态。

    景介心想——如果有那种身穿鲜红色和服的美少女一点都不醒目的乡下地方，请务必告诉我，我立刻搬去。

    「那家伙实在是……算了。」

    也不想想上次也是穿和服上街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难道没有学到教训吗？不对，严格说来她没学到教训也是很正常的。因为当时的枯叶完全没有注意到四周路人的反应，而且被她吓傻的景介连吐槽都懒了。

    「景介。」

    发现景介的身影，枯叶赶上前来。路上来往的行人纷纷面露错愕的表情行以注目礼，甚至有人准备翻出数位相机——有什么好拍的啦！

    景介举起手打招呼，同时重新打量她的全身。

    这红色鲜艳归鲜艳，却散发出一种沉稳的气息。

    「此为唐红色。」

    察觉到景介的视线，枯叶貌似有些羞赧地说道。

    —唐红色？

    景介紧接着联想到『染递江水』这个字眼。记得原句是出现在百人一首里面。

    附带一提，古代人类社会对认为唐红是『高贵的颜色』，这样的认识在现今的铃鹿文化里依然通用。所以除非是特别的日子，否则不会身穿这种颜色的和服。

    简言之，枯叶是特地下了一番苦心梳妆打扮，然后害羞地招出事实的——景介要到日后才会晓得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话虽如此，虽然不知道有这个来头，景介仍觉得这颜色非常适合她。

    「很漂亮的颜色喔。」

    想不到该说什么才好的景介坦白表露了自己的感想。枯叶开心地笑了。

    「那我们走吧。」

    「嗯。」

    准备迈步前行时，忽然一个想法浮上景介的心头。

    经过数秒时间的迟疑，随即下定决心。

    景介默默不语地握住了身旁枯叶的手。

    「……啊。」

    枯叶顿时惊讶地叫出声来，并抬头仰望景介的脸，但景介不发一语，她只得又困惑地转过头望向前方。

    被景介牵着的手也稍稍地用力回握。

    尽管表面上佯装平静，实际上这时的景介，也只能把全副心思都用在克制大声地怦怦作响的心跳，满脑子塞满了「没什么好害羞的」这种理所当然的念头。

    ※

    「……你、你有看到吗！手、手！」

    距离枯叶和景介行走的人行道约莫二十公尺之处。

    偷偷躲在路灯后面的型羽，用手肘捅了捅站在背后的槛江的侧腹。

    「我看到了，景介真有一套。」

    「这有什么好夸奖的！竟然敢偷牵手，太不要脸了！」

    撇下几乎面无表情可言的槛江，型羽气急败坏地大声嚷嚷。偶然经过旁边的中年上班族面露介于诧异和惊愕之间的表情，瞅了两人一眼。

    这两人在旁人眼中想必一定非常可疑吧。

    型羽换掉了平时惯穿的白衣，改穿满天星花纹的连身洋装。只不过两边的袖子松垮垮的，再加上留了一头杂乱的长发，使她看起来宛如难以形容的诡异西洋娃娃。

    至于槛江，尽管她换上了便服，却因为长相稚气，还穿连身工作裤和猎帽，这男孩子气的打扮，俨然像是以偷窃维生的小乞丐——感觉就像会在以前的英国出没的那种人。

    「景介哥哥，不可原谅……」

    景介和枯叶卿卿我我的样子似乎激怒了型羽，只见她咬牙切齿，作势冲去打扰两人。若不是槛江及时揪住她的领子，她可能一眨眼就冲到二十公尺外的那一头……当然身形也会随之曝光。

    槛江两人是在昨晚接获枣的联络。

    枣的说法是，明天景介将邀枯叶去约会藉此帮她打气。尽管地点是光天化日的大街，依现状仍不可大意，不排除敌人偷袭的可能性。因此希望两人可以从远方监视——尽管型羽大力反对，想阻止两人约会，但枣还是成功地说服了她。

    这也就是槛江和型羽两人，现在会保持距离监视枯叶和景介的原因。

    「小心距离不要靠得太近。」

    槛江制止气呼呼的型羽。

    「要是被他们发现就失去意义了。」

    「可是槛江姊姊……我觉得景介哥哥要比敌人危险多了。再这样下去，枯叶姐姐的贞操会……！」

    「……景介不是那种人。」

    听到景介被恶意抹黑，槛江有些生气。

    「况且，枯叶看得出来很开心。」

    「呜……」

    型羽被辩驳得哑口无言。确实，枯叶不时露出的侧脸总是笑盈盈的。型羽也知道，昨晚枯叶为了挑选和服而伤透脑筋，因为她被迫陪枯叶东挑西拣长达四个小时之久。

    型羽并非不认同景介。

    只是——不知为何，就是没办法接受他们表现得那么亲热。

    「走吧，型羽。」

    槛江轻拍露出了复杂表情的型羽的肩膀。

    「跟丢的话就自来这一趟了。」

    「说的也是。」

    难保繁荣派不会突然展开攻击。

    型羽用力抿住嘴唇后，再次随着槛江移动。

    ※

    另一方面，在离槛江和型羽约三十公尺，离枯叶俩则约十公尺处的便利商店中——

    木阴野枣守在这个枯叶和景介稍后会通过的地点，一边假装看杂志，一边鬼鬼祟祟地观察着人行道。

    「……她们两个也太高调了。」

    木阴野远望着开始进行跟踪的槛江和型羽低声嘟囔，忍不住叹息。

    「槛江大人、有说、她们会、变装。」

    杵立在枣的旁边待命的棺奈说明了原因。

    「那个样子叫变装？虽然是打扮得很怪里怪气没错啦……」

    木阴野瞅了棺奈一眼。

    「……早知如此，她们也跟你一样，由我来帮忙打理服装就好了。」

    棺奈现在身穿的并非一如往常的围裙，而是跟枣的母亲借来了一套气质典雅的别致洋装。枣也换上了平时不常穿的迷你裙，一改过去的形象。

    若撇除棺奈的举止仍跟当女仆时如出一辙这点，在第三者的眼里看来，她们两人应该就像姊妹，或者岁数有点差距的朋友吧。

    ＃插图

    「昨天枯叶的心情如何？」

    枣从杂志抬起脸，向棺奈问话。

    「是的，大小姐她、心情似乎、很复杂。」

    「果然吗……」

    说实话，如果约个会就能忘却所有烦恼的话，也犯不着这么辛苦了。枯叶面临了许多的问题，而且每个问题都根深蒂固、难以拔除。

    『通连』落入敌人手中的自责、不懂步摘为何会跟依纱子共同行动的不安，以及神乐的脸长得跟母亲一模一样的疑虑——她强打起精神的这些日子，令旁人看了都会为她感到心疼与不舍。哪怕只有一时也好，但愿能帮她忘却这一切——可是就算枯叶再怎么单纯，应该也不至于把烦恼抛到九霄云外吧。

    就在这时，枯叶和景介即将通过便利商店前。

    枣屏声息气。

    枯叶的侧脸出现，只见她一边和景介聊天，一边向前走去。

    只求或多或少能达到让她放松精神的效果就好，枣怀着如此心愿窥伺两人的情况。

    她往外偷看——

    一步、两步、三步。

    直到两人的身影终于从窗外消失之后——

    「……棺奈。」

    枣开口说道。

    「是。」

    「你觉得枯叶看起来如何？」

    「是。」

    棺奈颔首，开始不带感情地进行分析：

    「大小姐她、看起来、非常地、快乐。」

    「……我说啊，棺奈。」

    「是。」

    「其实我的感想也跟你一样。」

    枯叶俨然一副乐不思蜀的样子，甚至让人看了就有气。

    「枣大人。」

    棺奈转头面向枣，站得直挺挺地补充：

    「只要、跟景介大人、在一起，大小姐、似乎、连烦恼、都能抛开。」

    「好像是这样没错。」

    枣叹了一口气。没想到约会的效果立竿见影，搞得在一旁穷担心的自己像是笨蛋一样。

    「……算了，她高兴就好。」

    枣转换了个心情，反正本来的目的就不在监视枯叶。在枯叶受到敌人攻击的时候出面援助，才是自己的责任。

    「好，到下一个地点去吧，棺奈。后面交给型羽她们，我们抢先到前面等着。」

    「了解、枣大人。」

    枯叶俩今天的行程已在事前拐弯抹角地打听出来了。虽然不排除临时变更预定的可能，但如果真的碰上了，也只能随机应变了。

    催促棺奈后，枣离开了便利商店。

    顺道一提，因为对店家感到愧疚，枣还自掏腰包买下了翻过的杂志。

    2

    为什么会变成这种情况呢？

    景介摇着手上的沙铃，在内心底侧首不解。

    约会进行了约莫四个小时，现在是下午的两点钟。

    眼前的枯叶正手持麦克风，热唱着皇后合唱团的歌曲。

    唱腔还不难听，但歌词根本是乱唱。明明看不懂英文，却专点皇后合唱团、门户合唱团、尼尔·杨的曲子——还用怎么听都是在喵喵叫的声音唱。

    枯叶会对卡拉OK产生兴趣，或许是出于偶然，也或许是必然。

    追根究柢，徵兆在约会一开始时就显现了。宛若乡巴佬进城的这家伙对视线所及的一切都感到新鲜。每见一块招牌就问一次「那是什么？」就连遇到发面纸的人也会让她好奇地询问「那个人在做什么？」

    被问烦的景介，决定上午去车站前的大型百货公司逛逛。以前选购型羽的生日礼物时也曾来过这间百货公司一次，景介打的如意算盘是「来这边应该不需要再一一说明了」……之后，景介跟着枯叶来到平时绝不会去逛的和服专柜——似乎在第一次光顾这间百货公司时枯叶就爱上了这个卖场——结果还破财买了个枯叶很中意的和风发夹送给她，不过这倒是没什么关系。

    午餐也是在百货公司就地解决，或许问题就出在不该决定下午又回到街上闲逛。坦白说，景介本身也有些松懈了。

    路上，枯叶看到『卡拉OK』的招牌好奇地询问了景介。

    当景介向她说明了卡拉OK这个消遗的瞬间，她的眼神顿时变了。

    「我想进去～」像小孩一样闪闪发光的眼睛明显是在这么央求着……想要狠下心无视那双眼睛，起码要有能对丢在瓦楞纸箱里的弃猫视而不见的冷酷吧。

    当然，景介不是那种狠心的人。

    附带一提，店员明显困惑不已。这也难怪，换作景介是店员，看到身穿华丽和服的美少女和心情闷闷不乐的少年上门光顾，照样会吃惊。

    一进到包厢里，无论是照明开关啦、电视啦、伴唱机啦、喇叭啦、还是遥控器啦，枯叶通通不放过地问完了一遍，花了二十分钟才开始点歌。

    就这样，开唱到现在约四十分钟过去了，景介还没点到歌。

    算了没差——景介心想。

    反正唱歌应该有助于排解压力，而且景介也不觉得无聊。

    演唱完毕，音乐戛然而止。对了，那首歌叫『Killer Queen』。

    「……呼。」

    枯叶畅快地吁了口气，把麦克风放在桌上。

    「怎么？唱累了吗？」

    景介一问，枯叶露出了微笑。

    「嗯，有一点……而且嗓子也唱得沙哑了。」

    「我点个饮料好了。你想喝什么？」

    景介从歌本下面抽出菜单。见状，枯叶睁大了眼睛。

    「……那是做什么的来着？」

    「咦？喔，这可以用来点饮料和食物啦。」

    对了，之前忘记跟她说明。就在景介告诉她「只要从菜单里选好想吃的东西，再用室内对讲机点餐，服务生就会帮忙送来餐点」的瞬间——

    「……景介！那张照片是百、百汇吗？」

    「咦？」

    枯叶从景介手中抢过菜单，惊声尖叫。

    「这是什么……居然连蛋糕都有！你为什么隐瞒奴家有这种东西！」

    「我、我没有隐瞒啊……」

    「太教人吃惊了！有这么多种类怎么选得完呢！」

    枯叶已经迫不及待想点餐了。饮料的问题似乎早已从她的脑海中消失得一干二净。

    「你等一下。我们不是才刚吃过午餐吗？你吃了巨无霸汉堡排套餐耶。」

    她那狼吞虎咽的模样，令人好奇这娇小的身躯怎么塞得下那么多的食物。

    「无须担心，装甜点的是另一个胃。」

    「甜点也早吃过啦？不是吃了三球义式冰淇淋吗？」

    冰淇淋是离开百货公司后在路边摊买的。

    「嗯，可是奴家并没有吃百汇和蛋糕。」

    「那是哪门子的歪理啊！」

    这家伙没救了。她控管胃袋的中枢神经根本失去了作用。

    没办法，只好朝理性方面进攻。

    「你考虑一下吧，吃太多甜点会蛀牙喔？」

    景介有些不安好心地出言恐吓后，枯叶皱眉起眉头，满是埋怨。

    「唔，连你都跟棺奈说一样的话。」

    「我是跟棺奈一样关心你好吗？」

    「本来以为只有你不会说这种话的……」

    枯叶接着难过地鼓起腮帮子。

    瞧她摆出那么可怜的表情，怎么狠得下心反对……啊啊可恶，这家伙是故意装出这种表情的吗？

    景介二话不说举起白旗。

    「真拿你没辄……你那么坚持一定要吃的话，只能选一种喔。」

    不过景介可没有全面投降的打算。不设限的话，她肯定会点了堆积如山、根本吃不完的甜点，即便是四岁小孩看了都会面色铁青。

    「东西这么多，可是只能挑一种吗？」

    「……」

    枯叶眼睛滴溜一转向上看，这个宛如在乞求似的小动作固然让人忍不住心跳加速，但是绝对不能心软答应。况且景介的荷包也快见底了。

    在考虑了一会儿之后——

    「我也会选一个点心。然后再分一半给你，可以吧？这样你就能一次吃到两种口味了。」

    「噢，是吗。原来如此！景介真聪明！」

    「为了这种事被夸奖也没什么好高兴的……」

    不过枯叶似乎接受了这样的安排。只见她面露再认真也不过的表情凝视着菜单。

    「之前你看到糖果也是高兴得要命，是不是只要是甜的你通通来者不拒啊？」

    「嗯？你说什么？」

    枯叶的心思俨然已经不在这里。

    「当我没说吧。」景介苦笑着背倚沙发。

    他心想：至少饮料别再点果汁，点杯乌龙茶之类的吧。

    ※

    怎么会变成这样？

    型羽口中叼着吸管，一脸不快的表情。

    跟踪约会作战已经进行了四个多钟头。

    可是现在却莫名其妙地——枣拿着麦克风在型羽的面前热唱『※越过天城』一曲。（编注：原文为『天城越え』，是歌手石川さゆり演唱的歌曲。在此暂译为『越过天城』。）

    平心而论，枣的歌喉实在不怎样。而且从头到尾只挑演歌的曲子。

    事情会变成这样，都怪景介跟枯叶跑来卡拉OK。一路跟踪他们的型羽和槛江不甘在外面枯等，只得跟着一起入店。

    既然都来了，便顺便找了枣和棺奈会合——不料此举与自取灭亡无异。

    「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要唱歌？」最初是枣这么提议的。「不然枣姊姊你唱吧？」见没人举手赞成，型羽不假思索地说道。结果促成了这个状况。

    ……说穿了，型羽漫不经心的一句话才是真正的肇端。

    型羽环顾包厢。

    槛江一副怎样都无所谓的模样在打铃鼓，棺奈则对卖力唱歌的枣丝毫不捧场，紧贴在房门前面，隔着玻璃观察室外的状况。规规矩矩地等着人在前面第三间包厢里的目标——枯叶和景介唱完卡拉OK离开。

    『越过天城』结束了。

    枣心满意足地放下麦克风后，喝干了手边的柳橙汁。

    「欸，有谁要唱？」

    她张望包厢询问。

    「那个，枣姊姊……」

    「啊，型羽你要唱吗？这你拿去看。」

    枣递出厚重的歌本。

    「可是这本只有演歌……」

    「啊，抱歉喔。我一时糊涂了。来，这本的话所有歌曲都查得到。」

    「……不、不是啦！不是歌的问题。我想问的是，现在适合窝在这里唱歌吗？」

    我们这趟又不是出来玩的。

    「咦，啊啊……嗯，没关系啦。不用担心。」

    型羽眼尖地注意到枣飘怱不定的视线和瞬间的空白。她肯定把当初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净厂。

    「你看，这里不就是密室吗？待在包厢比混在人潮里要安全多了。而且大家上午就折腾得很累了吧？现在可是休息的大好机会呢。」

    「话是这样没错，可是……」

    明知她是在强词夺理，型羽却无法辩驳。

    肉体层面姑且不提，型羽的精神层面确实如枣所言，累积了不少的疲劳。

    光看景介不知检点地和枯叶牵手散步就已经够教人生气的了，没想到最后竟然还送礼物。枯叶才不是那种会被礼物收买的女生！型羽气到脑充血，差点把跟踪的目的抛到脑后、扑上前去。若非槛江及时阻止，型羽早就将那个人类血祭了。

    吃午餐的时候也是一样。景介贴心地帮连刀叉怎么拿都不知道的枯叶切好汉堡排——难不成他以为凭这种不起眼的小动作就可以抓住枯叶的心吗？

    ——实际上，枯叶不但成功被礼物收买，似乎连心都被牢牢抓住了，不过型羽选择当作没看见。正确面吾，是不想看到枯叶那心花怒放的模样。

    选择待在卡拉OK包厢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不用继续累积那方面的焦躁。只不过，另一方面又很好奇枯叶跟景介在密室独处不知在做什么。再者，被一连串的演歌合辑轰炸实在很难放松精神。

    「下一首唱什么好呢……果然『※昭和梦燕』绝对不能错过。」（编注：原文为『昭和梦つばめ』，是歌手石川さゆり演唱的歌曲。在此暂译为『昭和梦燕』。）

    枣又拿起歌单翻阅。

    型羽快晕了，对于演歌她已经忍无可忍。

    话虽如此，也不能换型羽抢过麦克风霸占不放。她本身听过的音乐不多，所以没认识几首歌。唯一耳熟能详的只有每个礼拜日播放的『凡庸魔女古露露』的主题曲，问题是——考虑了一会儿，型羽马上死了一条心。

    「啊，那个……槛江姊姊你要不要唱首歌？」

    型羽选择拐个弯向槛江求救。

    槛江常常在无聊的时候暗唱诗歌。虽然那个诗歌既没有旋律也没有音乐伴奏，不过跟唱歌应该大同小异吧。型羽满心期待她会不讨厌唱歌，但……

    「我是第一次来卡拉OK。」

    果然还是得到冷淡的回答。

    「你有比较熟的歌曲吗？」

    「对呀，槛江学姊你也来唱唱看嘛。」

    枣也跟着怂恿，或许是怕这样下去会变成个人演唱会吧。

    「……我唱吗？」

    槛江眨了眨眼。

    「嗯，你跟我说编号，我帮你输入。」

    槛江先是愣愣地盯着半空，半晌才面无表情地接过枣递来的歌单，开始仔细地翻阅。

    型羽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同时又怀起了一丝的期待。槛江的声音很优美。当她暗唱诗歌的时候，即便是景介以外的人也会为之入迷，想必她的歌喉一定也是一流的吧。型羽不想批评枣的演歌糟糕，只求接下来能不要再被一连串的演歌洗脑了。

    「啊，我会唱这首歌。」

    槛江停止翻页。

    「编号呢？」

    枣用遥控器输入槛江念出的号码

    三十秒后，型羽等人所在的包厢被山崎叶子的『※诅咒』一曲推入了恐怖的深渊。（编注：『呪い』。）

    ※

    景介和枯叶大约是在下午四点离开卡拉OK的。

    后来，景介拗不过枯叶的死缠烂打，总计点了四样百汇和蛋糕。虽然很想安慰自己「能看到枯叶幸福洋溢的神情就值得了」，但荷包大失血也是事实。

    待了三个小时的卡拉OK，景介也才唱了三首歌……总觉得这家伙对卡拉OK这项文化彻底误解了。下次如果有机会跟其他人一起去，一定得提醒她卡拉OK是大家轮流唱的才行。

    无论如何，这段时光过得还算愉快。

    碍于目前情势紧张，不便在外逗留太晚，景介决定就此结束今天的行程，带着枯叶重回车站前。由于两人回程的公车分别往不同方向，到时就在车站前分手。

    「玩得还开心吗？」

    在折回车站前的路途上景介问道，枯叶笑着颔首。

    「嗯，还让你破费买了发夹。谢谢，奴家会好好珍惜的。」

    「可惜是便宜货。」

    「问题不在于价格，重点是你买来送奴家的心意。」

    枯叶不改老样子，这么令人难为情的话也能大大方方地讲出来。不过景介最近似乎慢慢感到麻痹的样子，内心能坦然地觉得『高兴』，而不再是害臊。

    两人抵达车站前的公车总站，查阅时刻炭。

    景介搭乘的车次要等二十分钟后才会发车，枯叶的则是十五分钟后。虽说是发车总站，这里毕竟只是乡下小镇，而且时逢周末假期，班次不多。

    「看来得再等个一会儿。」

    两人在长椅上并肩坐下后——

    「……景介。」

    坐在一旁的枯叶突然换了个语气——以略显严肃的声音喃喃地说道：

    「谢谢你。」

    「嗯？」

    景介试着装糊涂。

    「今天约奴家出来，是为了替奴家打气对吧？」

    ……似乎还是被她看穿了。

    枯叶握住了景介的手，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上，向他依偎了过来。

    「奴家被不安逼得不能自己。成天想的就是母亲大人、步摘、还有『通连』……这几天奴家一直努力试着放下，无奈就是办不到。」

    「那当然了……这不是可以轻松放下的问题啊。」

    血亲、亲友，以及身为首领的立场，所有的一切矛头都对准了枯叶。光是能保持表面上的平静，看在景介眼中已经很值得称赞了。

    或许是紧绷的神经获得了舒缓，枯叶开始以微弱的声音缓缓道来：

    「那个人是神乐，不是母亲大人——奴家希望如此。但假使事实真是这样，那奴家的记忆又该如何解释？为什么母亲大人要把姊姊……若是奴家看错，那该有多好。」

    「你那天晚上看到的，一定是杀入宅邸的神乐啊。你在火海中，把神乐杀……攻击了你姊的画面看错成是你母亲，我不是跟你说过你要这样想吗？」

    这是现阶段的情报中最符合逻辑、也最为有力的假设，礼拜一时景介便向枯叶提过。当然，这样的假设也有个破绽，假如村子烧毁的当晚神乐就持有身体的话，那上个礼拜的那个情况又该如何解释？——不过，比起认为「景介等人上个礼拜日所见到的女人是枯叶的母亲而非神乐」，这样的假设要合理多了。

    「步摘为什么会跟依纱子在一起？是不是奴家的心意没能传达给她呢？或许她在憎恨着奴家也说不定……最后落得『通连』也被对方夺走。奴家再自谢首领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啊。」

    「这两件事又没关联。日崎和『通连』都抢回来问题就解决了啊。你忘记你说过的吗？所谓的亲友就是遭到对方的背叛也能平心静气地接受。如果日崎她至今仍然无法放下对人类的仇恨，你只要呛她『别闹了』，硬逼她面对你就好了啊。」

    景介即便尝试挤出笑容鼓舞枯叶，仍对自己的无力感到痛心。

    这种话就算讲再多遍，也治愈不了枯叶的伤。

    人的心里——存在着一块再高明的花言巧语也发挥不了作用的领域。

    「……奴家明白身为下任首领，不该像这样满腹牢骚。正因为是你，奴家才能口吐弱言。只有对你，奴家才能敞开心胸撒娇。请原谅奴家好吗？」

    「你在胡说什么啊，笨蛋！」

    景介控制不了情绪，搂住了枯叶的肩膀。

    「这跟下任首领有什么关系！你有什么责任跟我无关……我告诉你，我可不是因为看你是铃鹿的下任首领才这么对你的。所以你有牢骚想发泄的话，尽管找我不用客气，不必顾虑什么立场，要示弱我也欢迎。你在我的心目中，不是什么下任首领那种了不起的身分……就只是枯叶而已啊。」

    小时候，在下雪天认识的那个少女。

    一个态度格外傲慢、可是笑起来又很可爱，没注意到少了南天竺便夸口说要堆雪兔的糊涂虫。，

    景介心目中的枯叶不过就是那个少女。

    什么铃鹿一族、首领、还是内乱，那都是其次。

    「不会有事的，问题总有解决的办法。就算首领的宝座被秋津抢走也不用担心啦。」

    尽管带有打趣的味道，却也是出于真心地——

    「反正木阴野她们追随的人是你，况且……假如真的让她当上首领，到时我就不要入赘当女婿，换你嫁过来就好啦。忘记一族的事吧。」

    ——如此说道。

    「景……介。」

    枯叶转头注视景介，吐息轻触脸颊。

    景介也定睛凝视她的眼眸。

    短短两公分的距离。可以想见背后有路人来往通行，但这个节骨眼哪里会去在意。

    向着缓缓垂下眼帘——不，是闭上眼睛的枯叶，景介他……

    ＃插图

    「……我不允许你再更进一步……呜咕！」

    背后远远传来一个耳熟的声音，令景介向前凑上的唇半途僵住。

    「……景介？」

    枯叶张开了眼睛。

    「怎么了？那个……呃，奴家——」

    只见她涨红了一张脸模样忸忸昵昵。甚至可以从她那惭愧的表情清楚读到『期待的那个没有发生，莫非是奴家自作多情吗？』这句内心话。

    「你误会了。啊不，你没有误会……稍等一下。」

    景介从长椅起身，转头张望四周。外头来往的人潮比想像中还多。不过公车站本身空荡荡的，除了景介俩以外，长椅上不见有其他客人。

    公车站后面是网咖和旅行社办公室。两者之间夹着一条狭小的巷子。

    在巷子的夹缝，有可疑的影子在电线杆后面蠢动。

    一双摇晃摆动得很剧烈的袖子……长度比手臂还长的袖子。

    看来是有人陷入失控状态，可是被其他人给制伏住了。出手制伏住那个失控人物的是一个头戴猎帽、身穿连身工作服的少年——不对，那不是少年，仔细一瞧……

    「……槛江学姊？！」

    景介大叫，枯叶随之起身回头观望。

    「啊……」

    听到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架着型羽的身体，还用手捣住她嘴巴的槛江反射性地转头面向景介两人。

    只见她神态镇定地开口说道：

    「……你们就当我不在这里吧。」

    不可能啦！

    「唔！唔噗唔、唔——！」

    被架住的型羽在槛江怀里挣扎。她满脸通红，怒目注视着景介。

    「景介。」

    枯叶的语气变得冷若冰霜。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另一个方向——对面马路的某一点。

    「你拨通电话给枣。」

    「咦？……好。」

    景介拿出手机照指示拨号，三声铃响后——

    『……喂？』

    电话接通了。不知怎地，木阴野的语调有些不自然。

    枯叶骤然从景介手上抢过手机。

    「别躲了，枣！奴家知道你藏在哪儿。」

    一如枯叶的预告，数秒后，在她视线所投射的方向——

    「真的假的……」

    木阴野从咖啡厅的暗处现身了。

    除了她以外，另有一名人物跟着出现。身材修长、身着一袭洋装的那名女性是……

    「连棺奈也在？难道说……」

    景介回过头又瞥了槛江和型羽一眼，这才恍然大悟。

    「……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的？」

    他询问槛江。摆脱了槛江束缚的型羽代为回答：

    「我们从头一路跟踪到尾！你这家伙……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跟女生那么亲热！」

    「你干嘛恼羞成怒不打自招！」

    槛江依然面无表情地说道：

    「景介。我们不在这里，你们可以继续。」

    「可以个头啦！明明就在这里！我看得很清楚！」

    「棺奈，你怎么会做那身打扮……是枣要你换上的吗？」

    枯叶向老老实实地穿越马路、朝这里走来的两人追问。

    枯叶的脸胀得比刚才更红艳了，彷佛跟唐红色的和服不相上下。

    景介懊恼地抱着头，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脸颊也羞赧得差不多跟枯叶一样红。

    3

    同一时刻。

    镇外筱田医院附近——

    巳代独自走在国道旁的路上。

    尽管她的打扮风格还是和乡下小镇的风气不搭轧、十分引人注目，可是整条路空无一人，自然没人会狐疑地打量她。就算在国道上开车的司机有注意到她的存在，也是转眼间就疾驶而过，巳代也不会刻意去回瞪司机。

    她的视线和每走一步就会晃动的逗趣兔耳相反，十分冷漠严峻。那一身宛如在抗拒他人的气息遗是一样没变——藏身在路旁公园里的秋津依纱子如此心想。

    她走出树荫，跨过矮树丛，站到巳代的眼前。

    巳代认出依纱子，皱眉停下脚步。

    「……做什么？」

    「问我做什么，好无情喔。」

    依纱子将双手背在背后，向巳代逐步逼近。

    「人家特地在等你耶。」

    「有事的话不会打电话吗……埋伏在这种地方是想干什么？」

    巳代语中带刺，显然是动了肝火。

    「……受不了你。昨天的那个是出于偶然，也就算了。」

    「昨天？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没必要跟你交代吧。」

    巳代「哝」地咂嘴别过头去，依纱子向她露出了微笑。

    「告诉我又有什么关系嘛？」

    「找我有什么事？有屁快放。有电话不打，表示应该不是什么急事吧。」

    「不对，是急事喔。」

    依纱子摇头否定后，巳代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所以——依纱子又接着往前站一步，窥探她的眼眸。

    「欸，巳代学姊，我有问题想请教你。」

    「啧，你想问什么……」

    「得知心爱的人再也不会醒来，会有什么感觉啊？」

    瞬间——

    巳代杀气乍现。

    「……你从哪得知这件事的？」

    「你的情人……和你互订终身的男性——未婚夫，好像是一个和你很不匹配、性情稳健的人呢。不过撇开是否是因为个性的缘故不谈，他遭到同学的霸凌；就跟灰原吉乃同学，又或者是像型羽的妹妹……他们的遭遇相似得令人吃惊呢。难不成铃鹿具有会受这类人吸引的基因？还是说，单纯只是这个世界充满了恶意而已？」

    「回答我！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件事！」

    巳代揪着依纱子的衣襟用力往前拉，勃然变色地瞪视着她。

    依纱子不为所动。

    她无视巳代的威胁，兀自往下说道：

    「所以你才会憎恨人类，也憎恨不允许你寻仇的铃鹿村落。于是你选择加入叛乱，烧了村子……然后亲手砍杀了你视为仇敌的六个人类。」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会看雾泽同学和型羽格外不顺眼，是不是因为他们跟你不一样，放弃了复仇这个手段呢？而你当初之所以不假他人之手亲自杀死本家的女婿……枯叶的父亲，则是出于没能获准寻仇的心头之恨，以及对人类的仇视，是吗？」

    「……你想死吗？」

    说中了吗？

    巳代加强了揪住衣襟的力道，别说是把衣襟扯松，甚至有扯破的可能。释放出的怒气也较先前更为强烈。若继续肆无忌惮地挑衅，巳代很有可能会当真下手杀害依纱子。

    无视两人立场的差异，也不顾对方会不计一切后果地杀之而后快——

    「不……你不会去考虑什么立场，因为你加入繁荣派的理由本来就只为复仇而已，没理由为了要不要下手而迟疑。」

    即便喉咙被挤压得快要破掉，依纱子仍笑得阖不拢嘴。

    「仇恨、憎恶……你知道吗？巳代学姊，我想让那种东西从这个世上消失。」

    她伸手进裙子的口袋。

    颤抖的手指所拿出的，是一支手机。

    依纱举起手机，打开盖子，叫出电话簿，拨打了号码。

    并且把听筒切换到扩音模式，好让巳代也能清楚听见。

    铃响数回后，电话接通了。

    『……喂？』

    听筒传来一个阴郁，但又听似愉快的声音。

    「啊啊，供子学姊。你那边的情况如何？」

    『已经结束了。』

    「哎，好厉害喔。」

    不愧是铃鹿暗役，做事不拖泥带水。

    巳代因莫名其妙掏出的手机和眼前展开的对话削弱了杀气。

    「喂，怎么了？你不是供子吗？这……」

    『巳代？』

    供子的喃喃低语透过扬声器传来。

    接着她随即出声责问：

    『依纱子，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懂你为什么会跟巳代在一起。』

    「你不用操心，只是过程稍有变化而已，不会影响结果的。」

    「……你们两个到底在讲什么？」

    「欸，供子学姊。」

    依纱子不理会一脸诧异的巳代，兀自询问电话另一头的供子。

    「你有没有话想跟巳代学姐说呢？」

    霎时，一道沉默笼罩。

    但旋即被打破。

    『……不，没有。没什么好说的。』

    供子冷冷地答道。然后——

    哔。

    挂断了电话。

    「哎呀呀，也太无情了吧。」

    依纱子放下了无声的电话。

    「不对喔……搞不好刚好相反？如果是那就滑稽了。那个人居然也知道什么叫做感伤……」

    「喂，依纱子！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巳代大声咆哮打断了依纱子的话。

    她那愤怒与困惑的模样让依纱子十分愉快。只不过——她心想：也该让她放手了，没办法呼吸果然很痛苦。

    所以依纱子开口了：

    「巳代学姊，我来告诉你答案吧。」

    「少跟我装神弄鬼的！兜这么多圈子说话……」

    依纱子正眼直视巳代的眼睛，说道：

    「你要变成祭品了啊。」

    这句话是个暗号。

    只见一团黑影从公园闪至路上。

    掀起的微风从依纱子的脸颊——不，是从依纱子和巳代之间掠过。

    在感受不到冲击的情况下，呼吸突然轻松了许多，于是依纱子向后倒退一步。只见巳代的右手仍揪着她的胸口垂挂在上头，鲜血从切断面滴落。

    「咦……」

    措手不及的巳代一脸茫然。

    黑影——砍断了巳代右手的黑影手持小太刀，将依纱子护在背后。

    「啊……呜……！」

    巳代这才发现有一只胳臂不翼而飞。

    接着她面带痛苦地扬起了脸庞。

    「什……你、是……」

    「对，没错。」

    依纱子代替那个少女发言。

    「『海良』的女儿，步摘。」

    步摘把脸上的狐狸面具移到侧头部，向步摘露出了真面目。

    「你……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巳代学姊你这问题也太奇怪了吧？我和步摘是朋友呀，她当然会挺我罗。」

    瞧步摘的视线不带感情，巳代惊愕地大喊：

    「依纱子……你对步摘做了什么！」

    「我没必要告诉你。」

    依纱子笑着扯下了垂挂在胸口上的巳代手臂。

    她拿在手上左看右看，就是不肯丢掉。因为丢掉后又被捡去接上那就麻烦了。

    依纱子把视线投向公园。

    「在这里开打太招摇了。」

    她向步摘下了指示。旋即，步摘展开了行动。

    缓缓地——

    ——挥刀向巳代砍去。

    「……呜！」

    能在瞬间做出反应已实属不易。巳代用仅剩的左手臂举起『物主之杖』。

    使其伸长、硬化。硬是挡住了高速的横劈。

    但她低估了步摘——铃鹿第一高手的技量。

    「什……嗄！」

    挥刀横劈的同时，步摘抬腿一扫。顿时使防御失去意义，巳代被一脚踢飞到数公尺远的公园路旁。

    步摘纵身一跃对巳代进行追击，依纱子只是侧目看了一眼，气定神闲地把玩巳代的右手臂。如此一来，就无须担心厮杀的过程会被国道上往来的行车撞见，迫使中断。

    「……只是，即便被开车的人撞见，他们也看不懂怎么一回事。」

    正如依纱子的喃喃自语所言，公园里早已展开了一场超越人类极限的血战。

    步摘压低身子贴地疾驰，朝着巳代的脚挥刀砍去。

    巳代跳到空中闪避。步摘的身体同时向上弹起，打算抓住对方在空中行动不能的破绽攻击。但巳代让『物主之杖』伸长缠住了背后的方格攀爬架，接着再收缩『物主之杖』，借力把自己拉到方格攀爬架上。

    步摘停止行动，仰头向上看。

    「……步摘，你这家伙！」

    『物主之杖』随着咆哮被使劲挥下。

    只见『物主之杖』有如蛇般自上空急远往下窜。身为人类的依纱子看不清那个超越了音速的轨迹，步摘却只是稍微侧身便轻松躲开，甚至没有伤及衣物的纤维。

    「建议你不要浪费力气了，巳代学姊。」

    依纱子代替步摘笑答：

    「这才是步摘的真正实力。你也知道她在练武时不曾尝过败绩吧？在她舍弃了伦理和感情这类无用的累赘之后，结果现在变得更强了。」

    「呿……！」

    步摘一跳就跳到了方格攀爬架的顶端，巳代无力与其交锋。尽管勉强挡下了小太刀的一击，却也翻了个跟斗一头栽落。

    了不起的是，巳代在滚落的当下便重整了姿势，避开了来自上空的刺击。

    能用单手招架连续的高速斩击令人叹为观止。

    纵使大腿、侧腹、肩膀纷纷受了刀伤，可是都能避开致命一击，反应了得。她应该是在关键时刻才能激发出实力的那种类型吧。

    不过，再怎么挣扎都是困兽之斗。

    巳代一步步地被逼入绝境。

    这场仗完全没有胜算可言。

    即令巳代的武器是藏物，步摘使用的只是平凡的小太刀。

    即令巳代先前没有失去右手臂。

    即令巳代不堪痛苦……

    「混……帐东西！」

    扯破眼罩露出了『伽罗婆的魔眼』——

    ＃插图

    现在的步摘已经没有恐惧的感情。

    因此，她的行动自然不会受到桎梏。

    铿。

    两眼倒映着『伽罗婆的魔眼』的苍蓝光辉，步摘轻松地挥下了小太刀。

    血花从巳代的腹喷溅洒而出。

    「咕……啊啊啊！」

    不过，是时候鸣金收兵了。

    不能在这个地方杀了巳代。虽然依纱子不介意让巳代在此断气——可是因为某个原因，她在这里死了会对神乐和供子不利。现在的依纱子必须扮演忠实地听从她们指令的道具。

    「……步摘！」

    依纱子一声吆喝，步摘的动作稍稍放慢了下来。

    巳代没有错失良机。

    让左手沾满从腹部的伤口溢出的鲜血后，向步摘的眼前泼去。

    见步摘立刻用和服的袖子遮住脸庞，巳代晈紧牙关，趁隙一跃而起。

    巳代决定逃离现场。

    也怪不得她会逃。不对，不逃才是跟自己过意不去。

    巳代不但失去了右胳臂，双方的实力又有着云泥之差。不仅如此，本人还身受必须耗费大量体力才能治愈的重伤。再加上遭到原是同伴的依纱子出其不意地偷袭，阵脚大乱。

    条件对自己如此不利，只有疯子才会继续打下去，先重整态势才是明智之举。

    步摘并未展开追击。依纱子也没有下令追杀。

    步摘垂下衣袖，把小太刀插回腰带上的刀鞘。

    依纱子用视线向她示意后，重新掏出了手机。

    她耳边听着响铃，一边在心底询问落荒而逃的巳代。

    ——欸，巳代学姊。

    心爱的人再也不会醒来，你的心情如何？

    哀伤吗？愤恨吗？还是内心痛不欲生呢？

    「……我跟你不一样。」

    我一定是觉得很开心。

    因为这么一来，喜欢的人哪里都没办法去，可以永远陪伴在自己的身旁了。

    电话始终无法拨通。

    反正也不是非连络不可——如此心想的依纱子按下了挂断键。

    ※

    「他、妈的……」

    巳代带着夹杂愤怒、困惑与痛苦的神情飞奔。

    尽管腹部的伤势勉强使之治愈，仍镇不住急促的喘息。失去了右手臂的伤口也导致了大量失血。即便对铃鹿面吾，这点程度的伤势不至于致命，仍有失去意识的可能。

    「开什么、玩笑……！」

    谩骂在天色垂暮的道路上空虚地响起。

    一路窜逃的巳代脱下连帽外套，粗略地包扎了右手的伤口。预估已没有足够的体力治愈切断面的伤口。需要借助第三者的帮忙才能恢复。

    因此，这场逃亡的落脚处自然只有一个。

    近在眼前的灰色大型建筑物——筱田医院。

    巳代在路上碰到依纱子两人前，原先就是计划去医院一趟。只不过突如其来的偷袭使她的立场有了转变，从探病的一方变成了求诊的一方。

    从正门的玄关进入太过明目张胆，尚存的理性如此告诉自己。于是巳代绕往后门，前往地下停车场。从那里搭乘职员用的电梯。

    「……哼，还真是凄惨啊……」

    电梯的门关上后，巳代靠着墙自嘲道。

    失去的右手臂来日再想办法，补充流失的体力才是当务之急。对拥有远比人类还要强健的身体的铃鹿而言，恢复体力最有效的方法，便是施打大量的葡萄糖和维他命剂等营养剂。补充完营养后先睡上一觉，等醒来后再看要补回手臂，或者干脆换掉整副身体。

    「她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巳代喃喃自问。

    踏入医院后，巳代逐渐恢复了冷静。

    但要她在短时间内做出结论，似乎太过强人所难。原以为是战友的依纱子突然反晈一口、供子疑似赞成依纱子的行动、步摘的出现，今后自己该何去何从？巳代的脑袋并未精明到能当场归纳出合理结论的地步。

    电梯抵达了四楼。

    在弥漫着药味的空气中，巳代一路直奔筱田玲二郎的诊疗室。

    略过敲门的步骤直接开门闯入后，查觉到有来客的筱田玲二郎停止手上的事务，起身离开了椅子。

    「巳代？那身伤是怎么搞的？」

    筱田眯着眼一脸讶异。

    「又跟枯叶大打出手了吗？你这人还真是学不乖哪。」

    「很遗憾，事实跟你猜的有些出入。」

    巳代坐到了诊疗用的床上。

    「总之快帮我处理伤口。」

    「……真是，跳过说明劈头就要人治疗，还是一样蛮横。」

    筱田一声喟叹，却也没有拒绝巳代的要求。

    「伸出你的右手，衣服用不着脱了。」

    巳代听命伸出右手。

    筱田解开了缠在伤口上的连帽外套。

    手肘以下被切除得一干二净。伤口还沾黏了泥土。

    「其他的伤口呢？」

    「没了。我自己治好了。」

    「唔。那我帮你止血就行了吧？接下来就按照标准程序，施打营养剂。」

    筱田起身拿来器具后，井然有序地开始处置。

    第一个动作是洗净伤口。

    「把伤口烫熟和绑起来，你选哪个？」

    「缠起来就好。现在的我受不了烫熟的苦。」

    「是吗……嗯？慢着。」

    筱田倏然停止了动作。

    接着不慌不忙地拿出一把手术刀。

    「喂，你那是干嘛。有必要动刀吗？」

    巳代蹙起了眉头。

    「你没发现？也怪不得你就是了。你的背上……这是玻璃吗？有碎片卡在里面。」

    「……啧。」

    巳代咂嘴，恐怕是在公园打斗时留下的吧。

    「我顺便帮你拿出来，趴好。」

    麻烦归麻烦，巳代还是乖乖听话。以前就让筱田帮忙治疗过好几次，感觉他有完美主义者的倾向，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小瑕疵。巳代只觉得他太婆婆妈妈，不过是玻璃碎片罢了，放着不管也死不了人。

    背部左肩一带感到皮肤被切开的轻微痛楚。

    「这样就行了。要我帮你贴上OK绷吗？」

    「不用管那种不起眼的小伤了。快点想办法搞定我的手。」

    「了解。」

    接下来的过程非常迅速。

    筱田技术纯熟地用橡胶管缠住巳代的腋下，为伤口包扎绷带。然后接连打了三根针。短短几分钟便完成了治疗的手续。即便从清洗伤口开始计算，也总计不到十分钟的时间。

    「你的右手打算怎么处理？要我帮你找尸体吗？」

    「姑且先这么办吧。」

    换作是过去的巳代，早就跑去路上随便掳来女性以行丧服之用。不过考虑到自己当下的处境，不宜如此冒然行事。繁荣派和本家侧都一样不能信任。

    「言归正传，究竟是什么缘故让你又受了那么严重的伤？」

    筱田收拾着手边的医疗器具，一脸吃惊地询问。

    「你说不是跟枯叶交手。既然如此……」

    这时——

    一阵电子音响彻了室内，彷佛抓准了这个时机。

    是室内对讲机。

    「抱歉。」

    筱田接起办公桌上的听筒。

    回应了两三句后，他的音调出现了转折。

    「什么？」

    巳代向筱田投以诧异的视线后，只见他不知为何侧目瞥了自己一眼。

    「不，没关系，我去。还有，这件事由我负起全部的责任。」

    筱田散发着莫名可怕的气息结束通话，转头面向了巳代。

    「……带来这场风波的人是你吗？」

    「你在说什么？怎么回……」

    筱田神情紧张地开口说道：

    「他的病房出事了。」

    霎时——

    「……！」

    巳代脸色大变，倏地站了起来。也没跟筱田确认清楚，迳自掉头跑走。

    「喂，等……」

    筱田的制止哪里听得进去。

    ——『他』。

    巳代的认知里，在这所医院这个代名词代表的地方只有一个。

    「难不成她们……」

    巳代用力咬牙，冷静早已荡然无存。『他』有理由让巳代完全失去冷静。

    不，对巳代而言，没有比他的安泰与否更能让自己心慌意乱的问题了。

    巳代冲过走廊前往安全梯。

    没有时间一阶一阶慢慢地往下爬了。翻身直接跳过扶手，在三楼楼梯转角着地。

    假如巳代是一般人类而非铃鹿的话，或许早就能想像会有这样的事态发生了。

    依纱子知道『他』——巳代情人的存在，而且刻意询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况且，她也有过在公园埋伏的前科。由此观之，依纱子很有可能谋害缠绵病杨的他。

    不过对铃鹿一族而言，那却是超乎常理的思考。

    只因为她们本事高超，不须假借拿人质作为抵押这种苟且的手段照样能夺得胜利——

    只因为她们的观念认为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决斗才是斗争的本质——

    巳代也不相信会有这种事发生。更进一步而言，她甚至不懂把他牵连进来的理由。

    她打开安全门，来到三楼的一般病房。

    虽然路上有几名护士和病人，但巳代仍兀自往前冲。由于速度超乎人类的想像，直到巳代通过之后，那些人才注意到有人影一闪而过。

    那间病房的房门一开，巳代立刻冲进了病房。

    「……克哉！」

    巳代以近乎尖叫的声音大喊了恋人的名字。

    但并没有得到回应。

    映入眼帘的是再熟悉也不过的光景。

    一张病床，以及闭眼躺在上头的少年。

    少年装上了人工呼吸器，从中延伸出去的导管和一旁的大型仪器相连在一起。手腕上插入的管子则是注射着点滴。他的表情十分详和，对巳代的喊声毫无反应。

    他——巳代的恋人，从半年前便一直处于这个状态。

    然而——病房里不见依纱子和步摘的身影。

    「克哉……」

    巳代神情恍惚地呆愣在原地，喘吁吁地环视病房。

    生命维持装置仍正常运作中，四周也没有发现遭人强行闯入的痕迹，枕头边的桌上还放着巳代昨晚摺到一半的纸鹤和一叠色纸。

    「……这是、怎么回事？」

    方才筱田所说的那句话。

    他确实是这么说的：「他的病房出事了。」

    可是就巳代所见，病房的状况跟昨晚别无二异，不见有任何异——

    就在这时……

    啪沙。

    有东西掉落在巳代的脚旁。

    「咦……」

    巳代低头看了地板，被声音吓一跳——不对。

    巳代不是被声音吓到，而是被身体突然失去平衡的现象吓着。

    掉在地上的，是巳代的左手臂。

    「啊……咦？」

    巳代一脸迷茫。即便如此，却仍感觉得到身体在隐隐作痛。

    巳代把视线投向自己的左盾。肩膀以下的部分全不见了。

    反射性地回目张望背后，后头空无一人。显然并非受到敌人的攻击。

    「……啊？这……」

    巳代的表情有了变化。她终于把握事态，然而却不懂个中的意义。

    因为——

    手臂会掉下来的这个状况是——

    相较于严重的伤势，痛楚却不明显，这个神经宛若遭到麻痹般的痛楚是——

    伤势非但没有治愈，反而还缓缓蔓延的这个诡异现象是——

    『巳代，你在那里吗？』

    装设在他枕边的室内对讲机的扬声器传出了声音。

    是男人的嗓音。尽管闷闷的不是很清晰，听在巳代耳里仍相当耳熟。

    「筱……田。」

    『抱歉，病房的房门我已经上锁了。』

    虽然语气冷漠依旧，从中却听不出感情。

    「这是……怎……」

    过度惊愕的巳代甚至动不了肝火，但她还是情不自禁地询问线路另一头的筱田。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啊。这……这个伤是……」

    伤口正缓慢成长中。范围已超过肩膀，开始侵蚀锁骨。

    筱田心直口快地招认了：

    『对不起，你的肩膀当初根本没有什么玻璃碎片。』

    所以说，那把手术刀莫非是……

    「……通……连？」

    ——抽离一部分的刀身，假装成手术刀吗？

    无视巳代的惊愕，筱田继续往下宣告：

    『你还是待在那个病房里吧，这是我的忠告。刚才注射给你的，不是什么营养剂，而是麻醉药。我刻意让药效晚点发作，所以你目前还撑得住，但很快就会失去意识。』

    设想得相当周到。

    『有鉴于先前供子的例子，药剂的强度我也调整过了，效果会持续一个小时左右。所以……你已经无计可施了，我建议你留在那个病房迎接死期吧。』

    诊疗只是幌子，目的在于用『通连』制造伤口。

    为防止巳代失控大闹，不忘注射麻醉药。

    以恋人有异常状况为诱饵，将她隔离——

    『别怪我，这就是人类的战斗方式。』

    「为何、这么做……你这家伙。」

    两腿开始不听使唤。或许是成长的伤口导致，也或许是麻醉药的效果。

    「为什么要、杀我……」

    这是枯叶……不，是雾泽景介的鬼主意吗？

    否则，难不成——

    「……是依纱子吗？」

    身体也颤颤地晃了一下，双腿已无力再支撑身躯。

    眼里所见的，是恋人克哉的脸。

    步履蹒跚地晃动数回后，巳代的身体倒在他所躺卧的病床上。

    头贴靠着恋人的胸口，耳畔边是从面罩泄出的人工呼吸器声响。

    「克、哉。这不是真的……我……」

    她呢喃着不成句的句子，意识逐渐朦胧。

    我快死了？

    我会从这个世上消失吗？

    等我死了，这家伙——他该怎么办？

    我的爱人举目无亲，除了我以外没有人会照料他，他最后会碰上什么下场？

    『巳代。』

    扬声器传来了筱田的声音。

    『虽然为时已晚……但我还是要说，你跟克哉一定会是一对羡煞旁人的好夫妇。』

    巳代开口说道：

    「……那不是废话吗，笨蛋。」

    听着克哉的心跳声，巳代半途失去了意识。

    ※

    一小时十五分钟后。

    筱田玲二郎解除了三楼三〇八号病房的门锁。

    开门，步入室内。

    病房里充满了血和氧气的味道。

    躺在病床上的脑死患者映入了眼帘。

    盖在他身上的床单染上了一大片黑色的血渍，并且滴下红色的血滴在地板上。

    四处不见巳代的尸首。

    无论是理当掉在地上的左手臂，或者整副躯体。

    「被啃噬精光了吗？真残酷。」

    房里没有人听见那彷佛事不关己的嘀咕声。

    筱田跨步向前来到床旁，在枕边立定。

    接着筱田他——

    一如在祷告般阖上了眼睛，静静地站了约莫一分钟后，他重新睁开双眼——

    伸手关掉了人工呼吸器的电源。

    4

    今天闹得鸡飞狗跳，简直累死人了。

    木阴野枣走在返家的归途，苦笑着如此心想。

    到唱卡拉OK为止，过程都还算愉快，在发现枯叶和景介差点擦枪走火接吻时，气氛一度被推向了高潮。可是，万万没想到在他们吻下去前，自己和棺奈的行踪会随着型羽俩一起曝光。更惨的是，此举彻底激怒了枯叶。若不是有景介帮忙安抚枯叶的情绪，恐怕得听她叨叨絮絮地说教一个小时以上。

    只不过，景介虽出面缓颊，也不代表他是同一阵线上的战友。就某一层面而言，他可能比枯叶更难应付。「这笔帐你给我记住了」，他冷笑着撂下了这句狠话。不晓得礼拜一上学他会怎么报复——八成会发挥他黑心的本领，耍一些小心眼的手段骚扰她。

    撇开那些不提——枯叶能打起精神才是最教人开心的。

    就这点来说，景介确实功不可没。

    枯叶好歹也是女孩子，只要能获得心上人的鼓舞就能拿出勇气。那是从很久以前便存在于这个世上的真理，无关乎人类或铃鹿的身分。

    「……或许还轮不到我去关心人家吧。」

    木阴野边走边露出自嘲的笑容。

    我也得快点交一、两个男朋友了。

    长这么大了，自己却从来没有过想谈恋爱的打算。当然，因为自己并非人类的事实和对丧服的忌讳感，导致木阴野迟迟不肯面对恋爱这回事是主因；可是看到通夜子和枯叶陷入爱情的模样之后，便开始觉得这样的自己很没出息。木阴野不过只是在逃避身为铃鹿一族的事实而已。重点是，既然当初那么义正词严地教训了通夜子一顿，自己岂能装得事不关己。

    话虽如此，也不可能马上就找到理想的对象，那才是最大的问题。

    就算试着一一回想认识的男生，也完全没有那种心动的感觉……话说回来，自己好像也欠缺身为女人的自觉。

    ——这样真的有点糟糕呢。

    妈妈跟爸爸是怎么认识，又是怎么坠入爱河的呢？

    妈妈喜欢上爸爸的理由，认真想想，还真的从来没有问过他们这个问题，充其量只听说过一些插曲而已。

    木阴野心想，不如下次我问问看好了。不过问这种问题实在很难为情，依妈妈的个性，她一定会说「你终于迈入思春期啦，也未免太慢了。」之类的话来调侃一番，至于爸爸则肯定会担心起莫名其妙的问题，只打算用「你烦恼那些还太早了。」一句话来敷衍了事。

    况且，我现在连战斗技术都远比不上他们了，哪拉得下脸连恋爱也要找他们当顾问。

    反正我现在也还没有喜欢的对象，等找到能夺得我芳心的人再来烦恼这个问题也不迟。等到那时或许我也比较成熟了些，敢大方地找爸妈商量了吧。

    拐弯后，自宅出现在视野范围。

    虽然才刚过傍晚五点没多久，整条住宅街已弥漫着一股晚饭的香味。木阴野家总是准时在晚上七点半开动。今天爸爸休假，照理说应该会一家三口一同用餐吧。

    真麻烦，等一下八成会被打听一堆关于枯叶和景介约会的经过。枣一边如此心想一边穿过玄关的门，掏出钥匙准备插入。

    「咦？」

    看到钥匙孔的形状，枣不禁目瞪口呆——门并没有上锁。

    枣愣住了，就算两个人都在家里，也太欠缺警戒心了。现在的局势本来就必须严加戒备，就算不提防繁荣派，也是会有被小偷闯空门或强盗入侵的可能。

    「我回来了。」枣打开门打了声招呼。

    「妈，好歹锁一下门吧！」

    脱鞋的同时，一边朝着起居室大声嚷嚷。

    话一脱口——

    「嗯？」

    枣发现吸进鼻子里的空气有点不对劲。

    这是什么？有股奇怪的味道。

    枣想不通那会是什么，从玄关踏入屋内的走廊，然后停下了脚步。

    刚才明明打了招呼——却没听到有人回应。

    不但没人应话，家里还安静得出奇。甚至没听见电视的声响。

    心脏噗通地跳了一下。

    一个不祥的预感掠过脑海。

    ——难道真的发生了什么事……？

    枣吞咽了口水，把手搭在通往起居室的门上。隔着毛玻璃看不见里面的模样。

    枣打开了房门。

    房里果然空无一人。

    「……呼。」

    累积在胃部的紧张感逐渐消散，枣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拜托，不要开这种玩笑了，对心脏很不好耶。」

    仔细想想，父母联手起来的话实在强得不像话。闯空门的小偷和强盗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纵使繁荣派的人前来攻击，他们应该也能将对方击退才是。依繁荣派的立场，刻意挑战先代也没有意义。要动手当然是找现任的当家，也就是枣。论实力，枣真的不堪一击。

    看来夫妇两人都窝在二楼或客房。要不然就是一同出门去了。

    纵使他们没有理由不准备晚餐，跑去窝在只有卧室的二楼，也没有理由会待在客房，更不可能大门没锁就离家外出，但一定是这样没错。

    不然的话——不然的话，无法说明家里为何会这么安静。

    而且——

    也无法说明

    这股

    一打开门就变得异常浓厚

    有如

    铁生锈般的

    气味。

    「妈！」枣大喊。

    「爸！」

    她一面走进了起居室。

    电视机是关着的。打开厨房的门，里头不见半个人，东西收拾得一尘不染。晚餐还没开始准备。冰箱的马达嗡嗡作响，抽风扇不停地转动。枣掉头回到起居室。现在的视角和刚进房时不同，桌子、沙发。沙发后面有某个东西，那是什么？不是摆饰用的家俱，体积很大，刚才被东西挡住才没发现。形状、样貌，都跟人类一样。

    ——爸。

    虽然那个人面朝下趴着看不见脸，但枣确信无误。

    因为她自幼看着那张背影长大。

    枣赶上前去。

    但没能来到父亲的身旁。枣两腿一软，翻了个跟斗摔倒在地。脚使不上力，身体无法动弹。因为——为什么——父亲会——倒地不起——背上还——刺着一把——短刀？

    「妈、妈……」

    喉咙挤出了不成声音的声音。

    「妈、你在哪？妈——」

    血的味道，有愈来愈浓的趋势。源头是哪呢？会是来自父亲的胸口吗？

    不对，程度不只如此。味道刺鼻得令人反胃，血的腥味浓厚到能把人薰得头晕目眩。

    父亲所倒卧的地毯。

    颜色好黑。

    原本应该是典雅的绿色，如今却变成了深黑色。

    那是宛若吸收了大量血液般，红色饱和后转变而成的黑色。

    那不会是父亲的血液。这样的出血量有违常理。

    枣的牙齿无法控制，喀喀作响地在打颤。

    四肢动弹不得。明明不听使唤，却又颤抖得异常剧烈。

    「在哪？你到底在哪？妈……妈妈。」

    枣又开口呼唤。

    没有回应。

    血的腥味突然令枣感觉恶心，当场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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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枯萎飘零、小夜之椿 第三幕 浴血奇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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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日落了。

    夜幕笼罩万物。当然，只要经过约莫十个小时，黎明将会再次到来。不过再经过十二个小时，黑暗又将重新支配一切。如果就这样日夜轮替下去，世界的最后一天究竟会在白天还是黑夜时结束呢？供子没来由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世界的最后一天，说穿了就是自己临死那天的死亡时刻。

    「咯咯……好歹让我选择自己什么时候死吧。」

    供子无端地自言自语。

    四下笼罩在一片夜色中。在这柏油铺设草率的乡间小径，连柱路灯也没有。即便如此，供子所踩踏的步伐仍然没有一丝犹豫。铃鹿一族的眼睛拥有比人类更优越的感光能力。

    话虽如此，今天是满月。现在天上虽然累积了一点云量，不过天气预报显示，再过约莫一个钟头天空就会放晴。如此一来就会射下能照出影子的光芒，否则供子就要头痛了。当初可是专程挑了满月之夜来行动——因为人类和铃鹿不一样，夜里看不清楚东西。

    「欸，供子姊姊，今天可以开杀戒吗？」

    「对呀，供子姊姊，上次我们输惨了……」

    「希望今天可以扳回颜面呢，血沙。」

    「对呀，血香，希望可以板回颜面。」

    走在前面的两名妹妹回过头，向供子露出了愉快的微笑。

    「……哼。」

    供子愣了一下，接着一声闷哼。

    「血香、血沙，要我说几次你们才懂？我们『此花』不是为了杀戮而存在，而是为了存在而杀戮……除非有人下令我们杀人，否则没有杀害的必要。」

    「可是我们不是会跟对方打起来吗？」

    供子颔首回应异口同声的两人。

    「当然会打，可是不能夺走对方的性命。取命不是我们的责任。」

    没错。

    至少，我们不被允许杀害铃鹿一族。

    「铃鹿的性命由『通连』负责吸收……你们都明白了吧？」

    背后响起一个声音。

    供子向那个严肃的语气回答：

    「那当然了。」

    背后的人影貌似满足地点了点头。

    血香和血沙有些不满地答了声：「是～」

    距离目的地约莫还有十分钟的路程。

    接下来只消等云散去，即可展开行动。

    2

    迷途之家的起居室一片死寂。

    在场的人无不面露阴郁的表情。型羽、棺奈、槛江、枯叶——没有人肯开口说话。背靠在柱子上的景介只是看着她们，连口气也叹不出来，一手紧紧揪住心脏附近的胸口。

    景介在晚上八点的时候接到了一通电话。

    电话是砂姬打来的，她语气急迫地传达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蓟和慎一死了。』

    一开始景介听不懂砂姬在说什么。花了几分钟的时间才搞懂原来木阴野的父母被人杀死，但那也仅限于言语上的理解，至今景介仍不敢相信这个事实，而且一点真实感也没有。那对夫妇从这个世上消失了……突然听到这样的消息，怎么可能接受得了？

    根据砂姬的说法，木阴野返家后发现父母被杀，目前正受到通夜子的保护。

    现在情况非同小可，砂姬又接着往下说：

    「以『圣』的立场，我必须四处奔走避免让事态曝光，无法抽身行动。枯叶那边已经通知完毕，你待在家哪都别去。虽然无法达到天衣无缝的程度，我还是会在你的住家周边布署人力。在有人看守的情况下，照理说对方应该无法轻率出手。」——砂姬嘴快地交代完了一连串的事项，但景介脑筋一片空白几乎反应不过来．

    繁荣派为何会下此毒手？

    景介思考了木阴野的父母遭到杀害的理由。难道是判断他们俩会成为劲敌，所以下才决定先下手为强吗？感觉很像是秋津依纱子会做的事。

    不过，也不排除有其他可能。

    换言之，或许对方展开了格杀勿论的行动。

    砂姬就是顾虑到有这个可能，才叮咛景介不许外出。着眼之处并非景介本身的安危，而是下一个成为目标的，有可能是景介的父母。

    基本上，对方采取这种行动根本毫无利益可言。

    但，秋津是会在意利益得失的人吗？就算她以『我只是想让雾泽同学身陷痛苦』为由，不假思索地便开始实行计划也绝非怪事。

    因此景介决定听从砂姬的吩咐留在家里。

    木阴野的状况令人担心，据说饱受打击的她目前处于无法言语的状态。景介固然很想赶去探望她，但也不能贸然离家，导致重蹈木阴野的覆辙。

    下定如此决心的景介之所以会变卦现身在迷途之家，原因在于随后收到的一封简讯。

    寄件人正是秋津依纱子。

    内容极为简明扼要：『只要你到迷途之家去，我就不会危害你的家人。』

    她说的话不值得信任，但景介除了言听计从外也无计可施。因为一旦把这句话反过来说，就形同在威胁『你若不去迷途之家，我就要危害你的家人。』

    向砂姬说明了情况后，她增派了数名人手保护雾泽家。

    不过，秋津会要求景介前往迷途之家，也就表示她同样打算前去那里。

    因为通往迷途之家的路径不可能泄漏出去，谅她也走不到这里来，但终究得出去迎击。因此开战的地点有可能会是在森林里。

    来到迷途之家后，，景介得知了通夜子和木阴野的详细状况。

    这个情报是槛江经由通夜子得来的。

    通夜子表示，约在傍晚六点左右，她接到了木阴野的电话。到木阴野家一探究竟后，发现木阴野蜷缩在父亲的遗体前，但四处却找不到蓟的尸首。不过地毯上沾染了大量疑似蓟所留下的血迹。于是通夜子立即联络砂姬，并把木阴野收留在自己的家中——

    透过通夜子的口述，得到的结论显然不会是木阴野的母亲还有可能活在世上，她恐怕真的已经死于非命。

    留下血迹，身体却凭空消失。

    这是『通连』造成的结果。

    甭提景介，枯叶她们也不曾用那把宝刀实际杀死过一族的人。即便如此，仍不难想像放着会成长的伤口不管将导致什么样的后果。

    「……是谁下的毒手啊？」

    景介开口说道。这一声在沉寂了许久的起居室回响。

    「到底会是谁杀了木阴野的父母？」

    枯叶低着头沉默不语。槛江只是无言地看了景介一眼。

    不解地提出反问的，是型羽。

    「什么意思呢？」

    「他们两个的实力那么强，怎么可能轻松就被干掉？」

    慎一似乎是被人从后面用短刀刺入心脏而死。

    「……会不会是趁人不备？」

    「有可能吗？」

    没错——疑点重重。

    通夜子说过，房里甚至找不出打斗的痕迹。

    「木阴野的父母在缺乏戒心的情形下招对方入室，然后遭到暗算。从状况来判断只有这个可能……问题是，繁荣派里谁有办法骗他们放下戒心？」

    木阴野的父母认得供子、巳代、秋津，还有神乐的脸。即便是那对双胞胎，只要木阴野的父母握有情报，知道她们是供子的妹妹而且年龄在十二、三岁上下，要应付她们也是绰绰有余。

    「还是说，有那种可以偷袭的藏物？」

    「不，我想……应该是没有。至少在我的认知里是如此。」

    基本上藏物几乎全归本家所有，换言之全放在棺奈的『黑暗墓穴』里。分家所持有的藏物理当也都在本家的掌握之中。

    「棺奈或许知道？」

    景介一问，『腐女』摇了摇头。

    「不。本家、所有的、藏物里、没有、那种东西。」

    「那有可以让人隐身，或者能做类似应用的藏物吗？」

    「没有。」

    「是吗……」

    —如果是这样，那为何他们会如此大意？

    「是奴家的错。」

    突然——

    枯叶垂着头，低声说道：

    「都怪奴家失手让敌人抢走『通连』，所以才会发生这种惨事……」

    「别说这种蠢话了，枯叶！」

    景介反射性地驳斥她的说法。

    「怎么可能是你的责任，当然是杀人凶手的错啊！」

    「但……」

    「没有什么好但是的。」

    责任感逼使枯叶产生负面思考，得设法让她转换一下情绪才行。

    景介起身走到枯叶的正面蹲下后，双手搭住了她的肩膀。

    「况且这样不叫承担责任吧？就算郁郁寡欢地一味怪罪自己，事实也不会有所改变。首领的工作是负责后悔吗？不是这样的吧。」

    「景介……」

    「如果你还是会有罪恶感，我就会在你的背后挺你到底。所以……目前就先忘了那些吧。看着前方，现在可不是意志消沉的时候了。」

    秋津就快来了——恐怕还偕同神乐一起。

    「虽然还不知道她们的目的……可是我们得面临一场硬仗。一直沮丧下去会变得迟钝，一旦迟钝就等着吞败，这场仗我们输不得。所以……你绝对不能让自己意志消沉下去了。」

    景介自觉这番说词蛮横，连有没有说服力也不敢保证。

    但枯叶沉思一会儿后，抬起了头来。

    「……说的也有道理。」

    决意的光芒寓于她的双眸。

    「奴家不愿再看到有更多人受到伤害了。」

    「很好。」

    景介从地上爬起。转身面向型羽、槛江，还有棺奈。

    「开作战会议了。假如要在森林里迎战，我们得趁早研拟对策。」

    木阴野父母丧命之谜留待稍后讨论。不先设法度过秋津来犯的难关也是枉然，因此有必要事先确认团队的默契。

    目标是击退敌人，或将其生擒。最重要的是，如果有机会——不对，只要能办到这点就算大有斩获了——务必夺回『通连』，不能再让更多的牺牲者出现。

    会议在景介的主导下开始进行。

    他想出几个作战方式提供大家评论，该如何行动才有效率、该如何作战、最终又该如何获胜。战力总计五名，槛江也必须加入战局。

    讨论进行了十分钟后便宣告结束。毕竟本来就不期待战斗的外行人能想出什么奇策，况且每个人擅长和不擅长的能力也不尽相同。既然存在着不杀的前提，胜利的方程式自然只剩一种选择，作战采取的是正统风格。

    所幸今天是满月，月光洒进了森林，景介也免受摸黑行动之苦。只不过，拿出真本事的一族仍不是他能单独应付得来的对手，于是决定由棺奈帮忙保护。虽然棺奈不被允许插手一族之间的对决，但要抱着景介逃走还不成问题。

    然后，一如早预测到会议将在何时结束般，槛江的手机响起。

    是供子打来的，她在电话中指定了会面的场所。她放话如果不依约前往，将放火烧山。

    ——不用理会她的威胁，反正在外迎战早已是定局。

    于是景介等人携带武器离开了迷途之家。

    同时在心中发誓，一定会活着回来这里。

    ※

    就在景介等人离开迷途之家的同一时刻。

    秋津依纱子人已出现在森林里。

    一旁带着步摘随行。

    原本她的责任只有设法使雾泽景介前往迷途之家，并未被列入袭击的一员。会来这里纯粹是她擅自作主。

    抗命的理由有二。

    一是她想厘清供子的企图。

    铃鹿的村落遭火攻后所进行的一连串计划，依纱子、供子，以及神乐都有份。虽然彼此的目标一致，可是若追究理由，三者的盘算则各有差异。

    神乐应该是为了报十七年前的一箭之仇。依纱子表面上服从神乐，实则以夺得雾泽景介为目的……对依纱子而言，唯独不大清楚供子的目的，而且有重重的谜团。在「以『此花』的身分行动」这具抽象的台词背后，她到底隐瞒了什么秘密，依纱子非常好奇。

    至于另一个理由，无非是依纱子自身的目的——雾泽景介。

    供子对于要怎么处置景介，始终没有表现出明确的立场。是杀是放，至今态度依然暧昧不清，行动也处处显得矛盾。

    依纱子知道供子攻入筱田医院的时候，确实想要景介的命。然而，当她被景介击败后，她对复仇雪耻却感到意兴阑珊，依她的个性不可能会就此善罢甘休。

    她当初在医院只是虚张声势吗？抑或只是盼望今天的到来？

    无论如何，假使供子有谋害景介的意图，那么自己一定得出面阻止。

    插手铃鹿一族的内哄对依纱子来说只是消遣。现在在她的心中有远比那个更重要的人物，她绝无法容许景介被怪物抢走。

    依纱子没听说待会儿那帮人要在森林的何处开战，不过一旦开打后步摘就会察知，并且帮忙带路才对。真有个万一，打电话询问景介亦可。

    原先盖住天空的云层早已消散，偌大的满月将黑夜照亮得有如白昼。在月光下眺望着他那惹人怜爱的脸庞也别有一番意趣呢——依纱子一边如此心想，一边在森林中静候那一刻的到来。

    ※

    指定的地点是距离迷途之家约两百公尺远的溪畔。

    对方会吹哨当作指引方向的信号。对景介而言，就算对方吹哨指引，能否抵达特定的地点仍是很大的疑问。不过在铃鹿的认知里，那似乎十分理所当然。她们自幼便接受过那一类训练的样子。

    最该戒备的还是奇袭。

    尽管供子不忘好心预告她们共有三人前往，但很有可能是陷阱。

    而且，如果漫不经心地循着信号移动，难保对方不会从旁发动一轮猛攻。对手若是巳代或通夜子的话或许大可不必如此杞人忧天，不过一旦换作是供子和秋津，铃鹿凡事讲求堂堂正正的个性，可不见得能在她们身上得到印证。

    但结果却令人泄气，一路上丝毫没有发现对方设下陷阱或埋伏的迹象，否定了景介的疑虑。

    一行人由听力最优秀的型羽带头前进，一路走了约莫十分钟。

    景介等人在一块林木稀疏、地势略显宽阔的平地上，碰见了以逸待劳的供子。

    旁边则跟着那对双胞胎。

    就眼前所见，神乐和秋津并不在场。她们会是先躲起来了吗？

    他们在供子眼前五公尺处停下脚步。

    「嘿，晚安啊。」

    供子率先开口说道。

    枯叶向她跨出一步。

    「……久违了，供子。」

    无论内心多么激动，枯叶此刻仍毅然地拿出大无畏的态度。

    见她那副模样，供子露出了貌似嘲弄的微笑：

    「哼……吃了这么多的闷亏，你居然还有办法装出这么清高的脸。你的脸皮之厚真教人咋舌，见你那妄自尊大的模样我就有气。」

    枯叶的视线变得严峻，瞪了供子一眼。

    「奴家问你，蓟和慎一夫妇之死，是你下的毒手吗？」

    「咯咯咯……你猜呢？」

    供子出言挑衅。

    「是的话又如何？你要杀了我们吗？」

    「杀？奴家绝不屑那种卑劣的行为！但，奴家也不会因此就放过你一马。奴家……必让你对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枯叶摆出架势，从怀中拿出了『白银魉牙』。

    供子所持的则是一把外型充满西式风格，上头又刻印有和风图纹的斧枪。

    景介判断那应该是『牛鬼之牙』。据型羽刚才所透露的资讯，这个藏物可以控制刀身的重量，使一击的破坏力提升。

    两人展开对峙，看来已决心一战。

    景介在脑子里盘算。

    ——现在该怎么做？

    当下最教人耿耿于怀的，就是以神乐为首的——其他尚未现身的人。

    她们是打算半途杀出吗？只是考虑再多也于事无补。总之，现阶段除了小心防范身后之外别无他法。

    对于供子，景介有不少问题想跟她问个清楚，所以继续对话下去也未尝不可。但她不见得会愿意正面回答，而且枯叶也有可能被她的回答激起不必要的愤怒，现在的枯叶有失去冷静、被愤怒冲昏头的危险。

    不然要默默让她们交手吗？这个决定也有犹豫之处。

    因为特性的关系，让槛江的『攫食玉藻』对决『牛鬼之牙』打起来会比较得心应手。听说供子曾被使用这把藏物的砂姬修理得一筹莫展。

    景介瞥了供子身后的双胞胎一眼。

    乍看彷佛是手无寸铁，该让槛江和型羽去对付她们俩吗？

    「槛江学姊、型羽。」

    景介压低了嗓门。

    「你们有办法收拾那对双胞胎吗？」

    「请不要小看我们，景介哥哥。」

    型羽散发出野兽般的气息嗤笑。

    「槛江姊姊有接受我严格的训练喔。」

    「……是吗？」

    看来她们两人有瞒着景介进行秘密特训。

    虽然型羽一如她的年纪，动不动就失控并且行事粗心大意，不过槛江应该会适时阻止她吧。

    不知『白银魉牙』和『牛鬼之牙』孰优孰劣固然让人担心，也只能相信枯叶的本事，剩下就看景介的表现了。只不过，在拿出表现前，必须先集中精神，小心让自己别成了其他人的拖油瓶。

    景介摆出架势，握紧了『贺美良之枝』。

    「别忘了对方可能有伏兵，小心不要落单。」

    「嗯。」

    ＃插图

    听到槛江的回答后，景介点了点头，向枯叶的背影开口说道：

    「好，枯叶……那就动手吧。」

    ——以此为信号。

    枯叶以及槛江和型羽即刻开始行动。

    首先由槛江拔出『攫食玉藻』高速横劈。

    利用穿越空间出现在眼前的白刃，迫使供子防御。

    先予以牵制之后，枯叶手持『白银魉牙』向停在原地的供子扑去。

    「供子！奴家当你的对手！」

    「哼。」

    令人不快的是，即便失去先机，供子依然一声冷笑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

    同时，型羽踩着树木蹬起，从上空锁定双胞胎的其中一方趁虚攻击。

    「……呜！」

    血香一脸惊吓，向后退开了一步。

    「血香！」

    当双胞胎的另一人望向拥有同样面孔的姊妹时，型羽已着地并且矛头一转把目标切换到她的身上。

    「……喝喔！」

    型羽大吼，以伏地般的低空跳跃，向前刺出铁爪。

    「呀！」

    双胞胎的其中一方——血沙发出了难以想像正在和人厮杀的娇气叫声。

    但娇声只是幌子，她的手上已拿出了武器。

    从外型看来，那不过只是多了条锁链的菱形秤锤——抑或钟摆。

    血沙甩了一圈，向型羽抛去。

    「……『川姬之线』！」

    型羽脸色大变，霎时——

    秤锤喷出大量的水，打在型羽的身上。

    「嗄……！」

    水压远超乎外观所见，强劲异常。型羽随着悲鸣被一举击飞。

    「槛江学姊！」

    景介见状立刻大喊。

    「我知道。」

    早在那之前，槛江便已拔腿冲了出去。

    冲刺着向血沙展开突击……但那不过只是虚晃一招，槛江以身体为武器，使劲冲撞重整了态势、准备面向这里的血香。

    景介也不能悠哉地袖手旁观，他也必须参战。

    话虽如此，景介也不可能和铃鹿一族直接当面厮杀。

    他的主要任务是支援。

    ——总之先断绝双胞胎和供子的联系。

    一旁的树木早已先行用『贺美良之枝』划伤过。景介向那根树木传输念力，使三条树根伸入地底。地面隐约传来晃动的感觉后——

    「……去吧！」

    景介简短地下了命令。

    三条树根分别从供子、血沙和血香的脚边剌穿地面出现。

    「啧！」

    供子察觉到地有异象，咂嘴的同时跳到了上空。景介原先想碰碰运气，希望能一举箝制她的行动，但她的反应果然敏锐。另一方面，双胞胎则是反应不及，杵在原地发愣。

    树根缠住双胞胎的脚踝，将她们提到了半空中。

    「啊？……呀啊！」

    两人同时被抛向后方。

    双胞胎发出惨叫，一头栽进了黑暗中。

    「型羽，你没事吧！」

    景介大喊后，型羽高呼了一声「当然」，从地上爬起。

    「那两个家伙交给我们来对付！」

    「好，看你们的了！」

    于是，型羽随同槛江，冲进了血沙和血香所消失的森林内部。

    如此一来，第一步算是符合景介的计划。

    另一边是二对二。这边则是二打一。虽然不晓得双胞胎还藏了什么样的武器，也只能靠型羽和槛江的合作来克服。

    接下来就看自己能否和枯叶联手让供子无力化了。

    景介转身面向供子。

    她和枯叶保持距离，眼神阴险地瞪着景介。

    「……哼，你还是一样专用这种苟且的手段。确实很像人类会干的勾当，看了就一肚子火。」

    「我才觉得你们的恐怖蛮力很卑鄙呢。」

    即令被那彷佛会缠身的视线吓得打起寒颤，景介还是虚张声势地讪笑。

    上次交手的时候，景介尽力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严阵以待。但是照样差点遭到供子的反扑。当然，景介学会了和以前不一样的战斗方式，也并非全然没有进步——但眼前的对手可是能在眨眼间冲进这五公尺距离，然后抢在景介反应前砍飞他头颅的怪物。这点绝对得牢牢记住。

    「咯咯咯。那我就用你口中的那股恐怖蛮力把你的身体扭断好了？」

    更正。看来不保的不只是头颅，整个身躯都会被扭断的样子。

    「我可不想死得那么凄惨呢。」

    「别担心，景介。」

    枯叶直视着供子，信心十足地说道：

    「奴家和棺奈绝不会坐视那种事情发生的。」

    「哎唷唷，您还是一样那么高洁呢，我都快吐了。」

    「看看你自己吧，眼神还是一样浑浊哪。」

    「多谢抬举，这话对『此花』形同夸赞。」

    供子面露一抹淡淡的冷笑——

    「所以呢，现在是想怎样？冒充首领的滑稽次女和被她拐骗得团团转的可悲女婿大人要联手挑战眼神浑浊的『此花』吗？有意思！有意思到我快笑出来了。」

    ——然后以嘲弄的话语攻讦枯叶。

    枯叶眉头一皱，抿住了嘴唇，看似在压抑怒火。

    「咦，不对喔。少了『通连』，你连想冒充首领都没资格。只能算本家的幸存者……说穿了不过只是分支，咯咯……我想到了，要不然你干脆降贵纡尊来服侍我们如何？我会很大方地让你冠我们分家的别号的。」

    「……混帐东西。」

    供子确实掌握了枯叶的个性——而且非常善于激怒她。

    任凭她继续漏风点火下去，主导权迟早会被夺走，于是景介也反唇相讥。

    「啥？你该不会是看一个打不过我们两个，就想把焦点转移到吵架上吧？」

    景介挺身站到枯叶面前，和供子对峙。

    「你的对手是可悲的次女和弱不禁风的人类耶，手段还真是苟且。原来『此花』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等我们实现统领一族理想之后，就派你们当跑腿好了。」

    别把我看扁了——景介向供子笑了出来。

    以挑衅回敬挑衅，如果要比耍嘴皮子——景介可是个中翘楚。

    经过两次的对峙，景介直觉地注意到一件事。这家伙对自己身为『此花』的一份子似乎相当引以为荣。

    「喔，我想到了……你这个人的优点就只有逞口舌，负责杀价的工作就交给你好了，如何？」

    所以景介试着把矛头指向那一点。

    避谈自己的问题，一如没把她放在眼中似地嘲讽了一顿。

    供子的眉间堆起了皱纹。景介清楚看到她的嘴唇隐隐约约地在抽搐。

    刺伤她的自尊了吗？

    「……看来你真的活腻了是吧，女婿大人。」

    她的杀气更重了，阴郁的眼眸变得更为黯淡。

    既然如此，这时就要补上致命一击。

    「啥？什么『扭断』啦、『活腻了』啦我听你讲了好久，结果根本不敢动手嘛。你厉害的果然只有那张嘴巴而已吗？暗役小姐啊，该不会你是在害怕我吧？毕竟……虽然就那么一次啦，可是你输得好窝囊呢。」

    成果立竿见影。

    供子无言地举起『牛鬼之牙』，压低身体重心。

    ——要来了！

    景介想起一个礼拜前慎一所提点的要领。

    人类与铃鹿一族为敌时，要用独特的战斗方式应战。

    也就是预测对手的行动，配合呼吸的节奏攻其不备。

    景介不认为自己能达到慎一的水准，可是只能放手一搏。

    为了不让他的亲切指导白白枉费，也为了回报他对我的期待。所以——我要用慎一的战斗方式打败疑似夺走他性命的供子。

    对方失去了冷静，而我则是脆弱不堪一击的人类。她没道理会使用声东击西的假动作，攻过来的轨迹应该会是直线才对。

    既然如此，就算肉眼跟不上她的速度，还是可以用预测的方式。

    景介再次操控在他支配下的树木根部。

    五条树根在他的眼前从地面刺出，形成了一排栅栏。

    「哼……那有什么屁用？」

    供子嗤之以鼻，她将『牛鬼之牙』高举过头，试图强行破坏。

    但这样的行动早在景介的计算之内。

    「……！」

    景介早不动声色地让第六条树根悄悄从供子的背后接近。

    树根缠住了斧枪的枪柄，迫使供子停下脚步。

    供子进退两难。虽然不可能长时间束缚，可是只要能让她露出瞬间的破绽便足够了。

    「枯叶！趁现在啊！」

    「明白！」

    枯叶挥舞手中的『白银魉牙』。

    一道真空旋风自栅栏的缝隙穿过，锁定的目标是供子的双腿。

    「你有没有学习能力啊，我不是早就警告过你不要小看人类吗？」

    景介笑说。

    见旋风刮起，供子睁圆了眼睛。

    ※

    另一方面，型羽跟槛江则和双胞胎展开了对峙。

    要在第一时间对被树根抛飞的双胞胎趁胜追击，果然不是那么容易。等到型羽两人赶到时，双胞胎早已在林内爬起做好迎战的准备。

    「槛江姊姊。」

    型羽呼唤身旁的搭档。

    「你行吗？」

    「嗯。」

    槛江颔首。

    不是特别有把握，但也没有显现出怯弱的模样。简言之，就是一贯的表情。

    但状况不允许大意。

    血沙和血香——虽然今天是第一次和她们碰头，不过关于这对双胞胎的事，型羽早就有所耳闻。

    铃鹿的黑暗『此花』所生下的禁忌之子。从体格来看，两人的年纪应该比型羽稍长，左右对称的发型和贴上了同样五官的相貌，愈看愈让型羽有一种脑筋错乱的感觉。型羽第一次见识到所谓的双胞胎。

    她放弃思考谁是血沙谁又是血香的问题，决定用武器来辨识。

    正面左手边。拿的武器是装有锁链的秤锤『川姬之线』。就外形而言，或许以钟摆来形容比较恰当，菱形的前端可以喷出水柱。乍见之下平凡无奇，但是型羽刚刚才尝过它的威力，只能说奇痛无比。只要调整水压的话，或许也能充当刃器使用。

    至于正面右手边的人则是手无寸铁。

    「……你打算赤手空拳作战吗？」

    型羽问。

    「『你』指的是我吗？」

    右手边的少女目瞪口呆。

    「对呀，我猜她应该是在叫血香喔。」

    左手边的少女说道。所以说她是血沙吗？

    「记好了喔，我是血香。」

    「我是血沙。」

    两人轮流自我介绍，同时小题大作地拎起袖子屈膝行礼。

    型羽不想记住。正确地说，是脑袋一片混乱、根本记不住。

    「……请回答我的问题。」

    「问题？你问我什么？」

    「……我刚问你，你没携带武器吗？」

    而且还有愈来愈心浮气躁的趋势，两边对话的节奏显得七零八落。

    「啊啊，武器、武器吗？我当然有带呀。对不对，血沙。」

    「对呀，血香。血香你把武器拿出来给她瞧瞧吧？」

    为什么她们姊妹要像这样频繁地跟彼此对话呢？莫名其妙。

    原本思忖她们同是铃鹿，应该会遵守基本的礼仪，照这样看来，干脆直接开打算了。当如此盘算的型羽，看见血香拿出的武器之后——

    「……那东西……」

    ——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难道是……」

    外观不过是平凡无奇的木棒。

    那个外形，以及——

    咻。血香轻轻挥动了一下。

    前端随之伸长，像条鞭子似地抽打了地面。

    从这些特征来看——

    「听说这叫『物主之杖』喔。」

    血香有如把玩着玩具的小孩般开口说道。

    「那是巳代姊姊的……」

    「对呀，这本来好像是巳代姊的藏物，不过现在已经属于我了。」

    「对呀，现在变成血香的罗。」

    双胞胎意味深长地尖声嘻笑。型羽心生不祥的预感。

    「……巳代姊姊她怎么了？」

    「「她死了。」」

    姊妹俩的回答成了双重奏。

    型羽哑然。

    「怎……么会……」

    好不容易才从喉咙挤出了三个字。

    ——巳代姊姊她死了？

    这是怎么回事？型羽最后见到巳代约莫是在二月底、三月初之际。总之，就是景介被掳走的时候。后来，枯叶在这个月应该有碰过巳代一次，可是没听说那时她就已经——不，枯叶她们不可能杀了巳代。

    照这么说来，莫非是繁荣派自相残杀？

    双胞胎宛若司空见惯似地回答道：

    「巳代姊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她被吃掉了。」

    「对呀，她被那把差点也把我们吃掉的剑给吃了呢。」

    「被……通连？」

    型羽从以前就不喜欢巳代。

    平时总爱奚落型羽也就罢了，自从她的恋人因事故昏迷不醒后，她性情大变不听管教，连型羽也遭到了池鱼之殃。最后还加入叛乱，纵火烧了村落，更是杀害枯叶父亲的凶手。型羽甚至动过对她下毒手的念头。

    但，即便如此。

    在型羽的心目中，她依然是其中一个姊姊。

    和年幼的型羽练武时，只有她绝对不会手下留情。往往把型羽狠狠地修理得满地找牙，然后笑她的不成熟。「凭这样你怎么保护得了本家？好歹让自己进步到可以打赢我吧。」——她的话让型羽又怨恨又懊恼，也成了促使型羽加强实力的动力。

    「是……吗？巳代姊姊死了啊。」

    闻巳代已死，型羽并不觉得哀伤，也没有一丝的同情。

    只有满腔的怒火。

    「血沙、血香……谁是谁都无所谓。有件事你们牢牢记清楚了。」

    型羽伸出铁爪。

    「这世上找不到第二个像巳代姊姊一样那么会灵活运用『物主之杖』的人。而我……则是在巳代姊姊鞭子的鞭笞之下变强的。」

    闻言，一旁的槛江锵啷有声地握住『攫食玉藻』。

    两人怒目注视微笑的双胞胎。

    型羽和槛江摆出攻击的架势，杀气腾腾地迈出了步伐。

    ※

    枯叶挥下扇子的当时，景介的心中喜忧参半。

    喜的是期待能顺利地解决这个麻烦人物；忧的是若这么简单就能解决，也用不着煞费苦心了。结果——现实十分干脆俐落地往后者发展。

    「……哼。」

    迫近的真空之刃当前，供子闷哼了一声。

    下一秒，树根嘎吱作响，她的身体大幅度地向后仰起。

    随着踩在地面一蹬的沉闷声响，供子一跃而起。

    原来，高举到身后一半便被迫停止动作的『牛鬼之牙』被她改变了重量。她利用重量扯断缠住枪柄的树根，接着借斧枪向后倒的力道，以后空翻逃过真空旋风的攻击——一连串的特技在电光石火间完成，当景介理解怎么回事时，供子已在空中翻转一圈着地。

    而且在他准备反应的时候，供子早已做出了反击。

    「……呜！」

    着地的同时供子绕进了栏内，来到景介的身旁。

    「又来了，每次都是这种看不起我的小把戏。」

    一个死气沉沉的声音附在景介的耳旁低语。

    「咯咯……看来不让你稍微学点教训不行。」

    在供子说出『教训』这个显然过于温和的字眼的同时，斧枪从侧面挥向了景介。

    斧状的刀刃朝着外侧，换句话说她打算用柄的部分重击。看来她的目的不在于取景介的性命，而是想让他的手臂严重骨折。

    景介自然没有可能闪避得开来。

    不过，虽然他吓出了一身冷汗，却也没想过「完蛋了」的念头。

    遗憾的是，这场仗并非是两个打供子一个。

    而是三打一。

    景介被人揪住领子，用力往身后微微偏下的位置拉去。『牛鬼之牙』的柄以惊人的速度从景介的鼻头掠过。

    「呜、哦哇！」

    不过景介仍害怕得不禁哀嚎出声。心脏差点吓得从口中蹦出来。应该说，再偏个三公分的话头盖骨就会被打凹，甚至粉碎。下场甚至比手臂被打断成两截更惨。

    景介被抱着跳向了后方。

    在感应到着地的冲击后，他开口向揪着他衣领、拥有一副冰冷手掌的主人道谢。

    「呼……多谢搭救，棺奈。」

    「不客气。」

    棺奈轻轻点头示意，放下了景介。

    「您有、受伤吗，景介大人。」

    「我没事。」

    景介重新站直了身子。

    看来在棺奈出手搭救自己的期间，枯叶也有帮忙牵制攻击。没能把握机会追击的供子重新拉开距离，瞪着景介和棺奈。

    ＃插图

    「你在干什么……腐女？」

    一如用表情代替斥责似地，供子貌似愤恨地蹙起了眉头。

    「我是铃鹿的人，你竟敢出手妨碍铃鹿……你是故障了不成？」

    「不，棺奈、没有、故障。」

    棺奈彬彬有礼地回答供子傲慢的质问。

    「棺奈、有责任、解救一族、以及、地位等同一族、之人。」

    没错——这件事景介在事前已做过了确认。

    『不能做出会伤害一族的行为』。以前枯叶和日崎交手时她曾说过这句话。当时景介一度以为是不能涉入战斗的意思，事实并非如此。

    只要不是会伤害一族的行为，那就没有关系。

    假如枯叶在那场战斗中真的碰上了有可能丧命的危机，恐怕棺奈会毫不犹豫地插手救人。追根究柢，村子被纵火的那晚，救了枯叶的人也是棺奈。

    「对不起，供子大人。」

    棺奈低头鞠躬。

    「因为、景介大人、的身分、比供子大人您、还要接近、大小姐。」

    基本上，她本来是侍奉枯叶的姊姊木春的『腐女』。对于一族并非一视同仁地侍奉，而是有优先顺位。

    在她的心目中目前的主人是枯叶，景介则是主人的夫婿。

    本家的女婿重要性，当然是排在一介分家之女的上头。

    「啧……原来是这个原因，一点都不有趣。」

    供子面露「纵然理解也无法接受」的表情咂嘴道。

    不过她旋即收敛怒气肩膀一耸，将唇眉扭曲成尖酸刻薄的模样。

    「算了……换个观点也是找得到有趣的地方。有趣到好不滑稽，可悲得让人想笑，只知道服从命令墨守成规，你这可悲的尸体傀儡。」

    「供子……你在愚弄棺奈？」

    枯叶怒形于色，厉声喝斥供子。

    「棺奈是奴家的家人，不许你嘲弄讥笑她。」

    景介的心情也是一样。在枯叶和景介心中，棺奈不是物体或道具。而是具有完善人格的家人，也是伙伴。

    即令她是透过藏物复活的尸体。

    即令本质上她并不具有意志，纯粹只是依照规定行动而已。

    她不辞辛苦照料枯叶生活起居的样子，对景介而言已是司空见惯。景介有一次在迷途之家受了风寒卧床休息时，也是棺奈在旁看护了一整晚。不眠不休又不曾有过半句牢骚，而且还非常善解人意——把这样的她当物体或道具看待也未免太过分了。

    怒瞪供子的景介和枯叶。

    和怒气冲冲的两人相反，不对，宁可说彷佛是在享受那两人的怒气。

    「咯咯、咯。哈，嘻嘻……哈哈！」

    供子一如忍不住笑意似地，阴沉的笑脸变得更为纠结了。

    「这根本是杰作啊，你们竟然玩起办家家酒来了！」

    供子高声取笑，转头面向棺奈。

    「棺奈，你理解自己刚才那个行动的意义吗？我看应该是没有吧？那真是滑稽、那真是有趣、那真是好笑、那真是可悲。」

    「供子，你这混帐在说什么……」

    「废话到此结束。」

    供子打断枯叶的质问，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露出了看似憎恨、令人反感的表情。

    「来，动手吧，一无所知的次女、被拐骗的女婿、可悲的腐女。游戏才刚开始呢。我还想再多玩玩，想欣赏你们备受折磨的样子尽情大笑呢。」

    供子举起了『牛鬼之牙』。

    景介和枯叶重新将嘴抿成一直线，侧身面对供子。

    供子说的确实没错，刚才的数度交锋充其量只是开场。

    重头戏现在才正要揭幕。

    而且刚才的计策虽然是失败收场，但景介遗留了几手妙计。

    「啥……那你还不快放马过来，怪物。」

    景介出言挑衅。

    「我等着好好修理你呢。」

    「……咯咯。」

    供子摇摇晃晃地动了。枯叶随着一声吆喝，挥下手中的铁扇。景介往后退开数步，佯装逃出供子攻击范围、旁观两人战局的模样。

    第二回合正式开始。

    3

    『白银魉牙』和『牛鬼之牙』你来我往地展开了激烈的攻防。

    一旁旁观的景介耐心地等候机会。

    乍看之下，身体各处爬满了细微割伤的供子貌似屈于劣势。相较下枯叶只是沾染了一身的尘埃而已。实际上战况则是陷入胶着，难以乐观看待。

    风与重力——这两个属性就旁观所见，风算是居于下风。重量倍增后的斧枪，破坏力足以击溃铁扇所刮起的龙卷和风压。虽然凭细长的枪柄无法防御真空旋风，可是具有优越治愈能力的铃鹿只需专心闪躲，便能克服这个难题。除非动脉和肌肉被切断，否则不怕动作会迟钝下来。

    武器方面也是枯叶不利。尽管枯叶频频在对手身上制造小伤口，可是欠缺致命一击的杀招；供子至今虽未能摸到枯叶一根寒毛，可是她的武器具备了一击必杀的破坏力。

    枯叶应该也早料到了这个状况。不过她依然舍弃其他藏物，执意使用『白银魉牙』，只因为这本来是崎步摘的武器。

    希望投靠敌方的步摘能明白奴家的心意。既然她有可能现身，那奴家就要用这把武器作战——面对出发前做出如此决定的枯叶，景介没有表示反对。

    不过也快撑不住了。

    现在和枯叶对战的是供子不是日崎，而且对上她的武器，『白银魉牙』讨不到便宜也是事实。事到如今懊恼要是有准备其他武器或『通连』还在手边这种问题也于事无补。重点是，景介来到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支援枯叶。

    景介趁着供子专心和枯叶交战的时候划伤了几根树木。战斗的舞台选在森林堪称幸运。树木不管是叶子、树枝、还是树根，都大有可用之处。

    「枯叶！」

    景介握紧『贺美良之枝』大喊。

    「是时候动手了！」

    「哼。」

    浅显易懂的暗号触动了供子的神经。

    「咯咯。这次又想耍什么花招了？」

    边说边挥下高举的『牛鬼之牙』。枯叶干钧一发闪避开来，地面则宛如爆炸般被刨开了个大洞。遮蔽视野的尘烟旋即被『白银魉牙』的风给吹散。

    这样的攻防战已重覆了好几次。

    然而下一手却有了变化。

    枯叶往后退开一大步，从斜下方用力挥起铁扇。

    「……刮风！」

    以供子为中心，一道大小与人相仿的龙卷风包围住了四周。

    「什么……」

    供子眉头紧蹙。

    这也难怪。毕竟中心是无风状态。她或许是感觉自己宛如受到了风的保护。

    见她一脸困惑，景介露出了贼笑。

    他向支配的群树下达命令，使数以百计的叶片分离、投向龙卷风之中。

    龙卷风染上了一层绿意。四月的新绿在月色下依然显得格外青翠。

    「吃我这招！取名为『破坏自然作战』！」

    为了提振自己的士气，景介自嘲地大叫。当然这招的作用不单只是为了遮挡供子的视线，正如那个蠢到不行作战名称所示，接下来才要正式开始破坏自然。

    「你以为这样关得住我吗……」

    供子貌似在杂乱飞舞的树叶后方摆出了架势。看样子她打算强行突破龙卷风。

    「我早料到你的下一步了！」

    景介早已打出了第二招。

    在景介控制之下的树枝一共有三十二根。景介使其伸长，所有的尖端都瞄准着龙卷风的四周。

    供子突破夹带了叶片的狂风，露出身影。

    树枝旋即向供子杀去，打算贯穿她的身躯。

    见四周骤然冒出一堆朝身体射来的树枝，供子顿时为之一愣。

    但一转眼。

    「哼……这是干嘛？」

    随着轻蔑般的笑容——

    嗡。

    供子以蛮力挥出了『牛鬼之牙』。

    她无视有几根树枝刺穿手臂和大腿的树枝，这豪迈的一闪，将袭来的树枝霎时劈成支离破碎的木屑。

    「……无聊透顶。」

    挥击后，藉着余劲顺势让斧枪的尖端刺进地面，供子嗤之以鼻地发出了闷哼。

    「亏我稍微期待了一下，我受够和这种不入流的儿戏奉陪下去了。你不会这样就没戏唱了吧？那也太……」

    「啊啊。」

    于是景介他——

    「真是的，被你猜对了。的确是没戏唱了……那你就下台一鞠躬吧。」

    挂着灿烂的笑容放完话后——

    他摊开双手，一如束手投降似地——

    举起了空荡荡的双手。

    同时，树根发出钻地的声响伸到景介脚边的地面——

    前端缠着『贺美良之枝』——

    纤细的树根，将『贺美良之枝』递给景介摊开成投降状的右手掌。

    「恰好三秒，赶上了。」

    景介宣言道：

    「就在你刚才目中无人地嘲笑我的作战的时候……我从地底对你深深刺进地面的『牛鬼之牙』动了手脚。」

    如今景介已有明确的感应。

    供子的『牛鬼之牙』已受到了景介的支配。

    「精彩。确实了得，景介。」

    枯叶挺身挡在景介面前，一如要保护他免受供子毒手般。

    「这里交给奴家，你尽管放手做吧。」

    「了解。」

    「……臭小子！」

    供子终于察觉景介做了什么好事。

    「难道……」

    「已经太迟了。你好好尝尝这『藏物克星』的滋味吧。」

    「……呜！」

    供子勃然变色，朝景介发动突击。

    「别想得逞！」

    枯叶掀风吹向供子。

    本欲挥起『牛鬼之牙』迎击的供子却睁大了眼睛。这也是当然的。

    因为她再也无法自由操控重量。

    当然，并不是这样就结束了。

    景介把她交给枯叶对付，迳自闭上眼睛。

    没有投入全副精神是行不通的。在景介的意识中『牛鬼之牙』已开始试图挣脱控制。回想起支配『白鵺』时的感觉吧。快行使压倒性的支配力。

    景介忽然对藏物感到好奇。

    ——这些藏物到底是什么？

    然而，景介的精神紧绷到无法自问自答。若不绞尽所有脑汁全速运转，这个不可思议的物质——真的是物质吗？——是破坏不了的。

    从四肢的末端、头顶到体内，触感一点一滴地消失。

    景介无视口干舌燥的喉舌，枯叶和供子交战的声音也从脑中消失，充满整片树林的泥土与植物的味道也消失于无形。视觉面向意识的内侧，瞪视着真实面目不明的那个东西。

    有一股稠密的烟雾逐渐扩散开来的感觉，又有一股彷佛把水倒进箱子里的感觉。两者开始角力，然后，就在景介感应到自己完全掌握住这东西的那一刹那。

    啊啊，又来了。

    我又看见了。

    连是黑白或是彩色都分不清的影像。

    当支配达到极限，在破坏即将实行前所出现的反馒现象。

    这次的场景是海岸。

    视线贴着地面，在大广角的视野范围下，无关乎景介本身的意志，焦点自由来去地东张西望，看得景介头晕脑胀。

    视线陡然停止移动，中心出现了一名少女。

    她留着一头长发，身穿一袭和服。跟上次一样，怎么打量都不像是现代人。

    不过跟上次的少女不同。眼前的这一名少女长得和供子有些绅似。不过她没有阴气逼人的视线，反而有一双坦荡的眼眸。或许就类似供子和那对双胞胎加起来除以二的感觉。

    少女手上所拿的那个东西是——布满尖刺的车轮。

    景介的视线压得更低了。

    少女提着疑似『捕子车』的武器纵身跃起。

    在她的四周，另有五、六名同样身着和服的女子。

    当中有一人长相神似枯叶，但是视线的焦点并未定在该女子身上，而是始终紧跟着貌似供子的少女——

    画面突然消失。

    景介睁开了眼睛。

    脚一软失去平衡。

    棺奈从身后帮忙扶住。

    「您没事吧，景介大人。」

    「呃。」

    喉咙沙哑了，四肢也虚脱无力。

    不过，成功了。

    和枯叶对打的供子察觉到异状，旋即停手。

    「……什么！」

    噗噜。

    『牛鬼之牙』发出了一个响亮的声音。

    枯叶往后退开一大步，放下『白银魉牙』。

    「你输了，供子。」

    「开什么玩笑，少胡言……」

    「我也给你一个忠告。」

    景介说道：

    「劝你离开那玩意儿远一点。体积……可能非常庞大。」

    噗噜。

    斧枪的前端肿了一颗巨大的脓包。

    脓包开始不断产生。刀身、枪柄、基部的布饰。无论是什么材质，全都像发疹、烫伤起水泡一样，接连发出声音膨胀。

    「……啧！」

    供子忿恨地咂嘴，把『牛鬼之牙』往地上一丢，跳了开来。

    噗噜。噗噜。噗噜。

    噗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噗噜噜噗噜噗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噗噜噜噗噜噜噜噜～～～

    那东西简直变成了一团肉块。

    囊泡不停增生、数量难以估计，组成的肉块远远超越了武器本身的体积。接着慢慢膨胀得比人类还大，慢慢地需要转头环视，慢慢地看不到顶部，然后翻转。

    反折过来的肉块啪的一声——

    「……呜喔！」

    ——破裂。

    景介忍不住用手臂护脸，同时缩起了身子。但破裂的肉块并未溅射出任何东西。只见那玩意儿彷佛是一具空的皮囊般，表皮渐渐萎缩。

    表皮。

    说穿了，那是六根上面布满了细毛，前端是尖爪的脚。

    还有一团在萎缩前，长得跟女郎蜘蛛一样圆滚滚的腹部。

    以及一张长了两根角，貌似无毛人类的可怕脸孔。

    光看就让人呕心想吐。所幸的是，由于这玩意儿实在长得太过畸形，以至于少了一分真实感。

    「这是……」

    枯叶惊愕得不禁发出声来。

    连供子也一语不发地直盯着那东西看。

    完全乾枯萎缩的『牛鬼之牙』最后就在景介等人的围观下，整副躯体变成了细密的尘埃，原貌尽失。

    ※

    鞭子以更胜音速的速度向型羽袭来。

    空中出现的白刃——槛江所挥下的『攫食玉藻』成功拦下了鞭子。

    见槛江为保护型羽露出破绽，血沙掷出了钟摆。滞留在尖端的水看似锋利，直朝槛江射去欲斩断她伸长的手臂。

    但型羽半途闯进轨道截击，她一脚踩住锁链，用全身的力量硬拉。

    「……呀！」

    血沙失去平衡往前摔倒。槛江趁机重整姿势，逃脱到钟摆的射程范围外。同时把刀提稳，不忘牵制血香。

    四人保持距离。第八回的攻防就此告一段落。

    整顿呼吸的同时，型羽在心中侧头不解。

    交手的过程中所萌发的不协调感，说什么就是挥之不去。

    这对双胞胎的作战方式令人起疑。

    姑且不论看似在游戏的表情和态度。隐约可以察觉她们生来就是那种个性。问题是——就算她们天性再烂漫，战斗方式未免过于温吞。

    虽然型羽和槛江有累积过一段时日的修练，但两人的搭配默契仍是急就章练出来的。再者槛江现阶段的技术也不到令人刮目相看的程度。或许是生来灵巧，她对『攫食玉藻』的掌握度在短时间内就有了令人钦佩的进步，不过格斗技术甚至比外行人还不如。

    可疑的是，为何这对双胞胎会和这样的对手战得不分胜负？

    问题也不是出在武器身上。面对轨迹不规则的鞭子和钟摆，吃亏的反而是『攫食玉藻』。难道是她们还不习惯手上的武器吗？

    型羽原以为会碰上一场苦战。

    先前就听枯叶说过这对双胞胎默契一流，况且型羽本来就不擅长这种决斗形式的战斗。她早有了最惨可能会丢掉一、两只手脚的心理准备。

    然而，打到现在，型羽和槛江却只受了点皮肉伤。

    宛如对方在刻意手下留情一样——不对。

    对方确实留了一手。

    「……为什么？」

    笃信对方未尽全力后，型羽马上提出心中的疑问。

    「为什么你们不拿出真本事？瞧不起我们吗？」

    双胞胎一脸呆滞。

    过了半晌——

    「嘻嘻、啊哈！好好玩喔，血沙。」

    「啊哈哈！就是说啊，好好玩喔，血香。」

    两人一同捧腹大笑。

    「……有什么好笑的！」

    「因为你们远比我们想像中还要强耶。对不对，血沙？」

    「对呀，血香，吓我一跳耶。没想到她竟然还有心情思考这种问题。」

    「……这是什么意思？」

    「血沙香被下令禁止杀死你们啊。」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型羽没有发怒，脑袋反倒一片茫然。

    为什么？为什么繁荣派有必要下这样的命令？

    血沙和血香彷佛觉得很可笑般，一脸笑嘻嘻地向型羽俩透露。

    一件对型羽而言——相当匪夷所思的事情。

    「因为你们两个啊……是铃鹿一族的祭品。」

    「对啊。血沙香现在杀了你们也没有意义。」

    「对啊。你们一定要被那把剑吃掉。」

    「你们非得成为『通连』的食物才行……就跟巳代姊一样。」

    「嗯，就跟巳代姊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莫名其妙。

    『通连』是首领的证明，也是一族的天敌。能使伤口成长的魔剑。

    型羽所知的情报只有这些。

    『喂食』——喂给那把魔剑吃？这是要让人被成长的伤口吞噬而死的意思吗？若是如此，繁荣派有什么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巳代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被杀害的吗？

    「不过『轧』果然有一套呢。」

    「对呀，『江祚南』也满强的喔。」

    「其实，血沙香本来想砍掉你们的四肢过过乾瘾的唷？」

    「可是我们失败了，你们很拚命耶。」

    「你们太厉害了，可以的话，真想拿出真本事和你们交手。对不对，血沙？」

    「对呀，血香。不能全力战斗有点不甘心耶。」

    虽然双胞胎话锋一转，开始吹捧起型羽两人，但型羽早已听不进去。

    她望向槛江。

    和槛江对上视线后，她微微摇了摇头。前繁荣派成员的她似乎也不了解那是什么意思。

    「告……告诉我。」

    型羽感到一股寒意，张开颤抖的嘴唇追问。

    即便不觉得对方会愿意解答，她就是情不自禁地想问个清楚。

    「『通连』到底有什么秘密！」

    ※

    一旦武器被夺走，意思就等同于输了。

    不仅景介如此认为，恐怕枯叶也是一样。

    然而供子在看了『牛鬼之牙』毁坏的模样后，却无端开始低声窃笑。有别于一贯的乖僻感情，彷佛只是真心感到愉快而笑。

    「咯咯咯……算你行，女婿大人。」

    供子面向景介，表示赞扬。

    「没想到有机会见识到这一幕。我一直很后悔自己出生在现代……不过看到这个后，我可以不必再憧憬遥远的过去了。」

    「什么意思？」

    景介追问。话一脱口，景介就从她的口吻感到不对劲。

    「不……等等，难道你……」

    ——不必再憧憬遥远的过去了。

    说到铃鹿一族在远古所发生的事——

    那就是跟异种的战斗。

    鵺和牛鬼，人类自古认为只存在于童话或鬼故事中的那些怪物，对铃鹿而言却是曾经生死交战过的——实际存在的敌人。

    景介也曾亲眼目睹『白鵺』和『牛鬼之牙』最后的下场。

    还有那个影像。

    没错。

    这里有一个不解之谜。

    据称，藏物是模仿过去曾和铃鹿为敌的妖怪们的能力制作出来的道具。

    问题是，铃鹿一族是如何创造出这种具备了超凡能力的道具的？

    为什么破坏藏物时，景介会看到奇妙的光景？

    和貌似铃鹿一族的女子对峙的那个视角和视野，不可能属于人类。

    假如那影像，跟操作组合式电器用品时所看到的「那个」是一样的，那光景一定是代表藏物的构造。简言之，那个奇妙的光景——铃鹿一族和妖怪战斗的光景——代表的就是藏物的构造。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

    景介忍不住战战兢兢地询问。

    他瞥了手中的『贺美良之枝』一眼。

    「这东西……藏物到底是什么？它们是怎么制作出来的？如果说是模仿妖怪的力量，具体方式又是什么？」

    「咯咯、咯。」

    抿嘴而笑的供子不知何故望向枯叶。

    「连女婿大人也不知道，这倒也难怪。藏物的精制本来是本家首领的责任，而精制的技术只会传给首领，次女怎么可能会知道？所以我才说你自不量力啊，枯叶，一无所知的次女，凭啥自谢为首领？」

    枯叶无言以对。

    只是默默咬住嘴唇。

    「你说够了没有！」

    景介不禁大声咆哮。

    「既然只有首领知道的话，那你不也一样一无所知？你又有什么资格那么目中无人。况且……既然那些妖怪都已经灭亡了，管他什么传承，那种知识又能派上什么用场？失去意义的传统有什么必要维护！」

    那正是枯叶过去所提及的『没有意义的陋习』。

    未来铃鹿一族再也不会跟妖魅战斗。既然模仿能力的对象已不存在，自然也没有制造藏物的必要。无用的技术就该舍弃，把那种技术拿来当作首领的象征，只不过是为了否定枯叶所编出来的歪理。

    景介目不转睛地瞪着供子。

    但供子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你说到重点了，女婿大人。」

    只见她洋洋得意，貌似愉悦，一如感谢景介代为说出心里话似地……

    「『能派上什么用场』吗？当然派得上用场了。而且还非常有用。」

    她捣着嘴巴，缩起身子。

    「我大方告诉你们吧。枯叶，女婿大人。」

    装模作样的阴郁氛围里混杂了几分轻蔑的意味……

    「藏物才不是什么模仿妖魅力量制作出来的东西。」

    供子嗤笑道：

    「是异种的生命。

    鵺是鵺，牛鬼是牛鬼，※贺美良是吸血鬼，※物主是大蛇……

    是将物种的生命凝缩封印起来，赋予具体外形而成的。说穿了，藏物其实就是妖魅本身。」（译注：贺美良为音译，此一名词的典故是女吸血鬼卡蜜拉，两者日文音近，在此有暗喻吸血鬼的意思。另外，传说日本的大物主神是蛇神。）

    语毕，供子指了景介手上的『贺美良之枝』。

    「那玩意儿还活着。那是我们铃鹿在赶尽杀绝之后，豢养采集而来的生命。」

    ——妖魅本身？

    『贺美良之枝』。

    这把短刀貌似象牙，刀身呈歪曲的圆锥型。

    是一种形似吸血鬼牙齿的道具。

    拥有操纵被它割伤的对象的能力。被吸血的对象将受到它的支配——

    「供子你……」

    枯叶愕然地说道。

    她会这么惊愕的理由，和景介不尽相同。

    换言之，那是因为……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事情？」

    供子刚才所坦白的内容——藏物的精制方法理当只传授给本家的长女、一族的首领。然而她却了若指掌。不过只是分家一员的供子为何会知道？

    景介的脑海里忽然又浮现另一个疑问。

    藏物。是一种将妖魅封起来豢养的道具。

    既然如此——

    「喂，慢着！」

    既然如此，传说一族历史最悠久的宝刀又是……

    「『通连』是什么东西？它是封住什么怪物做成的藏物？」

    听闻景介的疑问，供子阖上了双眼。

    阖眼的供子以格外镇定、平静的模样吁出一口气。

    之后，她缓缓地开口回答：

    「……『通连』就是我们铃鹿一族。亦即遭始祖铃鹿大人所杀害的同胞们的生命集合体。咯咯……追根究柢，其他的藏物全都是透过『通连』制造出来的。怎么做？只要吸取异种的生命，凝缩后再予以吐出就行了。」

    接着供子轮流扫视了愣怔原地的景介和枯叶后，又轻叹了一口气。

    「咒——异种生物们因自己遭受封印所下的诅咒。」

    这回，她自言自语般诉说着。

    「病——受到诅咒的影响，腐蚀我们铃鹿一族之种的病魔。」

    她并非在跟特定的对象说话。

    「污——被病魔缠身的人所身陷的污浊。」

    一方面像在告诉枯叶和景介。

    「秽——在熬过诅咒、病魔和污浊后，等着我们去面对的秽恶。」

    另一方面又像在跟自己对话。

    「没错，这一切全都是为了你。为了我心目中最重要的你。」

    然而更像是在跟在场之外的某个人说话似地——

    「吸取生命，把同胞赶尽杀绝。那就是『此花』我的任务。为了首领而存在的『此花』的责任。凡是为了你，凡是你盼望的结果，只要我能伴随着你一起堕落……任何卑劣的手段我都在所不惜，是再怎么残忍的手段我也做得出来。」

    供子背向了枯叶和景介。

    视线投往空无一人的后方。

    向着有月光照射的黑暗。

    供子伸长了手。

    不声不响。

    只是静悄悄，非常地安静。

    宛如翩然起舞，又宛如幽灵出没。

    林子的后方有一个人影现身了。

    人影个头娇小。

    不若供子、景介、枯叶那般高。

    大概比型羽还要高了那么一些。但看起来依然像是个小孩子。

    不，不是「像」。而是不折不扣的——小孩子。

    年纪恐怕不超过十二岁。

    在月光的照射下更显乌黑亮丽的黑发。

    衬托出乌黑发色的深蓝色和服。

    在黝暗的夜色中出现的那道身影，恍若垂落在泥泞中的一滴墨汁般。

    其走路的姿态，充满了超龄的威严。

    不——那不是威严那么肤浅的气质。

    当中带有一种彷佛天生王者般的堂皇之美。

    尊贵与纤细兼具的氛围。

    那名少女泰然自若地轻殷唇齿。

    「久违了哪。」

    环顾众人后，少女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供子向后让开一步。

    棺奈端正了站姿。

    枯叶茫然若失地喃喃说道：

    「姊姊……？」

    少女视线投向枯叶后，浅浅一笑。

    那张脸貌似年纪更为幼小的枯叶，两人长得十分神似。

    这是为什么呢？

    当看到少女面孔的瞬间，景介的心脏抽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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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枯萎飘零、小夜之椿 第四幕 溅血恋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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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姊……姊。」

    枯叶语带哽咽，一如随时可能会哭出声来似地。

    「你还……活……姊姊。」

    连话都说得语无伦次。

    两条腿不听使唤地打颤着，彷佛就快当场崩溃痛哭般。

    「枯叶。」

    面对激动得无法自持的枯叶，少女——木春开口说道：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已经没事了。」

    少女面露彷佛愿意包容一切的笑容。

    看似只有十一、二岁的外表，乃是铃鹿的疾病所致；实际年龄应该和供子相仿。这大概就是稚气的五官会如此充满威严的缘故。

    景介四肢僵硬无法动弹。

    心底有着千头万绪蠢蠢欲动。

    每看木春的脸，内心深处就会出现杂音，同时有种不对劲的感觉。

    然而又搞不懂那个不对劲的感觉是什么。

    「姊姊。」

    枯叶向前踏出了一步。

    朝着姊姊的身边，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寻求拥抱。

    木春缓缓地张开了双臂，等着给妹妹一个紧紧的拥抱。

    看起来宛若感人的重逢。

    那也是当然的，因为本以为早在叛乱之夜丧命的木春，如今竟好端端地出现在这里。因为她原来还活着。活——「咦……」景介的喉咙深处挤出了声音。

    不对劲的感觉突然有了清晰的轮廓。

    景介回忆一周前枯叶所说的话。

    ——杀害了姊姊的，是母亲大人。

    假设枯叶所言为真，唯一的结论就是神乐取代了枯叶的母亲。她先是杀害了枯叶的母亲佯装成首领，然后再对木春下手。

    但神乐在关键时刻功败垂成，于是神乐回到只剩一颗头的状态。木春勉强幸存了下来，然后出现在这里……完全合乎逻辑，甚至过于合理。

    为什么木春会应供子的呼唤现身？

    莫非供子一开始就知道木春还活着，原本就听命于她吗？

    夭曾经说过，供子和木春感情很好，所以应该就是这样没错吧。这也表示供子从头到尾都不是敌人吗？

    若从这角度思考，事情便能获得解释。虽然能获得解释，但是——

    假如神乐根本没有取代枯叶的母亲。

    假如在本家宅邸勒住木春脖子的，确实是母亲本人的话。

    假如供子跟木春是同伴，却非景介等人的自己人的话—

    「姊姊……！」

    枯叶拔腿向前准备抱住木春。

    景介霍然跟着冲了出去。

    「枯叶，不要过去！」

    景介大喊，从旁扑向枯叶，阻止她拥抱木春。

    「……呀！」

    两人栽了跟斗摔倒在地上。

    差点压在枯叶身上的景介迅速从地上爬起，视线往木春飘去。映入眼帘的画面，印证了景介的不祥预感。

    那东西原先原先是藏在背后的吧。

    木春的一只手，在不知不觉间，握着一把造型老派的剑。

    那是一把拥有双面刃的剑，令人联想到※大和时代的武器。（译注：大和时代指日本定都于大和地区的时代，西元250～538年。）

    和白金色的刀柄连在一起，长度约莫六、七十公分的那个刀身是——

    「『通连』……？」

    坐在地上的枯叶恍惚地喃喃自语道：

    「……姊姊？」

    枯叶的脸上写满了疑惑。

    为什么木春会有『通连』？

    为什么木春又会在自己准备拥抱她的瞬间拿出『通连』来？

    「姊姊……那、是……为什么……」

    「快站起来，枯叶！」

    景介把枯叶护在背后，挡在木春的面前。

    景介不愿做这样的思考。但决定性的证据已摆在眼前。

    这家伙……木春的企图。

    说穿了就是——

    「她是敌人……这家伙……是你的敌人。」

    杀死枯叶。

    「景介你在胡说什么？这人是奴家的……」

    或许是无法置信，也或许是不愿相信。即便铁证如山，枯叶仍用狼狈的声音谴责景介。

    「不对。你错了，枯叶。」

    母亲试图杀害木春？

    那恐怕是事实。前任首领、枯叶姊妹俩的母亲八成是在那晚…：

    揭发了自己的女儿——理应成为下任首领的长女…

    「这家伙……这个叫木春的人就是这场叛乱的主谋、纵火烧了你们村子的凶手。」

    她意图引发惨剧。

    「你当晚看到的人不是什么神乐，正是你的母亲没错。」

    枯叶的母亲一定是为了承担叛乱的责任，才打算亲手手刃亲生女儿。

    但她失败了。

    木春活了下来。不尽如此还吸收供子做为手下，一直在繁荣派的幕后行动。

    「而且……木阴野的父母之死恐怕也是……」

    慎一和蓟据说是毫无抵抗被杀的。景介对这件事一直感到不解，但假设凶手是木春，那就可以说明，原以为早不在人世的本家长女活生生地亲临家中，木阴野的父母吃惊都来不及了，万万没想到木春居然会是敌人吧。在缺乏戒心的情况邀请木春进入家中，然后在领木春进入起居室之后遭她从背后持刀暗算——一旦被偷袭，无论他们实力再强也没用。

    「不可能。」

    枯叶拚命摇头。

    「不可能，景介你不要含血喷人！」

    枯叶不肯面对现实一味地否定。这也难怪，她说什么都不愿接受承认这样的事实吧。

    旁观整个过程的供子，冷冷地取笑了这样的枯叶。

    「咯咯……接受事实吧，枯叶。女婿大人，你真是明察秋毫呢。」

    供子走到枯叶面前蹲下身子，一如把她当傻子般端起她的下巴。

    「你真以为杀了木春大人的凶手是我们？我不是老早就这样提示过你了吗……我没有杀害木春大人，繁荣派没人对木春大人不利。企图杀害这位大人的是前任首领，只不过她失手了。」

    强忍笑意的那张脸上充满了优越感。

    「你明明亲眼看到那个画面，却忘得一干二净。你不敢置信，所以别开眼睛视而不见……真是荒唐，软弱得救我快吐了，天真得有够窝囊。这样子你还敢倨傲鲜腆地以首领自居……这教我看了怎么能忍住不笑啊。」

    或许供子从最初就知道这一切了吧。

    不对，恐怕——只有供子和木春对整个事态有全盘的掌握。

    神乐跟整起叛乱有什么样的关联目前还不得而知，最初提议这个计划的元凶有可能就是神乐也说不定。至少对木春等人而言，神乐的大名和存在都是效果绝佳的障眼法。

    把叛乱的责任全推给神乐，自己则诈死藏匿起来。

    既狡猾又完善，而且又骇人听闻的计划。

    「其实呢……你本来也该在那个夜晚死去的，次女大人。」

    供子的话毫不留情地痛击枯叶。

    「没料到最后竟出了洋相，被你逃过一劫不说，连『通连』都被你一并带走。这个失误也导致往后衍生出一堆麻烦的问题来呢。」

    枯叶的嘴唇不住地颤抖。

    过去的坚强和毅然早已荡然无存。

    感觉就像被抛弃的小狗般，软弱又无抵抗能力。

    「算了，没关系。」

    供子从地上站起身，像是对小狗的存在不屑一顾。

    「你现在的价值就只剩那一条命罢了。我们想要的是你的命，不是你的人——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没关系，马上就懂了……那么。」

    供子转头面向景介，懒得多看枯叶一眼。

    景介顿时浑身僵直。

    她为什么要盯着我看？

    景介直觉地认为她想对自己不利，可是却又感觉不到杀气。

    下一个瞬间，供子采取的行动令景介的僵直变成了困惑。

    她不知何故以矫揉造作的模样下跪……

    「……女婿大人，奴婢前来迎接您了。」

    然后格外慎重多礼地说道。

    「……咦？」

    女婿大人。

    供子向来都是用这个字眼称呼我，可是我只当她意在揶揄，以为她是藉由我的名份拐弯抹角地贬低枯叶。

    『被拐骗的女婿』——她不只一次这么说。

    根据思考角度的不同，这句话有两个解释。

    一是误上贼船成了女婿的男人，一是受到拐骗的『女婿大人』。

    「咯咯咯。」

    供子阴险地笑着，扬起了垂下的脸。

    「你也是罪孽深重的男人啊。虽然我看你一整个就是不顺眼，不过铃鹿似乎生性就爱刁难友人的心上人。看来我也一样不能免俗哪。」

    「你说、什么……？」

    现在困惑逐渐开始变为混乱。

    我不懂这家伙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想懂。

    已经出现了好一阵子的困惑之音一定只是我的多虑，那应该是下意识猜到木春目的所产生的不协调感，绝对是这样没错。可是，既然如此——

    明明所有真相都已经揭露了，为什么这个杂音还是迟迟没有消失呢……？

    「景介。」

    有人在呼唤我。

    我回过身子。

    呼唤我的人不是枯叶。

    「好久不见了。我一直很想见你，景介。」

    圆润的眼眸。

    看似腼腆、却似踌躇，又似充满思慕之情的表情。

    长长的黑发和深蓝色的和服。

    童稚的气息里藏着美色，五官端正的脸蛋。

    「怎么、可能。」

    ＃插图

    是啊——我想起来了。

    我以前曾经见过这个女孩。

    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

    大概是我五、六岁的时候，那时应该还没开始上小学吧。

    时值冬季。

    我本来在家里的院子嬉戏，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我的身旁。

    ——第一次看雪吗？

    我「嗯」的一声点头。

    ——不觉得冷吗？

    不会呀，我笑说。

    我清楚地想起来，她的口条感觉格外成熟。

    ——你好活泼、好有精神哪。

    我才不叫「你」呢。我叫景介，雾泽景介。

    ——景介、吗？好名字。

    那你又叫什么名字啊？还记得，因为她讲得一副很臭屁的样子，我就这样反问她。

    ——我——

    我终于想起来她的名字叫什么了。

    ——我叫木春。

    「骗、人。」

    怎么会有这种事。

    「我不……信。」

    因为那是，那个记忆是。

    我和枯叶。我们两人的第一次邂逅——

    我一直以为是这样没错——结果只是我单方面的误会？

    「好怀念哪。你长大了，可是丝毫没有改变。」

    木春伏下眼帘。

    她的口吻跟枯叶一模一样。不对，或许是枯叶在模仿她吧。

    因为枯叶说过她很仰慕、尊敬自己的姊姊。

    「会让你受到牵累纯粹出于偶然，抱歉。」

    确实如此，她们两姊妹长得很神似。

    木春的外表就像较为年幼的枯叶，气质则给人成熟版枯叶的感觉。

    「……景介。」

    木春来到不知不觉间瘫坐在原地的景介面前站定。

    「你长得比我还高了哪……这眼镜是？你视力恶化了吗？」

    轻触景介脸颊的手指摸了一下镜架。

    「为、什么。」

    在温柔视线的注视之下，景介挣扎着说出了几个字。

    「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

    「这还需要问吗？」

    木春开心地笑了。

    「当然是为了实现和你的约定。」

    「约……定。」

    约定？

    那天我和她在冬雪中做了什么约定来着——

    「……啊。」

    ——呐，景介。

    原先断线的记忆，在和木春相逢之后，重新串连了起来。

    她做好雪兔后，陪景介一起玩耍，然后还来到缘廊，喝了姊姊所冲泡的热牛奶。

    「很好喝。」木春笑说，望着她的侧脸，景介不知怎地开始心跳加速。

    不久黄昏时分将近，木春表示自己必须返家，因此景介笑着邀请她明天再过来一趟。明天我们再一起玩吧，雪不会那么快融化的。

    木春露出了落寞的微笑。

    ——明天没办法。

    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景介当时大概喜欢上她了吧。

    「我还想再见到你，我们要再一起玩。」他固执地缠着准备打道回府的木春不放，令她好为难。

    ——何时才能再见我不敢保证。

    「我不管。」景介生气地耍起别扭。

    ——啊啊。我的心情也跟你一样，希望我们能再见上一面呢。

    木春同样一脸难过。只见她貌似依依不舍地——脸颊依稀泛起了红晕。

    然后——

    「对了……」

    木春她——

    一本正经地握起景介的手。

    ——等我年满十五岁成年之后，我就可以自由离开村子了。

    面露一如想到了绝妙好主意般。

    一如在勾勒未来的梦想般。

    一如对自己的想像感到羞赧般的表情。

    ——到时我会前来见你，我一定会来的。所以等到那时候……

    「啊……」

    开口如此说道。

    记得她确实有说过这种话。

    ——你就当我的夫婿吧。

    这么一来，我们就能一辈子在一起了。

    「嗯。」景介点头答应——即使他当时不懂成为夫婿代表什么意思。

    然后，木春缓缓地向茫然自失的景介诉说起缘由：

    「其实我早就想来见你了，本来我的计划是一满十五岁马上前去接你。」

    她的脸像是充满了缅怀之情，又带着几丝寂寞。

    那天——户外被冬天的白雪覆盖的日子。

    不仅景介对木春产生了淡淡的情愫，木春也对景介一见钟情。

    原先那或许只是随着时光荏苒，长大之后便会逐渐淡忘的情感，景介确实也真的忘记了。要不是今天发生了这么一段插曲，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想起来。

    ——然而木春并未随着光阴的流逝长大。

    后来景介进入上学的年纪，开始跟许多同龄的孩子交流。一路从小学低年级升到高年级，然后升上国中。期间难免会有特定的喜欢对象，可是结果又毫无进展，并且也会跟其他人聊聊谁跟谁交往这种话题，就这样在人类社会慢慢成长。

    ——然而木春生活在环境封闭的村子，不会邂逅其他男性。

    想必她在全是女性的村落里生活的那些年来，心里只想着景介一人吧。

    那一年冬天的记忆没有遗忘，只有更强烈。

    记忆中的雪永远不会融化。

    一心期待着约定之日——

    「……可是，后来我身染了疾病。」

    铃鹿之病。

    跟槛江一样，身体停止成长的病。

    只不过木春发病的阶段比槛江更早。现在站在景介眼前的这副身影，应该就是维持当年她罹病时的年纪吧。

    「我伤痛欲绝，以为再也不能去见你了。要是你长大成人，而我仍永远是这副小孩子的样貌……那我如何能实践约定？」

    自小以来不曾改变的幼年之恋。

    假如身体停止成长，假如自己不能长大成人，这段恋情便无法修成正果。

    这样的念头、绝望日复一日地加剧。

    「所以我开始积极寻找能长大的方法，最后也被我成功发现了。」

    木春貌似怜惜，引以为傲地端详着手上的『通连』。

    宝刀。首领的证明。

    景介惘然地喃喃自语：

    「会吸取生命……铃鹿一族的生命集合体……」

    「没错。」

    木春颔首应和。

    「这是『大通连』。这把刀能令伤口成长，进而吞噬生命。」

    接着另一只手从背后掏出了某个东西来。

    是青铜色的刀鞘。数颗镶嵌在上头的半透明宝玉全都染成了粉红色。

    「这是『小通连』。用来储藏刀子所吃掉的生命的刀鞘。」

    大通连和小通连。

    景介记得一个礼拜前听神乐讲过『大通连』这个字眼。换句话说，所谓的『通连』是——宝刀『大通连』和刀鞘『小通连』的合称。

    木春有些得意地告诉景介说：

    「只要利用它，我就能长大成人了。」

    已经不需要开口询问「怎么做？」了。

    景介早已心里有数。

    刚才供子提过藏物的精制方法。

    那就是——答案。

    「只要用大通连吃光一族的生命，小通连上的宝玉便会染成红色。代表充满了足以酝酿出新藏物的力量。只要把那股力量注入我的体内……我就能长大成人。」

    成长亦即生命的运行。

    成长停止，代表生命力枯竭。

    那么，若要让停滞的成长重新开始，该如何是好？

    答案便是注入生命力。

    只要把铃鹿一族身为『物种』的力量转化为个人成长的力量即可。

    「怎么可以……」

    然而，说穿了那就是夺走他人的生命。

    只不过是用『通连』将同胞赶尽杀绝。

    「据说始祖铃鹿当初也做过这种事。」

    与其说是在描违什么滔天大罪，木春讲得更像是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爱上人类的始祖为了和人类结合，不惜屠杀了一族……用的就是这把『通连』。」

    关于一族始祖的传承，景介以前就曾听枯叶介绍过。

    前来讨伐土蜘蛛的武人，和身为首领的铃鹿御前相恋。

    最后她背叛了同伴投靠心上人，杀光了同胞。

    结果，当地的土蜘蛛被歼灭，铃鹿御前和武人结合生下了子嗣。

    那就是她们铃鹿一族的起源。

    咱们一族的血生来就背负着背叛和杀戮的孽障，因此，更需要怀着高人一等的尊严活下去——枯叶曾这么说过。

    然而眼前的木春却是脸上挂着笑容。

    「所以我等同铃鹿始祖再世。我会染上这个病……一定是命中注定。」

    以彷佛在跟自己对话似的语调。

    以彷佛视杀戮为理所当然的表情。

    为了克服被病魔缠身的不幸，为了一圆早已破灭的初恋——她不仅把传说的情节投射到自己身上，甚至还付诸实行吗？，

    「你……」

    村子因木春策划的叛乱化成一片火海，众多族人死于非命。幸存下来的人口寥寥可数。纵然如此——在杀害了自己的亲朋好友后，仍不见木春露出一丝的愁容。

    「你耐心等候一下，景介。不用多久，很快我就能长大成人了。」

    是那么的天真无邪，那么的无忧无虑。

    那是撇开了迷网，被恋爱冲昏头的少女的眼眸。

    「是……我……」

    ——是我一手造成的？

    都是因为景介和木春相遇。

    都是因为木春喜欢上了景介。

    都是因为景介懵懵懂懂地和木春订下了约定。

    才会害铃鹿的村落碰上无妄之灾，一族濒临灭亡。

    枯叶的父母、型羽的父母、日崎的父母，以及木阴野的父母等人都被卷入这场无妄之灾。

    若非内乱发生，一族应该可以持续过着幸福的日子。

    枯叶她们跟供子、巳代等人也犯不着壁垒分明地分成敌我两派，能照常和平相处下去吧，好歹她们都是在同一个村子里长大的童年旧识。

    她们的幸福、一个种族的生活如今全都毁于一旦。

    ——都怪一个名叫雾泽景介的男子勾引了首领之女。

    景介一直以为自己在整起事件扮演的，是无端受到波及的角色。

    逃离了内乱的枯叶偶然躲进白州高中美术教室，在那里遇见了灰原，然后和灰原行了丧服的枯叶向自己求婚——一连串的事件中，景介都处于被动的姿态，所以最后才会主动决定投入战局，只因不想枉费灰原和枯叶的一片心意。

    可是这个前提却崩坏了。

    景介从一开始就是整起事件的中心。反过来说，若不是因为景介，内乱根本不会发生，说不定连灰原都能免于一死——

    「啊……」

    景介已经彻底失了方寸。

    他用少了感情的眼神，呆滞地凝望着眼前开心微笑的木春。

    2

    见木春用痴迷的视线盯着景介不放，供子轻叹了口气。

    「木春。」

    她出声呼唤。那个声音和景介所知的供子判若两人，除了亲密和自在以外还掺杂了尊敬，就像在面对朋友一样平易自然。

    「差不多该着手进行了，我把血香和血沙召回来。」

    「嗯。」

    木春点头。

    「景介，你再等会儿。有些琐事留待我去收拾。」

    ——琐事？

    会是什么什么事啊？景介恍惚地心想，可是身体不听使唤。

    内心浮现了疑虑，自己若再有任何轻举妄动，会不会造成什么更骇人的事情来？不提别的——铃鹿的村子就是因为景介的无心之语付之一炬的。

    供子取出貌似笛子的东西吹鸣。

    尖锐的声响在耳边嗡嗡作响。跟前来此地时，用来做为信号的道具相同，似乎是铃鹿一族经常用来当作信号的声音。

    或许不到一分钟，也或许等了约莫三分钟之久。因为没人讲话的缘故，对时间的掌握也就流于暧昧，不一会儿双胞胎从林子露出了脸来。

    「你叫我们吗？供子姊。」

    「我们回来了，供子姊。」

    一阵杀声接着从后头跟上。型羽和槛江从同一个方向一路追着双胞胎赶了过来。

    「站住！我们话还没……」

    原先打算拦下双胞胎的型羽惊愕地睁大了双眼。

    「……木春、大人……？」

    仔细一瞧，连槛江也隐隐皱起了眉头。

    「好久不见，型羽、槛江。」

    木春用祥和、具有威严的口吻向两人微笑。但那张笑容旋即随着她手上亮出的『通连』刀刃变得冷漠。

    「我给你们选择的权利。」

    「咦，木春大人？……那是？」

    型羽完全混乱了。她依序看了木春、枯叶、供子、景介和棺奈，但依然无法掌握事态。

    原以为早不在人世的木春；大受打击而魂不附体的枯叶；颓然坐在地上动也不动的景介；悠然地盘着双臂、面露阴险笑容的供子；最后是面无表情地站着的棺奈。

    没有人回答型羽的疑问。

    「你们有两条路可以选。」

    木春迳自继续宣告。

    「一是杀死枯叶，跟随我们；一是和枯叶一起死在我的刀下。二选一，选择你们喜欢的吧。」

    她的语气无比柔和。

    与其说是命令，那个态度更像是在徵询意见。

    只是问题的内容既悚然心惊又荒诞至极。尤其对责任是守护本家的型羽而言，『杀本家的人，或等着被杀』这种二选一的问题充满了矛盾。

    单是木春还活着的事实就令型羽脑筋打结，突然又被迫面对这种问题，会失去冷静也是人之常情。型羽狼狈得令人同情。

    「木春大人，您这话是……」

    「我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轧』。」

    面对型羽的困惑，木春不做任何的解释。

    「不是告诉你了吗？看你要跟随铃鹿首领，或是枯叶。选择你喜欢的那边吧。」

    或许是知道再怎么问，从木春口中也得不到明快的答案，型羽转而向枯叶大叫：

    「枯叶姊姊！这是怎么一回事！」

    「……型羽。」

    枯叶视线稍稍一挪，露出就快克制不住眼泪——不对，她的脸颊早已滑下了一道泪水，开口说道：

    「杀了奴家吧。」

    「枯叶……姊姊。」

    「奴家已不是什么首领了。不对……打从最初奴家就不过是个小丑罢了。既然姊姊已下了命令，你就听命行事吧。」

    她的声音有气无力，固有的高洁和毅然态度早已不复见。

    这也是当然的结果。过去造就她性格的基干，全是建立在她必须扛起一族首领重责的自负。

    地基被破坏的高塔难逃瓦解的命运，她已顿失一切。

    「你说什么？我不懂那个意……」

    被枯叶失魂落魄的态度愈搞愈迷糊的型羽，转而向景介求助。

    「景、景介哥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景介花了足足十秒才挤出声音。罪恶感和困惑压得景介不敢正视型羽的脸。可是——该让她知道的事实，还是得说。

    「烧了村子的凶手是木春。」

    「……咦。」

    型羽一脸错愕，视线又往他处飘去。

    「木春大人……？」

    「景介说的是事实。我就是叛乱的主谋。」

    木春理直气壮。

    「既然你们知道了事实，那我再问一次。型羽、槛江，你们选择谁？」

    撇开自身的善恶与功罪，只问对方的判断。

    她所展现的，是身为统帅一族的首领、身为王者的器量吗？在这方面枯叶确实无法和她相提并论。木春所展露的傲气和坚决，说是浑然天成亦不为过。

    只不过，被迫做出选择的那方面临了巨大的压力。

    单是面对面就会带来强大紧张感的大人物，向他们抛出了难以抉择的困难问题。而且因选择的不同，下场有可能是死路一条。

    型羽怯生生地颤抖着嘴唇，俨然是有话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表情。

    教人意外的，打破了这个胶着状况的人竟是——槛江。

    「木春大人。」

    她不改平时那副神情迷茫的模样说：

    「『江祚南』是枯叶帮忙复兴的，所以我要跟随枯叶。」

    那个回答是那么明快果决，甚至教旁人不禁为之一愣。

    没有刻意振奋，没有畏首畏尾，也没有一丝的迷惘。

    「……槛江。」

    枯叶的声音，像是在诉说自己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面对她似的。

    「而且我是景介的姊姊。」

    槛江走向景介，蹲下身子，把手放在他的头上面露微笑。

    「我要站在景介和枯叶这边。换作是雅姊姊的话，一定也会这么选择的。」

    「槛江……学姊。」

    就在这时——

    「咯、咯咯……」

    一旁，突然传来了一阵听似忍耐濒临极限的笑声。

    「咯咯、哈哈！哈哈哈！」

    是供子那音调低沉、宛若一口气宣泄而出般的嘲笑。

    「咯咯、哈哈！槛江，你也真会说笑……我看你的滑稽程度可以跟枯叶并列第一了。滑稽得好不可悲，可悲得教我一笑就笑得停不下来！」

    供子大声嘲笑了好一会儿后，冷眼睥睨槛江。

    「哼，我还以为傀儡也学会动脑思考了呢，看来是我太过高估你了。」

    「我不是傀儡喔。」

    槛江从地上起身，正眼直视供子。

    「不，你就是傀儡。」

    供子撇了撇嘴之后——

    「换作是雅姊姊也会这么选择是吗？那实在太有意思了，真愉快啊。」

    不知何故，她一脸得意地转头面向了木春。

    「嘿，木春。不晓得雅姊姊她到底会怎么选择喔？」

    ——什么？

    景介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了供子。

    为什么供子会提起姊姊的名字？

    为什么她要跟木春说起这个？

    「……也是。」

    木春微微垂下头，接着重新抬起头来。

    她面向棺奈开口说道：

    「你会怎么选择？雅，不……棺奈。」

    「是。」

    棺奈回答了。

    「棺奈、跟随、大小姐。」

    她面向——木春。

    「雅……雅？」

    景介感觉心脏彷佛倏然停止了跳动。

    雅？

    她在胡说什么。棺奈明明是——

    腐女。

    体内放了藏物『合谋之枪』的人类尸体。

    失去所有生前记忆，做为服侍铃鹿一族道具的活死人。

    而且棺奈本来是木春的所有物。

    记得棺奈曾亲口说过——

    她原本是木春的朋友，死后变成了『腐女』——

    「……骗人。」

    槛江的表情流露出至今不曾出现过的动摇。

    「棺奈就是雅姊姊？不可能……因为声音……」

    声音不一样。

    槛江一如要抓住仅存的希望似地，不停重复同样的言论，但供子却毫不留情地补上一刀：

    「啊啊，对了。我都忘记你没实际跟她见过面，只能从声音判断嘛！」

    接下来她冲口说出的话，听在景介耳中同样显得残酷。

    「可是呢，槛江。咯咯……她又没有呼吸，声带也失去了生命力，况且不带感情。所以『腐女』的嗓音和说话方式会变得跟生前截然不同。你当年隔着墙壁所听到的雅的声音……早就不存在于这个世上了。」

    「姊姊？」

    景介绝望地向棺奈询问。

    「你是……姊姊吗？」

    景介的情况也不比槛江好到哪里去。雅是在八年前失踪的，而且剩下的照片几乎全被父母处理掉，现在的他几乎回想不出姊姊的长相。

    也因此景介得知眼前的棺奈是雅之后，比槛江更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对不起、景介大人。」

    棺奈的态度与平时并无二异。

    「棺奈、没有生前的、记忆。但……」

    不过，那样的态度——

    「……棺奈、生前的名字、似乎是雅、没错。」

    同时也以最无与伦比的冷酷——把无法挽回的残酷现实摆在景介的眼前。

    「哎，女婿大人。有什么好难过的呢？」

    供子发出娇柔谄媚的声音向景介微笑。

    那口吻貌似恭维，实则轻蔑。不对——

    「反正你早对她没什么印象了——无论长相或声音都忘光了对吧？看，你跟她在一起那么久，也没发现她就是你姊，那你在那边生气或难过，又能改变什么呢？咯咯……这代表你姊对你的重要性不过就这么一丁点儿大罢了，何苦衷声叹气？」

    那显然是在讽刺，也或者是苛责。

    景介没能反驳，在心中默认了她的说法。

    ——这是惩罚。

    景介当初千方百计地想查出下落的姊姊，如今就出现在眼前。

    不对，是出现好一阵子了。

    可是景介却丝毫没有察觉棺奈的身分，过着太平的日子。不仅如此，还义愤填膺地嚷嚷着『我要找出杀害姊姊的凶手』、『我要查出姊姊的下落』等大话。

    供子说的真是对极了。

    我是滑稽的小丑。

    为姊姊的尸体遭到他人利用而愤怒？为姊姊早已死亡多时而感到哀伤？别蠢了，我哪来的那个资格？

    她是我的亲姊姊。

    她明明是我最爱的人。

    为什么我会忘记她的面孔呢？八年，我们不过才八年没见而已。如果我真的有我所说的那么重视姊姊，照理说她的长相应该会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记忆之中才对吧。

    「姊……姊……」

    视野不知不觉间模糊成了一片。

    泪水夺眶而出，止也止不住。

    「对不起……我……」

    棺奈——本是景介姊姊的尸体一字未答。

    没有愤怒、没有哭泣，也没有微笑。只是面无表情地瞥了景介一眼。

    在短短一个小时前，原本还讨人欢心的扑克脸如今却让人感觉悲戚。

    「我为什么会……为什么……」

    「别放在心上，景介。」

    随着柔和的声音，一个人从背后抱住了景介。

    是木春。

    「雅本来就染上了疾病。所以我才会把她收留下来照顾，临终后再让她变成『腐女』……这也是雅本身的愿望。」

    ——姊姊她自愿的？

    这么说来，槛江有说过类似的话。

    姊姊在村子里过得似乎很开心。至少她在唱诗歌时给人的感觉是如此。

    木春的说词有几个可疑之处。

    虽然她宣称雅有病，但真伪无从确认。在景介的印象中，姊姊卧病在床的次数屈指可数。况且就算真的有病在身，姊姊也不会跟家里不告而别。一旦开始细算，启人疑窦之处就陆续浮现。

    然而对景介而言，他本身的记忆早已不值一哂，毕竟他连自己姊姊的长相都忘了。装在那种不负责任的大脑里的记忆怎么能信得过，不如把木春的话照单全收还比较稳当吧？

    「槛江，我再问你一遍，你的决定呢？」

    木春轻轻地放开景介的身体，回身面向槛江。

    「雅已经表态要跟随我了。你若肯投靠，我答应你让『江祚南』正式复兴。」

    槛江没能答得出口。

    「雅姊姊……景介……」

    平常从不会把感情写在脸上的她，现在却狼狈得一目了然。

    想必她一定失去了主意。自己到底该怎么办？自己又希望怎么做？长年封印了感情，导致她现在无法处理复杂的情绪。

    这时的景介也无力关心她了。

    一时之间，沉默支配了时光。

    半晌——认定型羽和槛江无法做出答覆的木春静静地开口了：

    「……无法下决定吗？」

    语气中不带一丝失望或喜悦，纯粹是严肃地对当下的状况做出判断般。

    「没办法，那你们就随枯叶一起下黄泉吧。」

    『通连』水平地向前刺出。

    鲜红的血色光芒开始缠绕刀身。

    怨——剑在哭号。

    那个声音比『通连』被打造成电锯时更为清晰，听似众多女性的呻吟与悲鸣。

    型羽和槛江没办法反抗。不允许违抗首领的禁忌，硬是比性命交关的危机更为强而有力，支配了她们的身心。

    啊啊，景介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除了我以外，在场所有人都会被杀死。

    得设法帮大家脱困，可是景介却想不出方法来。因木春和姊姊所产生的后悔和罪恶感支配了身体，就连神经也在抗拒『快动啊』的命令。

    剑首先朝着型羽缓缓向上举起。

    正当景介拚了命想让身体活动，好抱住木春拖延时——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伸出了援手。

    3

    「刀下留人。」

    尽管现场弥漫着一股绝望又带有些肃穆的气氛，依纱子却视若无物地从旁打了个岔。

    她从潜藏多时的树后现身。举起『通连』的木春、愣怔原地的型羽、槛江、供子、景介，所有人皆不约而同地转头面朝依纱子。

    那幅情景着实逗趣，教依纱子忍不住差点噗哧一笑。只不过——依纱子有些不满的是，众人之中唯独枯叶没有反应，慢了众人一拍才慢吞吞地转过头来。

    你不是我的情敌吗？你到底在恍神什么？

    如此心想的依纱子睨了枯叶一眼，不知道她有没有明白这眼神的意思。

    依纱子是在『牛鬼之牙』即将遭到破坏之际找到战场的。虽然在步摘察知供子所吹出的笛音乃是和枯叶会合的信号之后，两人旋即动身前往。无奈森林面积辽阔，花了超出预期的时间才得以抵达。反正来得及赶上关键时刻，也就罢了。

    之后两人便一直藏身在远方旁观。

    藏物的真面目。

    木春的存活和叛乱的真相。

    以及木春的目的——

    至于有关大小通连的能力，依纱子事前早已掌握了这份情报。毕竟神乐就是当着依纱子的面前，利用小通连治愈了那个折磨她十七年之久的伤势。

    话虽如此，木春至今仍活着，并且『通连』落到了她的手中仍出乎依纱子的预期。

    她是何时从神乐那里夺走『通连』的呢？

    不对——那恐怕不是偷、也不是抢来的。是神乐双手奉送的。

    换言之，神乐一开始就和木春狼狈为奸。否则，只剩一颗头颅的神乐如何能主导叛乱？

    两人目的一致，所以促成了这个合作的关系？还是说某一方是另一方的傀儡？抑或只是有人装出自己受到摆布的样子而已？虽然想得到几个可能，但依纱子对真相兴趣缺缺。

    一想到自己果然完全没受到神乐的信赖，心情顿时有些愉快了起来。这么尔虞我诈的母女关系可是罕见少有。

    而关于供子的部分，很自然就能导出她原本就在木春的手下行动这个结论。

    她跟神乐完全无关，一心只为木春付出，行动原理非常地单纯。单纯易了到让人看了想会心一笑。明明所做所为都像个怪物，内心却很看重和朋友的友情——换句话说，她在无意间模仿起了人类的那一套。

    总括而言，整起事件简直形同一场有趣的戏剧。

    受憎恶和怨恨桎梏，结果自取灭亡的巳代。

    分明是个怪物，做的事却跟人类没有差别的供子。

    还有被她们玩弄在股掌之间的可怜枯叶。

    这是一场由怪物之中的怪物所举办的、滑稽又荒诞的——飨宴。

    不过，在依纱子眼里有一件事情仍显美中不足——

    那就是木春的目的。

    雾泽景介。为了他，就为了和他结为连理，木春策画了这一切。

    换言之，怪物中的怪物所举办的飨宴，主角竟然只是一介人类，那教人无法原谅。依纱子不满的正是这一点。

    怪物就该像个怪物，在夜晚的坟场乖乖跳舞，为什么要在人类眼前抛头露面？

    有资格这么做的、可以在人类面前大方露出身影的、可以跟人类打成一片的，只有我这个生为人类的怪物。绝不是道地的怪物。

    没错。

    我岂能把雾泽景介、心爱的人——交给她们这些怪物。

    「你对我也太过分了吧。」

    依纱子说道：

    「……你看你把我晾在一旁，鬼鬼祟祟地在做些什么好事？供子，你这不是摆了我一道吗？我万万没想到这竟然会是你的目的呢。」

    不过，依纱子仍贯彻身为『神乐女儿』的态度。

    供子和木春或许早就知道依纱子是人类。不过，照理说她们不会知道依纱子有什么盘算，行动的目的又是什么。

    依纱子的行事作风一路走来始终如一。绝不让人轻易看穿秋津依纱子这个存在的精神构造。在行诈这方面——怪物不可能赢得过人类。

    「以『此花』的身分行动吗……你一开始就在暗中行动了是吧？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朋友巳代，不辞辛苦地付出只为成全首领。」

    「……依纱子，你来做什么？」

    供子投以螫人的尖锐视线。

    「你不是答应我不来的吗？」

    「哦，那是你单方面的决定，我可没接受。」

    依纱子一边用我行我素的表情虚应供子的杀气，一边用苛刻的语气说道：

    「况且『你答应我不会来』这样的形容也不太正确吧？是不希望我来才对。因为一旦让我知道木春对雾泽同学的爱意……我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依纱子笑了。

    笑得无比灿烂。

    夹带着连本人都没有意识到的——只因不曾体验，故无法理解的——憎恶。

    「原来如此，你说的果然有道理呢，供子。扭曲世界的……扭曲了这个世界的无疑就是爱没错。木春对雾泽同学的爱扭曲了一切，让一切失去了控制。不只毁了铃鹿一族，也毁了雾泽景介。好个让人啧啧称奇的溅血罗曼史啊。」

    依纱子瞥了木春一眼。

    她摆出无法窥伺感情的脸冷冰冰地注视着依纱子。慧黠的视线让人无法和那童稚的外表联想在一起。毕竟论年龄她还比依纱子年长：心智远比外表成熟或许是很正常的事，不过那个充满睿智又高压的态度令依纱子有种彷佛看到小时候的自己的错觉。

    木春开口说了：

    「依纱子……你的企图是什么？」

    依纱子只是简短地答了一句：

    「休兵再战。」

    她向讶异地锁起眉头的木春又是一笑，接着，她杓起像是用搅拌器将满满的欺瞒和挑衅打成一体，再均匀摇动混合后，精心调制而成的刻薄话语，冷冷地洒在木春身上：

    「这个状况一点都不公平。雾泽同学失去了冷静，你现在是在趁人之危。如果你不靠这种卑鄙的方法就不能掳获他的心，那你等于是在用自己的行为证明——你的心意充其量只不过是假的。你也不乐意看到这种结果吧？」

    「你这是在愚弄我吗？」

    木春不出所料地冷眼一瞪，那张充满了威严和冷酷的脸确实惊悚。一般人就是两条腿抖到僵硬也是情有可原的吧——若是一般人的话。

    「愚弄？没的事。既然你都自称是铃鹿的首领了，我很明白你根本不屑那种卑鄙的行为。不过呢……嗯，假如铃鹿首领的尊严允许你用那种肮脏的手段来掳获男人的心，那就另当别论了。」

    不过，依纱子并非平凡的一般人。

    她这十七年的人生，总是站在带给人恐惧的那一方。

    这样的她不可能会对区区的怪物感到恐惧。

    「瞧你似乎很能言善道哪。」

    但木春也不是省油的灯。

    她维持一贯的冷静，没有表露出愠怒之情。

    「我和景介修成正果有让你那么不满吗？」

    「就雾泽同学的立场，这不是什么修成正果，是被赶鸭子上架才对。至少你应该不想让我觉得你是胜之不武吧。」

    「……哼。」

    木春貌似有些愉悦地吁了一口气。

    「彷佛是故事里的情节哪。感觉你就好比试图以合理的论调来使王折服的家臣。」

    「我说的确实是合理的论述……只不过我不是你的家臣。」

    ——还得再加把劲吧。

    依纱子决定进行使王折服的最后一个步骤。

    「我承认你是王，我只不过只是一条分支罢了，也没有你的器量。不过……不，正因为如此，我更坚持要休兵再战。」

    「休兵再战？具体而言你想怎么做？」

    木春稍稍垂下了剑，『通连』的光随之消失。

    看来她似乎愿意坐下来打个商量了。

    然而，严格说来被迫坐上谈判桌的人其实是依纱子。如木春所言，王会折服于合理的论调是千古不变的惯例。

    不过之后的下场会是脑袋分家或是获得褒奖，端看进言者的口才。

    ——来吧，这是最后一步了。

    依纱子紧张得情绪亢奋，开始进行交涉。

    「我要说的就是如此。你们现在撤退，我也暂时撤退。之后我们再堂堂正正一决高下，看谁能真正掳获雾泽同学的心。」

    「哼……你以为景介会看上你这种货色？」

    「既然你这么有自信，接受挑战又有什么损失？如果没办法接受，不就代表你在害怕——害怕雾泽同学喜欢上我的未来吗？」

    「……你在挑我的语病吗？」

    虽然木春表面上看似从容，不过在依纱子打出这一手之后，假如她沉不住气动手杀了依纱子，等同于默认自己『理亏』的事实。这样的结果她应该是能避则避。

    ——所以接下来就是让步给她台阶下。

    「你无法接受吗？那我开个条件给你吧。」

    「条件？」

    「对。如果你答应现在撤退，我就把步摘还给你们。」

    「步、摘……？」

    听到亲友的名字，枯叶抽搐了一下。依纱子连理都不理，现在的她不配当依纱子的对手。

    「步摘她的身手在一族可是数一数二。能得到她这个筹码，应该是稳赚不赔的交易吧。」

    将步摘调教至此的人正是依纱子。

    目前的她没有自由意志，而且还对依纱子唯命是从。被下令在林子里待机的她，只要依纱子一声令下马上就会冲上前来吧。

    「你开的这个条件会不会太缺乏诱因了？我只要当场杀了枯叶她们，就没人能奈我何，根本没有补强战力的必要。」

    「确实如此。但是……你可别忘了，我想要的只有雾泽同学而已。换句话说，假如我得不到雾泽同学，我不在乎自己会怎么样。」

    我已经让步了。如果这样还不肯接受的话……

    「要是你坚持不肯撤退，我们也只好当场跟你们开战了。就算没有胜算，我也要扯下你一两条胳臂一起陪葬。」

    ……那只好威胁了。

    「依纱子……你闹够了没！」

    供子恶狠狠地瞪着依纱子。

    ——你也一样不是我的对手。

    依纱子只是直盯着木春，看也不看供子一眼，面露毫不在乎的冷笑。

    「跟身手乃一族之冠的『海良』之女和拥有『白鵺』的我同时当对手，你们真能毫发无伤吗？」

    最后还脸不红气不喘地——信口开河。

    依纱子尚未告诉任何人『白鵺』早已被毁了。当然不能排除景介早已把这消息透露给供子的可能，不过只能孤注一掷选择相信景介。如果运气真的那么倒霉，也就注定无论如何景介都不会爱上自己，依纱子早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

    「做出选择吧。你要当场开打，还是暂时收兵，改天再和我单挑？我已经做了最大的让步，而且开出的条件也不差吧？」

    ——说吧，你的决定呢？

    依纱子用尽了手段，将嘴唇抿成了一直线。

    经过了数秒的沉默。

    「……木春，怎么办？」

    供子眉头深锁，向主人请示。

    木春她——

    「呵呵……有意思。」

    脸上慢慢挂起笑容后，把『通连』收回了刀鞘。

    「好，依纱子。我就接受你的条件。」

    「这么做好吗？」供子无言地用眼神询问。

    「无所谓，反正现在还有事情等着我们去处理。在受到百般刁难的情况下和景介结为连理心情也不会痛快。再者……」

    木春望向了景介，浅浅一笑。

    「十年我都能等了，短短几天又算得了什么。」

    闻言，依纱子恭恭敬敬地以眼神致意——

    「感谢你的宽宏大量，首领大人。」

    ——同时在心中予以轻蔑的嘲笑。

    「步摘！」

    不过说好的条件还是得实践，依纱子朝身后的林子大喊。

    「话你都听见了，今后你就听命于她们吧。」

    步摘没有回话。反正就算放着不管她，她也会服从命令吧。

    于是依纱子重新面向木春。

    「你稍后再下令，她应该就会跟来了……那，我来送雾泽同学回镇上好了。你放心吧，我不会趁你不在的时候色诱他的。」

    「……不许你开下流的黄腔。」

    木春眉头一蹙，从依纱子脸上别开视线。

    「棺奈！」

    「是，大小姐。」

    棺奈毕恭毕敬地回覆木春。

    「带我回迷途之家……枯叶，那屋子原本就是属于我的，我要收回去了。」

    「啊……」

    枯叶身体倏然抽搐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脸，彷佛将「绝望」两字化成了表情。

    「……姊姊。」

    景介也接着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

    他向着棺奈大喊：

    「别走，姊姊！不行……你怎么能跟那个人走，我……」

    「不用担心，景介。」

    木春回过身走向景介，配合他视线的高度蹲下了身子。

    「你再耐心等候几天吧，你不用再淌这滩浑水了，好好地过平凡的生活吧。等事情尘埃落定之后……我和雅会去迎接你的。」

    「……啊。」

    木春怜惜地轻抚景介的脸颊后温柔一笑，重新站起身。

    最后——

    「枯叶。」

    ——她冷酷地警告了亲生的妹妹。

    「今天我就看依纱子的面子放你一马。在下次碰面前，你好好珍惜自己的小命吧。」

    ※

    木春掉头就走。

    供子和双胞胎紧跟在后，棺奈同样转身背离枯叶等人。

    「对不起，枯叶大人。」

    离去之际——棺奈稍稍回过脖子面无表情地低头示意。

    「不过、棺奈是、大小姐的、腐女。」

    她已经不再称呼枯叶为『大小姐』了。

    而且对景介和槛江视若无睹，就这么消失在森林的深处。

    4

    等到木春一行人离开约莫整整十秒左右。

    景介向全身施力，好不容易才站起身子。风波一口气接连发生，对他造成了严重的打击。其实景介多么希望当场放声痛哭，可是望着他微笑的秋津依纱子让他无法如愿以偿。

    多亏木春她们离开了这里，景介才能站得起来。因为她们一离开，就可以不必急着面对姊姊和自己的问题了——景介心里也明白，这只是在逃避现实，但他仍将错就错。因为若不这么做，自己早就崩溃了。

    因此，景介下意识地决定，现在要把感情的焦点放在秋津的谜团上。

    「你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景介质问：

    「……为什么要救我们？」

    「慢着。」

    但秋津出声制止景介，面露一贯让人捉摸不清的笑容说道：

    「有话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吧？好歹先下山吧。」

    跟我来——依纱子说完便带头向前走。

    看来自己似乎没有选择的余地。

    「型羽、槛江学姊……枯叶麻烦你们了。」

    景介瞅了背后三人一眼。

    三人无不一片愁云惨雾。

    型羽因为过度困惑和混乱，一脸疲惫。槛江隐隐皱眉，面色凝重地抿唇垂低了头。

    枯叶则是情绪最为失控的。

    泪流满面的她，身子瑟缩成一团，肩膀颤抖不止。槛江出声唤了她，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在槛江的搀扶下，总算勉强能踉踉跄跄地走动。

    ＃插图

    会这么凄惨也是理所当然，这回她是真正失去了一切。

    身为一族首领的矜持的依据、复兴一族的责任，还有家族——

    景介也不晓得自己该如何安慰她才好。不对——自己根本没有那个资格。

    正是因为景介和木春相遇，枯叶才会失去一切，要说他是罪魁祸首亦不为过。

    即便被她憎恨也怨不得人，这样的念头令景介不敢正视枯叶的脸。

    「景介……哥哥。」

    跟在秋津的后头走在山路上的同时，型羽小声地嘟囔道：

    「我实在不懂……拜托你跟我说明。」

    对了。这一连串的经过型羽只知道片面的讯息。

    若要把真相告诉她，必然得提及景介和木春的过去。景介对此有很深的罪恶感。但——景介认为说出真相是自己的义务。

    「……好吧。」

    景介边走边向型羽说明。

    叛乱的真相。木春的目的。『通连』的能力。

    大致说明之后，景介继续面朝前方吩咐型羽。

    「你们去找砂姬……『圣』吧。如今只能向她请求指示了。」

    「……那景介哥哥你呢？」

    型羽好奇地询问。

    「抱歉……一切都是我的错。」

    思量许久后，景介只答了这么一句话。

    「……」

    型羽沉寂了下来。似乎她也一样无话可说。

    出发约莫十分钟之后——

    「来到这一带应该就可以了吧。」

    找到一块跟先前的场地差不多宽阔的地点后，秋津停下了脚步。

    她向右一转，面对景介等人。

    她环视四周后，开口说道：

    「嗯，这里不管再吵，也不怕被人听见了。」

    「……吵？」

    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她朝着面有困惑的景介笑了。

    「话说回来，铃鹿一族也未免太单纯了，居然不疑有他地相信我说的话。刚才我可是忍得很辛苦才没有笑出声呢。」

    那个笑容果然是再熟悉也不过。

    那是几个月前，在教室日日可见的笑容。不仅给人开朗又和善的感觉，还有着能将见到那张笑容的所有人都变成俘虏的魅力——可谓美丽与亲切两者兼具。

    「她们当真……以为我会护送景介同学回到镇上？来日再战，和她重新争夺你？开什么玩笑，我失去步摘和『白鵺』两张王牌耶。我干嘛有勇无谋地去打一场败仗？欸，雾泽同学你也这么认为吧？」

    依纱子挂起灿烂的笑容。

    「你……」

    「一旦错过这个机会，我再也无法得到雾泽同学了。」

    语毕，她手插进口袋掏出某个东西。

    ——蝴蝶刀。

    锵。

    在月光的照射下，蝴蝶刀在秋津的手上转了一圈，露出刀刃。

    「欸，雾泽同学。」

    秋津笑容可掬。

    面带疯狂地笑了。

    「我来这里，是为了取你的性命。」

    「……秋津……」

    「我要杀了你，让你变成我的东西，永远只属于我一人。绝不让其他人夺走、触碰你。你将在我的心中表现出喜怒哀乐……过着幸福的生活。」

    感觉不出这是在说笑。

    她是认真的。

    这家伙是当真想把景介和他的性命纳为己有。

    「为、什么？」

    然而景介看了那张笑脸却没有感到害怕。

    「……为什么？」

    率先在脑海浮现的不是面对死亡的恐惧，而是疑问。

    「为什么……是我？」

    话语之中，愤怒的情绪占了一半。

    「你和木春都一样……到底是什么？为什么选了我？」

    ——好久不见了。我一直很想见你喔，景介。

    木春如是说，怀念之情溢于言表，欣喜不已。

    ——我要杀了你，让你变成我的东西。

    秋津如是说，脸上满是开心、疼惜与不舍。

    我不明白。

    明明还有其他更好的选择吧？我长相平凡、个性差劲，没有身怀特殊长才，从我身上也挖掘不出「其实我也有铃鹿一族血统」这种不为人知的真实。

    明明只是一介平凡、再平凡也不过且随处可见的高中生。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选上我？回答我啊，秋津！」

    景介大叫。

    就像在诅咒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般，景介使尽气力嘶吼。

    然而景介的激情换得的却是令人咋舌的答案。

    「没有理由。」

    「……岂有此理……」

    「嘻嘻，怎么可能有理由呢？」

    然后秋津她——

    像个害羞的思春少女般——

    向景介告白了。

    「我告诉你，雾泽同学……女孩喜欢上男孩是不需要什么理由的。」

    听在景介耳里——

    「若硬要举出一个理由来，那就是你的问题。」

    那形同残酷的——

    「因为我遇见了你。因为你遇见了我。」

    非常残酷的——

    「嗯，没错。谁教我们遇见了彼此，命运注定如此，这是最传种的说明了。，

    残酷至极的——真理。

    「命……运？」

    哪个部分？哪个部分是命运？

    是我们的相遇吗？

    我偶然认识木春、秋津的相遇吗？

    明明那只是偶然的机缘而已——

    有某个晦暗的东西在景介的心里蠢蠢欲动。

    ——没错。

    那个冬天，木春会跑来家里又不是我的责任。不过是受好奇心驱使跑来人类社会的木春，随兴地恰巧造访了我家而已。结婚的约定？莫名其妙。那只是少不更事的我懵懵懂懂地胡乱点头罢了，怎么会是我的责任？

    秋津也一样。上高中生后两人偶然同班，不过就只是这样而已。

    如果说这些鸡毛蒜皮的偶然都叫命运——

    如果说因为这种芝麻小事决定了我的人生——

    「开什么……玩笑。」

    如果说这样的命运会为自己带来死亡——

    「开什么玩笑！这算哪门子、算哪门子的……命运！」

    为什么要顺应这种鬼东西！

    景介握紧手中的『贺美良之枝』。

    「你少胡说八道了！我做了什么？我明明什么也没做，可是却……凭什么我要受到牵连、我要被杀！」

    景介朝秋津冲了出去。

    后面有人出声制止我。管他的，那种事现在不重要。

    我受够了，开什么玩笑！

    我才不要死在这家伙手中，被什么命运给吞没——

    这时的景介尚未注意到——

    就他所知的铃鹿一族里，唯独秋津依纱子，不是他和木春的因缘所酿造的内乱的被害者。也因此，虽然他对一族怀抱了罪恶感，却只有她被排除在外。

    而且这个事实——也促使他把下意识对木春的爱意所感到的荒诞不经，以及姊姊被夺走的仇恨等，所有矛头都转向秋津依纱子这个存在。

    一如要让无处宣泄的感情爆发似地，景介奋力冲刺。

    秋津不为所动，只是把玩着蝴蝶刀，笑着。

    ＃插图

    嚣张什么。

    自恃体能优秀的铃鹿一族，压根儿没把我放在眼底。

    「呜哦哦哦！」

    舍弃原先的用途，景介把『贺美良之枝』当作短刀，朝秋津高举然后用力挥下。

    「……这样不行喔。」

    秋津轻声嘀咕道。

    一股柔软笨重，但相当厚实的抵抗感拦下了刀刃。

    『七涂曲』，一个能制造透明防护罩的藏物。

    「唔……！」

    「那样是行不通的喔，那种老套的方法一点都不像你的风格。」

    秋津向前跨出一步。匕首的刀尖直指景介。

    景介慌忙倒退，同时咬牙切齿。

    她真有心要自己的命的话，刚才交锋的时候早就可以动手了。然而她却只是故弄玄虚——

    ——可恶，居然敢玩弄我。

    八成是想慢慢折磨景介到死吧，因为那样的方式比较有趣。

    冷静下来啊，景介提醒自己。

    对了。

    和铃鹿一族正面交锋是不会有胜算的。

    快动动脑筋，设法攻其不备。当初人家不是这么教的吗？

    那是谁教的来着？……现在没空去回想那种事了。

    景介盯着对手往旁边一跳，不忘提防她展开追击。

    果然没有追上来。

    景介用『贺美良之枝』刺了一旁的树木。

    麻栎沙沙作响，不停蠕动着枝干，一口气朝秋津伸出十来根树枝。

    景介的操控也显得暧昧草率，单凭本能向秋津杀去。

    「这招不错喔。」

    秋津望着向自己杀来的树枝赞道。

    「可是还不及格，我认识的你应该还要更棒才对。」

    那样的攻击果然还是伤不到秋津的一根汗毛。

    树枝们被『七涂曲』阻隔在外，一齐应声折断。

    即便让断裂的枝干再冒出新的树枝，结果也只是重蹈覆辙。

    「那这招如何！」

    景介接着操作碎片，当子弹扫射。

    「我最讨厌死缠烂打了。雾泽同学你不是那种人吧？」

    再怎么尝试也是枉然。

    碎片同样全都被不可视的防护罩给弹了回去。

    树枝掉落在地面的声响，一如天空下起骤雨。

    「这样的雕虫小技，是煽动不了我的激情的喔。再多表现一点带有雾泽同学风格的地方嘛。让我好好瞧瞧我所喜欢上的你……真正的你吧？因为没有下一次了。」

    「不要小看我！」

    秋津格外充满了暗示性的话，只令景介感到激愤。

    尽是在大放厥词。

    然后把事情当儿戏，表现出胜券在握的样子。

    你们这些怪物总是这样。

    也因此你们是人类的手下败将。

    才会注定被人类击败——

    景介利用树枝碎片落地的声音当掩护，操作地底下的树根。

    虽然同一招也对供子用过，不过对有『七涂曲』护身而放松了戒心的秋津，应该会有所斩获才是。我要从结界内侧——地面下的死角，贯穿你的肚子！

    就在景介让树根前端一口气变尖，准备发动攻击的时候。

    脑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叫自己住手的声音。

    那是仅存的理性，抑或恐惧？

    ——快住手，这么狠的一击，会杀死她的。

    你在说什么？这家伙是铃鹿一族，是头被砍断照样死不了的怪物。

    ——就算她是铃鹿，也有可能会死。既然可能性不是零，你就不该下手。

    她不会因为这点程度的伤势死亡的，我只不过是要刺伤她的腹部让她失去行动能力罢了。然后把她修理到体无完肤，逼她发誓再也不敢对我纠缠不清就行了。

    ——真的？你真的没有想杀死她的念头？

    我也知道杀人是不对的好吗？

    ——可是你不杀她的话，她一定会锲而不舍地缠着你吧？

    不，一旦杀了她就等于犯下无可挽回的过错。这点我很清楚。

    ——不然你想怎么做？

    所以我瞄准的部位是腹部不是头啊。这样就不构成问题了吧？只要不是致命伤……

    ——原来如此，说的也是，不是致命伤的话……

    动手也无所谓。

    「去吧——！」

    景介下令。

    吼叫中夹带着对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命运的怨恨。

    意识里藏了对爱上自己的女性的焦躁不耐。

    ——同时放纵自己沉沦在有如黑暗泥沼般逐渐浸蚀的欲望之中。

    「……喝啊！」

    三把长枪从下方瞄准秋津的腹部挺进。

    她在霎那间发现景介的企图。

    「对，就是这样。」

    不知为何——她停止了动作。

    「了不起，雾泽同学。」

    秋津笑了。

    长枪没有减速。

    随着低沉的声响，三把长枪一根接着一根——

    随着景介的杀意残忍地刺穿了依纱子的下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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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枯萎飘零、小夜之椿 终幕 伤悲，爱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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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景介冲向依纱子时，大声喊「停下来」的人是型羽。

    然而景介对制止充耳不闻，兀自开始了战斗。

    或许再喊个几回就有用了也说不定，或许上前用蛮力拦阻他也是个方法。但型羽退缩了。

    因为景介所散发的气魄实在过于惊人。

    如果阻止他，可能反而会让他将矛头指向自己。

    况且——假如自己的预感是错的，在景介听劝停止行动的瞬间，依纱子有可能会伺机展开攻击。一旦被反扑，景介根本撑不了一时片刻。型羽害怕自己的一句话会害死景介。

    可是，即令如此。

    型羽心里仍存有一个疑虑。

    那个疑虑源自一个多礼拜前和槛江去『阳光洒落之家』时……不对，早在从依纱子口中听到她说出型羽的丧服对象——礼菜的名字时，就自然而然地产生了。

    依纱子宣称她是铃鹿一族，是神乐的女儿。

    既然如此，她怎么会在那个设施生活过一段时间？

    那个设施，是专门收留无法和父母和睦相处、社会适应不良，以及个性有问题的小孩并辅导他们，是专为人类的孩童设置的机构。

    一开始，型羽也想过依纱子根本没待过那个设施的可能性。依纱子是从其他地方调查型羽的过去，为了使型羽动摇才故意说那种话，从这个角度思考的话，就能说明为何在那个废墟找不到她留下的痕迹。

    另一方面，假如事实并非如此——

    假使依纱子真的待过那间设施的话？

    据说神乐这十七年都没治好『通连』的伤。因为和前任首领血缘相近的关系，她本身的血就能抑制伤势的恶化，可是一直未能完全治愈。

    在那样的状态下，她真的能怀孕吗？假如她有办法让头部跟身体相连长达十个月又十天的时间，那只需一年行一次丧服不就行了？

    不对，还有一个前提——痛恨人类的神乐有可能会生小孩吗？

    无论是哪个假设，型羽都缺乏佐证。

    因此她判断是自己多虑，决定绝口不提这件事，也不曾跟槛江说过。

    况且——型羽本身也不愿承认。

    要是自己的疑虑是正确的，那意思等同于自己害怕人类。表示自己曾被人类吓得颤栗不已。

    型羽不愿承认这样的事实，说什么也无法接受。

    那种没有意义的自我意识导致了眼前的光景。

    景介茫然地呆站着。

    在距离一公尺处的前方，依纱子正口吐鲜血。

    连刺穿了她腹部的树根也染上了红黑色的液体。血水一边渗进树根扩散，一边滴下血珠，沉入腐叶土之中。

    「呵、呵。」

    依纱子笑得宛若圣母。

    却放着伤口不治疗。

    不——是因为无法治疗。

    「咦……？」

    看到那副模样，景介不禁发出疑惑的声音。

    「为什、么……？」

    「雾泽、同、学。」

    腹部刺着树根的依纱子，缓缓地伸出了手。

    口吐着鲜血，面无血色。

    尽管如此，脸上依然挂着幸福的微笑。

    沾血的指头触碰了景介的脸颊。

    湿黏的红色痕迹，生命的象征。

    宛如失去贞操后，沾附在男性身上的女性鲜血。

    「我、告诉你一件好事。」

    一脸爱怜地。

    一脸思慕地。

    一脸疯狂地。

    一脸痛苦地。

    「我爱、你。」

    一如友好似地。

    一如乞求似地。

    一如怨恨似地。

    一如诅咒似地。

    「这么、一来……」

    秋津依纱子说道：

    「这么一来，你就……永远、属于我了。」

    那是遗言。

    依纱子的指头从景介脸颊滑落，无力地垂下。

    光芒从双眸中消失。

    呼吸停止。

    死亡。

    「……秋、津？」

    没有回应。

    死人不会回话。

    「……秋津？」

    然后——

    「啊……啊。」

    终于厘清事态的景介嘴唇开始颤抖。

    从喉咙泄出的恸哭声，是有如点缀月光的背景音乐的荒腔走板。

    颤巍巍地发抖的全身，是有如在黑夜中闪耀的舞蹈的痉挛。

    亲手杀死的女孩脸庞看起来是那么幸福，因而显得美丽动人。

    也因此景介完全被那个诅咒——秋津依纱子的真正企图给禁锢住。

    「啊、啊……啊、啊……！」

    景介尖声呐喊。

    『贺美良之枝』脱手往地面掉落。

    只是未闻落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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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枯萎飘零、小夜之椿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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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曼史（Romance）』这个英文单字，除了广为人知的『爱情故事』以外，另有『传奇故事』的意思。所以，对作者我而言，本故事的书名会加上『罗曼史』可以说是半必然的结果。

    我必须承认，罗曼史这个字眼多少给人有些老派的感觉，语感带给人的印象也不太符合电击文库设定的读者群，也让人担心在商业面会不会造成影响。我烦恼良久，制作群在书名发表前也经过无数次的讨论。不过最后依然想不出比这更适合的书名。现在我也一样想不出来。

    此外，有件跟书名好像有关、又好像无关的事——

    『かなしい』这个字在古语是标作『爱しい』。写法是爱しい，读法是kanashii。或许对古代的人而言，由爱所产生的心痛和由悲伤所产生的心痛是一样的也说不定。

    这个知识我是国中时上国文课听老师讲解才知道的，之后一直很喜欢这样的表现方式，这回便拿来运用在章节的标题上了。

    以上就是第五集的内容。

    如我先前在第四集所做的预告，下一本便是最后一集。

    我希望能尽早推出。不过，执笔一部作品的完结篇需要消耗大量能量（其他作家的状况我不清楚，至少我是如此），因此实在无法赶在下个月或下下个月完成……不好意思。

    由于本集结束在相当令人咋舌的地方，因此可能会让有些读者急着想知道后续发展，还请多加包容。我个人希望可以在秋末冬初之际出版，目前正振笔疾书中。

    由于本集故事内容气氛上不太适合写过于罗嗦的后记，因此本回力求简洁。

    期待最终集再见。

    离结局只剩一本，请各位读者陪我们走完全程。

    藤原佑

    赤色／罗曼史 5

    我是负责插画的椋本。非常感谢坚持读到最后一页的读者。感谢！很快地来到了第五集。下一本便是最后一集了。

    希望各位能陪我们一起见证故事的结局，以及景介、枯叶所寻获的解答。

    对于制作此书的各位，以及耐心阅读到这一刻的你，我在此献上最深的谢意。感谢你们的大力支持！

    椋本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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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枯萎飘零、小夜之椿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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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纷飞散落 宵之枯叶

第六卷 纷飞散落 宵之枯叶 序幕 逝去的咎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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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星迹流砂@轻之国度

    我是在高中三年级的时候察觉心脏有异状的。

    这让我感到一股莫名的强烈不安，因此瞒着父母独自到医院看诊。检查的结果，医生要我通知父母也到医院一趟。在我咄咄逼人的质问下，医生这才把我得了治愈机会渺茫的绝症的事实说出来，纵使想透过治疗的方式延命，势必也得支付一笔庞大的医疗费用。

    我的命运是在医生做出宣判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吗？

    又或者，是我前往医院看病时，偶然和那女孩重逢的那一刻呢？

    ……和那个两年前突然跑来家里的不可思议少女。

    ※

    就算知道自己将死，人还是不知道未来会怎么变化。

    所以为了避免大家变得不幸，我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方法。

    不过，那么做的出发点是否真的是为了『大家』好，我自己也没有自信。

    或许是出于我自己个人的愿望。也或许是一种无意识的一意孤行──

    我瞒着家人和朋友，偷偷离开镇上，宛如在逃难般搬进了一幢宅邸，我在那里终日思考着一些空泛、没有意义的问题。

    这里的宅邸，指的也就是那个少女的家──铃鹿一族的本家宅邸。

    从十八岁的冬天到将满二十岁之前，亦即我在发病后直到死亡的那两年期间，我一直都住在那里──住在非人异族所生活的密境村落。

    我的房间位在别室。

    生活上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衣、食、住等等基本需求样样不缺，如果我有书、玩具之类的任何需要，本家也一样会提供给我。唯独外出是被禁止的。碍于村子里有严禁人类女性随意出入的规定，我的行动不仅受到限制，就连我的存在也被视为秘密，瞒着其它一族的人。

    只不过，身染重病的我就算想外出四处散步也没有体力，一天中泰半的时间几乎都处于卧病在床的状态，所以这项限制对我倒也不构成影响。

    我住在村落里的事，只有极少数的人知情。

    除了首领夫妇以外，知道此事的，就只有带我回村子的那个少女──木春。

    本家虽然还有一个次女，不过我从来没见过她的模样，对方似乎也不晓得家里多了我这个外人的样子。这样的情况说来还真是奇怪，我们明明住在同一个屋子里，。虽然可以想见一定有人吩咐她不准靠近别室，不过我讶异的是，难道她都不会受到好奇心驱使想来一探究竟吗？我想她一定是个性非常一板一眼的女孩吧。

    槛江是唯一的例外。

    她听到我排遣寂寞时所吟唱的诗歌，隔着墙壁向我攀谈。被下令禁止行丧服的『江祚南』家之女──槛江跟我一样，在村子里都是孤伶伶的一个人。

    对于被幽禁无法外出的我而言，和她聊天的时光非常愉快。当然了，我不敢跟木春提起和槛江说话的事，这是我一个人的秘密。

    除此之外的时间，我的脑子无时无刻都在想家人和朋友。

    高中的同班同学……特别是跟我约好要考上同一所大学的好朋友。没办法实现和她的约定，我十分内疚。尽管我很想跟她道歉，可是连这么简单的心愿都无法实现，教我痛苦不已。

    爸、妈、弟弟，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如何？不知道我的失踪，有没有害他们过着整日以泪洗面的生活。说不定爸妈甚至提出了协寻失踪人口的申请。不，我想他们一定很早就这么做了。

    对不起，我在心里向他们道歉再三。

    当然，这场失踪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

    我不忍心看父母为了我难以治愈的疾病，砸下大笔的住院与治疗费。也不希望因为家里的钱都浪费在我身上，而连带使弟弟将来的发展性受到影响。家里的房贷也还没缴清呢。原本好端端的生活势必会因为我这个病人而崩毁，然而牺牲这么多换来的，却只是让我再苟延残喘个几年而已，这教我怎么笑得出来。

    既然如此，我想不如我自己消失算了。

    虽然，他们有可能会以为我遭逢不幸或意外，因此耽忧难安，不过，跟明确的生离死别相比，至少我还留下了『说不定我还活着』的希望给他们。

    假如他们以为我是离家出走那更好。「她厌倦这个鸟不生蛋的乡下地方跑去东京了」，假如大家都以为我是这样的人，而放弃追寻我的下落，或许就没人会感到不幸了。

    这就是我煎熬许久所做出的结论。

    不过，问我这是否真的就是最圆满的做法，我也没有把握。

    我的行动真的是对的吗？无论是睡着还醒着，就连发病痛苦的时候，我也不只一次地不断如此自问自答。

    会不会我根本不该自导自演什么失踪戏码？会不会干脆选择自杀还比较不拖泥带水？之所以没有勇气自杀，会不会只是因为我怕死？如果我只是不肯面对自己的疾病与死亡，并且逃避承受其它活着的人的心情，因而选择了最没有负担的解决方式的话──所谓『为了其它人着想』不过只是一种为了隐蔽自己真心的、既难堪又令人不齿的名义罢了。

    然而，木春为了安慰想法日趋消极的我，总是这么说──

    「别担心。妳就算死了，肉体也会留下来。」

    「总有一天，妳、我、景介三人会一起生活的。」

    铃鹿。

    人类口中的妖怪一族。

    身为次任首领的她对我弟弟、景介一见钟情那天所发生的事，至今仍清楚得彷佛历历在目。

    还记得那天是寒冬。

    一个美丽的少女，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下雪的院子里。

    过了两年后，我又再次与她相逢。这会是巧合吗？

    替我看诊的院长医生是铃鹿一族指定的专属医师，以及木春那天恰巧来做定期检查，我想应该都是出自偶然没错。

    不过，我会得到不治之症或许就是一种必然吧。包括她听到我无意识低嘟囔着不想回家后，邀我跟她一起回村落的事情也是。

    无论如何，我总觉得木春她们一族会身怀不可思议的力量，是一种命中注定的必然。

    才短短两年时间就有了讶异成长的那个少女尽管稚气未脱，但姿色依旧出众。

    只要再过三年……不，再过两年的话，她肯定会摇身一变，长成迷倒众生的女孩。虽然我没办法亲眼看到那天的到来，不过我希望弟弟可以代我见证。

    ──在下雪的日子邂逅的公主成长得亭亭玉立，然后前去与男孩重逢。

    这是多么动人心弦的浪漫故事啊。

    ※

    我呼吸急促地躺卧在病床上的同时，做了个梦。

    我梦到了十年后的未来。

    弟弟景介他变成了帅气的大男孩。

    或许站在姊姊的角度这么说并不客观，不过景介的长相并不算差，个性也很老实。弟弟一脸难为情地和美丽的少女并肩站在一起的画面，想必一定很温馨吧。

    而那个时候，我也会在他们的身后守护着两人。

    木春帮我实现了想在不惊动他人情况下死去的愿望，而景介则是我最重要的弟弟。我将变成『腐女』守护着他们俩，继续存在下去。

    纵使只是行尸走肉我也不介意。

    虽然记忆好像不会被保留的样子，但那并不重要。

    没错。

    在不久的未来将离开这个世上的我──雾泽雅。

    未来会如何我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

    所以我才会有所梦想。

    我怀抱着希望描绘了我所能想象得到的、最幸福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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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纷飞散落 宵之枯叶 第一幕 纵然凋谢，仍妍如郁郁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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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１

    五月。

    黄金周假期刚结束的学校，整体而言固然弥漫着一股懒洋洋的气氛，但还是逐渐回归了正常的轨道。就连那些上午上课时昏昏欲睡的学生们，也因为受到「自己正和其它同样穿着制服的人坐在教室里上课」这种明显和放假截然不同的氛围影响，在差不多快到午休的时候，慢慢开始找回了平时校园生活的感觉。尽管口头上还是「好累喔」、「好烦喔」地发着牢骚，但也算是一种温馨的现象。

    窝在二年Ｃ班教室角落位置的他们自然也不例外。

    「问题就出在不该因为放假就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啦。」

    荒木聪太一边狼吞虎咽地把便当盒角落剩下的白饭扒进嘴里，一边露出得意的表情如此说道。

    「就是因为有些人缺乏自制力，连白天都在睡懒觉，等到必须回到早起的生活时，自然就会觉得很痛苦。今天这种要死不活的模样，就是过着那种*随塔摩利的笑容一起起床的生活所付出的代价啦。」（註：這裡是藉日本知名藝人塔摩利主持的午間節目『森田一義アワー笑っていいとも!』來引申睡到中午的意思。）

    「那荒木你自己放假的时候又是几点起床？」

    宫川英露出疑神疑鬼的眼神咬着面包，高高扬起一边的眉角。

    「你自己看起来就是那种放假会过日夜颠倒生活的标准典型啊。对不对，景介？」

    雾泽景介点头表示赞同。

    「一点也没错。」

    「啥？你们这两个家伙，别看扁我了。」

    荒木「哼」地露出了狂傲的笑容。

    「长年受睡眠不足折磨的我，最近终于开发出了新必杀技呢。也就是说，只要假期最后第二天的晚上别睡觉就可以了。我想到的方法就是整晚熬夜疯狂打电动，打到最后一天傍晚让自己撑不下去陷入昏睡，醒来后刚好就是早上了。这招如何？非常完美对吧！」

    瞧他得意的。

    「呜哇啊……」

    相较于荒木那洋洋得意的模样──

    「好厉害哦，荒木好聪明哦。「

    英则是面无表情，冷冷地随口敷衍。

    「喂，白痴荒木。」

    景介也向荒木投与同情的视线。

    「可以把你那单纯的脑袋分一点给我吗？还有，可以从早到晚狂打电动不休息的过剩精力也来一点。」

    「说得没错，分给我们的话，说不定还能用在比较有意义的方面上。啊，我指的是脑袋不是体力就是了。」

    英也附和景介的说法。

    「况且，就算把生理时钟调回早上起床又怎样，上课照打瞌睡的话还不是一点意义也没有。」

    「什……宫川，你怎么会知……」

    「啊，被我猜中啦。果不出我所料。」

    荒木轻轻松松就被套出话来。

    「我早就知道一定是这样」

    荒木远在隔了二班之远的二年A班，老师在那里训斥他的声音当然不可能连C班也听得一清二楚，不过很容易就能想象到当时的场面。

    「你啊，知道睡太久的话一样会很想睡吗？」

    景介向荒木说道：

    「假设你从傍晚开始睡，那就是整整睡了十二个小时啰。睡那么久的话，也难怪你白天会打不起精神了。」

    「啧……你们两个真不够意思。」

    荒木貌似懊恼地砸嘴道：

    「亏我还以为自己想出了超妙的点子耶。」

    「……原来你是认真的啊？」

    英的表情从傻眼转为同情，然后叹了一口气。

    「瞧你这么认真，反倒叫人肃然起敬哪。」

    景介也发表了简短的感想。

    「雾泽同学？」

    就在这时，背后有人出声叫了景介。

    「嗯？」

    景介转头一看。

    站在后头的，是一位个头略高的少女──字森雏子。

    「怎么了吗，字森？「

    字森雏子留着一头栗子色的头发，五官娟秀，从今年春天起和景介成了同班同学的他容貌端庄，俨然是俗称的深闺大小姐。也难怪荒木会像是遭到晴天霹雳一样正襟危坐。只不过，她那清纯的面孔如今却隐隐约约覆盖了一层阴霾，面有不安的注视着景介。

    景介先是一愣，然后开口询问：

    「找我有什么事？」

    「雾泽同学，那个……」

    字森把双手放在胸前紧握，鼓起勇气开口说：

    「我想请问你有关枣同学的事……」

    她眉头深锁，仿佛束手无措、心烦意乱似的。

    「她请假没来上学已经超过半个月了。」

    ──木阴野枣。

    字森跟他是同一个社团的好朋友，也难怪她担心木阴野一直没来上学的事。

    字森雏子盯着景介的眼睛，表情写满了疑惑。

    「你知不知道原因？」

    所以，景介露出了苦笑。

    「这问题为什么跑来问我？」

    「雾泽同学，你跟枣同学不是感情很好吗？」

    「再好也没她跟你那么好啦。你都不知道的事，我怎么会知道？」

    景介耸肩表示：

    「那野田有说什么吗？」

    野田是木阴野班上的级任导师。

    「嗯。老师说枣同学因为家庭因素，暂时跟学校请假。」

    「既然有跟学校请假，就没啥好担心的吧？」

    「可是……她都不接手机。会是父母生病吗？如果是的话……」

    「我也不清楚。」

    景介摇摇头，打断了字森的话。

    「既然她没跟你联络，应该是有她的原因吧？例如不希望让你担心，或者跟爸妈出去旅行之类的。」

    「真的是这样吗？」

    「你不要太钻牛角尖啦。等她家里的事处理完，自然又会出来了。」

    「问题是她愈来愈跟不上学校的进度了……」

    「跟不上，你到时候再教她不就得了吗？」

    字森稍微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说了声「也对」表示接受后，转身离开了。不过看得出她心中的不安仍未能抹除，表情依旧愁眉不展。

    「……喂，黑心眼镜仔。」

    当景介目送字森的背影离去并且吁了口气的同时，荒木突然从旁打了个岔。

    「你今天是哪根筋不对劲？」

    「我怎么了？」

    「你对那个大正妹的态度也太冷漠了吧？

    「有吗？景介他平时就是这幅死样子了啊。「 英见怪不怪似的说道，不过荒木依然无法释怀。

    「不过，这家伙的嘴巴、态度还有脾气，的确有口皆碑的差劲。」

    「要你管那么多，白痴。」

    「问题是啊……」

    荒木没理会景介的趁乱呛声，而是像在盘问一样，定定地直视着他的眼睛。

    「最近的你是不是有点怪怪的？」

    「……啊？」

    「『啊？』个头啦。我说你最近好像怪怪的。」

    景介皱起了眉头。

    「我哪里变了？你说的没错，我这张贱嘴和欠打的态度都是天生的，那有什么好奇怪的……」

    景介的声音略显激动，语气中带有抗议的意味。

    然而荒木并未把景介的激动放在心上。

    「我又不是指那种地方。无关你的贱嘴和欠揍态度。该怎么说呢？唉呦，我也不太会讲啦。」

    荒木一边伤脑筋地搔头，一边「嗯~」地低声沉吟，然后开口说：

    「不光只是刚才对那正妹的态度。还有午休时，放学之后也是……总之整体而言就是怪怪的。表面上看起来确实是跟以前没什么两样没错啦，不过还是感觉得出你变了。」

    景介稍稍伏下了视线。

    「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啊？说到这个，之前你跟学校请了三天假，是不是跟这事情有关？」

    「喂──白痴荒木。」

    不过──等他重新抬起脸来时，嘴角已漾起了微笑。

    「你怎么这么亲切啊，明天太阳该不会打西边出来吧。你这么关心我，感觉很恶心耶。「

    「你狗嘴吐不出象牙喔，恶心是什么意思？臭小子！「

    景介用像是在拌嘴，又像是在笑骂的方式表达了心中的感谢。

    「我很好啦。没有哪里特别不对。是你太敏感了。」

    并在表面上故作平静。

    荒木嘟囔了声「是吗？」之后便陷入缄默。

    英则是视线飘忽不定地看着半空，不发一语。

    所以景介只是浅浅一笑，然后有些刻意的向两人耸耸肩膀。

    之后──

    荒木和英再也没谈关于景介态度的问题，风平浪静的下午过去了，一转眼就到了放学的时间。

    景介家附近没有其它同校的同龄学生，因此从一年级起，他就没有特地跟谁一起回家的习惯。只有偶尔兴致来的时候，才会跟英和其它班上同学留下来打屁闲聊。不过这阵子他也不再留下来跟同学说笑了。

    跟朋友打声招呼告别后，景介快步离开了校舍。

    看似感情很好的女生小团体、准备去参加社团活动的男学生们、并肩走在一起的男女朋友；熟识的脸孔、陌生的脸孔，一路上和各式各样的集团擦肩而过，景介的返家之路却是孤独一人。毕竟从升上高中以来，他每天都是一个人回家，因此景介对这件事本身并未怀有任何感慨，也不觉得寂寞。不过，不对……应该说正因为如此，放学一个人回家，更是带给景介一种莫可奈何的空虚。

    景介很清楚那个理由是什么，只是他不愿去多想。像个停止思考的机械一样过着日常生活──这就是景介当下的愿望以及生存方式。

    在那件事发生之后，约莫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了。

    木春为了景介在铃鹿一族所掀起的叛乱。

    被卷入事件无辜死亡的木阴野的双亲。变成了棺奈的姊姊──雅。

    以及秋津依纱子。

    在杀了依纱子后，整个人陷入失魂落魄状态的景介被人送回家里，从此他逃离了一切。午休跟字森雏子说的是事实，景介真的不清楚木阴野枣的现况。不光是木阴野，型羽、槛江、夭、通夜子、还有那家伙。这些人现在怎么了，景介也统统没有消息。

    照理说她们应该是接受了『圣』的安排，在安全无虞的地方落脚。不过，也不排除她们早已全部都遭到木春杀害的可能。不，那倒不至于。否则长大成人的木春应该会找上门来才对。

    所以──我不需要再采取任何行动了。

    假使木春那方获胜，她自然会找上门。如果获胜的是另一方的话，那就是继续维持现状。双方之间已经不存在让景介的想法和行动介入的余地了。

    景介是这么以为的。

    正确而言，他只能强迫自己这么想了。

    荒木今天一语道破了事实。景介很佩服他竟然能看出自己的变化。

    真是麻烦的家伙。平时看起来像是个有些傻里傻气的笨蛋，有时直觉却又敏锐的吓人，这种人最令人头疼了。平心而论，英那家伙搞不好也只是佯装没有发现而已……看来我交到了深藏不露的朋友哪，居然偏偏在这种时候发挥那敏锐的直觉……

    「『有点怪怪的』……吗？」

    也难怪会被这么说了，因为现在的景介形同一具没有灵魂的臭皮囊。

    怀抱着满腔的空虚，让日常生活麻痹自己，每天放空脑袋过日子。内心已经空洞无比，毫无生气。他不允许自己做个有血有肉的人，如果不教自己当个行尸走肉，他的精神会无法撑下去。只要把精神用在扮演一如既往的自己、扮演自己想象中的『黑心眼镜仔』，并且切断和其它事物的关联的话，起码勉强还可以活下去。

    把感情掩藏起来，然后扼杀。

    现在的自己简直是以前那个人的翻版──这念头才一浮现，景介旋即将它逐出了脑海。

    之所以会突然产生这样的念头，是因为现在行经的公园旁道路，正是自己跟她第一次碰面的地点吗？或者是因为──

    ──眼角余光瞥见她仿佛在等待某人现身般，静静伫立在那儿的缘故呢？

    「……啊。」

    她身穿白州高校的制服。

    看似只有国中生年纪的娇小个头和稚气容貌。乍看之下仿佛放空了脑袋般的无神表情。不过在认出景介的瞬间，她攒眉蹙额，露出了一副有如苦恼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表情。

    槛江开口了：

    「景介。」

    阔别半个月的再会。

    景介花了三十秒才挤出回话。

    「……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槛江没有答腔。

    只是缓缓地离开背靠的铁丝网，走向景介。

    「景介。」

    她再一次呼唤了景介的名字。仿佛除此之外，她再也不认得其它字眼似的。

    又像是除了呼喊名字之外，她也不知自己还能怎么办。

    「……你……」

    所以景介疏通淤塞的心房，勉为其难地挤出话题。

    「跑出来在这种地方逗留没关系吗？」

    「不。」

    槛江摇了摇头。

    「是我硬拜托砂姬放我出来的。」

    景介发现，自己好像和她那张脸，还有+那双向上注视的眼睛已经分开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千头万绪在无意间化成了种种疑问涌上心头。

    木阴野她现在过得如何？连跟她最后一次的对话内容是什么，景介都忘了。她有走出双亲死亡的打击，重新振作起来吗？

    还有型羽，那个傲慢的小孩子。记得半个月前和她分开的那个晚上，她不知何故在哭闹着。直到现在，还是不懂她哭哭啼啼的理由为何。

    还有那家伙。那家伙她──

    现在状况有了变化吗？和木春等繁荣派之间的斗争呢？

    景介最终还是未能把内心底所萌生的疑问问出口。

    不可以问，不可以扯上关联，我已经是──局外人了。

    见景介抿着嘴唇别开视线闷不吭声，槛江也低头不语。

    无言的沉默持续了一阵子。

    景介半天想不出该说什么，只是怔怔地杵在原地。

    「……那个，景介。」

    相对的，槛江在隔了半晌之后怯生生地开口了。

    「对不起。」

    「咦……？」

    道歉。

    听在景介的耳里感觉好不错愕。不过槛江似乎早有了准备。

    「我都没有发现。我一直……不知道她就是雅姊姊。」

    或许先前的沉默是为了要下定决心吧。一旦拿出勇气开口后，槛江的声音就没有一丝犹豫，而且清楚，真挚。

    「我如果能早点发现的话，就不会害景介伤心难过了。所以……」

    雅。

    景介的姊姊。槛江以前的朋友。也就是现在的棺奈。

    这时，景介总算参透槛江今天跑来跟自己见面的理由。

    她应该是在那晚事情发生后，便一直受到罪恶感的谴责吧。

    倘若棺奈就是雾泽雅的事实能早点水落石出，槛江能及早发现的话，或许也不会拖至最后一刻才知道木春是幕后主谋。

    所以她才会懊恼不已。

    对于那晚的结果，以及景介更是如此。

    「雅姊姊明明就近在眼前。而我却不能为景介……」

    然而。

    没错，然而──

    「不是的、不是的……槛江学姐。」

    景介并不会因为她的懊恼与道歉，就能获得救赎与治愈。

    「我……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好不容易说出口的话语，却像是在答非所问，但景介也想不出更恰当的说词。

    姊姊的事责任并不在她身上，而且景介也完全不想怪罪任何人。

    因为，最该发现棺奈就是姊姊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反倒是只有隔着墙壁听过声音的槛江丝毫没有因此自责的理由。毕竟她的嗓音和说话方式都和生前判若两人，没道理认得出来。

    那是雾泽景介自己的责任，而不是其它人。

    对。

    是我的错，全部都是我的错。

    追根究柢，木春会策划叛乱，都是因为遇上了我的关系。

    村子遭到放火、众多一族死于非命，以及木阴野双亲的枉死，所有的不幸都可以归结于那场相遇。姊姊之所以会消失不见，很有可能是因为被木春强行带走。假如雾泽雅不是雾泽景介的姊姊，或许她就不会失踪了。身为始作俑者的我，究竟有什么资格可以怪罪别人？

    况且，一旦把责任推卸给别人将落得何种下场，景介早已亲身体验过。结果只会导致更多的牺牲者产生。

    ……就像秋津依纱子一样。所以景介才会把自己封闭起来。

    他决定掏空所有记忆，和一切事物保持距离，像个冰冷的机械一样过着平凡生活。他完全没有想享受这种生活的意思，杀人凶手是不被允许享受人生的。

    「槛江学姐，你不必感到内疚。」

    景介笑了，就像这阵子在学校应付其它人一样，露出了没有感情的空洞笑容。

    「……景介？」

    这回换槛江感到困惑，她的脸上明显写着「为何这么说」。

    景介没有说明。

    「我倒希望你能反过来恨我。这样的话……」

    我就能尝到痛苦了。

    借此──折磨自己。

    景介瞥了槛江一眼，撂下一句「再见」后便举步离开。

    即使经过槛江的身旁，她仍然一动也不动，似乎怔住了。

    景介加快了脚步。

    为了早一刻摆脱槛江停留在自己背上的视线，他愈走愈快。

    幸好槛江没有追来。原因到底是她提不起勇气追上来？或者是因为自己被她给彻底瞧不起了？景介在心中默默祈祷原因是后者，并在回到家后，一如既往地前往自己的房间。

    因为母亲人在厨房，所以景介只开了条门缝打声招呼。父亲兀自躺在沙发上头也不回，只应了声「你回来啦」。可能是因为不用上班的关系，看似懒洋洋的。

    所幸浮木都没察觉景介的异状。因为要是被双亲发现并且追究起来，景介就算撕破嘴也不敢跟他们说明发生什么状况。

    而且，这半个月来景介过着一如模范高中生的生活。不在外逗留，也不在外头过夜，放学后便直接回家。一改前阵子沉溺在跟女朋友之类的人打混玩乐的堕落，看在父母眼中应该也不失为是件可喜可贺的事。

    家中两老之所以并未多做表示，或许是因为误以为景介跟那个女朋友发生了什么不愉快也说不定。不过尴尬的是，也不能说这样的猜测完全跟事实不符，想到这里景介不禁苦笑。

    景介在晚餐时间用餐，并于洗澡后又缩回自己的卧房。他跟一般青春期高中男生没两样，没有兴趣陪父母在客厅享天伦之乐。父母可能也以为景介是回房间写功课了吧。然而，实际上他只是无所事事的窝在房间里虚度光阴而已。

    只不过，今天似乎天不从人愿。

    晚上九点过后。

    当景介坐在书桌前面对丝毫没有进展迹象的作业发呆时，手机随着振动发出了铃响。

    光是听到来电铃声，景介就吓得差点心跳停止。

    是门户乐团(The Doors)的『Light My Fire』。

    当这首设定为特定群组专用的曲子响起时，表示电话是跟一族有关的人打来的。

    「……」

    景介屏住呼吸，透过液晶萤幕查看是谁打来的。

    实际上，到底该接或不接，令景介十分迷惘。

    我不想跟她讲话。我害怕听见她的声音。就连她打这通电话来的意图是什么，景介也不愿去想象。

    干脆直接关掉电源吧，这样就可以逃避面对，可以置若罔闻。

    ──我该如何是好？

    景介迟疑了整整十五秒左右，铃声依然响个不停，没有安静下来的征兆。于是景介拿起手机，颤抖地按下了通话键。

    连「喂？」这么简单的招呼，景介也说不出口。

    反倒是话筒的另一头率先传来了声音。

    『雾泽吗？』

    不晓得是愤怒，还是另一种更为负面阴沉的情感。至少听得出来那并非是心情很好的声音──木阴野枣以这般语调开口问道。

    「……嗯。」

    景介挤出声音答腔，除此之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什么「找我干嘛」或「后来怎么了」等这种嘘寒问暖的问候，他是打死也说不出口。因为木阴野的家人几乎形同是被景介害死的。

    景介简短的应声后，电话另一头的木阴野似乎深吸了一口气。

    顿了半晌，她单刀直入地问了：

    『槛江学姐今天去见你了吧？』

    「嗯。」

    今天她会突然打电话来，是因为这件事的关系吗？

    看来她应该是打来痛骂我的，躁动的心跳和爬满背部的紧张感，使身体变得僵硬、不听使唤。假如我可以就这样挂断电话，那不知会有多么轻松。当然，自己没有挂断电话的资格。就算木阴野真的动手杀了我，我也无法怪罪他人。

    啊啊──如果她是放话来杀我的话，我反倒有解脱的感觉呢。

    只是，天底下不可能会有那种便宜行事的赎罪。

    木阴野开口说：

    『槛江学姐她回来以后就哭个不停。』

    「……她哭了？」

    『她只是一直哭着说她没有用。』

    从那轻描淡写的语气中，难以捉摸到任何感情。

    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事情的经过般，没有任何抑扬顿挫。

    『所以我安慰她，不是槛江学姐的问题。』

    景介丝毫没有插嘴的余地。

    感觉上对方似乎也不期待景介会有什么回应。

    仿佛只是拼命洋装冷静，把想说、该说的话一股脑儿给说出来似的。

    即使如此，语气中所夹带的激动却还是一点一滴的慢慢增强。

    『然后我也告诉她，我想我们一样都很没用……就算今天去找你的人是枯叶，结局也不会改变。因为我们都是铃鹿一族的人，就是使你现在原地踏步的最直接主因。你对我们怀有罪恶感。所以，不管我们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

    「不是的，我……」

    否定的言词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我啊。』

    然而，木阴野打断了景介的话，突然扭转气息。

    从原先扼杀感情的压抑，转变成一种温柔的氛围。

    『无论雾泽你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没有意见。毕竟我没有权利指导你该怎么做，也不能左右你的人生。哪怕你决定再也不愿跟我们见面的话，我觉得那也未尝不可。』

    不，不对。

    不是只有温柔而已。

    『可是……可是啊，雾泽。』

    柔情中开始悄悄的竖起了锋利的尖刺。

    『我的父母……爸爸和妈妈都死了。』

    在尖刺和啜泣之中，又包藏着悲痛。

    『我不会怪罪你。我不希望自己跟你这个朋友说这种话。但是──』

    然后突破悲痛，一举刺进景介的胸膛──

    『知道吗，雾泽。如果你就这么作茧自缚的话，我是不会原谅你的，绝对不会。这并不代表我打算对你报复，可是……就算这辈子我们再也不会碰面……我也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那就好似一把温柔的刀子。

    「木阴……野……。」

    『打开电源。』

    木阴野吸了吸鼻子的同时，又再次改变了嗓音。

    『我能说的只有这个。如果这样也没有用，我想多说无益。』

    ──打开电源？

    景介没来得及询问那是什么意思。

    电话无预警地遭到挂断，自始至终，景介几乎都没开口说到什么话。这场单方面的对话就在没有互动的情况下结束了，只留下蔓延了整个房间的寂静。

    即使如此，景介内心却连感受那股静寂的余裕也没有。

    他甚至忘记呼吸这回事，喧骚的鼓动声在脑海里嗡嗡作响。景介没发现那其实是体内血液循环的声音，只是咬牙切齿。

    开什么玩笑，他暗地咒骂。

    他咒骂的是木阴野吗？或是自己？亦或某种人称命运或宿命，凭人类的智慧所无法掌握的力量？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

    打开电源。

    其实没有「没来得及询问意思」这一回事。那不过只是另一个用来逃避面对现实的借口。

    木阴野指的是什么──那个答案景介早已了然于心。

    ──电源。

    在收下的当初，因为提不起勇气，始终没能打开它。

    随着时光流转，开始有了不如就这样放着别碰也好的念头。事到如今，就算打开来看也无济于事。

    后来，受到感情转移到枯叶身上的影响，景介也半刻意地采取疏远的态度。为了思考自己的将来，也深怕受到过去的束缚。

    这一切全都看在木阴野的眼里吗？答案想必是肯定的。要不然，她也不会在那一天把那个女孩的心情转告给景介知道，今天也不会说出那种话来。

    也不知道自己就这么僵在书桌前有多久的时间。

    片刻，景介在分不清楚自己是感到紧张或害怕的混乱心情下，缓缓动起指头、胳臂。身体与内心因矛盾所发出的磨合声化成了痛苦攻击着景介。逃避是绝对不会被允许，也不会被赦免的。

    ──就算死了也是一样。

    景介转开书桌最上面一格上锁抽屉的锁，将它拉开。

    抽屉里面。

    有个被日记和其它贵重物品所淹没，仿佛在长眠、受到森严保护，收藏的好好的东西。

    景介拿出了灰原吉乃的手机。

    2

    两个多月没打开电源的手机一开机，萤幕上立刻涌出大量的未接来电和语音留言通知。打给这只手机的，几乎都是一支以『家』之名登记在电话簿里的电话号码。

    第二多的号码则是『妈妈』。再来是『爸爸』。另外还有未登录的号码──应该是警察吧。

    景介忍不住想别开目光。

    他回想起姊姊闹失踪时，父母不厌其烦地狂打电话的画面。还记得，当时一次也没有拨通，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不过也没听说有在哪个地方找到姊姊遗失的手机。不晓得父母是否已经帮姊姊将那支号码办理解约了。

    在灰原的手机萤幕上还可以看见显示收讯状态的天线图示。

    这表示目前契约尚未解除。

    所以现在景介开机查看的时候，也很有可能会有电话打进来。但景介管不了那么多，也没打开语音留言听取内容，因为他觉得那里是不容自己冒犯的角落。灰原的父母还活着。他们活着，并且相信灰原还活在世上。假如擅自听取了语音留言，这样的行径就好比把他们的期望和心愿践踏在脚底下一样。

    景介无视来电履历，首先打开信箱。

    从时间最早的那封信开始依序读起。

    信箱里面的简讯几乎都是尾上梨梨子寄来的。

    内容多半是些闲话家常。

    例如今天的功课不知怎么解决、可不可以帮忙录影电视节目等等。

    从日起来看，都是将近三年前寄的简讯。原来，已经过三年那么久了。

    光是看到日期，景介便喘不过气来。

    当年国中时代的回忆在脑海浮现。

    脸上总是面带笑容的尾上，一旁则是一点都不引人注目的灰原。或许她们两人相处在一起的光景，让当年的自己从中得到了一种类似安心感的感觉也说不定──景介心想。

    景介粗略地翻阅简讯，翻着翻着忽然停止了动作。

    日期是三年前的八月。

    简讯标题『Re：拉近阿景和吉乃距离的作战概要』。

    心脏──倏地猛烈抽动了一下。

    景介查看了内容。从寄件者尾上起头的第一封看起。

    所谓的作战，就是尾上约灰原去图书馆，等着和组员一起去图书馆解决暑假作业的景介到来，制造出偶然相遇的场面。埋伏成功后再拦截景介，三人一起去喝茶或干嘛之类的。

    手法相当稚拙，感觉像是连小学生也想得出来的简陋计画。

    然而景介却没印象她们有实行过这个作战。因为──

    相隔没几天。

    灰原寄简讯给尾上。

    标题是『你怎么了？』，内容是『睡过头了吗？时间快赶不及了喔。』

    再下一封则是以『请联络』为题，内文只简短地写了句『我很担心』。

    对了。

    恐怕是──作战还没来得及执行，尾上梨梨子闹失踪的事件就先曝了光吧。

    从这天起，尾上便再也没有寄过一封简讯。相反地，灰原寄给尾上的简讯一口气暴增为好几十封，可以想见电话她一定也是一通又一通反复地打。

    心在隐隐作痛。

    那股痛楚随着心跳开始一起大力脉动。

    只不过，景介也只有在这个阶段还能感受到心痛与悲伤。

    尾上失踪约莫一年后，灰原手机的寄件匣有了变化。

    里面开始出现许多没有设定收件人的未寄出简讯。

    那一连串的内容，是想寄也寄不出去──不对，是明知寄不出去却仍一封封打出来的简讯。

    第一封未寄出的简讯标题是『你好吗？』

    给梨梨。

    你过得还好吗？

    我马上就要参加高中入学考了。

    少了梨梨的日子虽然很寂寞难受，可是我会努力加油的。

    我有很认真地在准备考试。希望可以跟那个人考上同一所高中。

    景介旋即领悟了意思。

    这是近况报告。

    相信尾上平安无事的灰原写给她的简讯。

    没记错的话，尾上梨梨子的手机在她失踪后没几天就被人发现掉在路边而且故障了。即便如此──灰原仍旧相信总有一天她会跟自己联络。近况报告每个礼拜定期会有一封。

    景介打开下一封简讯。标题是『我考上了！』

    给梨梨。我考上白州高中了喔…那个人好像也考上了。

    入春后又能上同一所高中了，我好高兴。

    坦白说，如果梨梨也能一起的话，那就更好了……

    可是，我要戒悼哭诉的习惯。

    因为我希望能在梨梨回来前，让自己变得更坚强。

    至少，得坚强到敢跟雾泽同学说话的程度吧。

    不然等到梨梨回来后，我又要给你添麻烦了。

    如果能眼雾泽同学同班不知该有多好。梨梨也要帮我祈祷喔。

    这様的愿望应该还不算贪心吧？

    眼前的视野……变成了模糊一片。彷佛有股力量在推动自己似地，景介依序往下翻阅简讯。

    在接连读了几封简讯后，一封题名为『太好了！』的简讯吸引了他的目光。

    今天雾泽同学主动找我讲话。

    他来跟我借作业。

    可是我觉得我的字很丑，根本不能见人。让我紧张得要命，所以没踉他讲到什么话。

    我也不敢看他的眼睛。雾泽同学，对不起。

    可是，我真的很开心。

    能像这样在同一间教室相处，然后偶尔可以交谈个几句，我就心满意足了。

    虽然梨梨可能会说这样太容易满足了……

    可是，今天一整天我真的幸福得不得了喔。

    可是、可是、可是。

    简讯中频繁出现的『可是』，代表她固然不满意自己的行动，一方面又对自己的心情抱持肯定的态度。

    这就是对人际关系始终缺乏自信的她所怀有的坚强意志。

    不久﹒简讯的日期进入夏季，接着秋去冬来，一年过去了。

    灰原详尽地向尾上报告近况。

    平日生活的芝麻小事。

    对于自己交不到朋友的烦恼。

    突然有不认识的学长向自己告白。

    拒绝告白其实需要很大的勇气。

    唯独有一件事她没写进里面。

    因为婉拒学长的告白而发生的那件事──灰原却只字未提。

    是在逞强吗？还是因为不想让尾上操烦、担心？

    然而，她的近况报告从初冬附近开始慢慢地带有阴郁的气息。字数也跟着精减了，例如「今天也过得很有精神」和「这个礼拜好无聊喔」这类内容很抽象化的简讯有增加的趋势。彷佛在极力隐瞒自己碰上了校园霸凌的事实似的，连看的人都为她感到心痛。

    不过，在这些言不及义的内容中，唯独提及某个话题灰原会变捋相常饶舌。

    那是开始和景介频繁交谈的时期‧

    ──他跟我借作业去抄喔。

    ──他问我最近过得还好吗。

    ──今天他踉我说了声早安。

    尽是些鸡毛蒜皮之事。

    这些事情连景介木人都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然而，她却宁可跟尾上报告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也不肯提及自己受到欺负的痡苦事实。彷佛说这些细微的琐事就是她的一切似的。

    彷佛洋洋得意地在跟尾上表示「我有了这些就无所畏惧」似的。

    「……」

    婆娑的泪眼使视野模糊异常。

    要再逐字阅读已有困难，一股气息梗在胸口，就连呼吸也无法正常顺畅。

    「她这是……怎样啊。」

    景介泣不成声，甚至没有发现自己发出抽抽噎噎的悲鸣。

    字里行间充斥的是真诚而且专一的感情。

    灰原吉乃对雾泽景介所怀抱的、那隐密又淡淡的情愫。

    既坚定，又无与伦比的美丽──啊啊，如果这样还称不上美丽的话‧那么这个世上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美丽的事物。于是，依序翻阅下来的简讯日期进入了今年二月，还没打开来看过的，只剩信箱顶头那封了。

    时间是今年二月。与前面的简讯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它曾经寄出去过。

    寄送的目标正是景介的信箱。

    『好的，谢谢你的提醒。雾泽同学回家时也请路上小心。』

    那是最后一天。

    灰原在死去那天的傍晚所传给景介的简讯。

    文末微笑的颜文字在跳动。

    颜文字……和尾上互传简讯时，灰原也常频繁使用。不过自从尾上失踪后就从灰原的简讯消失，不曾出现在那些未寄送的简讯里

    这也证明，灰原在打这封简讯时，当下的心情有多么欣喜雀跃。

    景介一如要把内容烙印在眼底似地，一字一字细心反刍，然后关掉了电源。

    阖上盖子，把手机器抱在胸前。那是只系着俗气的粉红色吊饰，属于好几年前的老旧机种。

    灰原吉乃所遗留下来的思念就深藏在这台机器之中。

    如今已经没有机会响应她的心情，因为她已离开了这个世间。死者是没有感受的，也没有任何方法可以传达思念给死者。

    这个事实教景介感到哀怨、悔恨、痛苦。

    ──可是。

    「……呜！」

    景介趴在桌上嚎啕大哭，宣泄心中的情绪。

    不是这样的──他忽然念头一转。

    灰原吉乃对于景介的感情跟她们明显不一样。

    她没有像木春一样不惜牺牲他人性命。

    她也没有像依纱子一样，试图控制束缚对方的心。

    她不在乎景介有没察觉自己的心意，也不强求感情能否修成正果。

    只是单纯地喜欢景介。

    把景介当作自己心灵的依靠。

    她的目的不在于获得回报，也不是想强求什么，彷佛只是爱上了恋爱这回事般──

    她的心情就这么消失不见了吗？

    她的心情就在她死亡的同时被撇弃丢失了吗？

    「……不对。」

    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摆出我行我素的态度。

    丝毫不尊重景介的意愿，径自宣言要他成为夫婿，感觉就是个蛮横不讲理的家伙。

    啊啊──可是。

    那家伙跟木春和秋津不一样。

    她曾有过牺牲他人的念头吗？

    她可曾千方百计想打压我的心吗？

    这类会伤害他人的事她一次也没有做过。

    ──你真的愿意吗？

    无论是景介在灰原和尾上的坟前下定决心加入两派的斗争时。

    ──所以接下来就是奴家的问题了。

    还是在迷途之家的那晚，她说灰原是她的情敌时。

    ──你慢慢考虑清楚就行了。

    还有和巳代交手后。

    ──重要的是彼此的心情……

    甚至连被班上同学调侃的时候也是一样──

    彷佛把景介的感情摆在自己的想法前面一样。

    彷佛她相信自己心意坚定不会有所动摇，接下来端着景介怎么决定似的。

    那家伙原本的个性如何，景介并不清楚。

    不过在和景介相遇之后，她所释出的大量好意、还有好意的表达方式──

    应该是……不对，那肯定是──

    「……可恶。」

    景介拔下眼镜，用衣服的袖子在脸上乱抹一通。

    擦过脸的袖子湿得教他感到讶异。不过抹去眼泪后的视野清晰无比，甚至有不用戴眼镜也能看得很清楚的错觉。

    景介已经迫不及待，等不及明天再行动了。

    他起身离开书桌，从衣橱里拿出替换用的衣服。

    3

    话虽如此，时间已过晚上九点，没办法大大方方地出门。

    景介打电话给砂姬，指定了会面的时间与场地──十一点半，邻近的公园。父母平时习惯在十一点上床就寝，景介决定等三十分钟之后再偷偷溜出家门。

    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半夜离家。

    尽管景介做好了在父母起床前溜回家的打算，不过为求慎重起见，离家前他悄悄招下一张『太早起床睡不着觉，我去趟超商』的纸条放在客厅。如此一来，就錞万一太晚回家，父母应该也只会唠叨个几句就不再计较。

    前来公园迎接景介的，是一辆漆黑的轿车。

    「感觉好像漫画情节一样。」就在景介一边咂舌一边如此心想时，横停在他面前的车子摇下了车窗，从驾驶席露面的，是一个看似很有绅士气质的五十多岁男性。

    「请上车。」

    对方连名字也没确认便请景介入座﹒景介也乖乖照办了

    发车前，司机递了条眼罩。

    「请把这个戴好。」

    景介猜想这么做的目的应该是为了避免泄漏所在地的位置，只不过，万万没想到迎连自己也不被信任。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毕竟景介有逃避的前科在身，而且又是一连串事件的核心人物。砂姬大概也是顾虑到他变节加入木春阵营的可能。

    于是景介顺从地蒙上眼罩，榙车一路摇摇晃晃，整趟路程感觉约长达数十分钟。

    「我们到了。」

    得知抵达后，景介取下眼罩一瞧，发现车子驶进了一座地下停车场。

    下车后，看得出停车场面积颇为宽广。从大小来看，这里应该是某处的高级豪宅。不过，景介不想因为频繁东张西望而使自己显得形迹可疑，因此他尽可能地保持堂堂正正的态度。

    景介把视线投向眼前那座停车场附设的电梯。

    一如事先配合好般，电梯门在同时打开。

    身穿黑色和服的高挑女性，脸上挂着锐利的视线。

    她就是『圣』的当家──砂姬。

    只见她缓缓缓走到景界面前站定，以带着怒意的目光瞪视着他。

    「……其真亏你还有脸敢找上门来哪。」

    砂姬的声音里明显夹带着杀气。

    「我无话可说。」

    景介差点被那股气势给震慑，双腿僵硬不听使唤。实际上，他一直没有停止紧张过。

    不过，面对这个视线是景介应尽的义务。

    在这近半个月的时间，景介只是一直在逃避面对自己的命运，现在他必须负起那个责任。无意义说再多，也只是自讨没趣罢了。

    「来这有什么事吗？」

    「我想见面。」

    景介毫不迟疑地回答了简短的问题。

    「请让我跟她们……不，让我跟她见面。」

    「如果我拒绝呢？」

    「在成功见到面前我是不会回去的。」

    即便砂姬态度强硬、毫不保留情面，景介仍不因此退缩。

    「别以为找不敢在这里扭断你的脖子。」

    「如果你无法原谅我，等我跟那家伙见了面之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沉默。

    隔了半晌，砂姬缓缓地长叹了－囗气。

    「……雾泽景介。」

    她伏下眼帘。

    此时，从她的身上已感受不到愤怒与杀气。

    「其实我也很清楚……罪不在你。铃鹿的矜持是不会允许诿罪于你这种行为的。我深感抱歉，还有──」

    取而代之，她向景介致上了一如在苛责自己般的歉意‧还有──

    「欢迎你来。谢谢你，女婿大人。」以大人对小孩的态度而言，这可说是非常坦率的谢词。

    「随我来。」

    「……好的。」

    景介随着背过身子的砂姬一同搭进电梯。

    自动门关上。因为是自家用的小型电梯，即俓便只有两人搭乘仍显得拥挤。

    两人的距离之近令景介感到紧张。这时，砂姬背对着他开囗说道：

    「不好意思，回程也能麻烦你戴上眼罩吗？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不过……」

    「我不介意。戒备就是要森严一点才放心。」

    这跟景介的身分到底是敌是友无关，纯粹是愈少人知道这个场所愈安全。

    电梯从地下室抵达二楼后，停止了移动。

    景介换上拖鞋，随砂姬来到分不出是起居室或者客房的五坪大房间。

    砂姬交代他坐在沙发等待。景介坐下后，砂姬离开了房间。

    景介在此只独处不到十秒的时间。

    首先进入房里的──

    「……雾泽。」

    是一名把头发绑在脑后的高个子少女。

    「唷……木阴野。」

    感觉她似乎消瘦了些。这也难怪。毕竟她双亲被杀也才经过半个月的时间。

    木阴野朝站起身的景介缓缓走近，有别于先前打电话来时的态度，她脸上挂着一抹浅笑。不对──那是半哭半笑。一双眼睛红通通的，眼眶还噙着泪水。

    她在景介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雾泽。」说话带着哭音的她，把手放在景介的胸膛上。

    「我打开电源了。」

    景介向那个带有询间意味的视线回答。

    「效果立竿见影，谢谢你了。还有……喔，不对。」

    原本来到嘴边的那句「对不起」又被吞进了喉咙。

    我不可以跟她道歉，景介心想。

    木阴野的双亲惨遭杀害确实是景介造成的错。

    但道歉并非正确的行动。他觉得那不是正确的。

    「总之，谢谢你。托你的福，我才有办法振作起来。每次都要你帮忙拉我一把。」

    「……我啊。」

    只见木阴野露出分不清楚是哭是笑、还是愤怒的表情。

    「听到你来的消息时，我本来打算见到你先赏一拳再说的。爸妈的死我到现在还没能整理好心情，今后到底该如何是好也没有头绪。当然我知道问题不能怪你，可是……我实在不晓得该怎么宣泄自己的情绪。」

    尽管囗头上这么说，木阴野还是摇摇头，嘴角勾出了一道弧形。

    然后她那放在景介胸膛的手揪紧了他的上衣。

    「不过，一旦看到你的脸后……与其揍你一顿，我更想抱紧你了。」

    「……真好奇哪边会比较痛呢。」

    「不要开那种无聊的玩笑啦。听到女孩子这么说，你应该要高兴才对。」

    话虽如此，木阴野并未实际采取行动。

    就景介所认识的木阴野──绝不是那种会随便跟不喜欢的男生抱来抱去的女生。

    「你如果是女的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不用顾虑一些有的没的。」

    「我才希望你是男的呢，坦白说我也忍不住想抱你好吗？」

    到底该如何跟这个帮助自己想起重要事情的朋友表示谢意才好？

    「算了，反正跟你拥抱不是我的工作。」

    木阴野拭去泪水，露出俏皮的笑容。

    「你今天来，应该有做好心理准备吧？」

    「那当然。」

    景介点点头。

    「只是，做好心理准备也不见得就有什么帮助就是了。」

    「你有那份心就够了。」

    木阴野放掉景介的衣服，往后退开一步。

    「槛江学姊和型羽也很想见你，不过稍后再让她们跟你见面吧。首先……」

    木阴野没有把话说完。

    只见她身子一转，朝刚才砂姬所离开的房门走去。

    「总之，谢谢你。」

    木阴野手握门把，转头回望景介。

    「最后你选择了我们──单是这样，就可以让所有旧帐一笔勾销了。」

    留下这句话后，她离开了客房。

    景介默默地目送那个离去的背影。

    然后，有如一进一出般──

    一名少女缓缓从木阴野没有关上的那扇门后现身。

    感觉上次跟这家伙见面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景介心想。

    长长的黑色直发。

    外面裹着蓝色和服的修长四肢。

    她也跟木阴野一样，身形多少消瘦了些。

    不但面容憔悴，表情也很僵硬。大概是在紧张吧。

    不过，即便如此。阔别半个月与她重逢，仍令景介心情激动。

    穿过房门的少女──枯叶在门口伫足。

    她垂低头，一动也不动。

    一如苦恼着不知该说什么话才好似地，只是不停重复着吸气和吐气。

    景介也好不到哪去，同样挤不出半句话来。

    两人最后一起行动是在和供子交战的那晚。木春于稍后现身并揭露事件的真相，彻底击溃了枯叶的信念。后来景介非但没有安慰她、鼓励她，甚至没有陪伴在她的身旁。对于如此窝囊、没有担当的自己，景介突然开始感到火大起来。

    不只是身为本家次任首领的立场，还有一肩扛起铃鹿未来的矜持，甚至连情同家人的棺奈──这家伙在一夕之间顿失了所有依靠。

    个性倔强不服输的另一面，却是脆弱得彷佛不堪一击般的内心。

    这半个月来的时间，不晓得她是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度过的呢？

    「枮叶。」

    「景介。」

    景介情不自禁地出声呼唤的同时，枯叶也喊了他的名字。

    「啊……」

    「怎么？」

    「不，还是你先说吧。」

    感觉好像在相亲一样，景介差点失笑。

    不过枯叶神情严肃，很难转变成两人相视而笑的轻松气氛。景介噤声礼让枯叶优先发言。

    等了一会儿，枯叶一如下定决心般开囗了﹕

    「那个……后来奴家思考过了。」

    彷佛心中有所疙瘩似的。

    「奴家再也不是首领，自诩首领的意义也已失去。然而，铃鹿一族很有可能会毁在现任首领……姊姊大人的手中。」

    那语气就像是在忏侮般。

    「虽然枣、槛江、型羽、砂姬夫人都表明愿意追随奴家……但未来究竟该何去何从，奴家也很茫然，也不知道当下又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才是恰当的。如果身为首领的姊姊大人目的是消灭铃鹿一族的话，奴家是否该听从她的决定？毕竟本家的次女本该辅助首领，成为首领的影子。按照规矩，奴家或许不该反抗才是。况且………现在连步摘都成了姊姊大人的左右手。」

    宛如在吐露内心的疑虑与犹豫一样。

    「……可是……「

    枯叶低着头说道。

    「可是，臣服姊姊大人的领导，也就表示奴家必须把枣和型羽等残存下来的一族交出去。奴家不介自己是死是活。如果能治好姊姊大人的疾病，即便赔上性命奴家亦甘之若饴。可是……真的可以连其它人的性命也一并赔上吗？」

    景介的心中忽然萌生出一种既视感。

    一而再再而三出现的『可是』。

    简直就跟几个小时前所读过的那家伙的简讯如出一辙。

    「你的事棈也是一样……毕竟，你是姊姊大人一见钟情的对象。想必你在荭年时代时应该有跟姊姊大人做了约定吧。既然如此，奴家也只能断然死心，舍弃对你的感情才是。」

    灰原过去一再重复的『可是』。

    枯叶现在不停重复的『可是』。

    两者都是否定自己意志、缺乏自信的表现。

    「可是……」

    然而。

    另一方面──

    「即便知道你是姊姊大人的心上人……即便知道奴家必须有自知之明。」

    却也是一种隐藏在缺乏自信的外皮底下，真实不虚假的──

    「怎么办……奴家就是喜欢你。」

    真实不虚假的──强韧意念。

    不知不觉间，枯叶流下了泪水。

    「办不到……」

    她的头摇了又摇。

    「奴家……办不到。奴家无法割舍这份感情。」

    换作是灰原的话，应该是不会说这种话的吧？

    哪怕喜欢的对象跟其它人成了眷属，她大概也不会轻易说出失恋的伤痛。

    但枯叶不是灰原。

    即使继承了灰原的思念，让她的情感与自己的心共存，枯叶和灰原终究是不同的两人。

    若说她们两人的相同点，那就是始终心系景介。

    哪怕不会有结果，哪怕景介没有感觉，她们仍然死心塌地继续心系景介──

    景介向前迈步向前。

    朝着把灰原会埋藏在心底的心情表现出来的枯叶。

    朝着把枯叶会放弃的感情继续维系住的灰原。

    为了回应她们的心意。

    为了接纳她们的心意。

    「枯叶。」

    景介站在枯叶的面前，顺应自己的感情。

    「……」

    卯足力量将她抱进怀里。

    紧紧地同时拥抱灰原吉乃与枯叶两人。

    「景介……」

    这和巳代交手时的拥抱不一样。

    当中多了一份疼惜。

    也和之前枯叶来景介家梩时的接吻不一样。

    景介的眼中同时存在了枯叶和灰原两人。

    「……她说什么？」

    景介用力抚摸着枯叶的头一边询问。

    「灰原……在你心中的灰原说了什么？」

    「吉……乃她……」

    景介温柔抚弄着枯叶的肩膀一边询问。

    「那你呢……和灰原一心同体的你，想法又是什么？」

    「奴家……」

    「我可是已经做好觉悟了，混账东西！」不等枯叶回答，景介半自暴自弃地大喊。

    「你们两个我郡喜欢！我保证会同时照顾你们两个ｌ我在二月的时候喜欢上了灰原，然后在前一阵子又喜欢上了你！啊，妈的……这算什么啊？我说的话明明是那么地狗屁不通，为什么我现在会觉得这么痛快啊！」

    景介想起以前枯叶所说过的话。

    不要忘记灰原。

    同时爱咱们两人──

    「真的……吗？」

    枯叶怔住了。

    「可是姊姊大人对你……」

    景介斩钉截铁地表示：

    「我要的是你。我要你们两个、」

    选择了屠杀同胞这种错误方式的木春，令人避之唯恐不及。

    试图用自己的死亡来桎梏人心的秋津依纱子，也同样让人敬谢不敏。

    当然，景介必须为木春因他滥杀无辜的事负起贵任。而且自己也不可能逃避得了手刃秋津依纱子的罪孽。

    不过，即使如此──

    雾泽景介的心和感情仍在灰原吉乃与枯叶身上。

    怀里那副瘦弱的身子发出了颤抖。

    那是因为自己的思念得到了景介的理解，所以令她感到欣喜吗？

    或是对未来即将面对的考验感到害怕呢？

    无论如何，景介都想予以包容。

    不──

    我希望我可以陪她－起走过，景介心想。

    ※

    然后。

    被雾泽景介搂在怀里的同时，枯叶向自己体内的灰原吉乃询问。

    ──你开心吗？

    嗯，吉乃回答。

    ──我很开心。

    比起选择我们，他能下定决心重新出发更教我感到欣慰。

    也很高兴可以跟再出发的他一起走下去──

    ──说得也是哪。

    有你和景介陪伴，或许奴家就能拿出勇气对抗了。

    对抗自己的命运，还有姊姊这个宿业──

    枯叶没来由地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关于丧服。

    一种只保留头部，以下部位替换成其它人类身体的残酷仪式。

    一种只为了生育后代的傲慢仪式。

    夺走他人身体的同时，让身体的主人寄宿在自己的内心，终其一生为其服丧。那是一种觉悟，亦是一种罪过，因此铃鹿把完成丧服视为成人的证明。

    但，不是只有这样而已。

    所谓的丧服，应该不是那么简单。

    直到刚刚，枯叶终于领悟了。

    铃鹿一族──大概要等到遇见能同时爱脖子以上和脖子以下两个人的男人，才算真正的长大成人。真正从小孩蜕变成大人，从女孩蜕变成女人。

    那个男人不会怨恨强夺身体的头部，也不会遗忘已死的身体主人。不只是要同时爱上两个人，还得把两个人视为一个人格来爱。

    那是何等困难，何等艰巨啊。

    也正因为如此，能做到这样的男人才有托付一切的价值。

    无论身心都必须献出──如此一来，妖魅才能嫁给人类。

    「你果然很了不起。」

    枯叶喃喃说道。

    向雾泽景介、以及向选择了雾泽景介的灰原吉乃赞叹。

    ──不过﹒奴家同样是很不简单的人物对吧？

    因为就算屏除灰原吉乃的遗志不论，枯叶个人同样也喜欢上了雾泽景介。两人没有回答。

    吉乃和景介露出浅浅一笑，让枯叶的体温微微升高了。

    心中不再有迷惘。

    无关乎铃鹿首领或本家次女这种血缘或习俗的束缚──枯叶打算以一个女人的身分和姊姊对抗。

    无论结果如何，自己都能用坚定不移的态度面对。

    ※

    两人就这么拥抱了将近十分钟左右。

    后来两人自然而然地分开后，枯叶出声请其它人入房。

    房门一打开，木阴野、型羽、还有槛江陆续现身。

    率先出现在景介眼中的人是型羽。

    她面露不论左瞧右瞧显然是怒火中烧的可怕表情，全身颤抖不止地瞪视着景介，不久张嘴叽哩咕噜地低声嘟囔。

    「……这……」

    景介往前靠想听个仔细。

    「景介哥哥你这……」

    低喃很明显地是在唾骂。

    「景介……哥哥你这笨蛋！」

    「……对不起啦。」

    景介早有会被骂到狗血淋头的觉悟。

    毕竟自己丢下枯叶逃走，被骂也是理所当然。

    「笨蛋！白痴！人渣！垃圾！废物！没脑筋！呆子！蠢货！还有，呃……四眼田鸡！四眼田鸡！四眼田鸡！」

    「四眼田鸡已经不算在咒骂的范围了吧……」

    不过，型羽发泄在景介身上的，似乎是一种有别于愤怒的情绪。

    如连珠炮般痛骂一顿后，怒瞪着景介的双眸逐渐泛出了泪水。

    只见她的眉心紧锁依旧，眉角却慢慢往下垂。

    肩膀上下抖动着，嘴角扭曲，然后──

    「呜、咕、咿呜、咿……哇啊啊啊啊！」

    只见她一路奔到景界面前，猛地楼着他的腰，当场嚎啕大哭了起来。

    「咿呜……呜噎噎噎噎！」

    「型羽……？」

    「对不……起！对不起……」

    型羽泣不成声。

    「喂，为什么你要跟我道歉啊……」

    「因为……因为。因为……」

    景介被搞迷糊了。

    型羽照理说应该没有做错什么。

    该道歉的反倒是身为罪魁祸首，而且还逃避承担压力的自己才是。然而型羽却只是不断断把「对不起、对不起」三个字挂在嘴边。

    「唉，真拿你没办法哪。」

    看来只能等她心情平复之后再好好向她问清楚原由了，景介一边如此心想，一边把手放在她头上乱摸一通。型羽似乎因为有了安全感的关系，哭得更加凄厉了。

    见她紧搂着腰丝毫不打算放开，景介露出困扰的表情环视众人。

    这时，他碰巧和一如避人耳目般窝在房间角落的槛江对上了视线

    「……景介。」

    「白天的时候抱歉了。」

    景介诚恳地低头道歉。

    人家冒着危险前来见面，自己却用那么恶劣的态度响应。

    但槛江只是轻轻摇头，说﹕

    「后来我仔细想过了。」

    话中好似带有下定决心的气魄。同时又彷拂执迷不悟似的。

    「我决定要帮忙景介把雅姊姊夺回来。就算景介讨厌我、恨我也无所谓。因为……因为当初帮我把心找回来的人，就是景介呀。」

    景介又再一次感到错愕。

    ──真是够了。

    明明我是罪魁祸首，怎么每个人好像都对我抱有罪恶感的样子。

    虽然不晓得型羽为何会有罪恶感，不过槛江的情况倒不难想象。

    那就是为了景介的姊姊──雅。

    白天的时候她也说过，没能及早识破棺奈身分是她的贵任。

    对于称宣称过『我会代替雅姊姊当你的姊姊』的她来说，这是对她的严重打击吧。（录入注：「称宣称」为原文，疑为疏漏）

    正因她跟景介同样抱有失去雅的痛苦，更使她深受罪恶感的折磨。

    「为了景介﹒我什么事都愿意做。我知道这样并不能赎罪，但是我拜托你。等事情完结之后，你要杀了我也没关系。所以……求求你好吗？」

    「等一下。」

    景介再也听不下去，打断了槛江的话。

    「错了，那是不对的。你不可以让自己做那样的思考。」

    景介的姊姊确实是他和槛江两人关系的接点。

    两人的因缘始于一个名叫雾泽雅的人物。

    对于姊姊的事，景介至今仍未整理出一个头绪来。她和木春之问到底发生过什么？又为何会变成棺奈──『腐女』？她是自愿的吗？还是被强迫的呢？不过才短短七年没见面，自己便认不出姊姊的长相，对这件事的自责今后非但不会随时间消逝，反而只会愈来愈强烈吧。

    可是，也正因为如此。

    正因为景介和槛江为相同的痛苦与罪恶感所苦──

    「我们俩……我们的关系……不可以受到那个人的影响。这样下去我们会无法朝未来前进的。」

    「景介……？」

    「你不是说过，你要把我当自己的弟弟吗？那么﹒就不要说什么讨不讨厌、恨不恨之类的话了。会在意那种事情的姊弟，也未免太莫名其妙了。」

    雅跟槛江是不同的个体。无论性格、容貌、年龄、身高皆然。

    所以她不是什么『替代品』。

    当景介发烧时她曾在一旁照料，时时不忘关心。从认识以来，就一直在尽力协助景介。这样的槛江对于景介而言，无疑是另一个──

    「……我说得没错吧？姊姊。」

    槛江登时一呆。

    只见她张大双眼眨个不停，用力地抿起了嘴唇。

    「嗯。」

    然后露出了喜悦的微笑。

    「雾泽。」

    木阴野走上前来，从口袋掏出某个东西递给了景介。

    首先看到的是一根白木制的握柄，握柄前端是一把琥珀色，貌似獠牙──不，应该说本来就是獠牙的刀身。

    上头布满无数的蓝色血管，是吸血鬼死后制成的武器。

    它正是景介拿来夺走秋津依纱子性命的凶器──也因此终其一生无法和它划清界线。

    看到这把武器的瞬间，恐惧和后悔刺穿了景介身体的中枢。

    那晚的经过历历在目地浮现。

    这么－来你就永远属于我了──秋津笑着留下这句话后，心满意足地死去的表情和鲜血的温度。

    然而，身负罪恶跟爱上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景介把视线转向教导了他这个道理的灰原和枯叶。

    她点点头，一如在说不用害怕似的。

    ──如果是雾泽同学、如果是景介的话，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我知道。

    假如我走不出罪恶感和过去的阴影而赔上未来的话，那就正中那家伙的下怀了。

    景介从木阴野手中接过『贺美良之枝』。

    阔别半个月没碰的那家伙握在手中感觉沉甸甸的，不过景介深刻地感受到那是不可或缺之重。

    4

    夜睌的山中笼罩着浓浓的夜色。

    每当身陷在黑色泥泞般的黑夜中，便会感到心浮气躁。这到底是自己身为妖魅的天性，亦或铃鹿暗役『此花』的出身使然？

    无论如何，这里都不是什么待了令人感觉愉快的地方。难得的好兴致彷佛被浇了盆冷水般。

    迷途之家。

    这幢枯叶等人在叛乱发生后逃来作为藏身之所的房子洋溢着她们生活过的气味。那个可恨又一无所知，自以为首领的臭婊子──一想到这个冰冷的夜晚空气里可能多少也参杂着那家伙所吐出的气，就有些扫兴。

    脑里想着这些事情的供子，身后倏地冒出了一个人影。

    供子头也没回c只是开口向那个没有走下院子、兀自站在缘廊上盯着自己的人影问道。

    「神乐，你干什么？」

    「口气那么呛，也未免太不知轻重了。」

    上上一代的首领，同时也是十八年前叛乱的主谋者，发出了令人不快的咯咯低笑。

    「这种讨厌的地方简直跟你母亲如出一辙。真是令人不快哪，『此花』。」

    「……你这是在侮蔑我母亲大人吗？」

    「怎么，烧掉村子的背叛者还有脸敢说这种话。」

    「哼。我和母亲大人可从未背叛过铃鹿，满嘴莫名其妙的话的人分明是你。真是够了，火大到令人觉得可笑。」

    「首领代表整个铃鹿吗？那就是你的逻辑啊。哼……随你高兴。」

    祌乐貌似兴趣缺缺地发出一声闷哼。

    从她的身上早已感受不到当年床边故事所描述的疯狂。

    主张可以恣意滥杀人类，仇视持反对意见的－族，身为首颔却带头作乱杀害同胞，在铃鹿的历史留下了最残虐无道污名的叛徒──不过，她的目的在过了十八年的时问之后，可以说是彻彻底底地变了。

    同样地，性格跟当年相比，恐怕也有所不同了吧。

    「呼……你也犯不着这么排斥我吧。」

    语带嘲讽的那个声音，彷佛早忘了当年率领一族的威严似的。

    「你那两个妺妹，叫血沙跟血香来着？她们能从你母亲的肚皮里生出来，可以说是我的功劳喔？好歹稍微感激我吧，丫头。」

    显而易见的找碴。

    会说出这种像是在邀功的话，就代表她器量狭小。

    不对……或许应该说，就是因为她器量狭小，所以才会仇视人类、仇祝同胞吗？

    实情如何，事到如今也无法查证。况且那也不是什么紧要的间题。

    「咯咯。」

    所以供子发出嗤笑。

    「如果你以为我会感谢你的话，那你真的太天真了……夫真到我想杀了你哪。‧」

    因为这个招灾揽祸的女人就跟铃鹿的血统一样可恨。

    「呼，你不可能对我下得了手。」

    神乐不把供子的威胁当一回事。

    也难怪她能这么气定神闲，毕竟她说的是事实──至少，就目前为止。

    「说得也是……就那样吧，算了。」

    供子回忆半个月前跟秋津依纱子的对话。

    ──扭曲世界的因子才不是什么憎恶与怨恨。

    说出这句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供子自己。这个信念至今仍未有所动摇。

    没错，纵使自己对神乐怀抱负而情感，事情也不会有所改变。

    能改变世界、扭曲世界的，只有爱而已。

    『此花』也不例外。若非不忍杀死肚里双胞胎的母爱，还有前代首领对她的同情，两个妹妹是不会诞生到这个世上的。单就这点而言，神乐说得没错。双胞胎的诞生固然是一种罪，可是爱却允诺它发生。

    可恨的感情。忌讳的感情。

    然而，对那个爱所产生的恨意，也因为属于负面情感的范畴，所以不可能赢得了爱。

    她突然想到──

    那个集秋津依纱子的爱于一身的女婿大人，不晓得过得还好吗。

    「咯咯……也是时候可以去会会他们了吧。」

    反正也没有放枯叶和槛江她们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神乐也一样，已经是失去利用价值的存在了。

    「真是，我实在想不通哪。美到令人反胃。单纯得教人害怕。」

    就连当初对人类恨之入骨、视同胞性命为蝼蚁的魔，‧如今也像换了个人般。

    看来利己主义和欲望如今在她眼中也视若无物。

    在爱的面前，即使是这类的私念也显得无力。

    神乐之所以会存在于此，是为了死在木春手中。

    为了治好木春的病。

    为了实现爱女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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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纷飞散落 宵之枯叶 第二幕 死尸歌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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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翌日傍晚，学校放学后。

    景介又被带到『圣』所准备的秘密基地，和昨晚出现在客房的一族会面。成员有枯叶、型羽、槛江、木阴野以及砂姬。

    「有个问题我昨天就想问了。」

    景介一在沙发坐定，立刻提出心中的疑问。毕竟脱节了半个月的时间，有必要先把不足的情报补齐。

    「通夜子学姊和夭姊呢？」

    景介劈头就询问那两个没在此现身的人的下落。

    只要木春坚持达成杀光铃鹿一族的目的，就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除了听命于木春的『此花』三姊妹和日崎这四人以外，其余的一族都有性命的危险。

    「我们也曾试图说服那两个人。」

    砂姬语带叹息地回答道。

    「通夜子说她不能丢下家不管，夭的回答也跟她一样。玲二郎则认为篠田医院必须彻底保持中立，不能违反立场。不过涅耶和康一──通夜子的父母已经接受我们的建议，先行避难去了。虽然有请他们来这里接受我们的保护，不过他们以女儿曾为我们添麻烦为由，坚决推辞我们的邀请。」

    景介苦笑，『小折谷』果然是很顽固的家系。

    「……原来如此。」

    通夜子确实不可能会乖乖来这里躲着。

    理由不用说，自然是在宫川英身上。

    只要英继续绩过着不知一族威胁的平凡生活，而且依旧缺乏自保能力，通夜子自己一个人躲起来也没有意义。与其如此，还不如堂堂正正地严阵以待。

    「不过，依夭姊的情况……待在篠田医院，不也很危险吗？」

    「基本上我有加强警备备了。一旦有异状发生，应该会马上跟我连络。」

    景介不懂篠田的坚持还有什么意义。

    还是说，哪怕铃鹿一族只剩木春一人，他仍打算把她当作病患为她看诊吗？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还真是伟大的职业情操，也不想想自己的老婆有可能会碰上杀身之祸。

    「话说回来……『圣』的行动方针呢？」

    景介忽然感到好奇。

    『圣』跟篠田医院一样，基本上行动理念完全不受铃鹿的内部派系影响。当然景介并非在怀疑『圣』是敌人，只是想弄清楚她的目标。

    「哼﹒这问题还需要问吗？」

    景介自己也明知这是相当冒犯的问题，但砂姬只是一笑置之。

    「『圣』的使命在于维持一族的存续。为了这个目标，哪怕是要反弒首领或自我牺牲亦在所不惜……以前我不是就跟你说过了吗？我不过就是照我说过的话行动罢了。」

    纵使木春贵为正统首领也一样，只要她对一族的存亡造成威胁──那她就是『圣』的敌人吗？

    「只不过，我也不知道我是否能站上第一线作战。而且我负贵后勤支持的话，或许比较有利。避免情报外泄和管制监视态势等等……要做的事实在太多了。」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砂姬夫人。」

    枯叶低头向轻轻叹了口气的砂姬赔不是。

    「虽然我很想说小事一桩不足以挂齿……无奈这些工作由我一个人扛，负担还真的不小。如果能再多一、两个人手帮忙就好了。哼……等这桩事件落幕，考虑生个孩子好了。」

    虽然景介认为这应该是玩笑话，不过瞧砂姬一脸认真，他也搞不懂笑出来是否妥当。

    「论人数是咱们占优势……但局势相当恶劣。」

    枯叶同样笑也不笑。不过她有可能是因为紧张的缘故。

    「……况且以现状而言，可说情势完全逆转呢。」

    木阴野也面露凝重的表情，以沉重的语气喃喃说道。

    「『通连』、迷途之家、『黑暗墓穴』……我们的筹码全都被抢夺－空。」

    现处的困境令他们不胜唏嘘，这才知道原来四月前自己手中握了这么庞大的资源。

    只需造成轻微皮肉伤便能致对手于死地的一族天敌宝刀；只要路径不泄漏出去便不怕敌人发现的稳固要塞；各式各样的藏物的重要性就更不用说了。一旦这些资源落入敌方手中，坦白说是非常可怕的事。不仅随时都有可能遭到敌人暗算，即使想主动反扑也办不到。现在就连可以利用的武器数目都有限。

    话虽如此，也不是完全没有突破的对策。

    「我们手中还是握有筹码的。」

    ──坦白说，这种事还真难由本人亲自开口。

    景介抱着有些不好受的心情启齿：

    「……那就是我。」

    语毕，所有人眼睛都盯着景介。

    顿了一会儿，景介继续说往下说：

    「对方没办法下手杀我，因为她们要的就是我这个人。就算开战，为了避免误杀我，她们的行动势必会绑手绑脚。从那里可以找出可趁之机。」

    景介刻意忽略不提『黑暗墓穴』里有一种能疗伤的藏物『云金之水』。

    只要有那个玩意儿，就算不能杀死景介，可以把他修理到半死不活。等抓到后再利用『云金之水』疗伤即可。不过对手是铃鹿，不可能清楚人类受到多重的伤势就会死去。所以可以确定她们应该不会全力痛下杀手。

    再者……

    「最糟糕的情况，我也可以充当人质。」

    「景介，这招也未免太……」

    景介向颦眉蹙额的枯叶露出笑容。

    「干嘛想那么多。『敢杀我的话我就先杀了雾泽景介』……假如这句话或多或少能对对方造成恐吓，那就该多加利用。不然换我说『敢杀了枯叶我就自杀给你看』也未尝不可。管他卑不卑鄙，这就是人类的作战方式。」

    现在已经顾不得赢得漂不漂亮的问题了。

    若不能集思广益并想出最完善的对策来迎战，我方势必一败涂地。

    毕竟敌方除了景介以外──不打算留任何活口。

    「其实也不用那么悲观看待。我们现在的藏身处还没曝光，对方跟我们一样无法直捣黄龙。可是希望速战速决的人是她们。既然如此，我们所有人一起到海外躲个十年，也算一个不坏的方法吧……虽然你们大概不会接受就是了。」

    「那还用说，怎么可以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型羽一如气愤难平似地嘟起嘴巴。

    「不过，拿来当作最后手段我觉得还不错。有没有保留后路，心情上差很多。」

    木阴野附和景介的憃见。

    「……真是服了你。」

    枯叶也像是有些傻眼地露出苦笑，吁了囗气。

    「真亏你有办法接二连三想出那些鬼点子来。果然很有你的风格。」

    「你这样说听起来不像是在夸我耶……」

    「胡说什么，奴家是在夸奖你没错啊。」

    枯叶的口吻虽然像是在调侃，不过眼神却十分真诚。

    「你每次都能为奴家提供一个不同的思考方式。彷佛在告诉奴家不需要虚张声势，不需要逼自己逞强般，奴家高兴都来不及了。」

    「没有啦，那不是在说着玩的。」

    严格说来，我明明还挺认真在思考的。不过听她这么一说，个性一板一眼的她和向来不按常理出牌的自己，会出现这样的鸡同鸭讲或许很正常。

    ──是说，这家伙的个性固然刚正不阿，也是有胡涂的一面呢。

    真好奇到底哪一面是枯叶，哪一面是灰原。她们两人大概原先就同时拥有严肃和胡涂的一面吧？尽管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景介还是如此认为。

    能有余力去思考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也代表现在的景介已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

    「那么……我们要继续按兵不动呢，还是主动出击？」

    砂姬依序环视在场的每个人。

    「以咱们铃鹿的天性，奴家希望能愈快展开行动愈好。」

    「我想也是。不过就我这个人类的立场而言，比较想暂时静观其变。」

    等木春阵营心急抢攻──

    这不失为一个方法，而且对于以逸待劳的现状来说，也是个不错的策略。

    「看是要静观其变，或是设法诱敌。也可以派人当诱饵，只是会有风险伴随。」

    「设下陷阱，等敌人自投罗网吗……」

    枯叶的手指托着尖细的下巴沉思。

    「奴家不是很欣赏这样的手段。不过，既然是你想出来的，感觉应该是可行之计。」

    「我说枯叶……虽然在这场合提这种话不太妥当，不过你也太顺景介的意了。」

    木阴野面带苦笑地向她吐糟。

    「呜……枣，你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不过我可以体会你的心情啦，雾泽想出来的点子虽然都不够光明正大，可是会让人有跃跃欲试的感觉觠就好像调皮捣蛋的臭小鬼一样。」

    「说得没错。看景介哥哥用卑鄙的伎俩，感觉就很大快人心。」

    「你们好歹换个委婉一点的说法吧……」

    见大家露出焕发的笑容，让景介偷偷松了囗气。

    不是说乐观以对就一定有帮助，不过在这局势已经十分恶劣的情况──太过悲观绝非什么好现象。内心至少要保持能偶尔互相斗斗嘴的余裕。

    我们的目标不是要获得胜利。而是立于不败之地、保住性命。

    一如砂姬所言，铃鹿天性喜爱主动进攻，更胜被动防守，木春踉供子应该也不例外才是。在两派人马都是铃鹿的情况下，景介希望自己这个人类的想法可以扮演关键的角色。

    「我还是支持暂时按兵不动这个方法。」

    景介轮番环视众人的脸后，再一次提案：

    「先观察敌方动向，顺便消磨她们的耐性。假如对方有采取行动的迹象也好，如果还是按兵不动，我们也可以改采诱敌战术。想必那时敌方应该也早快按捺不住，上钩的可能性很高……我认为这是我们所能做到的最完善的对策了。」

    没有人出声反对。

    当然，最后下决定的人是枯叶。景介说完便噤口不语，等候她的决定。

    就在这时，一个电子声响打破了沉默。

    「铃铃铃铃」的机械声令所有人扬起了脖子。

    是手机的铃声。

    音源来自始终保持沉默聆听讨论的槛江囗袋。

    掏出手机检视了液晶屏幕后，她拿起手机给所有人看。

    这时机还真是讽刺。

    显示在屏幕上头的名字是──『供子』。

    「……喂喂喂。」

    才刚说要以静制动逼急对手，对手马上来这招，反倒出人憃表。

    ──她该不会是知道我也在这，才打电话来的吧？

    「该怎么办？」

    槛江微微皱起眉头。

    「接吧。不过记得切换成扩音器模式。」

    景介表示意见后，所有人都点头赞同。槛江操作完手机后，把它放到了桌面上。

    「喂？」

    从手机传出的声音，果然是那个听起来阴沉又带有嘲讽意味的嗤笑：

    『唷，槛江。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可恨得让我好不愉快啊。』

    「……供子。」

    大概是听到枯叶的低语声的缘故，电话另一头的供子似乎有些扫兴。

    『枯叶吗？』

    那个语气彷怫不屑－顾似的。

    『感觉你精神不错嘛，很好。可恨到我都快吐了。』

    景介的肚子里固然冒出－把无名火，无奈开口只会使状况难以收拾，只能忍气吞声。

    景介人在此处、已经做好了跟枯叶等人并肩作战的觉悟一事，到底供子知不知情？除非先厘清这点疑惑，否则不宜自行泄漏行踪。有必要查证她之所以选在这时后打电话来，是出于偶然或刻意。（录入注：「这时后」原文如此，疑有误）

    景介手指轻敲桌面吸引众人的注意后，指了指自己，然后比出一个×的手势。

    型羽瞥了景介的手势一眼。

    「供子姊姊‧打电话来有事吗？」

    然后一边点头示意，一边用挑衅的语气向供子问道：

    「我想你应该是找不到我们，现在心急了吧？」

    『咯、咯咯。』

    供子回以了令人听不出是从容还是残暴的──别有深意的笑声。

    『我已经给你们半个月的时间。本来还以为你们应该差不多该做好服从首领命令的心理准备了……看来事实刚好恰恰相反啊，这么愚蠢的行为可笑到我快受不了了。』

    「就算是首领的命令，我们也不可能乖乖受死！」

    型羽大喝，但供子仍无动于衷。

    『唷。本家守护役竟然拒绝为首领而死？咯咯咯……看来「轧」也颜面扫地了呢。不能达成使命的无能，是从母亲身上遗传来的吗？』

    「……呜！」

    听到未能保护前代首领而死的母亲受到侮辱，型羽瞬间涨红了脸。

    只见她气得失去理智，一如要扑向手机讨回公道般，露出龇牙咧嘴的模样。

    「那是诡辩，供子。」

    砂姬制止了她的行为，以镇定的语调从旁打岔：

    「如果说『轧』的使命是守护本家，那么本家的使命就是保护同胞的安全。将族人统合在－起、带领族人往正确方向发展，才是首领的责任。不能做到这个标准，还试图将－族消灭殆尽的家伙，凭什么要人保护？想说谎最好也打点草稿。」

    即使在一片鸦默雀静中‧砂姬仍散发出一股刺骨冷酷感。

    「木春在旁边的话，帮我转告她。我们的首领是枯叶……告诉她我们会像抗拒神乐的前人一样……也抗拒背叛铃鹿的她……」

    『……啥？』

    隔了眨眼的剎那──

    『什么铃鹿？什么一族？少无聊了。无聊到可叹。』供子的语调急转直下，压得更为低沉了。

    那并非嘲讽，而是积怨含恨的嗓音。‧

    『又是铃鹿、又是首领、又是保护同胞，满嘴肤浅的鬼扯。追根究柢，我们一族的历史不就是从把同胞赶尽杀绝开始的吗？』

    宛如在唾弃整个铃鹿一族似的。

    『若说木春是叛徒，那始祖本身更是个叛徒。当年她可是带着被「通连」吃掉的同族性命当嫁妆下嫁给人类。我们每个人身上都留着她的血统，都留着杀害同族所换来的繁荣……被诅咒、病痛、污秽与不洁污染的血统。』

    宛如在否定自己的出生似的。

    『所以我不懂，你有什么好义义愤填膺的？继承了最浓厚的叛徒血统的本家之女，只是想把始祖也曾干过的肮脏事又搬出来重演－遍──不过就只是这样而已。还是说，你们要用什么伦理道德来否定始祖干过的虐杀，否定我们的起源？』

    宛如在诅咒──所有的一切似的。

    『简直荒唐得可笑。错也错得太离谱了！那是人类的价值观，我们这些怪物、妖魅，何苦学人类那套？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会被人类逼入绝境！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秋津依纱子那种……一般的凡人玩弄在股掌间！』

    景介忽然有个想法。

    这家伙……供子会不会其实也不愿生为铃鹿一族？她是不是希望自己只是个不用背负使命，身上也没有留着诅咒血统的－般人呢？

    又或者说，她真正的希望是木春当初可以生为一般人──

    的确，倘若木春是人类，景介能跟她正常邂逅的话，事棈就不会演变成这般田地。也不会有悲剧上演，也没人会因此受苦受难。

    不过现在做这些假设也于事无补。

    现实终究不会如想象美好。

    木春生为铃鹿一族，而且身体被停止成长的病痛侵蚀。这和对景介产生的幼时情愫融合在一起，变得更为扭曲，成了她犯下凶行的导火线。这些都是现实，事情无庸置疑地发生了。

    就算抗拒现实、怨恨现实，事情也不会有所好转。该做的是面对现实，朝未来迈进。

    灰原过去一路走来，都是抱持这样的态度，而枯叶现在也努力想学习效法。

    景介忍不住想破囗大骂「开什么玩笑」。

    背叛的血脉又如何？人类的历史本身就是一场无尽的背叛。无论是亲生骨肉还是兄弟手足，背后捅刀、佯装同伴再伺机谋杀的例子不胜枚举。

    没有理由因为祖先曾做过坏事，所以自己就可以重蹈覆辙──

    但景介还是把忍不住要冲口说出的话给吞了回去。

    或许是察知了景介心中的想法吧，此时枯叶望向他露出浅浅一笑。接着她把目光转回手机狠狠－瞪，向供子询问：

    「快点说出你的目的，你打电话来不会只是为了痛骂咱们－顿吧？」

    『……哼。』

    供子一如觉得扫兴般发出一声闷哼。

    『真亏你有办法这么镇定哪。还是说你已经放弃了？算了，不重要……』

    顿了一拍后，供子终于切入正题。

    而她所说的话语，也让景介等人感到大为震惊。，

    『我们也厌倦继续这样枯耗时间下去了。既然怎么找就是找不到你们，迫于无奈……我们决定进攻篠田医院了。』

    「什……！」

    在场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囗气。虽然早料到繁荣派迟早会采取行动，不过竟然偏偏选在我方还在思考对策的时候──

    「被对方先发制人了吗？」──‧这样的气氛支配了全场。

    『时间是明天傍晚，想阻止我们的话尽管放马过来。咯咯……我们会张开双臂欢迎的。』

    供子特地打电话来预告，换句话说，这明显是打算趁机将枯叶等人一网打尽的诱敝战术。而且，纵使知道这是陷阱，枯叶等人也只能硬着头皮飞蛾扑火。如果袖手旁观，夭势必会死于非命。

    『就这样。』

    一交代完要事，供子旋即冷冷地挂断了电话。「噗滋」的断线声响彻客房，使原本紧绷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

    「……这么一来，守株待兔这招就不能用了啊。」

    景介话说到一半，声音变得沙哑。是因为先前保持缄默未出声的缘故，还是感到紧张？

    「我在这里的事是不是被她们知道了啊？」

    「我想应该不是。」

    砂姬摇摇头。

    「供子刚才完全没提到你。依那家伙的个性，要是知道你在这，肯定不会放过机会趁机奚落个一两句。」

    「不过，也不排除她明知我在这，却刻意不戳破的可能……总之﹒以对方知道我也会参战为前提，来计划明天的作战吧。」

    换个角度思考，这样的发展倒也不失为是一件好事。

    纵然被对方先声夺人，可是也更清楚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应变。所幸对方预告了自己的行动，不用担心我方可能遭到偷袭。

    不过，有种不对劲的感觉倏地掠过了景介的脑海。好像有什么地方怪怪的。他也无法具体说出个所以然，那感觉就好似有个小小的尖刺梗在喉咙里。不过那股疑虑只持续了－瞬间──景介归咎是自己多心了。－定是因为太过紧张的关系才会这么神经质吧。

    「总之先跟夭姊连络吧。」

    虽然供子她们应该不至于拿预告当烟雾弹，然后提早展开袭击，不过还是得让院方提早做好膂戒和觉悟。

    「在篠田医睆驻守的人力也需耍增派才行。」

    砂姬起身，掏出手机朝房间角落走去。

    型羽、木阴野、槛江不约而同露出不安的视线，看着砂姬的背影。

    看到众人的反应后，景介向坐在身旁的枯叶开口：

    「你还好吧？」

    枯叶她神色镇定，脸上挂起了祥和的微笑。

    「无须担心。奴家意志已坚……因为有你陪伴在身旁。」

    「啊啊，我也是。」

    景介轻轻地把手放在很久没插在腰上的『贺美良之枝』。

    他一边深呼吸一边思考。

    我能成为可用之兵吗？

    我能彻底发挥力量吗？

    我一定得摆脱那个泥泞般的欲望和恐惧。

    为了让心能跟枯叶和灰原牢牢系在一起。

    ──为了再也不受秋津依纱子的控制。

    2

    隔天，景介请假没有上学。

    因为需耍时间开作战会议，而且他也没有心思跟班上同学悠悠哉哉地谈天说笑。不过，可能又要让荒木担心了。尽管自己和枯叶等人重逢后情绪面稳定了许多，不过也才过没几天的时间。

    这么说来，自己也还没跟字森雏子道歉。虽然有把她的关心转达给木阴野知道，但木阴野应该还没跟字森雏子连络才是。木阴野只说等事情尘埃落定后会再另行连络。也难怪，毕竟明明置身可能被杀死的危险，硬着头皮跟朋友说「我过得很好」等于是睁眼说瞎话。

    景介当然也不乐见木阴野牺牲性命战死的事情发生。

    开过作战会议后，决定由景介、枯叶、槛江三人进入篠田医院做好迎击准备。

    木阴野和型羽留在外头待机，视状况半途杀入──模式就跟当初攻入秋津依纱子的藏身处时一模一样。不同的地方在于这次有砂姬负贵后勤支援。

    会议中也有人提议把景介安插在待机组比饺妥当。不过景介认为自己一开始就待在医院里才是最安全的做法。光是这样就能发挥牵制敌人的效果。

    一行人中午过后从砂姬家出发，于下午两点抵达医院。当然，从离家到半途为止的这段车程依然被要求戴上眼罩。不只景介，枯叶等人也不例外。这果然是一种警戒的表征吗？

    驶进篠田磬院的地下停车场的，只有载了景介等人的那一车。

    车子一停稳，便接到砂姬打来的电话。『来做最后确认。』

    开囗第一句话，她便淡淡地对景介如此说道：

    『枣和型羽在二号车待机。她们的车已停在随时间能进行突击的地点……医院四周我已布署了负责监视的人力。如果有发现那帮人的行踪，会立刻通知你们。』

    「了解。」

    『……只是，在戒备如此森严的态势中，那帮人到底打算怎么出击？』

    「我也不晓得。不过……负责监视的都只是一般人类，铃鹿一族大可强行突破。总不可能要他们拿机关枪扫射吧？」

    景介半打趣地说道，不过砂姬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别小看铃鹿了。就凭枪械是吓阻不了铃鹿的。』

    「呃，真正要吐槽的点应该不是那里吧……」

    『我说的是事实。』

    砂姬轻描淡写地说道：

    『至少就我在这个国家能弄到手的武器范围而言确实如此。我并不认识什么军火商，目前能弄到手的，充其量是手枪或猎枪之类的武器，最好的也不过是来福枪。不过，如果有一枪打爆头部的本事的话，结果就又另当别论了……可是你应该也不乐见那种结果发生吧？』

    「……话是这样没错。」

    景介有些讶异砂姬居然有办法调到来福枪。

    『除非脑部受损，否则铃鹿能一直行动下去。只要撑过第一枪，在第二枪击发之前拉近距离，对方就完了。枪械对铃鹿而言也不算什么威胁性太高的武器。』

    ──面对这种强得乱七八糟的对手，我能活到现在也算厉害了。

    「总之，警备的部分麻烦你了。」

    『明白。你们也要小心。』

    电话挂断。景介下车，依序望向枯叶和槛江。枯叶手拿的武器是『白银魉牙』，槛江的腰际则插着『攫食玉藻』。

    「好了。」

    如今拿得出来的武器，只剩当晚带在身上的这些了。相形下，敌方则有『黑暗墓穴』。完全不晓得她们会拿出什么样的藏物来应战。

    其实景介感到了强烈的不安。

    即便如此──

    「希望至少可以逮住她们一两个人就好了。」

    「说那什么泄气话，景介。」

    枮叶向他露出了勇敢的笑容。

    「敌人来多少是多少，咱们都要把她们打得落花流水。咱们要带回步摘，而且保障夭的性命安全无虞。」

    「嗯。」

    槛江也难得开囗表示意见：「景介。我们……把雅姊姊带回来吧。」

    「好。」景介点点头，心中的不安烟消云散，情绪也稳定下来。

    「那我们上吧。准备反击了。」

    从医院的地下停车场搭乘员工用的电梯一路直达四楼。

    许久未见的篠田和夭，两人的表情形成极大的对比。

    篠田依旧我行我素，一副天塌下来也有人扛的模样，夭则难掩心中的不安。

    「你们这样让我很头痛。」

    篠田一边搔头一边看着景介等人，劈头就用牢骚代替招呼。

    即便口头上埋怨连连，却完全看不出他有感到困扰的样子。

    「又要把这里当战场吗？供子她们跟我们有什么仇恨不成？」

    「现在的状况已经不是有没有仇那么单纯了。」

    「我可是好心帮她医好了两个妹妹呢……感觉她根本是疯了。」

    「理性那种东西，她一定早就丢掉了吧。」

    「我懂，只是学学你的得意伎俩随囗胡诌而已。」

    「……听到有人这样讲，感觉还挺闷的哪。」

    我跟这个人果然很不对盘──景介烦闷地心想。

    篠田瞥了放在桌上的时钟一眼。

    「现在才下午两点，供子预告的时间不是傍晚吗？在傍晚前我们必须怎么做？」

    「虽然她预告傍晚，但我不认为她会那么老实地避守时间。」

    「我想也是。」

    篠田的视线投向了待在房间角落的妻子。

    「夭，你应该了解吧？」

    「嗯。」

    夭静静地点点头。

    「当然了。可是……」

    景介向面露「我该如何是好」表情的她说明稍后的计画。

    「接下来，我们所有人都在这里死守不出。我认为这是上上之策。」

    这房间不仅是篠田的卧房，同时也充作诊疗室之用，因此面积相当宽敞，有足够的空间可以施展身手。以前和供子交手时，景介就实际领教过了。

    然而──篠田却反对景介的提案。

    「我倒觉得兵分两路比较妥当。」

    「为什么？分散战力太危险了。」

    景介询问理由后，篠田环视房间，然后开囗说道﹕

    「在这里开打会形成大混战。」

    他往前走了几步，坐在房间正中央的诊察用病床上。

    「况且，夭是单打独斗才能发挥能力的类型。更正确地说……她施展的是无差别攻击。敌我不分的情况下，硬要凑在一起战斗也没用。」

    「你……要推派夭姊出去作战？」

    夭的藏物『轮回人狼』固然拥有超乎铃鹿－族想象的战斗能力，但相对地也必须付出大幅减寿的代价。对原本就受肺疾所苦的夭而言，这无疑是形同自杀的行为。

    「别闹了，她是你老婆啊！」

    景介的情绪不自觉地激动了起来，然而篠田依然无动于衷。

    非但如此，他甚至瞇起眼睛，凶恶地瞪了景介。

    「不要用你的价值观来评断我们夫妻的关系。以前我也有跟你说过，雾泽。」

    「就算如此，也犯不着……」

    「我们需要战力。」

    篠田断然打断了景介的话。

    「重点是要能保护我和夭，又能打赢就好。万一输了的话……夭最终仍免不了一死。怕寿命缩减，结果反倒因此赔上性命？我是不会做这么蠢的选择的。」

    「……话是这样说没错。」

    「如果夭也加入战局，她至少有打倒一人的战力。只要别碰上拿『通连』的家伙就万无一失了。而且让战力分散开来，也能避免混战发生。这样不是可以一石二鸟吗？」

    令景介感到为难的是，篠田的分析确实有他的道理。

    现状而言，单是景介这边就有五人。假设对方的战力是供子、木春、日崎，两边合计共有八人。即便这房间再宽再大，一口气挤进八个人的话，一旦打起来势必会是一场昏天暗地的乱战。与其如此，还不如另辟战场。

    「夭。」

    枯叶语气凝重，把视线转向了夭。

    「你可以吗？」

    夭的表情罩上了一层薄薄的阴霾，不过她随即抬起头，一如下定了决心般回答：

    「嗯，我没问题……不用担心我，景介。我好歹也是铃鹿一族。如果牺牲一点寿命可以保护丈夫和你们，这也是我的光荣喔。」

    那个带有一点俏皮感觉的微笑，正是她的招牌笑容。

    「是……吗？」景介深深叹了囗气。

    ──唉，实在拿这对夫妻没办法。

    「那我们重新拟定作战吧。以兵分二路为前提。」

    景介念头一转。

    如果夭也参战，那无疑是一剂非常有力的强心针。

    「让夭姊一人单打独斗太令人不放心了，要是对上拿『通连』的对手，那就什么都完了。话虽如此，也不能让她跟我组队……」

    「让我跟她一组吧。」槛江自告奋勇地举手。

    「『攫食玉藻』。不怕会干扰到夭。我可以保持距离无所谓。」

    「奴家也赞成由槛江跟夭一组。虽然『白银魉牙』同样可以在保持距离的情况下使用……不过槛江还不习惯一边保护其它人一边打斗的情况对吧？」

    「那槛江学姊跟夭姊一起在另一个房间待机，这样可以吗？」

    「麻烦你多多关照了，槛江。」

    槛江默默不语地向面露温和笑容的夭点头。

    「我们这边则是我、篠田医生和枯叶三人。」

    『贺美良之枝』跟『白锟魉牙』适合搭配使用，这已从过往的战斗中获得证实。而且只需专注保护一人的话，行动起来也比较方便。这样的分组应该是最为恰当的。

    一伙人接着迅速确认紧急情况发生时的应变方式。如果夭碰上以『通连』当武器的对手，那么槛江必须即刻把敌人引离夭。若情况相反﹒则从旁支持夭的行动。

    景介这边得一边战斗一边保护篠田。由枯叶负责当攻击主力。只是，敌人是否会取篠田性命，现在还是未定之数。敌人可能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只专攻枯叶一人也说不定。所以景介决定积极站上前线。因为对方肯定不会动他一根寒毛。

    讨论结束后，夭带着槛江离开了诊疗室。

    由于时间才过两点半，暂时也只能休憩了。

    「不好意思，这里没有茶水可以招待。」

    「没关系。」

    篠田耸耸肩，坐回办公桌前，拿出香烟点燃。

    刚才看他完全没有抽任何一根烟，难道是因为顾虑夭身染肺疾，所以才不在她的面前抽烟的吗？隐隐约约似乎可以感受到他对妻子的关爱之情。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景介希望他也能顾及一下自己和枯叶的感受。那个烟味实在是让人不舒服。

    「……呼。」

    景介在诊疗用的病床坐了下来。

    坦白说，在供子她们杀来前的这几个小时得一直绷紧神经，还真是够难受的了。

    「景介，别让自己太紧绷了。放轻松点。」

    抿着嘴站得抬头挺胸的枯叶说道。

    「你自己还不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奴家早就习愦这种场面了。」

    「我是不是也得让自己快点习惯才行啊……」

    「若非自幼开始积柆训练，这类场面很难说习惯就习惯的。总之，不需要让自己维持在紧张的状态﹒纵使敌方预谋发动奇袭，也－定会有征兆。」

    景介很清楚铃鹿－族不擅使用阴谋诡计。即便是爱用卑鄙手段的供子，在身为人类的景介眼中看来，都显得太过温和了。单就这层面而言，秋津依纱子确实表现得很像个人类。那家伙甚至连自己的存在都可以捏造出来。

    烟抽个不停的篠田、焦虑不安的景介、堂堂伫立的枯叶。三人各怀一心等待敌人来袭，然后──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就这么风平浪静地过去了。

    下午三点四十分，诊疗室办公桌上的室内电话发出了铃响。

    景介不禁吓了一跳，篠田伸出一只手示意两人安静后，拿起了听筒：

    「是我……嗯，这边没问题……我知道了。自己小心。」

    虽然囗吻冷淡，不过从对话内容听来可以知道电话是夭打来的。

    「另一边打电话来报告。似乎没什么异状。」

    景介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话虽如此，现在放心也没什么意义。敌人迟早会攻来。

    很快就要四点了。就时间而言，说是傍晚也没什么不对。只不过时间的观感因人而异，也有人觉得到七点左右都算『傍晚』。

    搞不懂为什么供子要约这么不清楚的时问。如果她能明确指出几点，或者指定太阳下山这种浅而易懂的时间带的话，就用不着过得这么煎熬了。还是说，她的目的就是要消磨我方的耐性？如果真是这样──撇开景介不提，枯叶她们应该不至于会感到紧张疲乏不是吗？枯叶自己也说过，她们自幼就有在接受这种训练了。

    想到这里，景介忽然觉得有地方不对劲。

    怎么想也搞不懂对方的意图。

    「……嗯？」

    景介赫然想起昨天也有感受到类似的忧虑。

    所以说，原因果然踉昨天一样，是因为太过紧张导致祌经质吗？

    景介原本想教自己别再庸人自扰，不过继续这样枯耗下去对心脏也不好。况且，也不排除自己有可能忽略了什么盲点。

    ──反正在开战前也没什么事好做。

    于是景介开始针对那个不对劲之处思索。

    ※

    病房里的沉默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令气氛有些尴尬。

    她脑里现在在想什么呢？夭瞅了坐在椅子上的槛江一眼，如此心想。

    端端正正地坐着默默读书的她，看起来彷佛跟紧张无缘似的。或者单纯只是没把心情表现在脸上？夭无从得知。

    平心而论，夭对槛江这个人只能算一知半解。

    夭从以前就因体弱多病，常常卧病在床；槛江则是因为受到排挤，总是孤独一人。一直以来，两人都没有什么交集。虽然从以前就知道有对方这个人，不过也仅只如此而已。说不定，甚至连很少见面的高中同班同学关系都还要比她亲近。

    不过，说到亲不亲密，夭跟任何人的关系都大同小异。跟村落里的少女不一样，夭没有同年龄的朋友。木春、供子还有巳代她们也不曾积极地想跟夭玩在一块儿。因为那时一族对夭的肺病缺乏认识，顾虑到有传染的可能。

    之后，在篠田吾郎──玲二郎之父的研究下，证实了夭的肺病不会传染给他人。自此，枯叶和步摘等人偶尔会到夭家坐坐，不过跟年纪差了四岁的小女生相处难免会觉得有代沟存在。

    但最大的关键还是疾病。

    铃鹿生命力顽强，在衰老前不用害怕担心死亡的问题。对经常意识到死亡阴影的夭而言，身强体壮的她们就彷佛是另一种生物一样。

    或许她在铃鹿村落里感受到的感觉，就跟铃鹿在人类社会所感受到的疏离感类似也说不定。

    夭之所以不留在村落疗养而选择住院，不单纯是因为跟玲二郎交往的缘故，那份疏离感也是原因之一。说穿了，就是她再也忍不下去了。不想再看她们跑遍整座荒山仍不会气喘吁吁，尽情享受合理寿命的模样。也受不了只能极目远眺别人、躺卧在床上和死亡和平共存的自己。

    在夭数得出来的快乐回忆里面，几乎都着得见玲二郎的身影。

    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她才只有三、四岁，而他已经是个国中生。

    篠田医院院的秘密继承人──当初人家是这么介绍他的。换句话说，是未来会成为铃鹿一族医生的人。

    待人冷漠，另一方面又有些放荡不羁的性格倒是从来没有改变。夭一开始也对这个人感到害怕，不过没多久便把他当哥哥仰慕，进而像朋友一样亲密，然后在不知不觉间对他萌生了感情。

    无论是病症恶化住院时，在这所医睆的庭院认识艾莲娜时，还是艾莲娜死后用她的身体进行丧服时──玲二郎总是陪伴在夭的身旁。无论夭是哭是笑，他永远都是那副没有表情的扑克脸，唯有偶尔抚摸夭的头部时，指尖会带着温柔的心意。

    夭发自内心地深爱着这样的他。

    深爱着丝毫不介意自己行了丧服后依然没有生儿育女希望的他。深爱着愿意继续爱自己这个连还有几年可活都不晓得的人的他。

    于是──

    不，正因如此。

    夭在病床上坐直了上半身。

    她向低着头读书的槛江启齿：

    「欸，槛江。」

    向着默默不语地抬起头的槛江抛出问题。

    「你为什么要战斗呢？」

    槛江顿时为之一愣，只见她的眼睛貌似在思考似地滴溜打转。

    「因为有景介在。」

    她毫不迟疑地回答。

    「为了景介？」

    「嗯。因为我是景介的姊姊。姊姊要保护弟弟是理所当然的吧？」

    「姊姊……可是他真正的姊姊……棺奈她……」

    「雅姊姊是雅姊姊，我是我。景介也开口称呼我为姊姊了。我再也不是雅姊姊的替代品，而是另一个……和雅姊姊不一样的，景介的另一个姊姊。」

    「……是吗？」

    原来槛江也跟自己一样。

    比起同族之间的关系，她更重视与人类的羁绊。

    为了这世上最宝贵的事物‧下定决心一战──

    「你真了不起呢。」

    槛江即使听到了她的低语，也没有出声回话。

    夭轻叹口气，手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囗，也不晓得那是疾病还是某种感情所引发的心痛，她拿起水壶喝下了温水。

    接着她按下枕边室内电话的按钮，打给丈夫所在的诊疗室。

    铃响数回之后，电话接通了。

    『是我。』

    冷冷的，却是夭所心爱的声音。

    「那边的状况如何？」

    『嗯，这边没问题。』

    他信赖我，所以才把这里交给我。

    牺牲你的寿命奋战吧──要能毫不犹豫地拿出勇气跟心爱之人说这种话，究竟需要做好多大的觉悟，需要多么坚定的思念呢？他能替我下这样的决定，我好幸福。

    夭开口说道：

    「差不多该动手了呢。」

    为了回报心爱之人的心意──

    为了表现出自己的觉悟。

    『我知道了。』

    简短的回答。最后只对她说了－句「自己小心」。

    电话挂断后，夭闭上眼睛数秒，离开了病床。

    ──所谓的觉悟。

    就是牺牲寿命战斗。

    就是为了生存而牺牲寿命。

    为了他。为了设法让我活命的丈夫。

    就因此也是──背叛一切。

    看到爬下病床的夭，槛江愣住了。

    夭向茫然无措的她投以温和的微笑，

    「对不起，槛江。」

    「……对不起什么？」

    「因为我的心情……和你一模一样──」

    夭吸了口气。

    「所以我从现在起，是你们的敌人了。」

    如此说道的同时，从怀里掏出细长的绳子。

    篠田夭已不再踌躇。

    她把绳子挂在手腕上。

    只见细子一如咒缚般「咻」一声缠住了手腕。

    3

    不对劲的真相和那个──景介也不晓得究竟自己是先发现哪边。

    当他一边思考一边游移着视线时，眼角余光无意间扫到了某个画面。

    篠田玲二郎一边伸懒腰一边朝窗户的方向走去。本以为他可能只是要去拉开百叶窗，因此景介只是心不在焉地注视着他的行动。

    这时，一直令他耿耿于怀的困惑突然浮现了具体的轮廓。

    供子说，她们决定进攻这所医院、

    景介等人将她的预告解读为一种请君入瓮的作战。

    不过──这一连串的行动不会太过粗率了吗？

    她刻意在事前向景介等人做出「明天将发动攻击」的预告的必要是什么？

    预告一打出来，景介等人势必会提高戒备严加防守。这样意思岂不是踉挖洞给自己跳一样吗？

    如果景介是她们的话，会选择在发动攻击之后再报告。用不着预告，无预警地展开偷袭即可。因为只要杀了篠田和夭，枯叶等人必然会不顾一切赶来现场。如果不取他们夫妇性命，将两人杀得奄奄一息，然后绑走其中一人当人质的话，那就更万无一失了。

    难道是因为铃鹿想不出这么卑鄙的手段──？

    ──不对。

    趁着叛乱之便瞒天过海的木春，不可能会想不出这么简单的伎俩。

    那，为什么她会选择现在这个方法？背后会不会暗藏了什么目的？

    景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声东击西的可能。

    对方用医院当诱饵吸引我方注意力，实则锁定通夜子为攻击目标？这招效果奇佳，假如事实真是如此‧那么现在景介可说是完全中了圈套。有必要马上连络砂姬请她调查通夜子家的四周。

    不过，景介还有其它不解的疑点。

    这半个月来──那些家伙为何能沉得住气？

    是在静待景介回归战线吗？由于时间点实在太过巧合，景介最初一直怀疑有这个可能，但怎么想就是想不出她们有任何理由必须这么做。最好的情况，不就是在景介浑然不知的情况下结束斗争吗？至少对木春而言是如此。

    既然如此，为什么她们会－直按兵不动，甚至没有下手杀害夭和通夜子？

    不对……不是那样。

    景介脑子里的警钟响个不停。没来由地开始心生烦躁。

    如果……

    如果说她们持续按兵不动的背后隐藏有其它理由的话。

    如果说她们不是没办法下手杀害，而是没有杀害的必要的话？

    ──别闹了。

    想这些荒唐的念头干什么？你单纯只是因为太过紧张，导致思考偏往奇怪的方向去而已。正常景介如此告诉自己，教自己别再胡思乱想的时候──位在视野－角的篠田在准备经过枯叶背后时，稍微放慢了脚步。

    只见他隐隐露出来的那只手，似乎有什么东西发出了亮光──

    「枯叶！」景介大喊。

    「快点离开篠田！」

    「……唔！」

    所幸枯叶并未放松戒心。

    在动脑思考景介大喊的意义前，身体已先有所反应，往前跳开一步。

    「发生什么事了，景介？何必那么突然……」

    待她一跳板，景介立刻冲上了前来。

    「……你在打什么主意？」

    他拉住枯叶的手，带往自己的身旁，然后瞪视着篠田玲二郎。

    瞪视着手持手术刀的──篠田玲二郎。

    「……玲二郎先生，那把手术刀是？」

    枯叶也注意到手术刀的存在，蹙起眉头。

    她显然还没察觉这把手术刀所代表的意义，脸上依旧挂着讶异的表情。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铃鹿一族、尤其是枯叶对这种卑鄙伎俩特别没有抵抗力。

    沉默持续了数秒的时间。然后，在这股沉默中──篠田接下了景介和枯叶质询的视线，并以冷冰冰的口吻开口：

    「算我服了你。」

    篠田放弃藏匿手术刀。一边用单手把玩刀子，一边脸不红气不喘地睁眼说瞎话。

    「我看到枯叶和服的领子有线头跑出来，想帮忙切断。不可以吗？」

    「……你狡辩的功力还挺强的嘛。」

    枯叶发出「咦？」的－声，困惑地摸了自己的衣领。

    「你不要傻呼呼的被骗了好不好！」

    「呃？是骗人的？可是为什么……」

    为了让一头雾水的枯叶了解状况，景介语带嘲讽地笑着揶揄了篠田。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可以拜托你先拿那把刀割自己的手指头看看吗？这应该不是什么无理要求吧？前提是那把手术刀只是平凡无奇的刀子……而你又是基于好心拿出来的话。」

    篠田自然没有当真照做。

    相反地，他轻耸了肩膀。

    「哎呀呀。都被你看穿了吗？想不到你直觉还挺敏锐的哪。」

    「我只是偶然发现而已。差点就让你得逞了，好险有来得及阻止。」

    刚才景介在做各种假设时，无意间对夭和通夜子产生了疑心。

    「假如木春踉她们暗中勾结的话……」这样的念头从脑中闪过。

    就在景介反射性地驳斥自己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想法的同时──他发现了篠田手上拿荖手术刀。

    或许该庆幸两者在同时发生。若非如此，枯叶的身体可能已经被种下会不断成长的伤囗了。

    「景介，难不成那个是……」

    「没错。」

    景介向终于联想到那个可能性的枯叶点点头。

    「……那把手术刀是用『通连』的碎片改造而成的。竟然能想出这么阴险狡诈的诡计，这可不是开玩笑的。那是你想出来的吗？」

    「不算是我一个人想出来的。是你给我灵感的，枯叶。想到你曾经把这东西拿去重新镕铸成电锯，我忽然灵机一动。只要稍微加工一下，这不就可以用来暗杀了吗？……不过，我反而意外铃鹿一族竟然一直没想到有这样的使用方式。」

    「很遗憾，她们不若我们人类这么卑鄙。」

    景介想起木阴野的父亲所说过的话。

    铃鹿坚持不把藏物借给人类使用的理由。

    那就是，因为人类远比她们知道如何善用──

    「……为什么？」

    枯叶询间篠田的声音里，参杂了惊愕与哀伤的感情。

    「玲二郎先生，你为什么要……」

    篠田不作答。

    那样子就彷佛是在表示多说无益似的。非但如此，他脸上的表情就跟刚才──倒戈的事实明朗化前一模一样，没有改变。

    「有人跟他开出条件，答应会帮他治好夭的病……我看就是这么－回事吧。」

    所以景介语带不屑的替他回答。

    『通连』这把宝刀，会把刀身所吸收的生命储藏在刀鞘里，再把生命转变成能量。停止成长的木春，就是试图使用那个『能量』让自己长大成人。

    同理，同样身染铃鹿特有疾病的夭──说不定也可以利用『通连』来治愈肺病。至少，篠田当初应该就是这么听说，才以治好妻子的病为条件投靠到另一边的。

    「你的眼光不错嘛。」

    篠田揶揄似地挑眉，手拿手术刀，替衔在嘴边的香烟点火。

    那个举动，就好似在说「就算被你说中了那又如何」一般。

    「为什么？那种约定……那种条件……」

    景介怒瞪。

    「不用想也知道是骗人的吧！你以为她们真的会依约帮忙治好夭姊吗？就连夭姊的病能不能治好都不确定。然而……你却……！」

    「唉‧你还是个小鬼哪，雾泽。」

    「你说什么！」

    「你说的那些，我怎么可能会不懂呢？」

    篠田把才吸没几囗的烟捻熄在烟灰缸上。

    「供子她们才没有帮夭治好病的意思。就算她们真的有那个意愿，『通连』的力量也不见得一定管用。这些我都心里有数。」

    「那又为什么……」

    「但我是人类，对方是铃鹿一族。你应该可以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吧？」

    篠田露出诡笑。

    「而且，我只要跟她们连手，短时间内就不怕她们会把矛头转向我。对于杀死敌人绝不会手下留情的恐怖份子，和连敌人也杀不下手的天真小鬼在斗争……若以自身安全为优先考虑，要跟随哪一边才稳当，我想答案再明显也不过了。」

    「……呜！」

    景介哑然。

    ──我是人类，对方是铃鹿一族。

    简言之篠田他……是以非常冷酷而且符合人性的思考逻辑在算计情势。

    哪怕供子她们无心治好夭的疾病，哪怕那是破绽百出的陷阱──就是因为破绽百出，所以反而将计就计。佯装自己受骗仍不自知，并打算伺机夺走『通连』。况且，即便双方目的不同，但篠田实践目标的过程跟供子她们是一致的。要让刀鞘『小通连』充满力蛊，需要一族的性命。既然只有杀人这条路可走，他便下定决心帮忙杀害和自己立场不合的景介等人──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问题是你这么做，夭姊会高兴吗！就算真的可以治得好病，那个人也不会……」

    「雾泽。」

    这时──

    景介的激动大叫忽然被篠田打断。

    以平静但令人难以忽视，达观中隐藏着某种强韧信念的声音。

    篠田说道：

    「不要用你的价值观来衡量我们的夫妻关系，这句话要我说几次？你够了吧。」

    他又抽出一根烟点火。

    「夭怎么可能会高兴？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我的一意孤行……比起幸福，我更优先选择治好她的病。可是，夭接纳了我的想法。」

    那样子彷佛不许有异议似的。

    「爱－个人是要可以做出觉悟&shy;&shy;──要能接纳对方的－切。所以我做了觉悟，然后夭接纳了我的决定。我们的行动原理就是如此单纯。不过就是如此单纯罢了。」

    振振有词的语气当中不见有半点动摇──

    景介忽然想到。

    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曾谈论到有关自己的感情。

    篠田说他做好了觉悟。所以不只是背弃中立立场，甚至连下手行剌枯叶时他都没有展露出出一丝犹豫，甚至也没有迷惘。就算他曾经迷惘过，从做好觉牾的那－刻起，他应该也早就彻底扼杀犹豫的心了。

    那个时候也是一样。见夭牺牲生命投入战斗，从他的言行举止瞧不出有任何担心，也跟景介说了一样的话。

    可是。

    即便重复的话又听了一遍，景介的想法仍没有改变。

    不对。这样是不对的。

    这才不是什么觉悟。不过只是一种偏执罢了──

    「玲二郎先生。」

    在咬牙切齿的景介身旁，枯叶喃喃地开囗了。

    同时，景介的手指被一股柔软的感觉缠附住，意会到那是枯叶的手指后，他紧紧握住。然后，一如放下了不安般吁出一口气后──

    「你大错特错了。」

    枯叶她──明白地表示：

    「爱一个人不是要做出觉悟，而是支持另一半的觉悟。

    而且……爱一个人也不是盲目接纳另一半的一切。而是要时时不忘努力，让对方愿意接纳自己的－切才是。」

    光明磊落的矜持配上不怒自威的气势，枯叶的态度流露出了她一贯的风格。

    「奴家……希望自己是配得上景介的女人，也努力朝那个目标迈进。想必景介的心情也跟奴家一样，正因为彼此都怀有这样的心情，才能深爱对方。所以，一旦另一半做错了什么，就该主动提出纠正，不是吗？否则就失去相互扶持的意义了。」

    ……只是，跟以前的枯叶有显着的不同。

    那光明磊落的矜持和不怒自威的气势不再是立基于本家次女这个立场，而是受到珍爱之人──景介和灰原两人──的支持所带来的自信，以及必须不负他们俩支持的意志使她如此的。

    「所以请你别干傻事，玲二郎先生。为了治愈夭的宿疾而杀害奴家？即便因此得以长生，夭会活得心安快乐吗？莫非你以为，为了挽回妻子不惜夺走人命的那种男人……有资格得到夭的爱吗！」

    这话恐怕并不单只是针对篠田，伺时也针对了自己的姊姊。

    篠田和木春的所作所为极为类似。

    为了心爱的人犯杀戒。为了心爱的人犯罪。

    然而，如果他们的所作所为非出自爱人所愿，那么终究只是单方面的一厢棈愿。

    纵使另－半完全不希望对方为自己做出这种事──

    「把武器放到桌上吧，玲二郎先生。」

    枯叶定睛瞪着重打成手术刀的『通连』碎片。

    「现在悬崖勒马为时未晚。你一定能设法想出借口搪塞对方吧？对于供子她们，你只要继续欺骗下去即可。如果你肯住手，今天的事可以当作从没发生过。」

    若是以前的枯叶，也许也不会说出这种充满人情味的话语。景介也踉着想附和枮叶的说词。

    然而──

    「……哼。」

    枯叶的劝说──似乎未能打动篠田本人。

    「年轻人就是年轻人，还真教我羡慕啊。枯叶，如果我年纪跟你们一样大的话，说不定早就泪流满面懊悔不已，把刀子丢到地上了也说不定呢。遗憾。真的是太遗憾了。」

    「玲二郎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篠田自嘲似地撂下了这句话。

    只见他从怀里掏出手机拨号。一会儿，疑似有人打开景介和枯叶身后的诊疗室房门进入，接着听到手机铃声逐渐接近。

    「不会……吧。」

    景介懊恼地咂嘴。

    ──早在确定篠田倒戈时，就该考虑到这个可能性的。

    收到预告袭击的消息后，『圣』势必会加派人力防守医院，敌方－定也明白这个道理。在监视严密的状态下，将难以堂而皇之地入侵。即便篠田与夭成了繁荣派手中的棋子，也不代表繁荣派就会把他们俩当成同伴来信赖。

    既然如此，她们会怎么做？

    答案再明显也不过。－

    只需要早早潜入医院埋伏，外头监视再怎么严密都不是问题──

    「作战失败了呢，医生。」

    「对呀，你作战失败了呢，医生。」

    异口同声地说话，长得－模－样的两张脸。

    短版和服上头的图案是血花和飞蛾。

    「不过还好失败了，因为我们摩拳擦掌很久，老早想大开杀戒了。你说对不对，血沙？」

    「是呀。偷偷摸摸地躲起来一点都不适合我们嘛，血香。」

    留着左右对称发型的『此花』双胞胎姊妹，带着天真烂漫的邪恶气息露出微笑

    「那么。」

    左边的少女把停止铃响的手机丢到了地上。

    「那么。」

    与此同时，两人一同拿出了武器。

    一人用右手握持，另一人用左手握持。那是两端各有握柄，弧线柔和，外形貌似处刑锯的武器──藏物『阴咬』。虽然之前交手时一度被景介等人夺走，后来随着棺奈和『黑暗墓穴』都投奔到对面阵营之故，再次重回两人的手中。

    「枯叶姊姊，好久不见。血香来当你的对手。」

    「好久不见，枯叶姊姊。血沙也当你的对手。」

    双胞胎使枯叶和景介被迫采取迎战态势。

    隐隐约约，可以看见篠田在后面发出厌世的叹息。

    ４

    槛江并未针对夭动手攻击自己的理由多做思考。有可能是因为事出突然使她措手不及，也有可能是状况发生的瞬间内心使接受了事实也说不定。只不过，槛江固然没感到震惊困惑与失望，但也不代表她早预料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呜！」

    槛江能躲过第－击完全是侥幸。

    夭挥出了使劲蛮力的一拳。她的行动模式，就只是放任蛮力向外散发而已。槛江身后的墙壁被她打穿了洞，墙上布满了形同蜘蛛网般的裂痕。即便是铃鹿，以赤手空拳打破墙壁拳头的皮肤和骨头也不可能会安然无恙，夭却完全不顾自己身体的安全。

    不对──应该说那样的理性已经被缠在她手腕上的『轮回人狼』给夺走了。

    槛江拿起挂在墙上的『攫食玉藻』，试图和夭拉开距离。那是夭击出第一拳后的第二波攻防。关键在能否抢在对手袭来前将刀拔出。

    以结论而言，槛江褕了。

    槛江的武器还来不及出鞘，夭便回身使出正踢。尽管槛江勉强以『攫食玉藻』充当护具挡下那一腿，娇小的身子依然被一脚往后踢飞，破门跌到走廊。槛江并非不想抵抗那股冲击，纯粹是夭的力量太过惊人。

    夭旋即展开追击，丝毫不给槛江重整态势的机会。

    她彷佛成了一头野兽。全身有如弹簧般纵身扑向槛江的夭骑乘在她的身上，并且顺势以掌心轰击槛江的颜面。

    槛江急忙撇头，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轰击。但「哔叽」的诡异声响仍随着炙热的冲击震撼了她的脑部。原来那是左耳被夭的小指割开，以及那根小指折断的声响。

    槛江伸出手，试图挥开夭那打进了合成木地板里面的右手。

    不料，这时槛江却被夭空出来的左手抓住手腕，握力之大，让她的骨头和肌肉都鴽难以承受。

    「……啊……」

    即便槛江的喉咙挤出了痛苦的悲鸣，也不可能解除令夭失去理智的咒缚。不一会儿，夭捏碎了槛江的手腕。或许是连神经也被破坏的关系，槛江的五指失去了知觉。

    再这样下去势必难逃一死，槛江心想。

    向她提出警告的是理性，而非恐惧。

    过去始终过着扼杀自身感情的槛江并不擅表露情感。唯有跟雾泽景介相关的人事物能使她感知一般人的喜怒哀乐，面对其它方面的事物时──纵使攸关自身的生死──槛江的感情仍未臻发达。

    讽刺的是，这样的缺陷在这样的场合却幸运地发挥了功效。

    槛江冷静沉着地屏住呼吸，把膝盖伸进夭的下腹部，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上一顶。以巴投的要领让夭的身体浮空后，槛江就地侧滚翻身。顺势勉强拔出『攫食玉藻』。

    但她的手腕仍被夭拉住不放，而且槛江的身体也使不出足以击飞夭的力量。

    所以她朝虚空挥下出鞘的白刃。

    那是只藉由翻转手腕所使出的小幅度斩击，但这已足够。刀锋不仅跨越了空间，甚至连轨迹也转弯，出现在夭的手腕正上方，直接切断。

    「……嘎！」

    夭所发出的那一声如野兽般的惨叫，就跟先前的槛江－样，纯粹只是反射动作吗？

    槛江推开夭向后弓起身子，摆脱束缚。

    她从地上爬起，向后退开一大步拉开距离。拔开夭那只仍紧抓着自己手腕不放的手掌‧丢在地上，一边治疗粉碎的骨头和四分五裂的神经，一边盘算。

    ──我该怎么做呢？

    不过，她的心思所围绕的并非自己目前身处的困境，而是景介的问题。

    照这情况看来，夭似乎是倒戈加入了木春那帮人，对此槛江没有任何感想。问题在于景介和枯叶很有可能也遭受到了攻击。虽然不晓得幕后主使者是谁，不过供子或那对双胞胎，甚至是步摘都很有可能已经闯入医院了。

    要回诊疗室保护景介他们吗？不行。会把夭也给引了过去。

    既然如此，自己还是留在这里牵制她吧。

    槛江吸气，吐出。

    一边掌握双方的距离，一边注视站起来的夭。

    槛江隐约有些后梅，刚才应该选择斩断缠了『轮回人狼』的那只手腕才对。照理说如此一来应该能使夭恢复理智。不过，毕竟槛江最近才正式开始接触实战，因此在瞬间判断上还没办法做出精准的决定。

    已经过去的事再怎么懊悔也于事无补。况且，既然还有这个方法，现在实行也未尝不可。

    总之，从夭的身上斩除『轮回人狼』是打赢这场仗的唯一方法。

    褴江摆出架式。

    我应该办得到才对。夭纵然拥有一身惊人怪力，可是只能赤手空拳进行肉搏，相形之下，能从远距离攻击的『攫食玉藻』占尽优势。

    然而──槛江的如意算盘却在下个瞬间被彻底粉碎。

    就在她举刀准备朝夭挥下的瞬间，原先如幽灵般伫立在那儿的夭忽然从她的视野消失。

    「咦……」

    就连槛江也不禁愕然地叫出声。

    同时，夭出现在槛江的面前。

    由静转动的切换发生在剎那间。她的行动凌驾了槛江反射神经的速度。

    下一刻──槛江的腹部受到重击。

    冲击之强宛如遭到炮弹直击般。

    「嗄、啊……啊！」

    内脏溃散了，肋骨碎了，甚至连脊椎也折断了。

    槛江的身子被往后方击飞整整五公尺，猛烈冲撞了医院走廊的墙壁，最后惨兮兮地倒地不起。

    虽然知道自己跟刚才－样遭受蛮力痛殴，不过比那更教人担心的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身子爬不起来，夹杂着呕吐物的血水从口中漫流而出，阻塞了呼吸；不仅如此，下半身还彻底失去了知觉。手还握得住『攫食玉藻』已近乎奇迹，但这样的奇迹在目前这个状态却是发挥不了用处。

    夭逐步走近。她身形驼背，两只手无力地下垂。

    左手手腕以下被斩断，右手则是骨头剌出手掌，血流如注。虽然她的手臂被和服的袖子遮住无法看见，不过八成也是受到复杂性骨折的重伤。

    但她看起来似乎完全不觉得疼痛。双眼空洞无祌，脸色惨白，唯独嘴唇微微扭曲着。彷佛是在微笑一样。

    ──我得快点治疗伤势。

    槛江拼命让意识分散到全身。可是即便是铃鹿，也不可能在瞬间治疗好破裂的内脏、粉碎的肋骨还有折断的脊椎。

    夭在倒地不起的槛江面前停下了脚步。

    噗。

    一如在踢皮球般，夭的脚趾深深陷入了槛江的侧腹。

    槛江的身体往正上方整整浮起五十公分。

    「嗄……啊。」

    夭蛮横地揪起了槛江的领子。断得千疮百孔的手指依然充满了压倒性的力量。只见她抓着槛江狠狠往墙壁一砸，锁骨应声而断。这一击也使槛江再也无力握住『攫食玉藻』。锵啷一声，她最后的反击希望──『攫食玉藻』掉到了合成木质地板上。

    被拉离墙壁的槛江吃了一记侧踢。

    倒地的瞬间，夭提脚往她踩去。这回受创的部位是大腿，只见腿部折成奇怪的形状。槛江早已感觉不到什么痛楚。但肉体受到破坏的恶心不舒服感觉仍教她害怕得全身起鸡皮疙瘩。

    此时的她已如汪洋中的一艘破船。

    无力反抗，只能一再受到翻弄──

    夭的疯狂暴力开始残忍地蹂躏槛江的身体。

    ※

    如景介预料，双胞胎把火力全集中在枯叶一人身上。

    她们俩瞧也不瞧景介一眼。应该是有接到绝不可伤害景介的命令吧。但这也给了景介大好机会，或许这就是突破僵局的关键。所以景介把『贺美良之枝』插在地板上，集中意识准备从后偷袭双胞胎。

    然而──下一秒发生在景介身上的现象，令本人也大吃一惊。

    侵蚀地板的意识无预警地停住了。

    无法成功支配。换句话说，地板没有如景介所愿隆起。

    接着，一股热意从腹部深处往上涌出。脑袋一阵头晕目昡，胃部像是要干呕一样开始蠕动，景介不禁用手捂住了嘴巴。

    「……咕……！」

    这是怎么回事──？

    景介原以为这不舒服的感觉是『贺美良之枝』故障所造成。不过，藏物当然不可能没来由地失去作用。原因是出在别的地方──说穿了就是景介身上。

    「难道说……」

    直到这时，景介才发现全身笼罩着一股抗拒感。

    不可以，我不要──无关乎理性，内心在如此吶喊着。而且身体无意识地顺应了内心的懦弱，导致他发挥不出『贺美良之枝』的力量。

    不可以。不可以再犯下杀人的过错。

    我不要，我不要再经历这种痛苦的经验。

    景介当然完全没有想要杀害双胞胎姊妹的念头。他只是想让地板伸出几根枝条牵制她们而已，只是想利用背后攻击妨碍行动而已。他没有想杀人，可是却──

    那一睌的记忆又缓缓浮现。

    冲动地用树根刺穿秋津依纱子时的记忆。

    她因此变成一动也不动的尸体时的记忆。

    喉咙不受控制发出尖叫时的记忆。

    脑袋因罪恶感和懊悔而天旋地转，彷佛身上沾染了从她那被刺得肚破肠流的肚子里所淌出的鲜血的味道般──那是一股令人嫌恶的感情。

    本以为自己已走出了阴影。本以为自己做好了再战一次的决心。

    然而，一旦真的上了战场，如影像倒带般的抗拒感便开始攻击自己。与本身的意志无关，恐惧剥夺了行动的能力，一如诅咒一样。

    秋津依纱子在临终之际说过这样的话：

    ──这么一来，你就是属于我的了。

    「妈……的……！」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就算想法再怎么豁达，身体的记忆还是无法抹灭。不仅无法忘记，潜意识甚至还抗拒克服那个心理障碍。只听见潜意识在喊道：我不想再承担，我不想再承担那样的感受了。

    眼前，枯叶靠『白银魉牙』勉强跟双胞胎姊妹战得难分难舍。双胞胎不但占了二打一的人数优势，而且两人配合的默契还十分完美，即便是外行人也看得出来。景介不能再做壁上观。可是身体就是不听使唤。

    「欸，大哥哥。」

    这时──瞧景介咬牙切齿地在旁观战，双胞胎的其中－人突然脱离战斗，朝他走去。

    「景介！」

    枯叶大喊一声准备赶来，却受到另一名少女的拦阻。

    头发绑在右半边，不知是血沙或血香的少女说道：

    「被供子姊姊说中了……就算大哥哥有来，大概也发挥不了战力、可以放着不用管他。」

    「……什么？」

    ──供子她这么说？

    「原因是你杀了依纱子姊姊的关系对吧？不过我不懂耶。杀了一个人后就失去了战斗的能力，太奇怪了。」

    「给我闭嘴……死小鬼。」

    「就算你骂我死小鬼，血沙香也不可以生气。因为人家吩咐我绝不许对大哥哥你动手。放心，我不会对你怎样的。」

    少女露出阴笑，轻抚景介的脸庞，然后转头面向枯叶。

    「而且血沙香现在正忙着跟枯叶姊姊玩游戏呢！」

    「别把决斗当儿戏！」

    枯叶厉声大喝，但双胞胎姊妹仍兀自呀呀尖叫，到处奔窜。

    形状不定的处刑刀劈开龙卷风。曲折的刀锋和真空旋风正面互击。枯叶以风为武器，承受时而从两侧时而从上下两方、又或同时从正面杀来的攻击。虽然一开始还战得虎虎生风，但随后慢慢地陷入被动‧攻击次数减少，逐渐偏向守势。

    「搞什么……东西啊！」

    景介握拳殴打颤抖发软的脚。要说恐怖的话，失去枯叶才是最可怕的结果，为什么自己就是无法战斗？既然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自己面前，那更应该要挺身而战才是──但秋津依纱子的诅咒却偏偏像看不见的透明冰块般，冻结了景介的身体。

    「瞧你那窝囊的样子，雾泽。」

    在房间一角冷眼旁观战局的篠田向景介投以侮蔑的视线。

    「半调子的觉悟造就你现在的模样。只要扼杀掉自己的心，哪里还有什么痛苦和恐惧？连这么简单的事也办不到的家伙，真以为自己可以阻止我们夫妻……阻止她们那帮人吗？」

    「你给我……闭嘴。」

    杀掉自己的心？开什么玩笑。要是真这么做的话──那就等于低头认同了槛江、通夜子以及眼前篠田一直以来的生存方式，景介过去始终对他们的生存之道抱持否定的态度。

    就算以这种心态帮助枯叶，她也不可能高兴。

    如果不能以够格和枯叶并肩作战的觉悟站上前线，一切都会娈成谎言。

    景介很清楚。所以自己一定要设法克服眼前这道难关。理智上十分明白这个道理。

    景介忍住了作呕欲吐的胃抽搐。

    为拒绝战斗的身体打气。

    再试试吧，岂能失败一次就轻言放弃。

    ──住手。

    但脑子里还是响起了抗拒的声音。

    ──我劝你还是别出手比较好。

    回过神来，那个声音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是秋津依纱子那令人恨得牙痒痒的清亮嗓音。

    ──因为雾泽同学你一定又会杀人的──

    「给我闭嘴，秋津！」

    不如拿『贺美良之枝』刺伤自己，或许就能操控自己行动了。

    就在景介灵机一动，自暴自弃地准备实践这个想法时──

    「……真是的。」

    背后出入口一带传来了一声叹息。

    「你在做什么呀？景介哥哥。」

    「咦……」

    景介转头回望身后。双胞胎也火速拉开和枯叶的距离，注视这个方向。

    然后，在众人的注目之下──

    随着一个失望中又带有担忧──

    「如果身体动不了，好歹出张嘴骂回去吧……不然你脖子上面那颗脑袋究竟是为何存在的啊？」

    可是却又显得呛辣无比的稚嫩嗓音──

    「你当我这颗头存在的价值就只是为了出张嘴骂人吗……」

    「啊，我都忘了，其实还会耍耍嘴皮子嘛。没说清楚真是抱歉。」

    型羽──缓缓走进了诊疗室。

    型羽瞅了转头的景介一眼，接着把视线依序转向枯叶和双胞胎姊妹，最后停留在篠田身上。

    她的眼神随着映入眼帘的人物的改娈，渐渐变得锐利。

    「……你怎么会出现？」

    景介询问。明明还没跟砂姬连络，她如何知道院内发生状况？

    「先跟你说声抱歉，景介哥哥。」

    型羽看也不着景介，一副丝毫不感到愧疚的模样回答道：

    「我们事先在景介哥哥的衣服里夹藏了窃听器……毕竟情况变化莫测，为求慎重起见只好出此下策。」

    「啥？……咦？」

    景介慌忙东张西望地检查身体。与其说找不到窃听器，不如说完全不知道自己何时被装了那种东西。

    「顺道一提，是找提议这么做的。」

    「你喔……」

    简言之，型羽考虑到先发部队有可能因突发因素而失去联络，所以才在景介身上安装窃听器，好实时掌握院内所发生的情况。

    这么说来，景介都忘了。

    这家伙怀有铃鹿一族……应该说，她怀有一般小孩都有的疑心病和坏心眼。

    看来她似乎是觉得欺敌前得必先欺骗自己人。

    「不过，就结果而言确实是因此得救……吗。」

    「好了。」

    型羽撇下景介，「锵」一声亮出双手的铁爪。

    她瞪着双胞胎，如猛兽般露出尖牙。

    「被甜言蜜语骗得团团转的笨蛋大人留待稍后再处理。你们这两个善恶不分的白痴双胞胎，尽管放马过来吧。竟敢做出企图伤害枯叶姊姊的不敬行为……本家守护役『札』让你们尝尝教训！」

    型羽矮小的个子充满腾腾杀气。

    －如在呼应她的喊话般，枯叶也稍稍沉低身子。

    「嘻嘻，状况变得有趣了耶，血沙。」

    「对呀，血香……开始有趣起来了喔。」

    双胞胎随着冷笑重新端起『阴咬』，和型羽、枯叶两人对峙。

    5

    槛江还能勉强保有朦胧的视线，或许是因为痛觉钝化了的关系。

    话虽如此，她现在的气力也不足以治疗持续恶化的伤势。她现在能做的，只有拚命思考该如何挣扎反抗。

    所以，对于从旁边传来的大叫，槛江完全来不及反应。

    「右脚！撕裂咬碎吧，吽形！」

    同时也没能对于紧接着响起的、如同狗在嚎叫般的刺耳声响做出反应。

    那声音传进了耳里。瞬间──槛江被夭倒吊起来的身体突然摔到了地上。

    正确而言，是把槛江身体提在半空中的夭因右小腿下半部被切断，导致体髓失去平衡，连同槛江一起跌倒。槛江也没有幸免于难，同样的部位也断掉了。不通，因为脊椎骨断掉脊髓受损的缘故，所以她并不觉得痛。

    「……该死！」

    声音的主人──木阴野枣火速往两人直奔而去。背着无箭之弓『阿形之琴』、头戴耳机的模样虽然显得有些不协调，不过她的表情十分严肃认真。

    枣竭尽全力把夭踹开，同时抱起槛江，把掉在地上的右脚和『攫食玉藻』一并捡起，往后方跳跃。「没想到她连掉在地上的东西也会帮忙捡，还真是体贴。」槛江以模糊不清的意识思考着这种无聊小事的同时，脸颊遭到来回掴打。

    「槛江学姊，你还好吗！？」

    枣拿下耳机往地上一丢，对着槛江大喊：

    「对不起，我把你的脚也……我也是不得已的。」

    「我、还好。」

    嘴角汩汩流血的槛江挤出声音回答。

    「小心、她……」

    槛江指着三公尺外的夭。

    枞使失去了右脚和左手，她仍未摆脱『轮回人狼』的疯狂恢复理智。

    只见她敞开了和服的衣襟和下摆，摆出四肢着地的姿势，作势扑向木阴野和槛江。

    枣虽然前来助阵，但危机尚未解除。槛江也很想尽快治好伤势，让自己恢复战斗的能力。无奈她身受的是随时有可能失去意识的重伤。目前顶多只能把维持生命所需的内脏修复到堪用的程度，之后必须仰赖补充营养或充足睡眠的方式来帮助体力恢复。

    关于战斗方面，枣也跟槛江一样，几乎可说是外行人。面对攻击力凌驾了骁勇善战的铃鹿一族的夭，究竟能撑多久还是个问题。

    不过，枣的情绪显得异常冷静。

    「夭姊，为什么……」

    枣定晴注视着夭那惨不忍睹的模样，紧抿嘴唇。

    那样子丝毫不像有察觉到危险在逼近似的。

    「别开玩笑了。这样的你……」

    最后，她别过了噙着泪水的眼睛。

    「枣……」

    ──现在不是说那种话的时候了。

    枣默默地向想要开囗如此说道的槛江摇头。

    「不用担心。」

    与此同时，夭纵身一跃。

    整个身体朝枣和槛江撗冲猛撞过来，那个举动已经形同野兽。

    但枣还是面不改色，就像在后悔－样喃喃自语这。

    「早知如此……当初应该让槛江学姊把这东西带在身上的。」

    她把从怀里拿出的东西举到夭的面前。

    一颗圆圆的──大小约莫跟网球一样的黑色珠子。

    槛江两眼圆睁。

    那是以前秋津依纱子所使用、能展开刀枪不入结界的藏物。

    「……『七涂曲』。」

    嗡。

    夭的身体被无形的障壁挡在外头，反弹回去。

    不知是因为冲撞的劲道太猛，或者她没能设法化解冲击。夭在走廊上滚了将近五公尺，直到力道消失才停止不动。

    「我本来也不想使用这种朿西，因为带给我的印象太糟了。」

    枣露出有些空虚的笑容，不过还是维持锐力的眼祌紧盯着夭。

    「可是现在的我们已经顾不了面子问题了呢。」

    「枣……」

    终于找到胜算了。

    槛江松了－囗气，拉拉枣的袖子说：

    「夭的右手。把『轮回人狼』切……掉。」

    「……我知道了。」

    枣有如下定决心般站了起来。

    她捡起耳机，手拿『阿形之琴』，摆出攻击架势。

    「槛江学姊，你能把耳朵塞起来吗？不好意思，我的功力还不如我妈那么炉火纯青……」

    「没问题。」

    槛江还留有足以捂好耳朵的力量。

    照木阴野说的捂住耳朵后，枣将不存在的箭架在弓上，深吸一囗气，喃喃嘟囔着。虽然捂住耳朵的槛江听不见她的声音，不过她肯定是这么说的吧。

    ──右手，撕裂咬碎吧，吽形。

    钻过指缝隐约传入耳中的藏物鸣声，令槛江的右手隐隐作痛。

    与此同时，只见准备再次发动攻击的夭右手腕被猛然扯断

    『轮回人狼』──拥有非人怪物狼人之力的咒缚终于和她分离。

    夭像断线的人偶般当场倒地不起。

    ※

    「纵向挥下的『阴咬』刀刃弯曲，作势要箍住型羽的头部。

    枯叶眼明手快，利用『白银魉牙』的疾风滑开『阴咬』的轨迹。

    双胞胎姊妹的另一人趁机偷袭，朝枯叶的脚挥刀横劈。型羽机警地对准她的手腕一踢，使她挥了空。枯叶和型羽一边闪躲双胞胎合作无间的凌厉攻势，同时展现出了不让她们专美于前的搭配默契。

    令人目不暇给的攻防，令景介焦虑不安地张大眼睛紧盯着不放。

    既然战况演变成二打二，我便没有出手的理由了──景介很气愤自己的脑海里竟浮现了这样的念头。当然，就某方面而言这是事实没错，即使景介在这状况下介入战局，枯叶和型羽恐怕也不会给他好脸色看。就算她们不会当下发作，依铃鹿那偏好堂堂正正对决的个性，心底应该会产生厌恶感吧。

    不过，这样的念头不过只是方便的借口。

    无论理由为何，自己无力再战都是无庸置疑的事实。更别提自己已经被秋津依纱子椌制得死死的了。

    双脚直到现在依然微微颤抖个不停，景介感到害怕。不是怕投身战斗，而是怕自己有可能又夺走谁的性命，还有害怕自己要背负人命和杀人的罪恶。

    枯叶和型羽渐浙在战斗取得上风。双方都有『不可致敌于死』的限制，双胞胎姊妹可能对此还不习惯，觉得绑手绑脚吧。

    ──照这样下去应该是不会输了。

    安心感在胸口蔓延的同时，一种对那宽心的感觉感到厌恶的念头随之浮现，心情复杂的景介抿起嘴唇，忽闻手机铃声响起。

    「……咦？」

    似乎不是景介的幻听，场上交战的双方不约而同停止打斗。进一步地说，是双胞胎停止对枯叶俩发动攻击，退到了窗边。

    铃声跟之前一样──换句话说……

    「是~我是血香。」

    双胞胎其中一人从怀里掏出手机接听。

    「呜……别开玩笑了！」

    敌人彷佛目中无人般，不把战况放在眼里的行径，让型羽愤而大骂。只不过依这小鬼的性格，会这么气愤很有可能是因为打得正火热的战斗突然遭到中断的缘故。

    「……慢着，型羽。」

    枯叶不改严肃的表情，制止了激动的型羽、

    「情况不对劲。」景介也有同样的感觉，总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当双胞胎的手机铃响时──不对，打从双胞胎现身在此的那一刻起，气氛就弥漫着一种不自然。

    那个不自然的地方到底是什么？在景介思考的期间，电话的交谈也持续在进行

    「嗯，我们这边失败了。眱？好……了解了。」

    对话的过程十分简短，双胞胎的其中一人──血香从头到尾没有提到任何可供人推断内容的字眼，迅速地结束通话。只见她说了句「回头见」后便挂断电话，把手机收回怀里。

    「……很遗憾。」

    她重新朝向枯叶等人，脸上堆满笑容。

    「对呀，好遣憾喔，血香。」

    没讲到电话的血沙也随声附和，宛如她早就知道通话内容似的。

    「有什么……好遗憾的？」

    「撒退了。」

    「撤退喔。」

    双胞胎向一脸错愕的型羽如此回答后，以『阴咬』用力砸破诊疗室的窗户。连同百叶窗也被破坏得支离破碎。那震耳的声响令所有人绷起紧张的表情。

    「虽然还满有趣的，不过血沙香觉得不是很过瘾呢。对不对，血沙？」

    「对呀，血香。真希望下次可以使出真本事杀个你死我活。」

    两人踩在窗框上说道，那语气彷佛在说刚才的交手只是随便玩玩一样。

    不自然的感觉在此刻一囗气爆发出来。

    「……喂，等一下。」

    太诡异了。

    追根究柢──这些家伙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发下豪浯要袭击医院，藉此诱出了景介等人。但其实是设下圈套，企图藉篠田暗杀枯叶。到这为止都还好。没有不自然之处。

    可是，为什么篠田暗杀失败之后，双胞胎会在此出现？如果篠田对供子她们来说只是失去利用价值就可丢掉的弃子，那何必早早侵入医院躲起来？大可丢着他不管，成功算赚到，失败也没有损失。就算是避免篠田变节所以才派人监视，也没有特地现身开战的意义。

    当然，倘若她们的计划是借双胞胎之手打败枯叶，再以篠田的『通连』补以致命一击的话，情况就又另当别论。但观察她们刚才的打斗状况，看起来反而是娱乐的成分占了一半。之前受到「这对双胞胎个性就是这样」的先入为主观念影响，所以没有引以为意，可是现在她们毫不恋栈地打算撤退，表示事情并不如原先所想的单纯。莫非她们另有其它目的──

    「……！」

    ──难道说。

    景介脸色大变。他想到了。

    看到景介的反应后，血香语气调皮地开囗说道：

    「掰掰啰，大哥哥。」

    「等……！」

    景介还来不及制止。

    双胞胎从窗口一跃而下，转眼间就溜得不见踪影。

    「到……到底是怎么了？她们两个上哪去？」

    型羽错愕不已，但景介已经无心再理会双胞胎的问题。

    如果自己的预测是正确的话，现在这个时候……

    「喂！篠田！」

    景介急忙转头寻找他的身影不知他是否发现了这个事实，想利用铃鹿－族不成，结果却……不，结果也正如他所料──自己反而成了受人利用的棋子。

    「现在马上……」

    景介语声未了，赫然愣住。

    枯叶和型羽也愕然地环视四周。

    他是何时消失的？

    诊疗室四处不见篠田玲二郎的身影。

    ※

    另一方面，稍早前。

    当枯叶、型羽和双胞胎姊妹打得如火如荼时──

    『轮回人狼』被切离的夭瘫倒在地，和枣之间的战斗胜负已分。

    枣把耳机挂在脖子上，把『阿形之琴』放在脚边后，牢牢地抿起了嘴唇。

    篠田玲二郎和夭倒戈加入木春阵营的事实使她深受打击。一想到玲二郎明知那是用花言巧语包装好的陷阱，仍横心接受的心情，她就难过得无法自持。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处置这两个身受重伤的伤者。

    槛江虽然遍体鳞伤，不过她仍保有意识，伤势应该也不至于危及性命。跟其它铃鹿一样，只要回去之后透过食补或打点滴的方式好好补充营养，然后再充分睡眠休息就能恢复健康。

    问题反倒在夭的身上。她失去了双手和右脚，肢体散落在走廊各处，而且失去意识。她本来就身染肺病，再加上使用了『轮回人狼』所造成的伤害，肯定侵蚀了她的身体与寿命。

    ──为什么……要这么做？

    透过装在景介身上的窃听器，玲二郎的话也传进了枣的耳里，可是枣完全无法接受他的说法。玲二郎说，他是为了治好夭的病才加入木春的阵营。可是，响应丈夫心情的夭，却又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背叛族人，让性命受到危险威胁，把心和身体糟蹋得体无完肤。这样的话──根本不是正确实现目的的手段。

    以压抑感情的方式强迫自己，冥顽不灵地相信这么做是在为对方付出，这样岂不是跟之前的通夜子一样吗？

    「槛江学姊。」

    心烦的枣转头向背后询问。

    「你的身体还可以吗？」

    「嗯，不打紧。」

    「抱歉，我先去看夭姊的情况。」

    总之，先把她带到玲二郎的身旁再说。这副凄惨的模样应该能对那个愚蠢的大人造成当头棒喝的效果才是。如杲这样还执迷不悟，表示那家伙没有资格当夭的丈夫。

    枣解除『七涂曲』，朝夭迈出步伐。

    「……呜。」

    夭发出了轻微的呻吟。意识似乎正在慢慢恢复。

    看来身体的消耗似乎比想象中小。太好了。

    如此心想的枣放心地松了口气，然而──

    一如早在等候这一刻的到来般，只见走廊上其中一间病房的房门缓缓打了开来。

    「咯咯……可惜啊。」

    随着一个阴险、而且宛如讥笑般的独特冷笑声──

    「怎么……会……」

    从房门里出现的，是一个身穿制服、把一头长发绑成两条马尾的少女，以及……

    「辛苦了。我对你们表示赞许，枣、槛江。」

    浑身散发出一股和稚气面孔不合的威严，长相和枯叶十分祌似的和服少女。

    「怎么可能……」

    枣停下脚步。

    供子和木春。

    为什么她们会在这出现──想到这，枣这才惊觉……

    既然那对双胞胎一开始就混进医院躲着，这也就表示她们两人同样也很有可能预先在医院里埋伏。事先就该注意到这个可能性，并且提起戒心的。

    「呜……！」

    枣立刻摆出架势。从怀里拿出『七涂曲』。

    然而，两人出现的地点非常不妙，正好就在倒地的夭前方。相对地，枣和夭则相离约有四、五公尺之远。

    供子双手拿着『捕子车』，早早进入备战态势。木春也是在走出病房的同时，便毫不迟疑地拿出离鞘的『通连』抵着夭的脖子。

    她们的行动一气呵成，枣完全措手不及。

    这情况怎么看都没有胜算。

    双方距离够近，不是没办法在瞬间拉近。只不过，自己的身后有遍体鳞伤的槛江。

    「劝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啊，枣。」

    或许是察知了枣心中的盘算，供子撇起嘴角揶揄道：

    「不过，对我们来说，你想轻举妄动也无所谓就是了。因为死的是谁，端看你怎么行动而已。咯咯……你想怎么做？要牺牲槛江来救夭吗？还是待在那里保护槛江，然后对夭见死不救？不管你做什么选择，我们都不介意喔。」

    供子说得一点也没错，也因此，听在枣的耳里形同残酷的宣告。

    『七涂曲』的结界最远只能覆盖到半径两公尺的范围。换句话说，不管怎么努力，她都不可能同时保护槛江和夭两人。

    她开始后悔自己刚才那无意识的举动。

    如果没有把『阿形之琴』放在地上，而且持续戴着耳机的话，就能对供子她们发动攻击，虽然也会伤及槛江和夭，至少有突破困境的机会。

    不过已经太迟了。木春现在只需眨眼工夫便可刺穿夭的咽喉。

    只因战斗结束便随手抛下武器，这是多么愚不可及的行为。

    如果换作是母亲的话，绝对不会犯下这么天真的错误──

    「……呜。」

    这时──

    倒在地上的夭又再次发出呻吟。她恢复了意识。

    只见她缓缓抬起头，隐隐睁开眼帘。

    「夭姊！」

    枣情不自禁地大喊﹒就像在哀求什么似的。

    「求求你，快点逃吧！」

    「枣……？」

    夭眨了眨迷蒙的双眼。

    发现有刀抵住自己的脖子后，她微微向上扬起视线。

    「木春大人……供子。」

    木春仅向她使了个眼色﹒然后如国王般露出趾高气扬的笑容。

    「很遗憾，我现在要杀了你。」

    俨然──像是在跟部下宣判死刑般。

    「是吗……」

    夭已经连抵抗的气力都失去了。

    「不行！求求你住手！」

    枣苦苦哀求。

    她痛恨自己的无力，另一方面又不晓得该如何是好，只能激动大喊。

    不过，一如在劝枣打消念头般，夭以一副感觉随时可能再度失去意识的铁青脸色──向她露出了微笑。

    「没关系的……枣。」

    「夭姊……？」

    「我已经……死而无憾了。因为我为了那个人投身战斗，像我这种人……原本只是个负担的我……最后终于得以与他一起奋战。」

    那个笑容──

    不是代表她接受了命运，不是后悔，也不是觉悟。

    而是安详中带有恬淡的笑。

    她的笑容十分满足。

    「……为什么？」

    枣想不透，无法理解。

    为什么她能露出这样的表情来？

    配合丈夫，伤害自己的身体，变得满身疮痍，最后还将死在他人刀下。可是为什么她──看起来那么满足呢？

    夭一副呼吸困难的模样，把视线转向木春。

    「能请您……答应我吗？在杀了我之后……」

    然后又依序把视线投向枣和槛江。

    ──这个人该不会……

    来到了生死关头，还在替别人担心生命安危？

    「好。」

    一如在向她致敬般，木春展现出磊磊落落的态度。

    「我答应你放过她们一马。」

    「真……的？」

    「我以铃鹿首领的尊严发誓……当然，只限此时此刻。」

    「是吗……这样就足够了，谢谢您。」

    夭阖上眼睛。

    枣放声尖叫。不知不觉间，她拉开了喉咙嘶喊。就连她也不知道自己喊了些什么，纯粹只是希望眼前这一幕可以停止。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发生。泪水模糊了她的视野。心中有一股巴不得冲上前去的冲动。但最后的一丝理性──轻举妄动会害死槛江的事实使她踩住了剎车。

    「你有遗言吗？」

    木春问。

    「没有。」

    夭回答。

    枣的哀号没有传进那两人的心坎。

    『通连』一举刺穿篠田夭的头部，无情地吸取了她那奄奄一息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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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纷飞散落 宵之枯叶 第三幕 黄泉路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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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杀死了夭后，供子等人火速从医院撤离。

    供子招回负责牵制枯叶等人的双胞胎姊妹，四人光明正大地从玄关离开。

    一如凯旋而归般，把『圣』雇来守在四周监视的佣兵给吓得魂飞魄散。

    木春领头，供子随侍在旁，血沙与血香则退居三步之后。

    担纲警备的都是些虎背熊腰的壮汉，但年纪轻轻的少女们却有如入无人之境般，无视在远方监视的他们大摇大摆地移动。

    此时，忽有一人现身在她们的面前。

    「……哦。」

    木春伫足。

    她没有散发杀气与敌意，只是带着怀念的心情面露微笑。

    「好久没见了，『圣』。」

    「没想到我们会以这样的形式重逢，木春。」

    与她对峙的砂姬则面有愤恨。

    和木春不同，砂姬的语气中带着谴责般的敌意以及一丝的怜悯。

    「看来似乎让你称心如意了。」

    「发生什么事你都知道了？」

    木春不改脸上的微笑。

    「我只有监听到诊疗室的声音。不过发生了什么事，我大致都想象得到。」

    砂姬愤恨地啐了一声，继续说道：

    「我承认我们输得一败涂地。亏你想得出这么狡猾的计谋。简直跟人类没两样。」

    即使被砂姬奚落，木春仍面不改色。

    「你看我都这副模样了。我跟一般的铃鹿不同，没什么力量。好歹脑筋得灵光一点。」

    木春的声音显得理直气壮，和那听似在自我解嘲的内容一点都不相衬。

    「力量姑且不论，你的身手跟其它人相比，我想应该也没有比较逊色吧。」

    砂姬皱眉嗤道。

    然后，只见她双眼冷冷一眨，以强硬的语气询问：

    「……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应该是我们要问你的问题吧？」

    木春微微耸起肩膀。

    「砂姬，你想怎么做？你打算现在受死吗？还是说……不。」

    木春一如茅塞顿开般，突然点点头。

    「我都忘了你是『圣』哪。等一切结束之后，如果活下来的那方是我们，到时你会判断铃鹿将亡，乖乖献上自己的项上人头……我猜这就是你的决定吧？」

    「天晓得，谁知道呢？我好歹也是铃鹿，也不是没有可能提起武器跟你们决一生死。」

    「放弃那个念头吧。」

    听了砂姬的话，木春摇摇头。

    「我劝你还是好好保护肚里的婴儿，直到断气为止吧。」

    「你……!」

    砂姬讶异地猛然睁大双眼。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别把我跟枯叶那种货色混为一谈了.我可是首领，发生了这么严重的大事,像你这般实力的人却没有亲上火线，除了有孕在身外没有其它理由了……况且，从脸就可以看出一个人是不是有身孕。」

    「……真是教人不快。单论器量的话，铃鹿历史里有你这般程度的，说是屈指可数也不为过。」

    尊敬，遗憾，失落。

    砂姬以五味杂陈的表情看了眼前的少女。

    十岁左右的稚气外貌，十八岁的身体，远胜外在年龄的威严和水准。

    若非有病在身，她势必是人人敬重的首领。

    「不过以我个人的立场，实在不想再继续浪费时间。我也厌烦耍诡计阴谋了，坦白说这只有麻烦而已。呵呵……就这方面来说，我果然也有铃鹿的样子。」

    「这是什么意思？」

    「供子。」

    木春没有正面回答砂姬的问题，而是唤了守在一旁的供子。

    她默默不语地递出了一张纸来。

    砂姬一脸嫌恶地收下。

    「把它交给枯叶吧。上头注明了时间与地点。」

    「……你说什么？」

    闻言，砂姬露出了惊愕与困惑的表情。

    「我会派人到那里带枯叶她们到『迷途之家』。我不想再玩勾心斗角的游戏了，尽管正面放马过来吧，我们也会拿出铃鹿的风范，堂堂正正地迎击。」

    「你以为你说的话还有几分可信的价值？」

    「相不相信是你们的自由。但，要是枯叶明天避而不见，也休怪我们不择手段。到时我们将使尽千方百计把你们逼入绝境，一个一个暗杀……就算躲到天涯海角也没用。哪怕让这座小镇化为一片火海我也在所不惜。」

    那无疑是在──恐吓。

    「好了，我们走吧。」

    一如该说的都说完了似地，木春重启步伐。

    供子等人也如影相随，一行人从砂姬的身旁通过。

    砂姬开囗询问：

    「神乐人呢？她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木春没有回头。她头也不回。

    「……祌乐吗？」

    只见她倏地停下脚步，忽然散发出怒不可抑──又彷佛是怜悯般的气息。

    「我昨晚杀掉她了。真是个无趣的女人。」

    撂下这句话后，木春洒脱离去。

    面对那个背影，砂姬紧咬嘴唇，一如痛切心骨般低声喃喃自语：

    「就为了初恋，把养育和生育自己的母亲都给杀了吗……愚蠢。」

    没有人听见她的低语。

    纵使木春听见了，恐怕也一样不可能会停下脚步吧。

    2

    双胞胎姊妹逃走约十五分钟后，景介等人才找到篠田玲二郎，当时他早已停止了心跳。

    他的遗体是在夭的病房被发现的。供子等人此行锁定的目标是夭而非枯叶──比景介等人更早发现这个事实的篠田，似乎在离开诊疗室后，便直接前往她的病房。之所以说「似乎」，是因为人在走廊的木阴野和槛江都没有碰到他。看来他应该是选择绕医院一圈走远路，刻意回避她们两人吧。景介等人都无法接受他的所作所为。

    他并没有因为妻子将死，就不顾一切冲去找人。

    死于『通连』刀下的夭，身体最终固然会化作一滩血水消失，但篠田应该来得及见上她的遗体一面。然而，他却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依恋，说是冷血也无妨。撇开那个不提──至少他也应该要去亲眼确认夭是否真的已经丧命吧？他有义务把自己的背叛所造成的结果牢牢地烙印在眼底，不是吗？

    而且他自杀的方式非常简单。服毒自杀。手法之干净利落，宛如早就做好了赴死的觉悟一样。大概是害怕会被人阻止，所以才迅速自我了断的吧。

    实在太荒唐了。

    简直自私得无与伦比。这样夭岂不是很可怜吗？

    ──不过──

    另一方面，景介持有不同的看法。

    篠田之所以没有去看夭的尸体，会不会其实不是他不愿去看，而是他相信夭不希望让他看到自己的死状呢？不希望自己那跟槛江交手后变得千疮百孔的身体，还有被伤口逐渐吞没的遗体被心爱的人看见──或许就是因为他了解夭的心情，所以才没有选择抱着她的尸体哀悼。

    所以这就是他选择夭的病房当作葬身之地的原因吗？选择这个残留有她的味道，过去她所生活，最能感受到与她两人之间的点点滴滴的场所。

    而且木阴野说了──

    在临死之前，木春询间夭有无遗言时，她是这么回答的。

    ──没有。

    明明心爱的人就近在咫尺，却没有任何想留给他的话‧

    简言之，这是一种近乎盲目的信赖。坚信不需要言语也能传达心情的自信，无可救药地紧绑在一起的羁绊之证──

    所以，景介也提不起劲埋怨。

    即使他无法接受，即使他觉得一定有其它更好的解决方式。

    「……不能理解的，终究是不能理解。」

    太阳下山，夜幕降临。

    后来景介等人离开医院，回到『圣』所准备的秘密根据地。

    听说篠田玲二郎的遗体会被私下处理掉。他退休的父亲目前仍健在，短期间内，将由他和负责经营台面上的医院的兄长接手……话虽如此，景介等人并未跟他们见面，目前也没那个余裕。

    一伙人现在就处于宛如守灵的状态。

    五坪大的客房除了景介外一个人也没有，鸦雀无声。景介试着自言自语，只听见声音空虚地回响。这屋子大得夸张，枯叶她们每个人也都分配有各自的房间，现在她们全都关在自己的房里。

    她们会想独处也是在所难免。

    见夭当着自己的面被杀死的木阴野似乎陷入了情绪低潮，槛江则身受重伤。枯叶和型羽应该也想独处沉淀一下思绪吧。

    当然，现在的情况不允许众人继续这样消沉下去。

    景介一边仔细端详木春交给砂姬的纸条，一边叹息。

    对方指定的时间是翌日黄昏四点，地点是『迷途之家』那座山的山脚道路某地段。只要准时抵达那里，就会有人负责带路的样子。

    没想到对方竟然会主动打开大门迎敌。木来还很庆幸，但选在明天这个时间实在太操之过急。对方八成是打算趁胜追击，趁着我方从夭死去的打击重新振作起来前……应该说是利用我方士气低弱这点引战，着实是策划周密的万全之计。

    话虽如此，这个单刀直入的做法很有铃鹿的风格。这就好比像是在跟我方提出决斗。就这层面的意思而言，可说非常单纯明快且简单明了。

    问题在于我方──严格说来只有景介自己──明天能否正常发挥战力。

    坦白说现在心情很沉重。光是想起白天所发生的事，就感觉非常郁闷不快。

    就在景介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通往走廊的玻璃门「喀啦」一声打开了。

    「……嗯？」

    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的景介坐起上半身。

    定睛一瞧，原来是槛江站在门口。

    「你不睡觉不要紧吗？」

    景介好奇询问。

    「嗯。」

    槛江边揉眼睛边点头。

    「脊椎和内脏应该差不多都痊愈了。不过……我肚子好饿。」

    「你稍等－下。」

    景介走到墙边，拿起安装在客房里的室内对讲机。

    一会儿后，砂姬有了回应。

    『有什么事？』

    「槛江学姊醒来了，她在喊肚子饿。」

    『知道了。』

    通话「噗」一声被挂断。三分钟后，餐点送到了客房。只不过──

    「这是怎样……？」那个份量之多，令景介忍不住瞠目结舌地喃喃自语。

    实在是非比寻常。只见三名负责备餐的女性人员一一把食物搬到了桌上。

    如座小山般装在巨大碗盆里的色拉；目测单份约两百克重的牛排共五块；装满三合容量电饭锅的白米饭；除了这些主餐以外，另有各一人份的拉面、煎饺、炸虾、盐烤青花鱼等娈化多样的附餐。

    最后还有满满约五公升之谱的果汁做收尾。香味里参杂了苹果、橘子、菠萝等水果的味道，看样子应该是综合果汁吧。

    备餐的小姐们态度冷漠，一如公事公办地搬完餐点后，低头说声「告退了」之后便离开房间。

    槛江拖着一条腿走向沙发，然后整个人用跳的坐上去。

    「呃……槛江学姊？」

    「景介也要吃吗？」

    槛江露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棈回答。坦白说，光看就饱了。

    「这些你准备一个人吃光吗？」

    「要全部吃完可能有困难，吃多少算多少了。」

    说罢，只见她手拿碗公打开电饭锅，把白饭装到不能再装后，拿起了筷子。接下来的画面而就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打破了景介的常识。

    严格说来，槛江并没有狼吞虎咽，而是细嚼慢咽。

    但景介仍看得哑然失色。她吃东西的速度也没有特别又快又急，或一股脑儿地把食物往嘴里塞，桌上的餐盘却在转眼间就变得空空如也。

    景介忍不住看墙上的时钟确认。

    开动才三分钟，白饭就装了第二碗。五分钟后色拉少了一半。过了十分钟时牛排消失了三块。拉面则是中场换换口味用的。炸虾之类的早在神不知鬼不觉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见她双手捧着倒满了综合果汁、不知该分类为大啤酒杯还是水桶，总之奇大无比的容器，然后像兔子一样模样可爱地咕嘟咕嘟地饮用，等她把容器放回桌上后，果汁竟一囗气少了三分之一，换言之就是少了一点五公升左右。实在是太扯了。

    现在问题已经不在她的胃袋容量有多大，而是吃进槛江口中的食物是否已超越了她本身的体积，不过这问题就算想破脑袋也不会有答案，所以景介放弃思考。

    「……你不吃吗？」

    槛江吃到一半，抬起头盯着景介。

    「不、不用了，我等等捡你吃剩的就好。」

    会不会有东西吃剩这个问题姑且不论。

    ──这么说来……

    印象中好像有听谁说过。

    铃鹿一族虽然拥有惊人的生命力和恢复力，不过疗伤时跟人类一样，需要消耗卡洛里。当然，铃鹿的能量转换效率照理说应该是远比人类优秀，不过凡是生物，疗伤时都一定都需要补充一样。

    换句话说──槛江的伤势之严重，若不靠这么大量的饮食来补充营养的话，恐怕无法恢复。

    在入房时她表示，脊推和内脏差不多都痊愈了。

    如果把这句话反过来说，刚才她的身体只有痊愈到不影响行走和进食的程度而已。而且在坐上沙发前，她还拖着一条腿。看来只是稍微补充睡眠很难有大幅的改善效果吧。

    「对不起，槛江学姊。」

    一想到这，景介几近无意识地开囗道歉。

    「……欸呃么？」

    槛江嘴里一边嚼着东西，一边问为什么。

    「要是我能更精明一点的话，槛江学姊就不会受这么严重的伤了。」

    如果别派槛江跟夭同行──

    如果有让她携带『七涂曲』护身的话──

    「我懊恼的不只是让槛江学姊受伤。我在那个时候……」

    没能站上第一线战斗。

    正当他快冲口说出这句话时──

    「Ｓｔｏｐ。」

    槛江一个字阻止了景介的谢罪。

    「……咦。」

    「不可以再继续往下说了，景介。」

    槛江放下筷子。

    她面朝景介，定睛注视着他。

    「我的伤只要有充足睡眠和饮食就能治愈。可是，当时跟夭同行的如果是你，早就造成无可挽回的结果了……况且我会受伤只能怪我自己，是我实力太弱了。那不是景介的责任。」

    「但是……」

    景介想要反驳。

    槛江以极其诚恳，但又带有几分谴责意味的眼神，锐利地直视景介的视线。

    「欸，景介……你不要连你不需负责的事也一肩扛下。不要一个人承担一切。该由我们承担的责任，让我们自己承担。

    凡事都自我完结，用自己的想法下定论……那不就跟篠田医生和以前的我一样了吗？」

    「啊……」

    景介如遭当头棒喝。

    ──无言以对。

    自我完结。不依靠他人，独自承担一切。

    那不叫觉悟。纯粹只是偏执罢了。

    即便形式不太一样，但就结果而言──跟篠田没有两样。

    「而且──」

    槛江接着往下说。

    脸上的表情瞬问换成了淡淡的微笑。

    「确实，每个人都有他必须背负的烦恼与问题。可是……如果身旁有人守护的话，就不怕迷惘、失去方向。可以让自己继续努力，不被击溃。」

    引人深思的一番话。

    当中参杂了若非仔细注意，可能完全不会发现的一丝丝淘气。

    「这意思是……」

    「我有景介在旁守护，所以我能继续努力走下去。」

    槛江站了起来。

    「所以，景介只要找个人在一旁守护自己就好了……吃得好饱，我要去睡觉了。」

    一如想说的话都说完了似地，槛江迅速转身离去。

    她走路仍一拐一拐的，待会睡过一觉后应该就能恢复了吧。

    「那，睌安了。」目送槛江离开起居室后，景介松了囗长气。

    又是担心我，又是开导我，还不忘在背后推我一把。

    唉──她实在是……

    如果姊姊还活着的话，肯定也会跟我说同样的话吧。景介毫无根据地如此深信。

    「那么……」

    景介起身。

    这么一来，再不积极行动就说不过去了。姊姊这么苦口婆心相劝，做为弟弟的如果还无动于衷，也未免太没有出息。最重要的是──景介本身也不希望自己变得想法僵化。

    景介踩着不带犹豫的步伐，离开了起居室。

    同时在脑中想着「那家伙的房间在哪里来着？」这种问题。

    敲门后，房内传出「稍等一下」的回答，然后一等就等了约十分钟。

    被领进房内的景介忍不住瞨哧一笑。

    那是很难用言语形容的──非常有个性的房间。

    因为本来是提供给来客使用的卧房，所以房里所有家具都是基本款。有床、化妆台、衣橱，大小约四坪左右。

    可是里面的布置变得很奇怪。

    原本应该铺在床上的棉被铺到地板上。据枯叶本人说法，似乎是睡地板她比较有安全感。

    也由于地板铺上棉被后，空间变得狭窄，所以化妆台被赶到了角落。

    至于衣柜门之所以会开着没有关上，则是因为和服衣架凸出来的缘故。

    「……呃。」

    「你坐那吧，景介。」

    枯叶指了那张连个床垫也没有的床。除此之外也找不到可以放松坐下的地方了。

    ──算了。

    大概是她习惯在和室生活了吧。虽然最大的原因还是出在当事人旳思考逻辑有点缺陷，不过景介决定不讨论哪个因素。

    「突然跑来，有什么事吗？」

    枯叶看似有些生气。

    「突然……？现在不方便我过来打扰吗？」

    景介原以为她是不是另有事情要忙，不料枯叶却涨红了脸。

    「奴家不是不欢迎你来。只是请你体贴一点……冷不防跑来敲门，任谁都会觉得困扰。奴家也是需要准备的。」

    这时景介发现到──

    枯叶一丝不苟地换上了和服。

    在景介敲门前，她穿的应该是家居服──八成是那种整件素色，腰带样式也很简便的和服。她不想让景介看刭那副邋遢的模样，才连忙换上了现在这套和服。

    「可是你穿家居服的样子，我以前就看过好几次了吧。」

    「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笨蛋！」

    「……呜哇！」

    枕头跟着砸了过来。因为砸得还挺用力的，所以有点痛。

    「你这人对少女心真的一点都不了解……」

    听到这家伙说出『少女心』这个字眼，景介忍不住感到一阵好笑。

    不过──景介也稍微放心了。原以为她有可能因痛失夭的打击而心情沮丧，不过现在看来，她已经可以打起精神了。

    但景介并没有发现，她会显得有精神，是因为在他面前的缘故。而他也没有发现，开个门会花上十分钟的时闻，并不单只是因为要换衣服。

    而是为了掩饰哭红的双眼，在脸上略施了薄粉。景介没有机灵到能注意到这些小细节。

    只是，枯叶毕竟才刚痛失亲友，到底是否适合找她商量自己的烦恼。让景介感到踌躇。

    或许是察觉了景介心中的疑虑──

    「怎么了，景介？你不是有话想跟奴家说吗？」

    坐在棉被上的枯叶突然持正色注视景介。

    「……嗯。」

    真的是拿她没辙。

    景介下定决心，反正跟这家伙客套应该也没什么用。

    「……就是今天的事情啦。」

    「今天？哪件事？抱歉，今天真的发生太多事了。」

    「是我今天没办法战斗的事。」

    景介说了出口：

    「──我很害怕。」

    枯叶默默不语地等他继续说下去。

    没有言语催促，也没有点头，只是默默地──等待。

    所以，言语自然而然杝不停脱囗而出，连景介本人也吓了－跳。

    「我害怕自己会不会又失手杀了人。我当然完全没有想杀人的意思，那次是因为那家伙……秋津隐瞒自己是人类的身分，也许可以说是我太倒霉了。只不过，我果然还是会怕。一想到万一又出了什么差错，身体就无法动弹。我还真是窝囊毙了。」

    景介说着说着，一边心想：「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我想说的不是这些。我不是希望她听我忏悔。

    我渴望从枯叶身上得到的──不对。

    面对枯叶、面对灰原，我所感到的不安是……

    「我……搞胡涂了。我真的不知道。

    我这个杀人凶手，有资格站在你的身旁吗？真的可以跟你们一起走下去吗？」

    景介长吁一口气。

    没错。

    盘结在我心中的罪恶感，说穿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秋津依纱子的存在──如今已跟那个肮脏、有如泥泞般的龌龊欲望成了同义词，禁锢住了我的内心，对曾屈服在名为秋津依纱子的诱惑的我百般折磨。

    像我这种人，真的可以当枯叶的、灰原的男人吗？

    我配跟这两个坚强美丽，而且又冰清玉洁的女性在一起吗？

    语毕景介垂低了头。

    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心在畏缩。

    害怕自己会被拒绝，不想受到轻蔑。

    最重要的是，我受不了这双被弄脏的手──

    沉默维持了短暂的时间。

    十秒吗？三十秒吗？一分钟吗？还是更长呢？

    片刻，原本坐在棉被上的枯叶似乎缓缓站了起来。

    景介抬起头。究竟她会厉声责备，还是好言安慰？不管结果为何，景介都感到害怕。另一方面，却又希望枯叶能开囗跟自己说些什么，无论什么都好。

    然而，枯叶却没有出声。

    她默默不语地走到房间角落，没来由地关掉了电灯。

    一片漆黑。不过还有窗外的街灯可以当光源，所以不至于暗到伸手不见五指，但景介不懂她采取这行动的意义。

    关灯后，枯叶再次步回房间的中央。

    「……咦？」

    嘶──

    枯叶没有开囗说话，取而代之发出了脱衣的声响。

    「咦……？」

    枯叶解开腰带的系绳，双手绕到背后拉开缠结。

    手放在缠绕在腰的带子上。

    只见腰带一如流往地面的水柱般滑落到棉被上头。

    然后是*袷。（译注﹕和服的薄外衣。）

    沙的一声，虽然声响变得稍大了些，不过那声响依旧跟蝴蝶停在花瓣上一样轻柔。

    *伊达卷和藩腰绳也一样。（译注﹕两者都是一种固定、整修外衣用的腰部系带。）

    见枯叶把手放到了樱花图纹的长襦袢的领口时，哑然无语的景介意识到即将发生的事，不禁大叫出声：

    「等……喂，枯……！」

    枯叶二话不说以锐利的视线射向景介。

    「闭嘴」──她的眼神彷佛如是说。

    不理会无言以对的景介，枯叶兀自继续脱衣。

    衣襟敞开，白皙的胸口曝了光。即使如此枯叶还是不肯罢手。

    只见她毫不迟疑地脱掉了长襦袢，全身一丝不挂，大大方方地露出自己的裸体。

    枯叶这才终于开囗：

    「……看我，景介。」

    即便人家主动要自己盯着瞧，景介也不确定是否真的该看。

    身体整个僵化了。心脏怦怦狂跳，这辈子没听它跳得这么激烈过。

    可是，眼睛就是不听使唤地受到吸引。

    一头反射着街灯的光润黑发。

    从长长垂落的发丛间依稀露出，看似柔软、形状小巧的乳房。

    随着视线往下愈是平坦的腹部，还有曲线玲珑的腰部。

    然后是大腿、小腿。白皙的身子朦朦胧胧地从黑暗的夜色里浮现而出。

    「如何？」

    全身赤裸的枯叶站着说道﹕

    「很美是吧？」

    这不是在炫耀卖弄。

    因为枯叶现在的身体并非是与生俱来的。

    是她从灰原吉乃那里继承过来的──

    「……是啊。」

    景介几乎是在茫然自失的状态下点头。

    「我觉得……很漂亮。」

    景介的回答换来了一个宛如在说「那当然」的笑容。

    枯叶上前一步。

    一股貌似樱花香，可是更为真实生动，彷佛会使大脑思考变得迟缓般的香味充满了鼻腔。

    「坦白跟你说，景介。」

    枯叶伸出了手臂，指头轻抚着景介的脸颊。就像要将他的脸包覆住一样，轻轻捧着。

    「……奴家并不认为自己跟这副美丽的躯体相配。」

    原本放在脸庞的手环绕到了脑后。

    景介被往前搂去。

    眼见就要靠向她的乳房──啊啊，这是为什么呢？

    非但没有因此紧张得心跳加速，还渐渐有种冷静下来的感觉。

    「可是，景介，奴家并没有因此就想踉这副身体分开。所以，奴家希望至少自己有一天能够配得上吉乃……配得上这家伙的美丽。这样的念头奴家不曾改变过。」

    景介觉得自己能懂她的意思。

    能懂她想跟自己表达什么。

    「奴家认为……」

    枯叶在景介的耳边呢暔细语。

    「重要的不是美丽……而是努力让自己美丽的态度。」

    枯叶抱着景介。

    「你犯了罪。那是一种无法抹灭，非常丑恶的罪。即便你再怎么清洗，也无法洗刷干净。」

    一边抚弄着他的头发──

    「可是……如果你因为犯了罪就畏缩踌躇，那就更加丑恶了。」

    一边用温柔的味道挑弄他的鼻腔──

    「你杀了秋津依纱子的事，奴家是不会原谅你的。」

    然后毅然地表态。

    「奴家不会宽恕这样的行为，也不会忘记。你也一样必须牢牢记住，绝不可轻言宽恕自己……但你也不能因此就折磨自己。也不可以伤害白己，更不能就这么伫足不前。」

    ──竟然对我提出这么困难的要求。

    「你向这副身体发誓。」

    枯叶放开景介，正面直视他的双眸。

    「总有一天，这副身体会是属于你的。包括奴家的心，还有吉乃的心……从下从脚趾上到每一根发丝，都是专属于你的东西。所以……你发誓吧。发誓你会成为配得上让奴家与吉乃伺候的男人。发誓你会成为有罪在身，却不因此折服的男人。」

    事到如今，也不容许我说一声「不」。

    如果在此时此刻示弱，我会比任何人都更无法原谅雾泽景介。

    啊──可恶。

    手段也太高明了。

    这个世上没有被喜欢的女人以这样的方式当头一棒，还会继续执迷不悟下去的男人。

    「……呵。」

    景介自然而然地发出了笑声。很久没像这样发自心底地笑了。

    平时那坏心眼而且爱搞怪的态度也因此发作，他开囗询问：

    「那你说我该用什么样的方法来发誓才好？」

    枯叶也同样俏皮地回答：

    「用抱紧奴家来当作发誓即可。不过，现在还不许你有更进一步的行动喔？」

    景介照做了。

    吉乃细嫩的肌肤跟枯叶偏高的体温化为一体，拥抱起来相当舒适。

    3

    半夜。

    天色和先前跟枯叶交手时有了锐变，如今乌云蔽月，就连铃鹿也难以清楚分辨四周景致。

    供子一如两天前的夜晚，伫立在庭院吹着夜风。

    跟两天前不一样的是，今天少了打扰兴致的人。光是这样，心情便大为不同。

    木春是在昨晚下手杀死神乐的。

    当年叛乱的主谋者被『通连』吸取生命，脆弱地从这个世上消灭了。如此荒谬的结果，让人好奇她不惜利用人类，丑陋地苟延残喘了十八年以上的时间到底是为了什么？想当然，她当初之所以苟且偷生，绝对不会是为了这个目的。支持神乐活下去的，应当是想向反抗她的族人复仇的念头。

    然而，那女人最后却丝毫没有贪生怕死的念头，欣喜地接受了死亡。

    坦白说，光是回忆起那一幕就教供子感到不快。

    跪在木春面前，像是在说「来，请砍我吧！」一样露出毫无防备的身体，脸上挂着笑容的神乐：

    「你一定要帮为母的实现愿望。」

    那是她最后的遗言。

    的确，以她的立场而言，这样的死法或许是最美满的了。因为女儿将继承自己的遗志，替铃鹿一族的命运打上句点。尽管在动机上两人各怀异志，但女儿能代为实现愿望，就是身为母亲最幸福的一件事。

    但，那时木春以『通连』刺穿了神乐的头，睥睨着她的尸体逐渐消灭的模样，却说了这样的话：

    ──我从不曾当你这女人是我的母亲。

    脸上带着侮蔑、憎恨、鄙弃的表情。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身为叛徒之女，事实却被遮蔽，并且被奉为次期首领──木春岂会把造就她痛苦的元凶当作母亲仰慕？

    母亲对自己所犯下的罪没有自觉，只是爱着女儿；女儿固然对母亲心怀怨恨，却不追究母亲所犯的罪，只管利用她的爱。这对母女扭曲得真是彻底，简直让人忍不住捧腹大笑。

    以个人的私情而言，供子也想亲手手刃神乐。慢慢地千刀万剐，在她受不了痛苦发狂前尽情折磨，然后趁她还保有理智时，让她在怀着强烈恐惧的状态下死亡。供子会有这样的冲动，不光是因为神乐害木春吃尽苦头，也包含了个人的因素。

    那就是她的两个妹妹，血沙与血香。

    ──她们能从你母亲的肚皮里生出来，可以说是我的功劳喔？

    想起神乐两天前所说的话，供子直作呕。

    她说得确实没错。

    照理而言，那对双胞胎姊妹是不该生下来的。按铃鹿的规矩，当知道肚子里怀的是双胞胎时，就必须堕掉才行。然而在讨论双胞胎一事前，有个更大的问题摆在眼前。基本上，分家并不被允许拥有次女。即使是『此花』也不例外。

    禁忌会被打破，始作俑者就是神乐──正确而言，是神乐和她的妹妹──前任首领。

    在十八年的叛乱，『通连』未能对神乐造成致命上的理由。

    因为神乐跟当时挥刀的人怀有相同的血缘。

    因为神乐跟她并非关系单纯的姐妹。

    这是本家独享的特别待遇。几乎所有分家都被蒙在鼓里，只有极少数的长老众才知道的事实。当初为了粉饰太平，想必一定花了很大的苦心吧。

    不过，那也造就了缺陷。

    虽然当时的详细梢况如何并不清楚，不过神乐之所以会发狂，或许那就是原因之一。因为严格说来，理当做为一族表率，最需要身怀磊落的胸襟实践铃鹿矜持的本家在这般环境下诞生的女儿，原本就是一种破坏禁忌而生的产物。

    『此花』可以说是无端受到牵连。

    前任首领和长老众对打破禁忌感到愧疚，因此特别对供子的母亲网开一面。允许她生下血沙和血香，不过条件是必须彻底把她们培育成道具，结果──

    「供子姊姊，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在这里做什么，供子姊姊？」

    供子的背后突然传来呼唤的声音。

    用不着回头确认，供子也听得出是自己的妹妹。

    「没干什么。」

    所以她如往常般开口回答，就像在应付道具一样。

    「你们才在这里做什么？」

    「跟你说喔，供子姊姊。」

    供子一问，双胞胎异口同声地回答：

    「这里没有咪娃娃。血沙香找了很久，可是都没有找到。」

    「本来还很期待山上的咪娃娃有什么不一样呢，好无聊喔。」

    供子嗤之以鼻地回答满嘴言不及义的双胞胎。

    「……『迷途之家』怎么可能会有猫。」

    坦白说……

    每当供子和两个妹妹相处时，就感到满腹的不耐与憎恨。

    究竟那样的情感是针对双胞胎还是针对自己，她也不清楚。还是说，针对的是生下她们的母亲？亦或答应母亲生下她们的前任首领？或者是一种更为抽象的概念──铃鹿所怀带的黑暗呢？

    如果是道具，那么妹妹们为什么会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呢？明明个性这么孩子气，可是一旦供子下令，她们又会像道具一样听命行事，这点让供子十分焦躁。

    ──开什么玩笑，真是荒谬，看了就心浮气躁。打从呱呱坠地那一刻起。她们的存在就被隐瞒着，能接触的人只有父母和姊姊，和已经与俗世封闭的铃鹿之里相比。她们生活的世界更是小得可怜。

    血香和血沙会替各种事物取独自的名字，也是这个原因造成的。只有她们自己听得懂意思的名词──就算再三纠正、劝导，她们就是改不了这个坏毛病。

    更进一步地说，就连吃饭的方式和就寝的规矩等等，不论大小事她们都养成了奇怪的习惯。好比说互相用筷子喂食对方，还有把棉被排成一纵列，头朝着头睡觉。这些现象看在旁人眼中感觉很诡异，可是在只有她们两人的世界里，却是再合理也不过的吧。

    只要看着她们，心情就会莫名浮躁起来。

    那不是什么爱情或手足之情。对她们产生不了类似和母亲或木春在一起时的心情，也完全没有和巳代相处时的那种自在感。

    虽然可以明确感受到不耐与憎恨，不过那跟对枯叶所怀抱的负面情感又明显不同。那个不知如何分类的情感令她难以释怀。

    不懂。这样的心情到底算是什么？

    不对──是不想去搞懂。

    「这是命令，血沙、血香。别再想那些没有意义的问题，快点去睡觉。」

    所以供子决定用对待机械的态度对待双胞胎。

    命令这个字眼发挥了起动开关的功效。

    表情从双胞胎的脸上消失。

    同时她们就地下跪，像条件反射般回答：

    「「是的，供子姊姊。」」

    看她们那副模样，供子忍不住又感到烦躁，不过并没有表露在脸上。

    「明天要决战了。睡前先把计划记清楚，依照木春大人的指示配置。然后……竭尽全力迎敌，不许以游戏的心态作战，目标是歼灭对方。」

    供子面无表情，就像在宣布公告般，只是淡淡地叮咛妹妹们：

    「另外，还有－个重要事项。这是我以『此花』当家的身分所下的命令……」

    午夜时分。

    最后的战役即将在十四个小时后展开。

    4

    看似宁静隐约又弥漫着一股紧张感的夜睌过去了，上午也－样，维持着乍看风平浪静的气氛。虽然作战会议分成早晚两次举行，不过在无法预测对方会怎么出招的情况下，也很难讨论出什么好点子，充其量就是确认谁要使用什么武器、或谁该负责什么工作，最终获得的──就是「大家要打起精神好好加油」这种再稀松平常也不过的结论。

    即便如此，该来的还是来了。

    下午四点。

    一行人搭着『圣』准备的车辆来到了山路。

    景介等人站在通往深山中『迷途之家的』入口处。

    景介、枯叶、型羽、木阴野、槛江。

    每个人都轻装行动，唯独景介背着背包。背包里面装了不少物品。因为枯叶等人很有可能会跟敌方正面交锋﹒所以也只能由他自己负责背。但还真的挺重的。不过毕竟是非带不可的东西，也只能咬紧牙关忍耐。

    至于砂姬则留在山路待机以备万一。

    只不过，这里的「万一」指的其实是非逃不可的情况，所以她的工作就只有辅助逃亡和提供交通工具。

    奇妙的是，包含景介在内的所有人表情都十分镇定。

    当然，这场战役很可能是最终一战。每个人都感到十分紧张。然而──每个人的心中更有种彷佛破除迷惘后的豁然开朗感。

    到头来，也只能尽全力放手一搏。

    无论是最近才开始接触战斗，技术未臻纯熟的槛江。

    身为本家守护役『轧』，自幼接受修练的型羽。

    在人类社会长大，实力远不及母亲的木阴野。

    肩负本家次女的重责，比谁都更努力让自己变强的枯叶。

    甚至是景介也一样。

    不仅实力参差不齐，当中也不乏不擅比武弄剑的人，即便如此，恐怕所有人都还是选择相信彼此之问不会互扯后腿。

    现玚没听到有人说「加油」或「不要太紧张了」这种打气的话。也没有那个必要。

    所有人都默默不语地站在那儿。

    之所以不往山里深入，是因为木春捎来的讯息上写了这样的一句话：

    ──到时会派人带路。

    无须交谈，每个人也都知道那个人指的是谁。

    等了约莫十分钟后。

    那个人从山中缓缓现身。

    和服上头套了件西式围裙，－副传统日式女服务生的打扮。以女生而言，算是略高于平均的高个头。白皙的脸庞上，是一张五官清秀，却面无表情的面孔。

    只见把淡色长发绑在脑后的她，恭恭敬敬地低头一鞠躬。

    「欢迎您、大驾、光临。枯叶大人。」

    枯叶以压抑感倩的声音向她应话。

    「辛苦你了，棺奈。」

    景介情不自禁地别开了视线，槛江的反应大概也是一样。

    棺奈──姊姊──雾泽雅。

    明明人就近在眼前，感觉却如天涯海角般那么遥远。

    景介不知到底该把她当棺奈应对还是当姊姊看待，不管怎么样，她都已经是属于木春的『腐女』。景介等人说的话，对她都没有意义。

    不过现在不是为这种事棈心烦的时候。

    要认清事情的轻重缓急。

    她的问题留待和木春她们做出了断后再思考比较妥当。

    「棺奈。」

    景介刻意用她身为『腐女』的名字呼喊姊姊。

    伺时瞥了槛江－眼，希望她也能理解自己的心情。

    「……麻烦你带路，领我们去找木春吧。」

    「遵命，景介大人。」

    姊姊也以尊称称呼弟弟。

    「请随我来。」

    棺奈掉头离去。众人默默地互视彼此，跟在她的后头。

    一行人深入了山中蹊径。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趟路程应该有三、四十分钟之久吧。『迷途之家』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过去枯叶等人所生活的地方，如今则被木春拿来当作根据地，同时也是景介一行人当下的目的地。

    ※

    毕竟这次是要直捣黄龙，而且主动下战帖的又是敌方，景介一行人早有心理准备，这趟路不可能走得一帆风顺。半途上一定有设下什么陷阱──抱持这样的戒心可说是天经地义。

    然而，事实却完全出乎一行人的意料。

    竟然这么光明正大地等在那里，我都快忍不住笑出来了──爬了五分钟的山路后，当型羽看到她们两个现身时，头一个浮现的就是这样的感想。

    「午安，大哥哥，大姊姊们。」

    「大哥哥，大姊姊们，午安。」

    横贯森林的小溪旁，长满青苔的岩石上。

    坐在上头、等待一行人经过的血沙和血香一见景介等人现身，便天其无邪地挥手打招呼。

    众人立即摆出景介的架势。型羽也不例外。她把事先亮出铁爪的两手举到胸前，膝盖往下沉压低重心，让自己处于随时可以攻击的状态。

    面对防范甚严的型羽等人，双胞胎还是不改天真无邪的笑容。

    「不必那么穷紧张啦，大哥哥，大姊姊们。对不对，血沙？」

    「对呀，血香。我们会拿出真正的本领，慢慢跟你们奉陪的。」

    「……喂。」

    景介向前一步和双胞胎展开对峙。

    他心怀困惑地询问：

    「只有你们两个守在这里吗？」

    「对啊。」

    两人异口同声的回答，和着潺潺溪流声一同传进耳里。

    型羽不禁皱眉。

    ──这是怎么一回事？

    依照当初的预测，如果敌人主动迎战，应该会倾巢而出才是。不然，也不排除对方设下陷阱分散我方人力，再依序各个击破。

    景介等人事先早设想好了作战方式，如此一来无论哪种情形发生都能就地应变，不过──倒是完全没料想到眼前这种情况。

    「你们是来侦察的嘕？」

    型羽也忍不住开囗询问：

    「还是说，另有其它伏兵在埋伏？」

    双胞胎坐在岩石上前后摆动双脚，嘻嘻哈哈地对型羽的疑问付之一笑。

    「哎呀，你在说什么啊？」

    「对啊。你在说什么啊？才没有什么伏兵呢。」

    「我们会展现铃鹿的风骨，堂堂正正地正面决斗。对吧，血沙？」

    「对呀血香。虽然跟『此花』的行事作风不合……不过我们会堂堂正正地正面决斗喔。」

    「……你们两个闹够了没有！」

    型羽忍不住发火。

    面对五名对手，区区两人也敢大放厥词。

    就当她们是当真来决斗的，她们真以为自己有胜算吗？开什么玩笑！就算双胞胎配合得再天衣无缝﹒也无法弥补人数的劣势。更遑论枯叶曾经一人单挑打赢她们两个过。

    面对怒火中烧的型羽，

    「啊啊，对了对了。」

    「对了，有件事忘了说。」

    「首领大人要我们带话给你们。」∣

    「带话给你们。」

    双胞胎就像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说出了令景介一众惊惶失措的话。

    「呃……『你们想用人海战术，或者派人留下来、其余继续前进，随你们自行选择。』」

    「『如何选择是你们的自由。不过若是选择前者，火力将彻底锁定在枯叶一人身上。』……首领大人是这这么说的。」

    众人立刻感到十分紧张。

    紧张的原因不光是因为那番传言。

    正面右手边的女孩──应该是血香──缓缓地从怀里掏出一把不起眼的刃器。

    那把刀子不大，握持用的白木也称不上是刀鞘，刀身仅有一般雕刻刀的长度。

    不过，那十之八九是……

    「……『通连』吗？」

    「没错，大哥哥。如果你们打算一起欺负我们，我们就用这东西攻击枯叶姊姊。只攻击枯叶姊姊一人。对不对，血沙？」

    「对呀，血香。不晓得枯叶姊姊能撑多久呢？在杀死我们之前，会先牺牲多少人呢？好期待喔。」

    这样的安排与其说是狡猾，不如说是心地险恶。

    说穿了，木春是要逼我方在这里做出选择。

    一是不惜让枯叶置身在危险中，仍坚持所有人一起前去找木春对决。

    二是兵分二路以求回避风险。

    这样的选择简直是无理取闹，让人为之咂舌。

    倘若选择前者，就算侥幸无人牺牲，也定将对全员造成庞大的消耗。话虽如此，选择后者的话，找方的战力也将确实被削弱。毕竟只有棺奈知道怎么通往『迷途之家』的路。被留下来的人势必无法抵达木春所在的『迷途之家』。

    ──该怎么办？

    和双胞胎交手，本身就是一种危险。对方既然握有『通连』的碎片，只需要制造轻微的擦伤就能击杀我方的人手。景介瞬间想到一个方法，其实可以让我方的关键人物──枯叶躲在『七涂曲』的保护伞之下，不过枯叶一定无法接受这样的做法。她可没那种自己一人躲在安全区里面坐视同伴受死的无聊兴趣。况且，现在也不确定对方是否真的只锁定枯叶一人攻击。也有可能是声东击西。要是以枯叶为中心布阵后，对方把攻击目标切换到其它人身上的话……木春这个安排，等于是逼他们衡量性命的价值。

    对木春而言，这对双胞胎恐怕形同弃子，就算死了她也不痛不痒。相对地，我方则不允讦有任何一人阵亡，也不希望有人战死。

    木春抓住的就是这个弱点。

    型羽忍着愤怒，假装不经意地把视线转向槛江。

    注意到视线的槛江也望向她，轻轻点头。

    两人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枯叶姊姊，景介哥哥。」

    所以，型羽自告奋勇地向枯叶等人表示：

    「这里交给我和槛江姊姊处理。」

    「型羽，你在说什……」

    「我的意思是，这对荒唐的双胞胎由我们两人来收拾。」

    「喂，你们两个慢着。」

    景介从旁打岔。

    这人类实在有够碍事──型羽感触甚深地心想。

    喜欢多管闲事的个性，实在让人感觉烦不胜烦。而且令人不爽的是，他很明显总是把我当小孩子看。说真的，我也无法原谅他突然冒出来抢走枯叶姐姐。

    从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

    又是唠唠叨叨地说教，又是送我生日礼物，而且──他之所以会误杀秋津依纱子，都怪我没有给他警告，然而他却从来没为这件事怪罪过我。

    ──啊啊，真是的。

    区区一介人类。不值一提的人类。明明我是那么地讨厌人类。

    为什么我却偏偏会如此喜欢他呢？

    「给我闭嘴，你这没胆的四眼田鸡。」

    「谁是没胆的四眼田鸡了！」

    「我在说你。而且你没听见我要你闭嘴吗？」

    「……呜……！」

    「枯叶姊姊。」

    型羽无视气得七窍生烟的景介令在枯叶的面前跪下。

    「景介。」

    见状，槛江也有样学样，在景界面前下跪。

    明明没有事先说好，槛江却能跟自己配合得天衣无缝，这人确实值得信赖啊──型羽如此心想的同时，脸上露出了笑容。

    「我们是型羽和槛江。

    能否把负责推进你们的重大使命……托付给我们两人呢？」

    不是以本家守护役『轧』的当家的身分。

    不是以分家『江祚南』的当家的身分。

    型羽和槛江都是以个人的立场，向枯叶和景介下跪。向自己所认同的首领──

    片刻，枯叶长声喟叹后，带着苦笑回答：

    「……你们俩也太卑鄙了吧。用这种方式请命，奴家怎么拒绝得了。」

    景介没有笑。

    他搔捶头皮，特地蹲下了身子。

    「姊姊，还有蠢丫头……你们两个千万不可以死喔。」

    槛江抬起了脸来。

    「景介，你也要小心安全。」

    型羽向景介皱眉。

    「竟敢叫我蠢丫头，稍后我会让你为自己的尖嘴薄舌感到后悔的。」

    两人从地上站了起来。

    然后转身面向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一幕的双胞胎‧

    「……让你们久等了，血香、血沙。」

    这个情况可说正合型羽所愿。

    上回她们存心放水，把她耍得团团转的那笔帐还没算。而且横竖都是要打，把这玚会战拿来对巳代的吊祭也没有什么不可以──虽然也不确定杀死巳代的凶手就是她们，不过就当作是泄愤吧。

    枣、枯叶、景介看了型羽和槛江一眼后，转身随着棺奈的脚步离去。双胞胎并没有想追着他们不放的企图。看来她们当真要跟型羽她们奉陪的样子。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双方都深信，之后一定可以活着再见面。所以型羽和槛江也一样只是默默不语地目送枯叶等人离去。

    型羽的脑子里突然浮现了个念头。

    真希望能再以棺奈的膝盖当枕头，哪怕一次也好。

    型羽一边摇头将那念头赶出脑海，一边确认一旁的槛江拔出了『攫食玉藻』，然后向眼前的敌人露出龇牙咧嘴的表情。

    反正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

    只要打败双胞胎、推翻木春，夺回『迷途之家』和棺奈，等明年春天再要他们为自己举办生日派对就好。

    型羽将嘴抿成一直线，报上自己的名号。

    「我乃型羽……」

    「我是槛江。」

    「我俩前来讨战。准备受死吧！」

    双胞胎正面迎下型羽的视线，一同从岩石跳了下来。

    「要上了，血沙。」

    「嗯嗯，血香。」

    她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只见她们同时拔出背在身后的『阴咬』，摆出左右对称的架势，

    「「……『此花』接受挑战。」」

    型羽、槛江、血沙、血香。

    一场二对二的决斗在溪畔展开了──

    ※

    一行人背后响起了持刀动剑的声音，而他们继续沿着山路往上爬。

    今天的战斗会演变成目前这种情况，木阴野枣之前隐隐约约早有预感。而且那是十分不祥的预感，并非什么好事。

    她的预测当然没有什么具体根据。纯粹只是一种很漠然、令人不安的感觉。

    说穿了──她担心战局会演变成自己发挥不了战力的情况。

    枣所携带的『阿形之琴』可说是后卫专用的藏物。缺点是攻击不分敌我，所有没捂住耳朵的人都会遭殃。

    当然在出发前大家有做过充分的讨论。捂住耳朵的暗号也已经决定好了、每个人都携带了小型随身听和耳机。

    不过这样的准备还是称不上万全。一想到换做是母亲来处理这情况，一定可以处理得更完善，枣就觉得自己很没有用。

    这半个月来的日子，枣始终怀抱着后悔。

    如果母亲还活在世上的时候，有勤加向她请教就好了。父亲也是一样，有很多问题想请教他。想跟他们请教的问题堆积如山，数都数不清──不是只有关于战斗而已。

    或许，该把帐算清的时候到了。

    在人类和铃鹿之间摆荡不定，过着半调子人生的账；还有视父母健在为理所当然，一直把自己当小孩，不肯独当一面的账。

    从双胞胎口中听到木春的传言时，木阴野的心里头也悄悄地想着这些事。

    然后，此时此刻──

    算账的时候不是『或许』到了，而是『真的』到了。

    当看到出现在一行人眼前的那个人影时，枣更加确信了。

    和型羽她们分开差不多十分钟左右。

    在群树郁郁葱葱，用森林这个字眼来形容再恰当也不过的半山腰处──

    供子背倚着树干，静静地在那等候一行人现身。

    「……咯咯。」

    依序扫视了枯叶、景介、枣三人之后，她讥笑道：

    「枯叶、枣，大老远跑来送死，真是辛苦你们了。还有女婿大人……欢迎大驾光临。我由衷地欢迎你喔。」

    供子语带嘲讽，态度看似谦恭，实则蛮穔无礼。

    枯叶站到景介和枣的面前，发出慑人的气势。

    「奴家还以为你会紧跟在木春的身旁哪。」

    「我对她可没那么呵护备至。」

    供子以从容不迫的态度应付枯叶的视线。

    然后，她说出了在枣预料之中的话──

    「我的任务跟前面的双胞胎一样。你们要怎么选择？三个人一起联手吗？还是……留下其中一人？」

    见供子的视线明显是停留在自己的身上，枣心有不甘地咬牙。

    「你这是在说笑吗？」

    景介像无法苟同似地予以驳斥。

    「姑且不论前面的双胞胎，现在可是三打一耶。除了我们三个一起痛扁你一顿之外，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吗？反而是自己跳出来讨打的你比较蠢吧。」

    啊啊。

    枣默默地在心中长叹一口气。

    三个人连袂出击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景介他可清楚吗？

    他一定心里有数吧。他现在只是在故意装傻。

    否则──

    「快点放马过来啊。话说，你败在我手下已经有几次啦？」

    否则他不可能会用这么粗浅的方式挑衅──

    「……雾泽。」

    所以枣抓住了景介的肩膀。

    「木阴野？喂……」

    她瞪了那张戴着眼镜、转头往后看的脸，然后一把将他推开，挺身往前站。

    「你少胡言乱语了。」

    就算照景介说的，三个联手打供子一个──

    到时供子一定会搬救兵。

    那个人就是铃鹿实力最高强的打手，同时也是枯叶的亲友，娈成了操绳人偶的步摘。

    换句话说，这个情况其实是三打二，而非三打一。

    而且对方必然会伺机偷袭。供子会暂时独力牵制三人，然后再由步摘从后面发动奇袭。到时我方非但讨不到甜头吃，还会陷入极为不利的状况。

    不管怎么选择，势必都得跟步摘对战。既然如此，正面过招还比较有胜算。与其抱着提心吊胆的心态战斗，还不如在能集中心神战斗的情况下迎战。

    景介应该也很清楚这点。这个脑筋动得比谁都快的家伙，不可能会没注意到连我这个铃鹿一族都能料想得到的情况，以及铃鹿一族所想出来的企图。

    然而他却还是执意挑衅，理由只有一个。

    「这种明目张胆地保护我的手法……我看了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

    因为他认为我和供子一对一单挑的话，势必没有胜算。

    真是，既然要算账，看来这笔账也得一起算了。

    以前，景介曾跟我说过这种话：

    ──你应该是个更棒的女人吧。

    我跟景介并非是男女朋友的关系，我从他身上也感受不到什么异性的魅力。

    可是──也正因为如此……

    要是让形同哥儿们般的男生保护。那可有损我女人的尊严。

    「咯咯、咯。」

    听了枣的宣言，供子反唇相讥。

    「有意思，有趣到俗不可耐。滑稽得让我好不愉快。枣……练武的时候，你可曾从我的手中摘下过任何一次胜利吗？」

    供子话说得一针见血，就连枣木人也不认为自己有胜算。

    可是，口头上岂能灭自己的威风？

    「哎呀，练武跟实战可是两回事喔。」

    枣一边想着身后的景介，一边虚张声势。

    他这人不但没练过武，还是个不堪一击的人类。他这个对武术一窍不通的高中生从冬天以来，屡屡击败铃鹿一族。就凭着故弄玄虚和说谎功夫还有随机应变的机智，和铃鹿的压倒性力量分庭抗礼至今。只有现在就好──我希望也能依样画葫芦，学习他的方法。

    「就这么决定了，枯叶、雾泽。」

    枣转过头，露出微笑。

    尽可能装出平常心，以免让他们感到不安。

    「你们先走一步吧。这里交给我搞定……放心吧，我不会输的。如果被当了两次雾泽手下败将的人杀死，我会死不瞑目的。」

    「喂，木阴野！这不是闹着……」

    「谁跟你闹着玩了！」

    枣情不自禁地怒呛仍放心不下的景介。

    「好女人要抓住这个机会好好表现一下……你可以不要那么不识相吗？」

    短暂的沉默。

    不知过了几秒。半晌，一个严肃的声音说道：

    「好吧。」

    意外的是，率先表态赞成的，竟是枯叶。

    「枣、这里就交给你了。」

    「喂，可是……」

    枯叶先是制止景介插嘴，然后站到了枣的面前。

    只见她忽然抓住枣的领子。作势拥抱般将她－把搂了过来。

    「……呀！」

    在近到几乎眼鼻相贴的距离，枯叶郑重其事地叮咛：

    「只不过，奴家绝不许你死。如果有危险，你一定要逃走。」

    「……我知道了。」

    枣点头答应。

    枯叶放开枣后，往后退开一步。

    枯叶的表情没有丝毫不安，她淡淡一笑后，转身面向供子。

    「事情如你所见，供子。奴家等人要先走一步了……你应该不会出尔反尔迫杀上来吧？」

    「哼。」

    供子貌似不屑地嗤之以鼻，只见她只手拔起插在地上的『捕子车』后，「嗡」地使劲挥舞──宛如是在做热身运动，又像是在恐吓似的。

    「决定是你们做的，我没有插嘴的余地。坦白说，杀鸡焉用牛刀？不过这样也好。等我杀了枣之后，我随后会去追杀你们。」

    「别瞧不起人了，供子。」

    枯叶早已转过身子背对供子，准备深入山林。

    她头也不回，语气洋溢着自信。

    「枣可是很强的。远比你想象的还要强上许多。」

    ──枯叶嘴巴也挺甜的不是吗？

    其实，枣完全没有自信。甚至佩服枯叶有勇气把这个任务交给自己。

    可是，说什么也不能在此退缩。

    枣瞪视眼前的供子。解开背上的布巾，拿出『阿形之琴』。

    「好了。」

    木阴野枣深呼吸的同时，面露了好战的笑容。

    「放马过来吧。我让你尝尝苦头。」

    5

    枮叶举步如飞地紧跟在静静爬着山路的棺奈身后。

    殿后的景介则是每次都差点跟不上两人的脚步。

    他说什么就是克制不住回头往后看的冲动。质疑这个决定是否妥当的漒烈不安盘踞在心。

    「景介。」

    或许是察觉了景介心中的不安，枯叶停下了脚步。

    「你放心不下吗？」

    「那当然啊。你……真的不担心吗？」

    条件太过于不利。

    就算撇开木阴野并不善战的缺点不谈，武器也是很重要的问题。

    那家伙的武器只有『阿形之琴』。原先的预定是让她担当后卫，完全没料到情况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到底该怎么用那个武器来作战才好，景介实在无法想象。

    戴着耳机随便乱弹一通？不行。如果是奇袭也就算了，在一对一单挑的情况下自废听力未免太过冒险。要是被敌人躲进森林里面，也莫可奈何。

    如果她有『七涂曲』护身的话那也就罢了──不过那个藏物已经交给了槛江。到底该让木阴野还是槛江带在身上，当初也是犹豫了许久才做出交给槛江的决定，因此更让景介感到懊恼。

    决定把供子交给枣对付的枯叶，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那时看她态度自信满满，所以才没有坚持下去，但是不是该不由分说阻止到底呢？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即便景介忐忑不安，枯叶仍微笑以对。

    「问题是……」

    「景介。或许你没有注意到，可是奴家……不，不单只有奴家。型羽、槛江、枣也不例外，大家在遇见你后，都改变了许多喔。」

    枯叶重启步伐，一边用听似愉快的语气说道。

    不对，与其说听似愉快──

    「力量并不代表一切，运用智慧也不是卑鄙的行为。用智慧弥补力量的不足乃天经地义之事──这是你教会咱们的。」

    「那是什么意……」

    「奴家也想效仿你的兵不厌诈试试。」

    枯叶一脸俏皮地竖起了食指。

    「……啥？」

    ──兵不厌诈？

    「这件事连你也被奴家蒙在鼓里。」

    枯叶补充道：

    「放心吧。枣不会输的。况且……别看她那样，她实力可是很强的。撇开技巧不提，她的心灵层面可是比谁都强。所以不需要担心，枣一定会带回胜利的。」

    至于到底设了什么诡计，枯叶则是避而不谈。

    ──算了，不说也罢。

    景介牙一咬，不再转头左顾右盼。当然，这不代表他心里的挂念已经消失。但既然枯叶都迒么斩钉截铁地拍胸脯保证了，再怀疑下去恐怕会遭到报应吧。

    再说──景介也同意木阴野很强。

    在这个节骨眼，胜负如何倒是其次。

    至少那家伙绝不是会轻易死去，使亲朋好友伤心难过的那种人。

    ※

    枣扭身回避从正上方劈下的攻击。

    无奈却来不及闪开同时进袭的回旋踢。尽管在千钧一发之际伸手招架，但手骨不堪承受正面的重击应声折断。枣往后跳跃拉开距离治疗伤势，供子接着展开了第二波的攻势。只见她抡起车轮直冲而来。

    「……呜！」

    其中一根尖刺剌进了腹部。

    枣旋即抬腿往前踢让尖刺抽离自己的身体，可是仍旧两脚发软，一阵头晕目昡。只见供子的车轮以刺中枣的尖刺为中心，就像颜色由内往外渗出般，慢慢转变成鲜红色。

    会吸取敌人鲜血的拷问刑具──『捕子车』。

    这是枣第一次实际与这个藏物交手，没想到竟会如此难以应付。

    不──就算不提藏物，两人的实力原本就有天差地别的差距。

    枣和供子开打应该还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可是枣已牼消耗了相当庞大的精力。相形之下，供子几乎毫发无伤。

    看起来那么难以施展的武器，她竟有办法随心所欲地操控，除了佩服以外无话可说，甚至连拳脚功夫也比枣高明好几段。身为暗役『此花』的供子自幼苦心修练，而枣则是在人类社会过着安稳的生活。两人实力的差距可谓一目了然。

    「咯咯……好玩到教我好不愉快。凄惨得真是趣味横生哪，枣。」

    供子停下攻势瞪着枣，发出了目中无人的讪笑。

    「弱到无话可说，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女婿大人还比较难缠呢。你……这样也配称铃鹿吗？」

    「我从很久以前就发现，供子学姊其宜还挺长舌的嘛。」

    枣也不甘示弱回嘴，哪怕只是逞囗头之快。

    「满嘴没有意义的废话……偏偏个性又那么阴沉，感觉更令人讨厌了。」

    「哼，就算谩骂也只会让你看起来很滑稽而已。瞧你现在这么落魄，还想耍什么威风。」

    枣的冷言冷语并未带来什么效果。供子说得没错，这只是丧家犬的远吠。

    枣的筋骨和内脏饱受了多次的重创，为了疗伤使她累积了不少的疲劳。值得庆幸的是，『捕子车』造成的贫血并不严重。

    话虽如此，很可能是因为供子有手下留情的缘故。

    根据以前曾跟『捕子车』交锋过的枯叶的说词，只要挨了－剌，就会－囗气被吸走三合二亦即五百毫升的血液。一次失去如此大量血液的话，人类很可能会因失血性休克而死，即便是铃鹿，恐怕也很难维持清楚的意识。

    「开什么玩笑，真是够了。」

    真的是让人火冒三丈。虽然早知道她这人性格扭曲，没想到竟会阴险到这个地步。

    「你不是要尽早赶去追杀枯叶才行吗？亏你还有闲情逸致跟我在这里摸鱼。」

    「摸鱼？你在胡说什么？我只是在修理你而已。」

    而且还生得一副伶牙俐齿。

    「况且解决枯叶不是我的工作。应该说，如果我在山路上杀了她，反而只会惹木春生气而已。咯咯……所以我只好屈就自己当你的对手了。感谢我吧。」

    看来木春似乎很坚持自己亲手解决枯叶的样子。毕竟枯叶不仅是她的情敌，又是妹妹，倒也难怪。

    「……照你这么说，双胞胎不就是在骗我们了吗？」

    如果选择联手对付两人，她们就要集中火力专攻枯叶──这套说词单纯只是为了分散我方人力的权宜之计吗？

    「『此花』想出来的诡计简直就踉人类没两样呢。」

    「很抱歉，负责想计策的人不是我，是木春大人。」

    供子的回答令枣感到有点意外，另一方面却又可以理解。

    碍于停止成长的缘故，木春和其它铃鹿相比，体力和腕力两者皆不如人。正因为没有力量的缘故，所以她只能靠头脑赢得胜利。

    但枣也为这个事实感到难过。虽然枣跟木春关系并不算亲昵，可是童年时代两人也一起嬉戏过好几次。次任首领的头衔和气质高贵的言行举止固然让枣觉得难以亲近，同时却也有－股尊敬的感觉油然而生。

    「……啊啊，说到这个。」

    或许是发现枣怀起了同情，供子因此感到不快。

    「计策的话，我倒是有提案过一个。」

    供子的表情突然出现了转变。她的脸上挂起笑容。而且带着讥讽的意味。

    不过，跟先前那充满恶意的嘲笑感觉又似像非像。

    那是精心准备，用恶意抹上了愤怒的──特地用来伤害对方的笑容。

    然后接着脱囗而出：

    「是我提议杀死你的父母的。」

    供子的话令枣的脑筋瞬间停止了思考。

    「原本木春大人还无法接受呢，嫌背后偷袭这招太卑鄙了。可是呢，你妈明明隐居了还－直插手多管闲事，你爸又是人类，根本没有跟对方讲求公正的必要。在除害虫的时候，哪会思考卑鄙不卑鄙的问题呢？」

    看到枣愣住的反应，供子笑得更猖狂了。

    「……枣，我多希望你也能看到蓟大感惊喜，欢欣鼓舞地欢迎木春大人的那副模样。还有慎一背后挨了一刀时的那张嘴脸。对了，顺便告诉你，你妈看着丈夫尸体惊声尖叫时，下手砍了她的人正是我喔。」

    供子笑了。

    她嗤之以鼻地笑着──

    「实在是滑稽又悲惨。蠢得可笑透顶。咯咯……以余兴节目来说，还算不错。」

    「啊……啊。」

    供子的一字一句慢慢渗进停止的思考。

    混浊无比的污水灌溉了干涸的土地。

    从那样的土地里发芽长出来的，是一种扭曲，但纯度极高的──

    「……供子──！」

    枣放声吼叫。

    「就算在人类社会长大，你终究还是铃鹿，可惜只是个半调子。人类和铃鹿都当不成……真是可悲的蠢货，有够可笑。我都快吐了，真是无聊。」

    见供子拿起『捕子车』睥睨着自己的身体，枣奋力咬牙。

    还没成定局呢。她的武器还没刺进我的身体。就算被刺入，血被抽走前还有一瞬的时间。我得在那之前让身体恢复行动能力，让她尝尝我的反击。

    「再见了，枣。永别了。」

    供子无情地用嘲笑蹂躏践踏枣的最后一丝希望。

    然而……

    「……唔！」

    她的笑容却随着惊愕僵化。

    随即，某个蓝色的物体从旁袭向了供子。没有实体且形状不定，外观貌似一条蛇，又好似一条带子。

    「呜！」

    只见那东西缠住供子的手臂，瞬问发出了烤焦的味道──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枣勉力仰起至今仍在发麻的脑袋，朝那个东西射来的方向看去。

    当那个人影映入眼帘时，枣不禁呆住了。

    「啊……」

    「……你看起来很愉快满足嘛，供子。」

    锐利如刃器般的视线，以及冷如萧瑟寒风的声音。

    是小折谷通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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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纷飞散落 宵之枯叶 第四幕 朱色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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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不晓得我们和双胞胎交手多久的时间了呢？感觉上好像还不到五分钟，又好像已经打了一个小时那么久。

    一定是精神太过紧绷的关系──型羽心想。

    这对双胞胎姊妹的实力很坚强，比以前交手时还高出了好几个层级。换句话说，她们现在拿出的才是真正的看家本领。虽然和槛江连手勉强可以跟她们战得势均力敌，但形势仍旧险恶。

    不过最令两人感到棘手的，还是非『通连』莫属。

    只有雕刻刀般大小，原本应该无须放在心上的碎片，只因为它具有克杀一族的性质，对我方造成了无比沉重的压力。

    那种暗器之毒，甚至不容许被它划出一丁点儿擦伤。

    只要趁乱划到一下，就能轻易致型羽和槛江于死地。虽然只要在恶化成致命伤前想办法夺取对方的血液就能免于一死，不过双胞胎是绝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的。她们一旦成功用『通连』制造出伤囗，势必会立刻逃进森林里躲起来。

    所幸槛江有携带『七涂曲』。多亏那个藏物，双胞胎碰不了槛江一根寒毛，只能把目标锁定在型羽身上……只是，连带地也使型羽的注意力消耗得格外剧烈。

    话虽如此，这倒不失为是一个聪明的战术。由型羽独自一人面对双胞胎，槛江则在安全范围内用『攫食玉藻』攻击。

    因为型羽所习得的『轧』家格斗技原本就利于一对多的局面，而且如此一来不擅长跑位移动的槛江也能专心使用藏物。面对拿出真本事的双胞胎，型羽俩之所以还可以立足于不败之地，或许就是托这个战术的福，不过型羽不愿承认这个有伤她自尊的事实。

    在那两个双胞胎的脸上，之前那天真无邪的笑容早已不复见。

    血沙一语不发地高举『阴咬』，朝着型羽横劈。型羽跳到上空闪开挥击，血香赫然在背后现身。只见她手握变形成半圆形的处刑刀两端的握柄，箍住型羽的身体。

    身体在半空中被架住，无法自由动弹。

    「……啧！」

    槛江出手解救了发出咂嘴声的型羽。穿越空间显现的白刃，一如由下往上从型羽的背部和血香的手臂钻过一样，帮型羽弹开了『阴咬』。

    槛江使用『攫食玉藻』可说是十分得心应手。短时间内能熟悉到这个地步，感想只有惊叹两个字。

    话虽如此，型羽现在也没有空闲向她答谢和夸奖。

    血沙早已手拿武器等在型羽预定的降落地点。于是型羽扭身朝着还滞空在自己身后的血香一脚踢去，藉此改变方向。顺势往附近的树枝飞去。

    只见她用脚勾住树枝绕了一圈，转攻空中的血香。

    一直线的突击。

    就在型羽整个身体连同铁爪准备刺向血香的瞬间，表情倏地僵硬了。照理说应该被踹飞和树木撞在一起的血香把『阴咬』缠在树干上固定，一边重整态势一边准备迎击。

    而且，握在她手中的武器正是『通连』。

    ──对了，『通连』是在她手中！

    型羽的身体停不下来。虽然用铁爪摆出勉强可以防御的架势，不过能否在飞行的状态中确实挡下体积那么小的武器还是未知数。

    只能期待槛江能出手搭救了。然而──

    「……跑来跑去的，都快被你烦死了。」

    背后莫名传来一个令人直打寒颤的冷酷声音。

    是血沙。

    她似乎是趁型羽踹开血香的时候跳到了空中的样子。身后的血沙疑似举起了『阴咬』。

    「槛江姊姊！」

    型羽倩=情不自禁大喊。

    槛江火速挥下了『攫食玉藻』。目标当然是锁定持有『通连』的血香。

    「哎呀。」

    见眼前出现刀刃，血香低声嘟囔。

    为了回避，她立即解除『阴咬』的弯曲。只见她离开树干，放弃攻击降落在地。

    见状，为了把攻击目标转换到血沙身上，型羽在空中转身，以血香刚才攀附住的树干为立足点，试图再次变换方向，然而──

    「……咦？」

    映入眼帘的那个令她猛然睁大了双眼。先前应该还在血香手上、外型仿造雕刻刀的『通连』，这时竟然在血沙的手中发出暗淡的光芒──

    出乎意料的状况让型羽措手不及。

    虽然她尽力扭身试图闪避，但那把短刀仍剌进了她右边的衣袖。

    与此同时，手腕一带一阵刺痛。

    「……呜！」型羽连忙脚踩树干一蹬，降落到地面。

    接着－路往后跳，躲到槛江身旁『七涂曲』的结界内。

    卷起袖子一瞧，那个痛楚并非是错觉。

    手腕上方一点点的地方。

    虽然只是稍稍划过的轻微割伤──可是，就算集中精神治疗，也痊愈不了。

    「该死……」

    型羽怒瞪同样保持距离比邻而站的双胞胎。

    「你们是什么时候转交武器的……」

    见型羽咬牙切齿的模样，双胞胎终于露出了笑容。

    「哎呀。你在说什么啊？」

    「对啊。你在说什么啊？」

    不过，她们脸上挂着的并非是熟悉的天真无邪笑容。

    那是明显带有讥笑意味，令人联想到她们的姊姊──供子的笑容。

    双胞胎异口同声地说道：

    「「血沙香可没说过『通连』只有一块而已喔。」」

    她们以左右对称的动作同时拿出来的，是外观形似雕刻刀的刃器。

    简言之，『通连』的碎片共有两块。

    一开始只有血香拿出来，而且一直拿在她的手上，所以完全被骗了。

    ──这下糟糕了。

    先前－边苦战－边拼命维持住的平衡完全衼打破了。

    「不对你放心好了。虽然你已经被『通连』剌伤了，可是血沙香不会逃走或躲起来的。对不对，血沙？」

    「对呀，血香。你不用担心。在你被伤囗吞噬掉之前，我们会很有耐性地、慢慢地陪你玩的……因为今天我们终于可以大开杀戒了。」

    型羽愤恨不甘地咬牙，以上翻的眼眸瞪了嘴角上扬、看似好战成性的双胞胎。

    伤囗扩散的速度并不算快。原因在于伤囗是碎片造成，抑或伤囗很浅，目前不得而知。

    受伤的部位在右手是不幸中的大幸。型羽的右手手掌原本就有缺陷。战斗能力不至于立刻受到影响。此外，双胞胎的个性也帮上了大忙。因为她们选择继续打斗，那就还有逆转的希望。

    问题是……

    没错──这里有个问题。

    就算受伤的是原本就失去手掌的手臂。

    就算短时间内还死不了──

    「……你们这两个混帐东西。」

    但自己受了致命伤的事实，仍旧对型羽造成了莫大的沉重压力。

    ──竟敢动手。

    对这副早已伤痕累累的身体──

    对这副受了治不好的伤，已经死过一次的身体──

    「我饶不了你们。」

    竟敢我妹妹礼菜的身体留下这种伤囗！

    眼睛的深处冒出了金星。腹部一阵灼热。被割伤的右手，理应失去的手掌和手指突然又有了感觉，那是幻肢痛。身体的记忆、痛楚的记忆。妹妹的记忆被重新勾起的同时，型羽自身的愤怒也伴随涌出。

    「我绝对……饶不了你们！」

    型羽大叫的同时往前迈出一步。此时的她的脑袋已经放弃了思考。不计任何手段。说什么一定要撕碎她们两个的喉咙，用她们的鲜血血洗伤囗。

    突然──

    有股力量阻止了型羽的失控暴冲。

    「……呜咕！」

    型羽顿时窒息。

    她茫然不解地转头往后察看。

    「槛江……姊姊？」

    槛江她──从后面用一只手牢牢勒住了型羽。

    「你做什么……！」

    为什么要阻止我？型羽心怀不满，忍不住想大声责骂。

    「等等，型羽。」

    槛江却平心静气地向她摇头。

    「不可以。你这样不行。」

    「可是！」

    再不快点的话，伤势会不断扩散恶化。妹妹的身体就要没救了。

    但槛江还是摇着头，不肯放手。

    她压制住暴跳如雷的型羽，以惊人的力气抱着她不放。

    然后开口说道：

    「型羽，生气的话就输了。」

    那不是斥责，也不是说教，彷佛纯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另一方面，又以她个人的方式采取了真诚的行动。

    「……啊。」

    「冷静下来。别担心。我们不会输的。」

    原先只是用单手制止型羽，现在却改为双手拥抱。

    型羽的头倚着她的肩膀。同时以笔直的视线定睛注视眼前的双胞胎。

    「我们要赢得胜利，回去跟景介他们见面。」

    「槛江姊姊……」

    型羽阖上了眼睛。

    她又马上睁开，把左手搭在槛江的手上。

    「……谢谢。」

    她轻轻退开槛江的身边。

    双胞胎面露狡黠的笑容。

    两人看着型羽右手那染成了暗红色、鲜血滴个不停的袖子。

    型羽瞪了幸灾乐祸的她们，在做一次深呼吸后，又开囗说道：

    「我们上吧，槛江姊姊。」

    「嗯。」

    型羽纵身跃起。一如先前一样，一直线朝着双胞胎飞去。

    只不过，现在大脑冷静得教她自己也感到惊讶。

    愤怒消失了。那种情绪早就不知被抛到哪而去。

    现在的情感不是愤怒。很明显不同。

    这比愤怒和憎恨这类的负面情感还要更为崇高多了──对，没错。

    那是一种想要保护重要事物的决心。

    「哎呀哎呀。」

    双胞胎同时发出讶异的声音。

    「结果还是跟刚才一模一样不是吗，血沙？」

    「是呀，血香。看来她真的乱了分寸了吧。」

    面对型羽的突击，双胞胎以左右对称之姿举起『阴咬』，膝盖一沉把重心放低，然后往左右散开。

    型羽往右转，亦即把目标锁定在血香身上。

    「嘻嘻。」

    受到型羽紧迫盯人的血香露出了游刃有余的表情。一改先前面无表情的模样，脸上挂着彷佛在玩乐般的笑容。换句话说，她放松了戒心。

    血香挥出『阴咬』迎击，连同全身体重量从上方挥下的铁爪和处刑刀激撞，发出剌耳的高音。

    「看你这么可怜，我就陪你玩一下吧？」

    血香隐隐揭起嘴角，挡下了型羽的攻击。

    「……直到『通连』把你的身体吞噬得－干二净为止。」

    血香双手拖住刀刃两端，把型羽击飞到半空中。

    「……！」

    同时，型羽的身后响起另一个声音。

    「说得没错，血香！」

    血沙跟着型羽一起跳到空中，向她直攻而来。

    跟刚才一样只能在空中迎战。在没有立足点的情况下，只能就地接招。

    没错，除非有立足点，否则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槛江姊姊！」　

    槛江没有回应型羽的大叫，反而是挥出『攫食玉藻』。

    只不过，跨越空间的刀刃并非是以双胞胎为目标。

    只见刀背出现在型羽肩膀一带的位置。

    型羽在半空中身子一翻。脚踩浮在上空的刀背。

    「喝啊！」

    抛下加速从背后直逼上前的血沙，再次向目标血香急速俯冲而下。

    「什──！」

    不禁倒抽一囗气的血香举起『阴咬』招架，但这次的结果有了娈化。

    型羽施展的并非只是－般的斩击，还加上了从高空落下以及踩刀施力的加速度。这次的互击之中，型羽占了上风。血香被往后击飞失去了平衡，型羽借着反作用力重新飞向高空。

    直接以肉身冲撞尚停留在空中的血沙。

    「呀！」落地后，这回又锁定血香攻击。

    冲刺的途中，『攫食玉藻』的刀刃在她的脚边显现。型羽踩着它跃起。刀刃紧接着又出现在她跳跃的方向以此为立足点，型羽切换了行进的方向。声东击西地作势锁定血香，实则直朝刚降落到地面的血沙扑去。

    「……呀啊！」

    「混……帐！」

    勉强招架住攻击的血沙脸上失去了笑容。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才刚重整态势的血香咬牙切齿。

    以为是上，结果是下。躲过来自下方的攻击，又折回来从斜上方续攻。做了敌人从斜上方攻来的准备，结果却在正面出现。才摆好架势准备正面迎击，又突然跑到了正上方──一般而言在空中时是无法自由自在行动的，但多亏槛江辅助得精彩，使不可能化为可能，令型羽宛如蜜蜂般在空中乱舞。

    型羽和槛江天衣无缝的搭配，杀得双胞胎措手不及。

    『通连』制造的伤口持续不停在扩大。从手腕流出的大量鲜血濡湿了整只衣袖，在型羽空中飞舞的轨迹后方留下串串血珠。

    不过，现在还早。

    ──不要慌了。

    现在型羽的背后还有时间这个虎视眈眈的大敌，对双胞胎来说，想办法让战况维持在胶着的状态才是上上之策。相对的，型羽和槛江的当务之急，就是打破这个胶着的局势。

    型羽和槛江的战力略逊双胞胎一筹。现在的战法尽管变化多端，却缺少关键的决定性一击。尽管懊恼，却是不争的事实。

    不过，只要像这样持续把她们玩弄在股掌间，可以使她们改娈想法。

    简言之，现在的行动是在诱敌。

    目的在于让双胞胎产生「在型羽伤势恶化前可能会吃下败仗」的疑虑。迫使她们放弃坐等『通连』伤口恶化的念头，积极对型羽展开攻击。

    只要双胞胎使出全力反击。

    如此一来──就有机会使出让战局大逆转的那一招。

    经过几波的攻击之后，铁爪割伤了血沙的脸颊。

    伤口不深。不过，或许这样正好。

    型羽着地停止不动，前方左右两边则站着双胞胎。

    她压抑紊乱的呼吸，佯装丝毫不感到疲劳的模样，开囗说道：

    「哼……『此花』就这点能耐而已吗？」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居然会被一个快死的小孩子耍得团团转，难道就这点本事吗？」

    彷佛在挑衅似的。

    彷佛在嘲弄似的。

    「真的太令人失望了。打着铃鹿喑役那么吓人的名号……这样下去，在我的手臂断掉之前，你们的两颗脑袋会先坠地呢。」

    型羽杀气腾腾地瞪视──

    那个视线令双胞胎同时垂下手上的武器。

    笑容早已从她们的面孔消失。脸上面无表情。没了从容与轻敌，只有凝重。

    「是吗。」

    「是吗。」

    两人压低了嗓音。

    「……不用等她被『通连』解决了，血沙。」

    「是啊，再等下去，真的很不愉快。」

    「啥？不然你们想怎么样？」

    同时。

    缓缓地。

    两人有了动作。

    「……『此花』出击。」

    发出声音的人是血香？还是血沙？亦或两人皆有。

    型羽分不出来。甚至还产生了错觉，以为她们凭空消失。等声音传进她耳朵时，双胞胎已进逼到她的左右两旁。

    「……！」

    以左右夹攻的形式，两个左右对称的人影挥刀攻击。

    「看我把你的躯体……」

    「看我把你的四肢……」

    血香从右上，血沙则从左下。

    『阴咬』在弯曲的同时封锁住逃亡的路线，只见刀刃一如两个半圆的螺旋，沿着相似的轨迹朝型羽袭来。

    「碎尸万段！」

    双胞胎的这招联手攻击以前也曾经对枯叶使用过。

    在这样的距离下，已经是无处可逃了。

    所以型羽她──

    「……哼。」

    狂傲地笑了。

    嗡──

    双胞胎的武器，随着有如用球棒敲击橡胶轮胎般的声响在空中弹开。

    「咦……？」

    「呃……？」

    那是一面把攻击揣在外头的无形墙壁。

    『七涂曲』──当型羽被槛江抱住安抚情绪时，槛江悄悄把这东西递给了她。

    反弹的冲击震得血香与血沙失去平衡。

    型羽没有放过这个可趁之机。

    她压低身子，像昂首的毒蛇一样，用铁爪刺穿血香的腹部。

    同时槛江也发动了攻势，她从远距离挥下『攫食玉藻』，剑光一闪，划过血沙的双手。

    「……呜！」

    「……呀啊！」

    就在双胞胎各发出不同的悲鸣的同时，两人切换了攻击的目标。

    槛江斩断血香的双脚使其倒地，型羽则以身体撞击血沙，然后把她的两条断臂踢飞到槛江那边。

    「呜……」

    等到趴在地上的血香抬起头时，型羽的铁爪早已指在她的鼻头前面。

    另一方面，血沙的两条断臂也被槛江牢牢踩住。

    两人分别瞪着血香与血沙，高声做出宣示。

    「是我们……」

    「……赢了。」

    ※

    枣按着天旋地转的头，坐起了上半身。

    「……不可能。」

    那个女孩会出现在此，令她语带惊愕地喃喃嘟囔。

    站在三公尺处的那个女孩，她不可能认错。

    是通夜子。

    她左手缠着『狂恋火车』，长长下垂的绳子末端还可以看到磷火的残渣在发亮，目光冷峻地逼视着供子。

    供子也彷佛巴不得杀之后快似地，回蹬通夜子。

    只见她按着被火烧焦、炭化情况严重的右手……

    「搞什么鬼。」

    一边咬牙切齿地咒骂。

    「开什么玩笑……事到如今，你跳出来多管闲事干什么？」

    「你还挺会睁眼说瞎话的哪。」通

    夜子的回答十分简单明了。

    她的话不带任何愤怒与怨恨，自始至终保持冷静。

    「当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有必要闷不吭声地坐以待毙吗？」

    「通夜子……」

    「话虽如此，对我来说。今天的行动确实是违反了规则。」

    通夜子把视线移向枣，喃喃地说道。

    她突然露出看似有些愧疚的表情。

    我要以人类的身分活下去──或许是因为违背了她之前跟枣做出的誓言吧。

    枣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通夜子那无比耿直的个性令她忍不住在心中苦笑。

    「……对不起。」

    不过，最后使她变卦的原因不为别的，正是出在枣的身上。

    「你没必要跟我道歉。」

    通夜子只是对一脸歉然的枣浅浅一笑。

    「是枯叶拜托我来的──就在昨天。」

    「……枯叶她？」

    「她说可以的话，希望我偷偷支持你……真是的，那丫头的心眼也愈来愈邪恶了呢。明知我这个早已宣布脱离战线的人婉拒不了，还做那种要求。」

    不知这是受到谁的影响啊──

    通夜子一副有些无奈的模样，语带叹息地嘀咕抱怨。

    ──原来如此。

    枣终于了解为何先前分手时，枯叶会自信满满的理由了。

    她早知道通夜子会现身。

    而且她也知道通夜子一旦决定参战，一定会出手搭救枣──

    两人的体贴关怀令她感到窝心。

    不过另一方面，有种苦楚涌上了心头。

    因为自己的不争气，烦劳枯叶为自己操心，替通夜子带来了麻烦。

    枣握起拳头。

    ──拜托别闹了。

    她忍不住对自己感到气愤。

    这时，通夜子又绷起严肃的表情，向枣询间：

    「枣……你打算怎么做呢？」

    「……咦。」

    「万一木舂和供子击败你们，我迟早也会死在她们手下。到时他势必也会碰上性命危险。所以我有非战不可的理由。」

    通夜子眯起了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

    「如果你希望我动手，我可以杀了供子……为了我自己。」

    那囗气与其说是询间，更像是在试探。

    她在试探什么？答案显而易见。

    「由你自己做决定。无论你的决定是什么，我都予以尊重。」

    她试探的是──枣的觉俉。

    即使拜托通夜子，她也不会为了枣战斗。

    换而言之，如果把这句话反过来思考。

    她等于是在宣告「假如你决定由自己战斗的话，那么你必须－并为我的命运负责」。

    ──是吗，原来如此啊。

    枣紧紧抿住嘴唇。

    接荖做了一囗深呼吸。

    我和通夜子的实力孰优孰劣根本用不着比较。

    供子的手应该是治不好了吧。撇开轻微烧伤的部分不提，她的手指和皮肤已经烧成了黑炭。即便铃鹿也无法自行治好这样的伤势。不过，少了一条手臂可用，对供子来说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我跟她的实力差距，依旧是天壤之别。

    所以就常理思考，我根本没有坚持非自己动手不可的理由。

    「抱歉，通夜子姊。」

    枣面露了微笑。

    她打从心底感到抱歉。

    对不起

    「唯独这场对决……我绝对不能退出。」－

    虽然──这将迫使通夜子姊下危险的赌注。

    枣一边捡起掉在地上的『阿形之琴』，一边宣告。

    「这是我的战斗。我必须坚持到最后一刻才行。」

    虽然有可能会输。

    虽然有可能会死。

    「所以，对不起……让我跟她对决吧。」

    不是为了替父母亲报血海深仇。

    供子确实很可恨，不过比起仇恨──

    我更希望能抬头挺胸地面对父母。

    我想要成为能让那对本事高强的父母亲引以为傲的女儿──

    「我知道了。」

    半晌，通夜子静静地点头答应，往后退开一步。

    「你放手一搏吧，不为别人，只为你自己。」

    木阴野枣手拿『阿形之琴』，重新面对供子。

    供子的脸上已不复见过去那既阴险又鄙夷的笑容。

    她眼眸里闪烁的，是显而易见的憎恨。

    是一种纯粹的、毫无修饰的──赤裸的情感。

    「……像你们这种──」

    供子跨出步伐，用一只手提着『捕子车』。

    「软弱无能地舍弃铃鹿身分的家伙，也敢大放厥词？」

    她以充满杀气的眼神，逼视着枣。

    「我是『此花』。生来只为把一生奉献给铃鹿黑暗的地道妖魅。是从比黑夜还要漆黑的秽恶，以及比泥泞还要黏稠的憎恶中所提炼出来的污血结晶。」

    就像是在诅咒一样。

    「这样的我……」

    摆出架势──

    「岂是你们这种自以为是人类的半调子所能击败的！就算是梦话也该有个分寸！」

    然后供子随着尖叫声──

    一直线地冲杀过来，宛如先前失去了理智的枣。

    看到供子那副模样，枣隐隐地笑了。

    她一囗气把没有上箭的弓拉到满。

    枣当然没有微控音量的技术。

    不管怎么拼命，也不可能弹出母亲那种听不见的声音。无论是技术还是经验，枣都远远不足，完全比不上那个本事高强的母亲。

    可是，就算实力比不上，技术远远不及──

    母亲也不是天生的高手。她之所以能变得那么强，是因为她为了变强不怕吃苦，不厌其烦地重复数以千计、数以万计的自残行为。

    父亲也是一样。他的身体是经过严苛的磨练，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骨头不曾断过，最后才锻炼出来的。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身为他们的女儿，我当然也继承了他们的觉悟。

    「……左手！」

    我没有技术。也没有训练的时间。那又如何。

    那种东西，只要橡年轻时代的父母一样，用气魄和毅力弥补就行了！

    「吽形，撕裂咬碎吧！」

    枣放声大吼。

    嗡嗡嗡嗡嗡嗡──

    呼应阿形的狼嗥，吽形露出了无形的獠牙。石狮子的化身──『木阴野』家的藏物随着咆哮，扑向了所有听见嚎叫声的人。

    枣和供子的左手手肘同时被应声扯断。

    「……混、帐！」

    受到创伤的供子并不因此退缩。只见她伸出烧焦的右手，将其插进连同断臂一起飞到空中的『捕子车』里面，硬是将它拖了回来，直接往枣的腹部刺入。

    「去死吧！」

    血液迅速被吸去，意识在一瞬间变得模糊。

    枣奋力咬牙，故意咬断了舌头的前端。

    啪滋。

    一阵直窜脑门的剌痛。鲜血的腥味在囗中弥漫。以醒脑的手段来说，这感觉还挺痛快的。

    「两……脚！」

    枣口吐鲜血大喊。

    她用仅剩的右手连弦带弓一起握住，提到供子的耳边。

    「撕裂咬碎吧……吽形！」

    有样学样地模仿以前母亲曾露过一手的技巧。

    以拇指拨动的弓弦徼微地发出了「嗡」的声响。

    枣也听见了那个声音。两条腿顿时产生剧痛。不知是骨头有了裂痕，还是肌肉撕裂。

    假如连自己都承受了这般的剧痛──

    那表示供子所受到的创伤更为严重。

    ──啪叽。

    「呜……咕！？」

    两条腿应声折断的供子失去了站立的能力，膝盖往下一沉。

    枣从肚子里抽出『捕子车』，连同『阿形之琴』一起丢到后方。

    她无意间想起供子刚才大声躟叫的事情。

    什么软弱无能地抛弃铃鹿身分，什么自以为是人类的半调子。

    开什么玩笑，也未免太狗眼看人低了。

    铃鹿？人类？

    没错，假如你是『此花』。

    那我木阴野枣就是──

    「少把我……」

    枣握紧拳头，瞄准供子的腹部……

    灌注全身的力量，毫不手下留情，卯足劲──

    「少把『木阴』……给瞧扁了！」

    朝供子狠狠揍了一拳。

    「嗄……啊！」

    供子的身体往后方击飞。

    只见她随着巨大的声响硬生生撞上树干，颓然倒地不起。

    然后──

    枣瞪着一动也不动的供子，无力地垂下右手。

    由于卯足了全力痛殴，连带使拳头和手腕都骨折得乱七八糟。

    两条腿痛得要命，再加上严重的贫血，枣再也无力站稳。

    「我办到了……妈、爸。」

    喃喃自语后，枣闭上眼睛，两腿一软倒下。

    感觉好像有人帮忙搀扶住自己的身体。

    还来不及跟那个人道谢，枣的意识已跟黑暗融成了一片。

    ※

    抱住昏迷失去意识的枣后，通夜子轻轻叹了囗气。

    她带着温柔的眼神，轻轻地放枣在地上躺平。

    捡起掉在一旁的左手，让两边的切断面合在一起。虽然速度缓慢，但伤囗确实逐渐有在愈合。检查呼吸和心跳确认没有异常后，她轻抚枣的脸颊，嘴角漾起淡淡的微笑。

    「你表现得非常出色喔，阿枣。」

    通夜子呢喃细语后，站了起来。

    脸上又挂回原本冷峻的表情。

    她瞥了缠绕在左手上的『狂恋火车』一眼。

    然后转身，准备给供子致命一击。

    「……这怎么可能。」

    通夜子杏眼圆睁。

    战斗结束还不到一分钟。

    然而，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难道说……她没有失去意识？」

    原本供子趴倒在树下。

    如今那里却空无一人。

    供子丢下断掉的左手臂，消失得无影无踪。

    2

    太阳开始慢慢西下。

    天边渐渐泛起晚春畤分少见的晚霞。

    就连孤伶伶地耸立在森林里的那幢屋子，其稻草屋顶也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红色。明明只有阔别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不知怎地却有种怀念的感觉。

    尽管现在不是思考那种问题的时候，却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心想。

    出发上山已过了约莫三十分钟。

    景介和枯叶现在正站在『迷途之家』的大门前。

    不免担心留在后头的型羽等人的安危。她们平安无事吧？还好好活着吗？

    但现在不是为那种事情担心的时候。

    因为景介等人的战争正要开始。

    之前爬山时－直走在前面领头的棺奈，离开了景介和枯叶。

    只见她走到等在门内的那个人的面前。

    「让您久等了，大小姐。」

    面对鞠躬行礼的棺奈──

    「辛苦了。」

    那个人──木舂一如天经地义般回答道。

    除了她以外，另有一名人物站在离木春一步远的斜后方。

    是个身穿图案是有许多蝙蝠围绕着骷髅头的和服，而且侧头部挂着狐狸面具的少女。

    「……步摘。」

    枯叶轻声呢喃昔日亲友的名字。

    对方自然没有响应。脸上甚至面无表情。

    不过，枯叶旋即撇开了迷惘。

    该做的觉悟，还有此行该完成的事早已经决定──枯叶露出这般表情，抿着嘴往前跨步，站到三人的面前。只见她流露出一股崇高的气息──

    「姊姊大人。」

    定睛直视着木春，然后以果决且坚定有力的语气开囗说道：

    「奴家前来跟你做了断了。」

    「哦。」

    见妹妹那张表情，姊姊貌似不快地蹙起了眉。

    「瞧你那眼神‧看来无须多问了。」

    「是的，姊姊大人。没什么好说的。」

    「……哼。」

    木春嗤之以鼻。

    「真是，一旦下定决心，就没有第二句话。你真的像极了母亲。」

    「你跟奴家不都是同个母亲生下来的吗？」

    对于枯叶的回答，木春不发一语。

    相对地，她把视线移向了景介。

    她的脸色带有一丝哀愁，但仍不改王者的威严。

    「景介，你是以哪边同伴的立场来到这儿的？」

    ──心在作痛。

    再怎么样，对方好歹是景介小时候曾隐约喜欢过的人。要狠下心来断然拒绝，就是心生难过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那只是流于私情的感伤罢了。

    就算是初恋的对象，就算她死心塌地付出了感情，但木春选择了错误的道路，她终究走上了歧途。

    景介面对保持着稚嫩外表长大的少女，明确地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很遗憾……我选择的不是你，是枯叶。」

    「是吗？」

    就像早有心理准备般，木春隐隐地垂下眼帘。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她随即抬起头，露出了天真无邪的微笑。

    「你一定是被情感给羁绊住了吧？毕竟你这人个性就是温柔。不过……意乱情迷也只到今天就会结束了，我马上帮你恢复理智。你是属于我的，我绝不把你交给任何人。」

    「姊姊大人，景介不是属于任何人的东西。」

    枯叶平心静气地反驳。但──

    「……瞧你话说得振振有词。论男女之情，我不够格在你面前班门弄斧是吗？」

    木春射出冷峻的目光，以和长相不相衬的霸气质问枯叶。

    「奴家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姊姊大人你错了。」

    「我错了？哼……你也学会了逞囗舌哪。」

    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随着一来一往的对话节节攀高。

    那并非是敌意或恶意。

    而是更为复杂、更为纯粹的情感。

    是一种对于姊妹之间无可避免的势不两立所怀有的无奈与觉悟。

    景介担心两人会就此厮杀起来，不禁摆出了架势。

    就在这时……

    啪沙──

    「……咦？」

    有一名少女，从景介等人身后那片连条山间小径也没有的林子深处现身了。

    少女气喘吁吁，面色铁青。白州高中的制服沾满了泥泞与血渍，全身无一处是洁白干净的。

    只见她左手臂被砍断，右手臂则受到惨不忍睹的严重烧伤，头上的两条马尾也四处披散。

    「供子……？」

    被修理得遍体鳞伤，模样凄惨的供子──

    「……木春大人。」

    拖着踉踉跄跄的脚步，气若游丝地呼唤了主人的──朋友的名字。

    ※

    双胞胎的一人被夺走了双臂，另一人则被夺走双腿。

    被砍下的四肢都放在『七涂曲』的结界保管，夺还的机率近乎于零。

    包括『通连』在内，所有武器都被夺走的血沙和血香在型羽和槛江的监视之下，互相靠在一起坐在地上。

    两人的伤囗皆缠上了绳子止血。

    替她们的伤囗做急救处理的人是槛江。

    型羽在『七涂曲』里面看管两人的断肢，困惑地嘟囔道。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如果能从双胞胎口中打听出前往『迷途之家』的路线自然是最好，但她们肯定不会如实招来，就算拷问恐怕也只是白费力气。

    干脆杀掉她们省得麻烦算了。不行，枯叶有禁止杀人灭口。

    就在型羽思考该如何处置时，双胞胎的血香突然抬头说话了。

    「欸，可以打个商量吗？」

    「什么商量？」

    两人明明吃了败仗却不怎么沮丧，教型羽有些不满。

    「你们不用担心，我不会夺走你们的性命。可是……」

    型羽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啊啊，果然是这样耶，血沙。」

    「对呀，血香。被供子姊姊说中了呢。」

    双胞胎的脸上不见先前交手时的冷酷表情，而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笑得好不开怀。型羽错愕不已。这两个家伙果然完全令人捉摸不清。

    「……然后呢，什么事情被她说中了？」

    但──

    「供子姊姊她有跟血沙香说喔。」

    「对，供子姊姊有说『你们能赢那是最好不过。』……」

    接下来的话不仅让型羽深感错愕──甚至哑然失色。

    「……『可是如果你们输了，就认枯叶为首领，服从她的领导。』」

    「咦……啊？」

    不是要你们自尽或快点逃亡？

    「所以血沙香不会再跟你们交手了。对吧，血沙？」

    「对呀，血香。我们要以『此花』的身分，努力扮演枯叶姊姊的手下。」

    「好期待喔，血沙，不晓得之后会变怎样呢？有点期待耶。」

    「真的好期待，血香。好好奇新首领会下什么命令喔。」

    「等……你们等一下！」

    型羽向无视她的困惑、径自愉快地聊了起来的双胞胎质问。

    「你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对啊﹒是真的。那当然啰。对血沙香来说，供子姊姊的命令是绝对的。」

    「我们绝对服从供子姊姊的命令喔。」

    「可是。这样的话……」

    供子真的有对她们下这样的命令吗？

    不可思议。

    那个视枯叶如蛇蝎，打从心底厌恶的女人，就算疯了也不可能会说出这种话。

    不过令人头痛的是，这对双胞胎看起来也不像是在撒谎。假如她们的目的是想骗人释放她们，照理说应该会以带型羽她们去『迷途之家』为筹码，要求型羽还她们手脚。可是她们两个却丝毫不在乎自己的身体，甚至还吱吱喳喳地闲聊了起来。尽管型羽的理性坚信双胞胎是在说谎，但也不能因此不把她们的话当一回事。

    型羽已经懒得再多做思考。

    「……怎么办，槛江姊姊？」

    她放弃烦恼，转而把问题丢给槛江解决。

    「嗯~」

    只见槛江微微皱起眉心。

    「那你们肯告诉我们怎么走去『迷途之家』吗？」

    然后马上开门见山地向双胞胎询问。

    「嗯，没问题。」她们很干脆地点头答应。

    于是双胞胎一股脑儿地泄露了路径，什么「从这里沿着河川直走一段路」然后「碰到长了藤蔓的栎树再往右转」之类的，描述之详细，反让人替她们担心透露这么多是否恰当。

    不过她们所言是真是假，型羽和槛江都没有自信判断。

    「总之，先把她们交给砂姬处置之后，照她们说的走一趟看看吧。」

    「说得也是……」

    感觉这也是最妥善的提案了。

    槛江拿出手机拨号。先把她们扣押起来，如此－来就算上当也不用怕她们会跟其他敌人合流。

    型羽望着正在说明路线的双胞胎喟然而叹。

    ※

    自从半路上碰到双胞胎被迫做出选择后，景介便一直怀有疑问。

    正确而言，是想不透。

    木春为什么要采取这种战略？

    她把双胞胎和供子分配在两地，让景介一行人在那两个地方自行选择要联手进攻，或者留下同伴。若是选择留下同伴，则放其余的人往前通行。若是选铎联手进攻，则集中火力攻击枯叶一人。

    乍看之下这样的安排非常合理。因为比起团体大混战，这么做可以确实提升歼灭我方的可能，最重要的是，木春本人也得以跟枯叶面对面相见──实际上这个目的也真的实现了。恐怕是木春执意要亲手杀死妹妹，并把这个目的摆在第一优先，所以才会策划出这个作战计画吧。

    只不过这么一来，也大大提升了露出破绽的可能。

    应该说，手法太过粗糙了。这样的安排完全没有设想双胞胎和供子都吞了败仗的情况和风险。徜若两边都以战败收场，将一口气失去原先的优势。

    当供子一个人现身时，景介更想不通了。

    景介原以为，如果不让木阴野留下来选择三人联手的话，日崎会现身支持供子。只怕她半途暗中偷袭。木阴野应该也是警觉到有这个可能，才会坚持自己一个人留下来的吧。

    就在和木阴野争论的那个当下，景介无意间想到一件事。

    如果真要偷袭的话，那何不一开始就派日崎出马──看准景介等人上山的时候，指派日崎一个接一个偷袭。等到景介一行人被杀得措手不及时，再加派双胞胎和供子，一口气杀个片甲不留。这么一来可以把己方的牺牲压缩到最低限，同时又能歼灭敌人。这是景介所能想到，最有效率的计策了。

    景介以为，大概是对方没能想到这么卑鄙的计策吧。

    铃鹿再堕落，好歹也是铃鹿，所以打算在最后的最后来个堂堂正正的对决吗？还是说，木春不计代价也要把跟枯叶直接对决列为优先目标？

    从结论而言的话，后者是正确的。

    至于前者的推测──只能说错得非常离谱。

    「什……」

    眼前所发生的事情令景介哑然失色，无法置信。

    枯叶也是一样。她张大双眼，僵立不动。

    几分钟前。从森林里现身伤痕累累的供子只是瞅了景介和枯叶一眼，便行经两人身旁一路穿过大门，瘫倒似地跪在木春的膝前。

    「你打输了吗？」木春问。

    「对。」供子小声地回答。

    「是吗。」木春面露微笑，然后──

    「一直以来辛苦你了，供子。」

    只见她从腰际抽出『通连』──干脆利落地一刀斩断了供子的首级。

    供子的身体垮落在地，头颅则滚进了『迷途之家连』的庭院。

    只见头颅还没来得及停止滚动──

    啪嚓。

    紧接着挥下的第二刀便剌穿了落地的人头。

    没能留下只字片语的遗言，甚至连死前最后一声的惨叫也不被允许拥有，供子就这么死了。

    「为什么……姊姊大人？」

    枯叶一脸惊愕，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为什么……供子明明是你的……」

    供子。

    她是景介的眼中钉，可佷的敌人，对枯叶来说应该也不例外。

    她利用槛江，欺骗篠田，叛乱时在幕后活跃──但反过来说，这些行为也足以证明她对木春忠心耿耿，无私奉献到用肝脑涂地亦不足以形容的地步。

    听说，她们俩的私交也很好。

    仰慕木春，把她当首领尊敬，同时也是木春的朋友的供子。

    然而木春却是那么心狠手辣。

    「这问题还需耍问吗？」

    木春冷冷一笑，一脸云淡风轻地向浑身直打哆嗦的枯叶回答：

    「凡是铃鹿一族皆格杀无论。这就是我的目的。」

    ──啊啊，原来如此。

    景介终于豁然开朗。

    木春之所以采取那么迂回、高危险性策略的理由。

    她不是没有把同伴的牺牲纳入考量。而是一开始就没把她们当作同伴。

    无论是供子、双胞胎，还是日崎。

    她们能打嬴自是最好。万－输了，只要景介他们狠不下心杀敌，那便不构成任何影像。反倒是她们战败后如果还能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落荒而逃，那更合木春的心意，因为她可以趁对方无力反抗的情况下就地处刑──下场一如刚才的供子。

    「你也对那两个双胞胎……下了一样的命令吗？」

    「那当然。我早有交代。万一输了，务必在落入敌人手中前逃回这里。」

    开什么玩笑。

    即使是景介也想不到这么恶毒的手段，恐怕连秋津也会觉得异常。

    不把同伴当同伴，而且视她们的心情如无物。

    一切的目的只为把她们当作喂食『通连』用的人命──

    「……全部。」

    等景介回过神时，喉咙已经在自行抽动了。

    「全部是为了我吗？为了我……你做了这些事……」

    木春完全没有打算理解景介的想法，一副自我陶醉的模样点头称是。

    「是呀，没错。我做这些全都是为了你。你再耐心等等，我马上就……」

    「……不要闹了！」

    景介打断木舂的话怒吼道。

    再也忍无可忍。

    「你……你为什么做得出这种事！」

    「景介……？」

    木春貌似纳闷地注祝着景介。

    从她的神情感觉不出有任何罪恶感，而且她也不懂为何景介向她咆哮。

    那模样就如小孩子般──天真单纯。

    「供子……她不是你的朋友吗？不只是供子。包括巳代、夭姊、型羽她们、我不认识的其它族人，还有妹妹枯叶。大家都当你是次任首领，不仅关怀备至，而且也很尊敬你！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背叛大家，把她们全都杀光？为什么你滥杀无辜，还能摆出那副毫不在乎的表情？我……我真的不懂！」

    「那是为了……」

    「住口！事情才不是那样！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

    景介哽咽了。

    正确地说他是感到痛苦难过，而不是哀伤。

    为什么她会扭曲成这个样子？

    那天──那个冬日。

    来家里嬉戏的少女不是这样子的。当年那个笑赞姊姊准备的热牛奶美味好喝，大露一手堆雪兔技巧，夺走了景介纯真初恋的少女，绝不会是这种杀了亲朋好友后还能摆出这种若无其事嘴脸的家伙。

    「你说……全部都是为了我？……你少鬼扯了。」

    纵使因为身染怪病，初恋因此无疾而终──

    纵使身处在封闭村落的她，爱意浓厚到疯狂的程度。

    纵使她想用杀光一族的方式，来实现自己的恋情。

    纵使她的所做所为，全都是为了景介──

    「这些……根本不构成能若无其事犯罪的理由吧？」

    如果她肯流下几滴眼泪，不知会多么轻松。

    如果她有受到罪恶感折磨，或许就能释怀了。

    为了爱犯罪，跟不把罪当罪是两回事。

    是完全不一样的──扭曲。

    「你错了，彻彻底底地错了。」

    景介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愤恨地咬唇陷入沉默。低着头，双手握拳，彷佛快窒息了似的。

    在静寂持续了数十秒之后──

    「姊姊大人。」

    枯叶率先打破了沉默。

    「景介……他说得是对的。姊姊大人，是你错了。」

    难过、悲伤、空虚。

    她带着那样的表情抖着两片唇瓣。

    「每个人都很敬重、欣赏你。无论是奴家、父母亲、或者其它族人……如果是为了以前的你，一定都会不惜抛头颅洒热血。」

    －如要咳出血来般，动着喉咙。

    「可是！那是因为大家认为你会为了咱们流泪哭泣！相信你会为咱们的牺牲曲由衷感到哀恸！而你却……即便有人为你牺牲，你仍铁石心肠、无动于衷。而且还笑得出来，像你这种……根本不配称做首领！现在的你不过只是暴君罢了！」

    枯叶的眼眶噙着泪水。

    那是悔恨、失望，亦或苦恼？

    枯叶最后小声地喃喃嘟囔道：

    「你……根本不配做为一个首领。」

    这时──

    「咯、嘻嘻。」

    就在枯叶冲囗说出那句话之后──

    「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极为唐突，就像心中的笑意突然爆开一样──

    木春失声大笑。

    景介和枯叶不禁都目睁囗呆。

    一改先前气定神闲的态度。

    威严与霸气皆荡然无存，有的只是──

    「是吗？原来如此！那就是你的真心话吗，枯叶！」

    某种阴郁且浑沌，极其漆黑的情绪。

    木春放声大叫。

    她的行动受到了激情感染。

    「啊啊，没错。你说的应该是对的，我确实不配做为首领。我这得了停止成长的怪病，连带失去生育能力，是个连延续本家香火也办不到的废物……在你生儿育女前，我不过只是看在同情的份上才被推出来当装饰用的可悲傀儡！」

    「姊姊……大人？」

    无视枯叶的困惑，也无视景介的惊愕，

    「哈哈！姊姊、姊姊、姊姊！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叫我姊姊吗，枯叶！」

    木春她──

    「……你说得一点也没错。」

    突然压低嗓音，轻蔑似地说出了颠覆枯叶所认知的一切的话。

    「比起我这个只是形式上受到拥立的叛徒之女……你……身为正统首领长女的你。确实更有当首领的资格。」

    「骗……人。」

    「看来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枯叶。」

    只见她面露诀别般的笑容，同时从腰际的剑鞘拔出『通连』。」

    「步摘！」

    接着她厉声呼唤了面无表情地守在一旁的日崎。

    日崎往前跨出一步，彷佛完全没听到木春先前的自白似的。

    「你来当枯叶的对手。我只要求你留住她的一条小命。看是要断她的头，砍下她的四肢，还是要扯出她的五脏六腑，全都随你高兴。」

    接获指令，日崎头也没点，拔出了插在腰际间的小太刀。

    木春满足地注视着她的行动，然后转头面向景介

    「景介，你也一样……我不会杀了你。不过要是胆敢插手，那就做好丢掉一、两只手脚的心理准备。还有，你给我记清楚了，你是属于我的东西。只属于我一个人的。

    唯独你，唯独你……我说什么也不会让给枯叶。」

    「姊姊大人，慢……」

    「闭嘴！」

    木春已听不进任何制止的话，她提着『通连』扑向了枯叶。

    「呜！」

    枮叶旋即从怀里取出『白银魉牙』，以风势阻挡攻击。

    同一瞬问，日崎从枯叶的正侧面直攻而来。她的小太刀一如穿过风的细缝似地砍向了枯叶。

    枯叶立刻用铁扇接刀。

    白刃与漆黑的铁扇相互较劲，陷入一瞬的胶着。

    景介连忙拿出『贺美良之枝』，插进了附近的『迷途之家』的外门。注入意识，感觉得到蠕动，没问题──行得通的，我能战斗。

    外门冒出长恰状的触手，袭向了日崎。不过，对手毕竟是一族名列前茅的强者。景介的攻击自然不可能伤得了她，只见她立刻抽走小太刀和枯叶保持距离，以漠然无神的眼睛注视景介。

    「呜……！？」

    寒意和胆怯交织的恐惧蔓延了全身。

    接下来发生的情况，景介只能感知到结果。

    等他留神时，枮叶已出现在自己的眼前，而日崎则跪在三公尺远的前方。

    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企图攻击景介的日崎和伸出援手的枯叶在电光石火间进行了一波攻防，最后日崎被枯叶给击退了吧。

    「……得救了。」

    景介向保护着自己的那个背影道谢。

    「千万别松懈了，景介。」

    枯叶的声音充满了紧张。

    「战斗才刚开始而已……你稍微退下。步摘交给奴家来应付。」

    看来枯叶现在无暇思考木春前一刻所吐露的真相。

    同样的，也无暇因被迫得跟亲友日崎决一死斗的命运而感到惆怅。

    只要露出一丝的犹豫，旋即就会被杀死。

    景介听从叮咛保持距离。

    枯叶凭气息确认景介退开后，轻挥『白银魉牙』。

    瞬间，她的四周刮起了龙卷风。脚底的尘沙与碎石打转盘旋，随着劈劈啪啪的爆裂声响一起被卷上半空。

    那应该是有真空旋风混在其中，用来保护身体的防护壁。如果不先设好障壁的话，即使是枯叶的身手，恐怕也对应不了日崎的速度。

    另－方面，日崎的冷漠视线目前则是牢牢固定在枯叶身上。看来，除非景介主动攻击，否则她不会像刚才那样反扑。

    慎重起见，景介又接着往后倒退数步，来到有树木的地方。

    关于木春的出身，景介也跟枯叶一样暂且先不去思考。

    「不管怎么样……如果打不赢眼前这场仗，一切就甭提了。」

    否则事棈不会有结朿。也不会有开始。

    景介的视线投往了『迷途之家』的门。

    枯叶与日崎，两人一静一动，采取了两种极端的作战方式。

    枯叶用风围住四周做为防护，留在里面以静制动。

    相对地，日崎则是忽左忽右地四处移动以小太刀攻击。

    坦白说，凭景介的动态视力完全跟不上后者的速度。虽然勉强可以用肉眼捕捉到日崎的身影，不过她的速度之快，让景介怀疑自己看到的其实都只是残影而已。她到底采取了什么样的攻击，景介完全看不出个所以然。

    枯叶应该是利用布阵在四周的龙卷风，勉强压缩日崎的攻击范围吧。先把刀的攻击距离、方向、位置等局限在固定几处之后再来对付。

    反过来说，这也代表一旦枯叶少了这层防风壁的保护，就无法跟得上日崎的速度。而且为了得到护壁的保护，她也只能被动地屈居守势。虽然真空旋风似乎多少能造成伤害，可是顶多只是些皮肉之伤。

    景介想起二月时在学校所发生的事。

    当时两人的武器恰恰相反，然而形势却一模一样、完全没变。

    枯叶的行动看不出有任何踌躇。她是在接受日崎已失去神智的情况下，抱着觉悟战斗的。换句话说──这表示两人的实力有极大的差距吗？

    木春退下来旁观战局。她的视线冷峻依旧，恐怕是在等枯叶被击垮的那一刻。或许她的力量不足以支持日崎也说不定。

    这个状况下，我该采取什么行动才是正确的？

    说穿了，我该攻击木春，还是日崎？

    目标是后者──景介做了这样的判断。

    就算自己打倒了木春──这里的打倒指的是使她昏迷或封锁住『通连』──日崎八成还是不会停止行动。至少，除非主人木春下令，否则她应该会继续战斗下去。

    既然如此，当务之急就是要阻止她。可以的话，能让她恢复理智是最好。

    只不过问题的关键在于，在这场惊心动魄的攻防战中，景介究竟能帮得上什么忙？

    眼睛睁再大，也只能看到疑似残像的形体。讲明白点，就是根本没有景介插手的余地。

    这未免也太荒谬了。虽说铃鹿的体能强度比人类优秀，这也未免太扯了吧。秋津她到底对日崎做了什么？

    「……？慢着。」

    刚刚浮现的念头好像有什么疙瘩。

    对了。

    ──日崎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她在冬天和枯叶交手，打完之后便被秋津掳走，后来再见到她是在神乐的宅邸。那时她已经变成一副失去感情的模样，战斗时不再有任何的彷徨与留情。

    整个人就好比是一部机器似的。

    秋津肯定对她做了什么。

    具体而言呢？拷问或洗脑，能让一个人变成这样吗？就算真的可以，光用短短两个月不到的时间，到底该如何──

    「……难道说！」

    景介灵机一动。

    没有任何的根据。说是单纯的直觉也没什么不对。可是在形势不利的当下，‧有孤注一掷的－价值，毕竟再打下去终究是会节节败退。

    所幸这时景介第三次在森林中战斗。和以前比起来，在各方面更加得心应手，而且这次是头一次遭逢日崎和木春。就算重施故计，应该也不用担心会被识破。

    景介倒退一步，把手伸到背后，用『贺美良之枝』划伤树木。虽然下手时一度冷汗直流，很担心木春对自己的行动启疑窦，但景介豁出去了。

    「枯叶！」

    景介大喊。

    「一秒也好，牵制日崎的行动！」

    「知道了！」

    枯叶头也没回，也没多问原因，立刻点头应允。景介十分开心自己能深受她的信赖。再来就看自己能否响应她的期望了。

    景介首先让数十根树枝伸长，尖端对准了日崎和木春。作势准备用这些树枝当武器攻击她们。木春瞪视着景介，明显提高了景介心。

    枯叶操控四周的风，以疾风攻击日崎。

    日崎轻轻松松闪避了开来。

    失去了目标的风撞上门柱，门柱随着巨大声响折倒的同时，日崎挺刀朝枯叶的侧腹刺去。景介看不懂详细的过招过程──只猜枯叶应该是操作风的防壁，诱使日崎放弃砍击而使出刺击吧。

    然而，枯叶却没回避那个攻击。

    她反而将手抬高，刻意让侧腹门户大开。

    「原谅奴家，吉乃！」

    然后主动用身体接刀。

    只见半截刀身贯穿衣带，刺进她的身体。

    枯叶强忍痛楚贴紧日崎，并抓住她的手腕。成功地牵制住了日崎的行动。

    「……景介！」

    「来了！」

    景介灌输意识给树木。意识一路传往悄悄埋伏在地底下的树根。

    默默接近日崎的树根有两根。景介令其中一根缠住她的脚踝。如此一来，即便待会证明自己的预测是错误的，枯叶也能接着攻击。

    剩下的另一根才是重头戏。

    树根和日崎的身体平行，直直往正上方窜出。通过脚，通过腰，通过肩膀就在到头部高度的瞬间，树根转弯了。

    攻击目标是挂在侧头部的──

    狐狸面具。

    那就是景介所预测的关键。

    现在的日崎俨然是个机械。

    她服从主人的命令，对于其它外在刺激却毫无反应。景介猜测，就算是拷问或洗脑，应该也不至于让好端端的一个人变成没有灵魂的空壳。

    纵使真的有那个可能，势必也得经过长时期的洗脑。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充其量只能把人搞到崩溃。照理说应该无法彻头彻尾改造一个人。

    那么，合理判断一定是利用什么速成的手段。简言之，就是道具。

    而且，失踪后又现身的日崎，不知何故头上一直挂着狐狸面具──

    树根命中日崎的侧头部，只见支离破碎的面具飞了出去。

    瞧面具如此不堪一击，景介以为自己做了错误的判断，不料──

    「不……」

    日崎原先戴着狐狸面具的地方，有某个不起眼的物体在蠢动着。

    看似有些像是粗糙不平的岩石，模样恶心。

    那是颗表面上画有眼珠图案的圆形物体。大小约跟弹珠差不多。四周长满密密麻麻的虫脚，揪着日崎的头部不放。

    「……是『觉的牢狱』吗！？」

    枯叶喊出那个怪玩意儿的名字。

    ──我的预测果然是正确的。

    没错的话，那应该是操控心智的藏物。外面之所以挂着狐狸面具，大概是为了掩人耳目吧。

    枯叶一脸愤怒，朝藏物伸长了手。

    「步摘！……醒过来吧！」

    她用力抓住藏物，一把扯下，砸到了地上。

    只见『觉的牢狱』那密密麻麻的脚不断挣扎蠕动，不一会儿就停了下来。

    「振作一点，步摘！」

    此时被抓着肩膀用力摇晃身体的日崎有了反应。

    「啊……啊？」

    日崎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眸，倏地──

    隐隐恢复了清澈。

    3

    「枯、叶……？」

    阔别两个月，终于又听到的亲友的声音。

    虽然那声音显得有些微渺，就像大梦初醒一样孱弱，仍教枯叶的内心感动不已。

    「我……」

    「你没事吧，步摘？」

    回想起来，那一天咱们俩是以相当虎头蛇尾的形式分手的哪。

    本打算对倒戈的你晓以大义，可是也不确定你是否有把奴家的话听进耳里，依纱子便把你强行带走──啊，为什么奴家当时说得出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呢。

    又是教你何谓坚强，又是矜持又是觉悟的，明明那么软弱，也不是什么有资格大言不惭的身分，追根究柢奴家根本也没做好觉悟。

    奴家一直都放在心上。

    当她随着依纱子现身夺走『通连』时，以为这是上天给奴家的惩罚。

    或许，用一副志得意满的嘴脸说教的奴家被你嫌弃了也说不定。尽管自信满满地扬言要把你带回来，不过－想到假如你加入繁荣派是出于自愿，奴家便担心是否说破嘴也无济于事。奴家满脑子都是负面的念头，害怕得无法自持。

    不过那些不安很快就消散不见。

    许久不见了，步摘的真实面孔──神智正常的清醒双眸。

    「还认得奴家吗？」

    「我……怎么会做那种事……」

    看来她还记得自己被操控时所发生的经过。

    『觉的牢狱』原本是用来管控意志、限制个人行动的藏物，至少就铃鹿一族所预设的使用方式当中，并没有剥夺对方意志再予以控制的概念，所以枯叶才会没想到这个可能。另一个原因是这藏物疑似在十八年前那玚叛变中失踪，枯叶对它的认知仅止于耳闻。景介能想到日崎受藏物控制的可能性确实了不起，枯叶在心中感激不尽。

    「已经没事了，不用担心。」

    眼眶含泪的枯叶轻抚步摘的脸庞。

    或许是还没完全回到现实，步摘茫茫然地嘟囔道：

    「可是……我把巳代姊给……」

    关于巳代被杀死的消息，枯叶是透过型羽辗转得知。倘若巳代真的是死于步摘之手，即使当时的行动并非出自个人的意志，那依旧是她必须背负的罪过。

    可是──

    「现在别管，不用去想那种问题。」

    没错。

    现在──至少在这个当下。

    「你依然是奴家的亲友。」

    「亲友……」

    「是呀，亲友。以前是，今后也永远都是。」

    「可是我……伤害了枯叶。」

    「以前不是说过了吗？就算遭到背叛也无妨。」

    哪怕被你伤得再重。

    哪怕你屡屡犯下再多的罪过。

    这跟爱人、景介的情况并不一样。

    咱们两人的关系，无须讨论原谅或惩罚。也不用给自己压力，烦恼匹不匹配的问题。

    只要能轻轻松松相处，只要你愿意陪伴在奴家的身旁，那就足够了。

    因为──咱们是亲友啊。

    枯叶紧搂步摘。

    同时沉浸在童年时代两人天真无邪地一起嬉戏的回忆。

    没有本家分家之别，枯叶是枯叶，步摘是步摘，无拘无束地玩在一块的那段时光──

    「枯叶……」

    步摘的声音变得清晰许多。似乎没有什么后遗症。

    看来应该已经没事了。

    枯叶松了囗气，缓缓放开步摘──

    「……危险。」

    随着仍带有几分迷茫的嗓音，枯叶冷不防被猛然推开。

    枯叶跌坐在地上。吃惊地抬头一看。

    「咦……？」

    枯叶无法理解眼前所发生的光景。

    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然从背后出现的木春。

    用力把自己推开的步摘。

    以及──

    木春手中『通连』的握柄──

    和握柄前面那一截刺进了步摘腹部的白晃晃刀身。

    「……呜。」

    步摘的喉咙挤出了悲鸣。

    「哼。」

    木春一脸鄙视，轻轻发出一声冷哼。

    「偷袭失败嘕？算了。」

    『通连』从步摘的体内拔出。

    收刀之后，木春紧接着又挥出第二刀。

    完全不给枯叶制止的机会。

    连想帮忙挡刀也没办法。

    枯叶能做的，只有紧紧搂柱步摘那和身体切离、滚落到自己怀里的首级。

    「啊……啊∣！」

    枯叶失声尖叫。

    「步摘！」

    枯叶跪地，把倒在地上的身体拉过来，试图把步摘的头接回去。结果当然并不如她所愿。伤口愈合不了，而且血流不止。

    「步摘！步摘！」

    「枯叶……」

    步摘笑了。

    即使在枯叶怀里的，只是颗没了身体的首级。

    「没关系的……我不怕死。」

    「别说笑了！奴家好不容易……」

    「枯叶，感谢步摘吧。」

    从上方睥晲着自己的姊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枯叶从未听过的残酷。

    「若非这家伙牺牲自己保护你，现在脑袋分家的人可是你。」

    枯叶抬头仰望木春。

    她的心跳在加速，处于焦虑和愤怒之中的感情。

    「姊姊大人……你……你！」

    木春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抡起『通连』，准备砍向枯叶。

    「住手！」

    景介勃然变色，闯入枯叶和木春之间。

    他以自己的肉身当盾档在木春面前，转头回望背后。

    「喂，你还好吧！日崎！对不起，我……」

    状况会演变至此怪不了景介。毕竟景介的距离有点远，而且枯叶自己也没发现木春从背后偷袭。她应该只是假装旁观，实则虎视眈眈，见枯叶和步摘拥抱，便立刻伺机行动。

    「啊、阿、景……？」

    「别说话了！日崎，保持安静！我马上帮你想办法！」

    恐怕不只是枯叶，就连景介也知道这句话只是安慰。

    即使用下刀者的血阻止伤势继绩恶化──别说是用下刀者的血，就算现在立刻把『通连』破坏掉也一样──铃鹿一族的复原能力也不会一并回来。就跟人类受伤时一样，得等上好几天的时间伤囗才会愈合。

    而且伤囗侵蚀的速度出奇的快，比当初枯叶使用时还快上数倍。可能是因为持续吸收了铃鹿一族的生命，使得『通连』的威力比以前更强了吧。

    如果被砍的是手脚四肢还有救，但偏偏是伤在颈部。

    已经病入脊肓──不可能得救了。

    「景介，让开。」

    木春仍不死心，执意要砍杀枮叶。

    「谁要让开！你想砍，就连我也一起给砍了！」

    「……啧。」

    或许是屈服于景介那张开双臂保护枯叶的气势，木春不甘愿地咂嘴，向后退离一步。

    「也罢，我等。」

    虽然对木春的说词感到气愤，枯叶的视线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怀里的步摘。

    伤口不断扩散侵蚀。就快感染到耳朵。

    「枯叶……我有一个、愿望。」

    然而──即使自己即将命丧黄泉。

    「可以的话，能拜托你不要看我吗？因为这样死去有点难为情呢。」

    步摘还是笑盈盈的，没有想收敛笑容的意思。

    「……！」

    枯叶把她的头紧紧搂在胸前。

    就算步摘没开囗拜托，枯叶也不忍心眼睁睁看她消失。

    枯叶抚摸她的头。

    步摘的头发是那么柔顺。发色跟枯叶不一样，看起来是茶色的。小时候枯叶对两人发色不同这点感到不满。为什么自己和步摘的发色会不一样呢？明明咱们是亲戚、是朋友啊。

    「好高兴喔……我成功保护了枯叶耶。」

    那声音明亮开朗。彷佛个性单纯，什么烦恼也没有似的。

    但同时又具有敏感纤细的一面，动不动就容易受伤，也带着体贴和温柔。

    「步摘……步摘……」

    「阿景。」

    这次她唤了景介。

    「梨梨还有灰原同学的事，我很抱歉。」

    「跟我道歉有什么用，你这笨蛋。」

    景介用开朗的语气回答道。

    尽管脸上淌着泪水──显而易见是在逞强。

    「到那个世界去跟她们两个道歉吧，你不用担心啦，她们一定会原谅你的。」

    「嘻嘻，阿景你还是没变。人真好。」

    「被朋友……这样夸奖……也只会觉得丢脸……而已啦。笨蛋。」

    景介已泣不成声。

    「……朋友、吗？」

    朋友吗？好棒喔。

    听起来就像在呢喃似的。

    步摘的音量开始转弱。

    搂在枯叶怀中的那个重量也渐渐变轻。

    就连掌心摸到的触感，也从原先的柔嫩肌肤变成湿湿水水的。

    那到底是鲜血，还是眼泪？

    是什么都无所谓。无论是血是泪，它都是温热的，不会改变。

    步摘轻声低语。

    ──欸，枮叶。

    枯叶应答。

    「什么？」

    ──看来要说再见了。

    「总有一天，咱们会在彼岸相逢。在那之前，你就先跟吉乃她们好好相处吧。」

    ──是吗？到时我们还能在一起玩吗？

    「是呀。那当然了……要爬树吗？还是玩捉迷藏？玩什么奴家都不会输的。」

    ──啊哈。

    枯叶怀里的步摘似乎开怀地笑了。

    ──我们要再像以前一样喔。

    那是最后的遗言。

    声音消失了。

    捧在掌心里的触感消失了。

    枯叶紧搂了那个。

    有好一段时间只是紧紧搂着，不肯放开。

    然后──

    「……姊姊大人。」

    她抿着唇瓣从地上站起，伸出衣袖拭去泪水。

    「让你久等了，咱们来做个了断吧。」

    在她脸上看不到怒意或哀恸。

    现在，显露在枯叶脸上的，只有决心。

    ※

    送走日崎，毅然起身的枯叶，和百无聊赖似地冷眼旁观的木春。

    景介交互打量两人，同时一边回想先前木春所说的话。

    叛徒之女。

    木春是这么称呼自己的。

    而且她还说枯叶才是正统的首领长女。

    换言之，木春的真正生母是神乐。

    看来，她应该是在叛乱之前出生，不久因为生母神乐被逐出村落的缘故，被神乐之妹──新任首领收养，当作长女抚养长大。

    按理说应该是不会造成问题的。因为木春虽不是现任首领的亲生女儿而是甥女，但她仍旧披当作是次任首领、被当作是本家的长女来看待。

    可是木春不知从哪得知了她真正生母是神乐的消息。

    再加上她又身染成长停止的怪病。

    身为本家继承人，往后却无法生育子嗣的打击。

    还有按自己的身世，原本并没有成为首领资格的事实。

    然而，旁人却坚持推崇木春当次任首领。最有资格接任首领的枯叶却对事实一无所知，只是天真无邪地把木春当亲生姊姊来仰慕。

    正统的首领血统，正常成长的身体。枯叶拥有木春渴望获得的一切。

    回想起来，这一连串都是不幸。

    木春之所以把一族的性命当蝼蚁，原因就在此。

    大摡是因为看在她眼中觉得碍眼吧。

    无论是敬她为次任首领的大人们，还是把她当亲生女儿养育的冒牌双亲，甚至连亲密的友人也不例外。

    昙花一现的好意令她生厌、虚伪的善意令她憎恶、肤浅的敬意令她不齿。

    所以她扭曲了，整个一族的爱扭曲了她这个人。

    然而，为了摆脱扭曲，她却又选择以对景介的爱做为手段，这到底算是一种讽刺，或是必然的结果呢？

    这问题没有答案。现在去追究这个也于事无补。

    只不过──

    雾泽景介虽为木春摆脱扭曲的希望与寄托，却被枯叶夺走了。

    连景介都被枯叶夺走的这个现实──

    或许就是促使她的扭由严重到无法挽救的关键。

    即便如此，景介还是无法原谅木春所犯下的罪过。

    杀害供子还有日崎的时候，她都是一副冷酷无情的模样。

    无辜死在她手下的尸体堆积如山，她却不伏罪，只是一厢情愿地对景介示好──那样的感情，景介岂有接受的道理。

    如果接受的话，自己势必成为大骗子。

    势必弃当初喜欢上吉乃的雾泽景介而去。

    「……姊姊大人。」

    枯叶定睛直视着木春开囗说道：

    「不介意的话，可容许奴家换个武器吗？」

    「随你便。」

    木春回答得毫不犹豫。

    在失去了突袭机会的现在，看来她似乎做好了跟枯叶正面对决的准备。

    「景介‧麻烦你了。」

    景介向转头看自己的枯叶点点头，朝门外跑去，抓起放在树下的背包折回现场，然后打开，拿出收放在里面的东西。

    「……那是什么？」

    见到从背包里现形的物体，木春发出了与其说是惊愕，不如说是茫然的声音。

    那也难怪。

    「拿去。」

    「谢谢。」

    枯叶从景介手中接过的，是一部骇人的机械。

    加上握把的引擎，和外圈布满了锯齿状刀刃的椭圆形铁片。

    ──那是电锯。

    刀身的部分只是一般金属，并非是由藏物镕铸而成。

    不过枯叶仍选择它做为最后的武器。她以自己的喜好为优先，弃祖先所遗留下来的藏物不用，主张要带这个东西同行。

    「你想用那东西跟我斗？」

    「正是如此。」

    在出发前，枯叶曾说过这样的话。

    ──这是奴家……和吉乃真正合为一体时，第一次使用的武器。

    既然如此，景介也没有理由反对。唯一的缺点就是有点重罢了。

    枯叶拉下起动装置。

    引擎开始运转，发出了断断续续的低沉声响。

    旋转的锯齿掀起残虐的波浪。

    「姊姊大人。」

    她摆出架势，与姊姊对峙。

    以铁铮铮的态度宣示。

    两人间的战火就此点燃。

    「……让咱们堂堂正正分个高下吧。」

    率先发动攻势的人是枯叶。

    她一囗气缩短彼此的距离，高举电锯，从头顶劈下。

    木春面露冷笑躲过攻击，弯下身子，横挥『通连』向枯叶的脚踝扫去。

    枯叶就地轻轻跃起闪过剑锋，同时煞住了往下挥砍的电锯。原先纵向的劈击在转眼间变成对角线的斜砍，攻向木春的娇小身躯。

    但这一刀纯粹只是为了牵制。

    枯叶的视线始终停在往后退开一步的木春身土，并在着地的同时展开追击。

    她作势突刺，从正面冲锋。

    木春不改从容冷静。

    她脸上挂着冷笑，主动朝枯叶冲去。

    在电锯的锯齿刺中身体前，纵身往前方腾跃。

    只见她就像在枯叶的头上飞舞似地扭身旋转。

    闪开冲锋的木春降落在枯叶的背后，顺势拖刀砍向她的脖子。

    「……呜！」

    枯叶屈身蹲下，只手放开电锯，在地上打滚。以前滚受身的方式拉开距离后，从地上爬起来站好。提着那么笨重的机械，为何行动还能如此灵活矫捷，着实令人不解。实际看她露了一手之后，感觉就像在看魔术表演似的。

    枯叶迅速面向正前方。

    木春打住追击，露出嗤笑。

    「本以为是莫名其妙的机械，没想到还挺有威力的。」

    她的脸颊上出现了一道巨大的割裂伤。

    皮肤外翻，伴随着大量的出血。很可能是刚才两人错身之际──枯叶在瞬间改变电锯的轨道攻击了位在她头上的木春吧。

    但这部电锯终究只是平凡的金属。木春用手背随便抹过脸颊，伤口瞬间消失不见，只剩血迹残留在脸上。

    在看了两人这一波的攻防后，景介默默地发出叹息。

    木春的身手可说是非常出色。

    其实景介跟本没料到她会这么厉害。她的臂力因为身体停止成长的缘故而略逊一筹，所以景介原以为一旦枯叶拿出真本事，木春绝不会是她的对手。之前她屡用奇谋异策，也是造成景介产生如此偏见的原因。不过，单看她的剑术──就算扣除她握有一击必杀的『通连』这个优势──实力和枯叶约莫在伯仲之间。

    这么说来，型羽不仅年幼而且体格娇小，照样不怕面对比自己年长的铃鹿。换而言之，关键应该在于技术。缺乏力量也有缺乏力量的加强方式，只要设法让身手变得更加轻盈，强化瞬间爆发力和敏捷度的话，力量的差距不至于构成太大的问题。

    木春之所以会朝这方面补强，是因为身为次任首领的责任感使然吗？或是想抵抗染上停止成长的怪病的境遇呢──

    木春一如在嘲弄枯叶般，冷冷地笑了。

    「但那终究只是一般的武器而非藏物。你以为凭那种不入流的东西也打得赢我？」

    彷佛在说体格的差距－点也不重要，论身手和武器算是自己占上风似的。

    但枯叶却摇了摇头。

    「你错了，姊姊大人。」

    枯叶悄悄瞥了景介一眼，稍稍垂低眼帘，然后一如下定决心般抬起了头来。

    「奴家……不会输的。」

    「……你说什么？」

    「奴家是不会输给你的。」

    枯叶的语气显得无比坚定。

    她注重的地方大概跟木春不一枝。景介听得出来，枯叶指的并非身手或武器那类的外在要因。

    「奴家不会蝓，不可能输。你蔑视生命，也不为葬生于你刀下的死者镇魂，甚至视景介的心如无物，奴家没有理由会败在你手中。」

    而是一种──属于更内在层面的理由。

    「……你这家伙。」

    「所谓的爱，是和另一半互相扶持地走下去。配合对方调整自己的步调，同舟共济。而你没办法做到这－点。甚至完全不想那么做，只顾自己－人往前刖冲。」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

    既非仇恨，也非怨忿。

    只是很纯粹地用灌注了个人意志的言语，向误入歧途的姊姊说道：

    「不只是景介，爱你的人是那么的多。除了母亲大人和供子，部落里其它人也都很爱戴你。然而，你却抛下了她们。」

    「……爱说笑。」

    相对地，木春的反应则是流于情绪化。

    「你说那什么莫名其妙的鬼话！什么配合步调！什么同舟共济！」

    口气就像在谩骂叫嚣似的。

    「这副身体……就凭这副停止成长的身体……你说我该和谁配合步调是好！我抛下别人？被抛下的人分明是我吧！你这家伙不也一样吗！你抛下了我！远远把我抛在后头，长大成人了！」

    那俨然是嘶叫。

    停止成长的疾病。

    名不符实的次任首领宝座。

    只能把所有的不幸转化为对景介的爱的少女，竭尽浑身之力嘶叫。

    但，纵然如此……

    「……胡言乱语的人，是你。」

    枯叶仍不为所动。

    她定睛注视景介和木春两人，同时以不容置疑的语气斥喝道：

    「不过才这点艰苦……你以为景介就会拒绝配合你的步调吗！」

    「……唔！」

    木春双眼圆睁。

    「为什么你不相信景介？」

    此时，枯叶的眼眸里流露出了悲戚之色。

    「连奴家这种害死吉乃，夺走她身体的女人，景介也都敞开心胸接受了。不只是奴家，跟你一样身染怪病的槛江也不例外。」

    她眼中的悲凄逐渐化为实体，积聚在眼眶中。

    「你只不过是在害怕罢了。不愿相信景介的你，害怕被景介拒绝，选择了逃避。所以奴家是不会输的，绝不会输给……这样的你。」

    枯叶以单手拿稳电锯，从怀里掏出某个东西。

    「而且……奴家不是孤军奋战。」

    黑色的铁扇。

    那是前一刻还搂在她怀里的亲友──步摘昔日所爱用的藏物。她走向景介，递出铁扇。

    「奴家有吉乃、有步摘相伴。而且奴家还有……」

    景介很快就理解枯叶想要他做什么。

    所以他接过『白银魉牙』，用『贺美良之枝』在上头刮了一下。『白银魉牙』没有抵抗，彷佛早昐望景介这么做似地，接受了支配。

    「……景介。」

    一如在呼应枯叶的点名般，景介改变了『白银魉牙』的形状。铁扇一如被拆解般变成了绳状。在景介的支配下，变成绳状的『白银魉牙』被吸进电锯的刀刃里面，两者合而为一。

    嗡。

    狂风包住了旋转的刀刃。与其说平凡的锯齿刀刃获得『白银魉牙』的特质，不如说这部机械如今已化成散播真空旋风与龙卷风的藏物。

    「把仰慕者通通抛舍掉的你形孤影只，只剩你孤单一个人了。」

    彷佛一改哀伤，要将先前的泪水给拭去似的。

    枯叶果敢地说道：

    「姊姊大人……奴家誓言要打破你的幻想。」

    木春闻言，不假思索发动了猛攻。

    「少胡说八道！」

    她龇牙咧嘴，带着杀气腾腾的视线刺出『通连』。

    那是含着怨恨、诅咒、忌妒──参杂了各种负面感情的一刀。

    不过那一刀在刺中枯叶的身体前，便被电锯所释放出的强风挡下。同时，电锯掠向了木春的手臂。木春将手抬高闪避反击，腾空跃至后方。

    着地的瞬间，旋即发动第二波的突击。

    一场速度快到景介只看得到残像的激烈攻防战展开了。

    「……说什么……」

    龙卷风将朝枯叶挥砍而来的直剑弹向一旁。

    「什么形孤影只！我孤单－人又如何！」

    斜劈的轨迹因风产生偏斜，刀尖插入了布满碎石的地面。

    「我本来就是一个人！打从自娘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如此！」

    飞溅到半空中的碎石里，夹杂着电锯的刀光。

    「对于生来孤单一人的我……那上天赐予给我的缘分……」

    犀利的击剌被电据的机械部硬生生挡下。

    「我岂能白白奉送！唯独景介，休想要我让给你！」

    幼童体态的姊姊，把感情一股脑儿地宣泄在长大成人的姝妹身上。

    一如猎物遭到横夺的猛兽般。

    一如亟欲寻仇的复仇者般。

    一如──幼小的孩童般。

    「错了……你错了，姊姊大人。」

    枯叶咬牙，将她的攻击、言语、情绪通通领受下来。

    「是你自己抛弃了──你抛弃了一切！」

    「住囗、住口、住囗──────！」

    木春卯足全力瞄准枯叶的头顶挥刀砍下。

    枯叶以外面缠绕着风的电锯招架。

    「呜……！」

    即是木春个头婑小，施加上体重的浑身一击爆发力仍不容小觑。更遑论手持的是重心不平衡的电锯，风压的缓冲也带来了反效果。

    枯叶脚步踉跄。

    木春着地。

    瞬间，乘胜追击的－闪。

    木春就着着地的姿势，挥出了『通连』。

    那个动作看似仓促，却十分精准。

    从电锯前端的斜下方──

    『通连』穿过风的防壁，直击电锯的刀身。

    这－击将她的电锯弹开了。

    猛然被弹开的电锯突然不受使用者的支配。旋转刀刃所形成的力场受外力影响，变成往上方出力的向量，连带使枯叶失衡，身体大幅往后仰。

    扬起脖子的木春摆出架势。

    朝着枯叶破绽百出的侧面刺出『通连』的同时，木春喊出夹带着强烈怨念的字眼。

    「……去死吧！」

    那声嘶吼就好似所有感情皆已溃堤般。

    瞧木春那副杀红眼的模样，枯叶却只是貌似惆怅地淡淡一笑。

    向上弹开的电锯刀身，往反方向吹出『白银魉牙』的疾风。

    一如倒带播放的影像般，只见枯叶提着电锯往下砍。

    犀利的剑光和强劲劈砍的呼啸声交错。

    吸走了无数性命的宝刀，没有刺中枯叶的身体，反倒是木春手肘以下的部位，连同袖子──

    嚓。

    一起被真空旋风与引擎的双重奏给斩飞了。

    「呜……啊！」

    即便忍不住从喉眬发出痛苦呻吟，木春仍不死心。

    她企图捡回和手臂一起落地的『通连』。

    那份执着，也成了致命的空隙。

    「……姊姊大人。」

    木春一背对枯叶转身蹲下，工作机械的刀刃旋即抵在她的脖子上。

    随蓍引擎的空转声,枯叶语气凝重地宣告：

    「是你输了。」

    木春没有应声。

    她把捡回的『通连』抱在胸前，扭头回瞪枯叶。

    「拜托你丢下『通连』。不然……」

    经过半晌的沉默。

    「好吧。」

    木春垂低着头，作势缓缓起身。

    她正在把宝刀放回地上──做出如此判断的枯叶，梢微把电锯从她的脖子上方移开。另一只手则放在引擎的开关上，准备关掉电源。

    景介瞅了木春一眼。

    面孔低垂的木春，只是用冷冰冰的视线注视着地面──

    「……快闪开，枯叶！」

    剎那，景介的喊叫响彻了『迷途之家』的庭院。

    枯叶赫然退开一步。不过那纯粹只是反射性的动作。

    「景介……？」

    枯叶无法理解为何景介会突然大声警告，在退开之后，一脸诧异地瞥了他一眼。

    「到底怎么了……」

    「……这混帐东西。」

    景介唾骂的同时，感到了痛心。

    对于即使兵戎相见，仍选择相信姊姊的枯叶。

    还有用这种轻蔑的眼祌注视幼时恋人的自己。

    然而最令他痛心的，还是放弃了和妹妹堂堂正正分出胜负的木春──

    「你看仔细了，枯叶。」

    景介瞪视木春。枯叶也把视线挪回木春身上。

    「姊姊……大人。」

    然后她不敢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哼。」

    原本被砍断的手臂，在神不知鬼不觉间又被重接了回去。

    而且──五根手指还紧握着枯叶下令丢掉的『通连』。

    木春打算佯装投降再伺机偷袭枯叶。她先前的表情尚未心死，景介察觉了这点，在无意间察觉到了。

    「还没了结哪，枯叶。」

    木春低声嘟囔：

    「我不会住手的，岂能就此善罢甘休……在你死之前，我岂能善罢罢休！」

    诅咒。

    憎恨。

    她所怀抱的情感恐怕是永远也无法消失──

    枯叶重新提起电锯摆好架势。

    ──啊啊。

    所以。

    「……木春。」

    景介制止了枯叶，挺身而出。

    在唤了她的名字之后，景介噤囗不语。

    他不晓得自己跟木春还有什么话好说，或许是因为身为当事人的景介没有教训她的资格吧。鼓励也好责备也罢，不管说什么结果都将是自我欺骗。

    所以。

    该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自始至终只爱着我，却也因此从未正视我这个人。我能为这样的初恋少女做的事情──

    「我……」

    就只有把蒙蔽了她双眼的、对于雾泽景介的爱与幻想，给彻底毁掉而已──景介如此心想。

    景介把手伸进囗袋，握住那个东西，然后取出。

    他用左手拿稳。然后使劲地以右手的『贺美良之枝』的尖端抵在上头。

    虽然没在上面留下刮痕──

    不过扩散的意识仍顺利被吸进那个东西里面，经过一会儿的吸收后，融为了一体。

    「……莫非……」

    木春面色铁青。

    她发现了景介的企图。

    「住手，景介。那是……」

    景介拿出的是一把小手术刀。当初木春交给篠田玲二郎，后来篠田计划失败自杀，辗转流落到景介手中的──宝刀『通连』的碎片。

    其实景介自己也没什么把握。

    支配碎片，是否也会对本体造成影响？有失败的可能，而且势必得耗上一段时间。在那期间景介等于毫无防备，也会迫使枯叶置身危险。

    而且这么做心理上也有罪恶感。因为──这是木春目前唯一的精神之柱。

    但他不得不做。不对，应该说他有动手的义务。

    ──因为这是我的责任。

    景介的意识逐渐和那个同化。

    既像潜入内部一样，又像慢慢融化、五感全融为一体一样。

    眼前的光景和浮现在脑海的情景彷佛重迭在一起。

    有一名女性。

    她年轻貌美，长得跟枯叶和木春十分神似。年龄看起来还是个少女。

    身着的服装是*束带，简言之也就是男装。（译注﹕束带是日本平安时代贵族公家的男性衣装。）

    少女把一头长发系在脑后、头戴乌帽、只手持剑，目不斜视地盯着我这里。

    ──请原谅妾身。

    少女开囗了。

    即使态度谦恭，却面带愁容。

    ──因为，妾身爱上了那位大人。

    只见她举起剑，在朝前方刺出的同时缓缓说道。

    ──你疯了！

    一个声音响起。那声音和少女不同，给景介一种彷佛近在眼前的踖觉。

    ──你要跟同胞反目成仇吗！你迟早有一天也会被人类给……！

    痛心疾首的嘶叫。无情挥下的刀剑。

    前方少女的面孔看似哀恸的同时，又彷佛感到心满意足。

    ──啊啊，原来如此。

    知识流进了景介的脑海、意识里。

    正确来说，是一种确信。不是说他看到了什么画面，只是无意间明了了。

    那个爱上人类男性，背叛族人，对同胞赶尽杀绝，一切只为回报心爱之人的始祖所经历的遭遇。

    嫁为人妇，为人类怀胎生子的少女──铃鹿御前。

    不过──

    她的故事最后应该是以被丈夫亲手杀死作为结束吧。

    她所生下的女儿不是人类，跟母亲一样同属妖魅。

    女儿逃离父亲的身边，奉母亲为始祖，重新振兴一族。并且对一族克星的『通连』怀抱戒慎恐惧之心──

    「景……介。」

    木春愕然地朝他伸长了手。

    另一只垂挂在身旁的手则握着剑柄。

    颜色是斑剥的白金。扁平的剑镡、双面的刀锋，是大和时代的样式。

    插在腰带的青绿色刀鞘雕刻了繁复的图纹，纹路上镶嵌有好几颗点缀用的珠玉。那些原本是粉桃色的珠子，如今变成了鲜艳的红色。

    「住手……我、我……」

    刀和刀鞘·大通连和小通连。

    以及沉睡在珠玉里的铃鹿一族的生命──

    「木春……我已经无法回报你的心情了。」

    就在此时此刻，随着景介手中的手术刀彻底粉碎了。

    ※

    接下来的事情全都发生在眨眼间。

    一如舍不得放开被粉碎成金属碎片的『通连』一样，木春放声嘶叫。

    那是声彷佛感倩已彻底崩渍般的咆哮。

    瘫坐在地上呻吟。然后缓缓抬起头的木春用失魂落魄的眼神盯着景介。

    景介闭上眼睛，背过身子。

    所以他没发现从地上站起来的木春两手握着短刀。

    「啊啊啊啊啊啊啊！」

    木春脸上写满了绝望，朝景介狂奔而来。

    短刀握在身旁，作势往前直刺。

    见那突如其来的举动，景介僵住了。

    但木舂的刀并未刺入他的胸囗。

    一如早预期会有如此结果般，枯叶挡在景接口前。‧

    只见她提起电锯，脸上的表情像在极力压抑着情感似地，强忍愤慨地咬唇。

    「姊姊大人──」

    枯叶开囗说了些什么。

    只是她的声音被引擎的声音盖过，没有人听见。

    妹妹的电锯推开姊姊的短刀，深深地刺穿了她的腹部。

    4

    待型羽等人赶到景介身旁时，一切都已经落幕了。

    而且『迷途之家』在那时也已经被火海吞噬。

    景介搂着痛哭的枯叶肩膀，直愣愣地望着眼前的红莲烈火。站在背后的棺奈面无表情，眼中也映着大火。

    景介发现型羽等人爬山赶来后，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发生了什么事？」

    景介向如此询问的型羽娓娓道来。

    景介如何破坏『通连』。

    枯叶打败『木春』的经过。

    受伤的木春放着伤势不管，跑进了『迷途之家』的事。

    以及她要求枯叶、景介和棺奈离去的事。

    然后过没多久，『迷途之家』便窜出了火焰──

    「……没人阻止得了她。」

    景介喃喃说道。枯

    叶自然有试图阻止。即便木春拒绝疗伤，枯叶还是努力想说服她回心转意。

    可是木春向棺奈下了命令。

    ──把枯叶抓好。这是我最后的命令。

    「是。」

    棺奈面无表情地点头，遵从了木春的命令。

    枯叶挣扎着想冲上前去，无奈被棺奈从后架住的关系，没办法追上木春。

    姊姊大人，别走，姊姊大人。枯叶不断苦苦哀求，但随着木春的身影消失在宅邸里面，枯叶也停止了叫唤。如今则痛哭流涕，低头不语。

    景介也有尝试阻止。因为他的第六感隐隐约约察知了木春的意图。而且，无论她做了多离谱的错事，价值观再怎么扭曲，死依旧不能偿还什么。

    不过，木春在离去之际──

    她喃喃地留下了一句话给景介。

    ──棺奈就麻烦你照顾了，她是你的姊姊。

    从头到尾没有谢罪与忏悔。

    不带丝毫的悔恨与愤怒。

    也没有表露出什么「我爱你」或「我喜欢你」的一丝丝依恋。

    那句话便是木春留给那使她不惜屠杀族人，就为一圆结合梦想的对象的最后遗言。

    想必她一定百感交集，心情十分复杂吧。

    在最后的最后遭受拒绝，不晓得她是何等绝望。

    不过她完全没把心里的感受表现在脸上。

    所以景介对她无话可说，也不知从何说起。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看出木春不是真的想赎罪。

    她单纯只是想让这一切有个了结。

    火势已经加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不可思议的是，这场火似乎没有延烧到附近森林的迹象。

    看似孤寂的火焰让景介有些心痛。

    这时──

    正当屋子被大火烧到连天花板都快崩塌时，背后突然有人开囗说话。

    「枯叶大人，景介大人。」

    是棺奈。

    景介回头，仅用眼神表示疑问。

    棺奈，用她惯有的一字一字断断续续的发音方式说道：

    「棺奈、要随、木春大人、一起走。」

    「咦……」

    「……棺奈？」

    枯叶吃惊似地抬起头来。

    「那意思是……」

    「能拜托您、答应吗？」

    「不行！」

    头一个大叫的人不是景介，也不是枯叶，而是槛江。

    她很罕见地流露出慷慨激昂的情绪，逼近到棺奈跟前。

    「棺奈你……不，雅姊姊，你必须陪伴在景介的身旁才行！」

    只见槛江用力拉住她的手，就像要阻止她离去似的。

    「你好不容易回到我们的身边了。拜托你。我也……」

    景介看了棺奈的眼睛。

    空洞，不带任何感情。感觉不出任何喜怒哀乐，一如面具般的脸孔。

    曾经是姊姊的她，如今已是失去了自我的『腐女』。

    可是。

    刚才她主动表明了自己的意愿。

    那意思大概是……

    ──应该就是那么一回事吧。

    「槛江学姊。」

    景介把手放在槛江那紧拉住棺奈不放的手臂上。

    「还有大家。」

    景介依序环视了每个人的脸，然后露出了微笑。

    「让她去吧，好吗？」

    枯叶考虑了一会儿后，貌似痛苦地点头答应。

    型羽嘴巴抿成了一直线，始终低着头。

    「景介，可是！」

    唯独槛江摇头拒绝。

    「不可以！因为……」

    「欸，槛江学姊。」

    此时出面帮景介劝她打消念头的，是木阴野。

    「你应该也早就心里有数了吧。棺奈她……已经再也不是那个雾泽所知道的姊姊了。」

    「……」

    闻言，槛江惊愕地看了景介。

    景介向她摇摇头后，她抱了过来，然后悄悄地开始啜泣。

    于是──

    景介一边轻拍槛江肩膀，一边向棺奈面露微笑。

    「你去吧……棺奈。」

    「谢谢、您，景介大人。」

    她毕恭毕敬地向景介鞠躬后，也向枯叶等人行礼。

    然后她身子一转，踩着毫不踯躅的步伐穿过了『迷途之家』的大门。

    目送棺奈的背影消失在火海中后，景介闭上了双眼。

    说不伤心难过是骗人的。

    棺奈是不折不扣的姊姊，即便如今变成了另一种存在，当年的影子犹存。

    影子、记忆。简而言之，就是回忆。

    不过，那或许并不适合由景介留在身边。

    还不如让比景介更重视它的那个人一起带走。

    连同童年时代的回忆一起。

    让美丽温柔、景介当年一度恋上的女孩。

    让那个景介没能为她付出什么的少女──

    「……永别了，姊姊。」

    火花漫天飞扬。

    一如随风缓缓飘舞似的。

    彷佛从天而降的红色大雪。

    ※

    木春闭眼躺在火海里时，忽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木春讶异地峥眼一瞧，一个女人的身影映入了眼帘。

    「你这是在做什么？」

    木春问，她则回答：

    「我来追随、大小姐。」

    木春板起面孔，怀疑是景介那帮人下令要她来的。

    于是她囗气粗鲁地冷嘲热讽。

    「你没听到我的命令不成？快回去。然后认景介为你的主子。」

    然而──她却意外摇头拒绝。

    「恕难从命。」

    「你在胡闹吗？这是我的命令。」

    木春硬是想甩开她的手。

    好不容易做好了一个人迎接死亡的心理准备，这样只是徒然多份牵挂。

    事到如今，也不期望有人可以陪自己走上一程。也没理由接受景介那帮人的同情。

    所以木春斥喝：

    「快滚吧。」

    「恕难从命。」

    但她还是坚持不肯离开。一如在强调自己的决心般，她更用力握住了木春的手，说──

    「因为、棺奈是、大小姐的、腐女。」

    「你……」

    木春已挤不出反驳她的气力。

    「是吗？那随你高兴。」

    重新阖上眼帘。

    掌心如此柔软，却没有体温。

    因为是尸体，没体温也是正常的。

    火舌包围了整个房间，延烧到柱子和天花板。崩塌也只是时问的问题。

    鲜血从腹部的伤口汩汩流出。木春没有想治好它的意图。

    大量失血和浓烟，哪边会先使自己陷入昏迷呢？也罢，最后会怎么死一点也不重要。

    「……吶。」

    木春向握住右手的那个冷冰冰触感的棺奈询问：

    「你还记得你死时的经过吗？」

    「不记得了。」

    棺奈似乎摇头。

    「就跟现在我俩所扮演的角色相反。你躺着，而我握着你的手。然后你的身体逐渐失温……啊啊，我勾起回忆了，雅。」

    所以木春浅浅一笑，并且唤了她的真名。

    「还记得那时候……我哭了哪。」

    那是木春最后一次流泪。

    确定罹病时她没有哭。

    知道真正的生母是神乐时也一样。

    就连刚才被景介拒绝时，明明是那么绝望，她却滴泪未流。

    不过，木春还记得──

    记得她──雅死去时的哀恸。

    记得失去珍爱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对不起、大小姐。」

    棺奈不知何故低头赔罪。

    「棺奈、没办法、哭泣。」

    「没关系。」

    那模样着实可笑，木春轻声笑了出来。

    「呐……雅。」

    「是。」

    意识逐渐模糊的木春开口说道：

    「我们的约定。说好要跟景介三个人一起生活的约定。没能实现诺言……我很抱歉。」

    那有可能只是幻觉。

    也或许是生命凋零前，死亡所制造出来的梦境也说不定。

    不过木春有听到。

    清清楚楚、无庸置疑的。

    真的──听见了。

    「你不用放在心上，木春。」

    跟以前一模一样的──雅的声音。

    「因为我明白，你是这个世上最喜欢景介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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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纷飞散落 宵之枯叶 终幕 梦的终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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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煦的春阳晒得人暖洋洋的。

    迎着吹向森林的风，原先有点火热的身体顿时凉快了些，感觉好舒服。再加上耳里传来清脆的鸟鸣和树梢摆动的沙沙声响，让型羽情不自禁地眉开眼笑。

    村落的重建在前些日子终于大功告成。

    和以前房舍林立的时候相比，或许显得凄凉冷清了许多。虽说是重建，但规模狭小，只有几户人家和农田，并在中央盖了一座小型神社而已。

    不过，光是这点规模的重建，竟也花了七年的时问。

    在第一年，光是把荒芜的土地夷平就把时间用尽了，接下来的三年，只盖了祭奠死者用的神社，进度便停滞不前。后来才正式开始着手重建的准备，经过筹募经费和设计房子等事前工作，正式进入动工阶段不过才一年前的事。

    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况且总不能让无关的外人进入这里，所以无论大小事都只能由自己人一手包办。会这么耗时也是无可奈何的结果。

    型羽从今天起在此定居。

    其它的人因为在别的地方另有住所，所以打算把这里当别墅使用的样子

    所以把这里当作正式住家的，除了型羽以外，只剩槛江。

    寂寞的感觉当然是有。不过，型羽觉得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这里是用来追忆旧日的场所，就好比偶尔会回来看看的家乡。要一族聚在一起过遁世离群的生活，已经是不合时宜的做法了。

    「型羽！」

    就在型羽随意四处走走看看时，远方传来了大声呼叫她名字的声音。

    在农田的另一头，有个摆荡着注册商标的马尾、祌采奕奕地挥手的身影。

    「枣姊。」

    叫了名字后，那个人用小跑步从另一头跑了过来。

    「其它人呢？」

    「还没来呢。枣姊你嘛……算是第一个报到的吧。」

    今天要举办落成典礼。

    虽然也不是什么多盛大隆重的活动，不过大家难得会来聚聚。

    「话说回来……」

    型羽上下打量了枣的全身后，有些错愕。

    「你换上便服后，看起来好像小孩子呢。」

    连帽外套配牛仔裤，脚穿帆布鞋，发型也是。和枣平时穿套装给人的印象相差很多。

    「有什么关系？反正我的年龄停在十九岁。」

    枣脸不红气不喘地吹牛皮。

    「你看起来甚至不像跟我同龄耶。」

    「这是在找碴吗……想不到以前的小不点现在竟然娈成大美人了呢。」

    「不懂你在夸奖我还是贬损我。」

    虽然枣用拳头抵着型羽的脑袋转来转去，不过两人的身高几乎不相上下，所以看起来也没有比较神气。

    实际上──单从外表看来，几乎感觉不出两人有年纪差距。

    大抵上铃鹿一族的老化速度相当迟缓。四十几岁的人看起来往往像二十几岁，至少要超过五十岁才会渐渐有中年的样子。

    不过，这样的体质对女性来说究竟是幸或不幸呢。从枣的衣着打扮来说，说是不幸也没有不对。

    这时，电话铃声响起，是从枣的手机传来的。

    「喂？」

    枣动作迅速地拿起手机接听。从那语调听来，内容应该与工作无关。

    瞧她这副长不大的模样，竟也是优秀的咨询顾问，实在令人不敢恭维。只不过，「优秀」这词是她自己自称的就是了。她本人说过现在工作繁忙，以至于没有时间思考结婚的问题，不过天晓得她到底有没有对象。

    「嗯，我知道了。那待会见。」

    「谁打来的？」

    电话挂断后型羽问道。

    「通夜子姊。她说老公把工作文件留在家里忘记带，她要先送资料再赶过来。」

    「那她要睌一点才会到啰。」

    「据她说大概晚个三十分钟吧。是说，他们夫妻到现在还是好恩爱喔。」

    「……我看会恩爱一辈子下去了吧。」

    毕竟他们是从青梅竹马升格为夫妻的，应该是改变不了了。一谈到丈夫，通夜子便和平时的模样判若两人，直到现在型羽还是无法习惯那个落差。

    「砂姬夫人她们呢？」

    「刚才她也有打电话来说会晚点到。」

    约莫是十分钟前。

    接起电话的瞬间，另一头便如连珠炮般径自喋喋不休地发言。哈啰~哈啰~型羽？我是血香啦.现在路上有点塞车，啊，你要不要跟血沙说话？不用了？咦,你问砂姬夫人在干嘛？砂姬夫人她在开车.总之就是这样‧

    说完想说的后，对方马上挂断了电话──光是回想起来就令型羽头痛。

    从以前型羽就拿那两个双胞胎没辙。在与繁荣派的决战尘埃落定后，砂姬收养了双胞胎，并且予以严格教导，希望她们能成为『圣』的左右手，但她们俩的个性非但没有被矫正，反而还变得更聒矂了。

    以前砂姬还曾抱怨最近女儿也受到了那两个傻瓜的影响。比起严厉的母亲，砂姬的女儿似乎更喜欢和欢乐的大姊姊相处的样子。

    型羽一边回忆一边苦笑时，枣有些遗憾似地喃喃低语：

    「看来还得再等一会儿才会开始了。」

    「是啊。要不要先喝个茶水？」

    「可以进去吗？不是还没正式落成？」

    「我们昨天就搬进自己的家了。而且，已经有一个人先到了。」

    「啊，原来是这样啊。」枣说。型羽点了点头。

    「嗯，昨睌还留下来过夜呢。」

    ※

    型羽和槛江的新家是稻草屋顶的日式民宅。

    虽然空问不算非常宽敞，但供两人生活已绰绰有余，平心而论也不需要弄成什么富丽堂皇的豪宅。只要偶尔有客人来过夜时，可以提供一个舒适不狭隘的空间就够了。

    屋子旁边种有一棵樱花树。樱花是七年前种下的，树下有一小小的墓碑。那是从七年前烧毁的『迷途之家』搬移过来的。

    这棵樱花树去年才首次开花。现在开了差不多一半，应该再不久就会全开了吧。　

    坐在地炉旁的槛江留意到型羽和枣入门，转头面向她们。

    「欢迎。」

    槛江露出了沉稳的笑容。

    长得和七年前一模一样的她现在表情丰富了许多，而且言行举止多了分成熟的感觉。某人真的也该拿她做榜样才是。

    「唷，槛江姊。」

    那个某人好像把当自个儿家一样，大摇大摆进到屋子，向槛江挥手打招呼。

    接着她蹲下身子，把脸凑向有点怕生地窥看着自己的小女孩。「朽乃小妹妹，过得好不好呀？」

    只见那小女孩似乎被吓了－跳，缩进槛江的背后躲了起来。

    「午、午安……枣阿姨。」

    「嗯──？你说谁是阿姨了？」

    枣毫不见外地揉搓朽乃的黑发，但朽乃果然还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真是的……枣姊你就是这么爱整人，她才会一直那么怕你啦。」

    型羽唉声叹气地抱起了朽乃。

    「朽乃也一样，你都已经四岁了耶，这么怕生怎么行呢。要再勇敢一点，不然会被爸爸骂喔。」

    「爸爸才不会骂人家呢……」

    「啊啊……说得也是。」

    都忘了她的父亲是个过度溺爱女儿的人。

    「可是她个性这么软弱，未来还真教人替她担心呢。真不知道到底是遗传到谁的个性了。」

    说着说着，型羽不禁在心中露出苦笑。

    型羽很清楚朽乃像哪个人。虽然以前从未跟那个人见过面。

    不过，她猜那个人给人的印象，差不多就是朽乃这样吧。

    「那朽乃的爸爸妈妈呢？」

    盘腿而坐的枣开囗问道。

    她已经自己动手，把茶水倒进悬挂在地炉上面的药罐喝了起来。

    「……你一年比一年有男子气概了呢，小心这样会嫁不出去喔。」

    「我才要说你一年比一年唠叨，你才嫁不出去啦。」

    型羽和枣拌完嘴，相视而笑后，看着墙上的壁钟说：

    「我想他们俩应该也快到了吧。」

    「刚才我有收到简讯喔。」

    一旁的槛江补充。

    「他们要上山了，还很关心朽乃会不会觉得寂寞呢。」

    「简讯是谁寄的？」

    「妈妈。」

    看来溺爱女儿的并不只有爸爸而已。

    「那我们再等等吧。」

    型羽叹了囗气后，把朽乃交给槛江看顾。

    「我去拿点心来。」

    转身背对气氛欢乐地开始闲聊起来的枣和槛江，型羽心想。

    大家都踏上了各自的道路。

    有人结婚，有人生子，有人投入工作，有人过着自由随性的生活。

    ──简直就像人类一样。

    铃鹿一族应该会在我们这一代断绝吧。就算妖魅的血脉会延续下去，跟铃鹿也是两码子事。『铃鹿』这一层关系，充其量只有到朽乃为止。

    据说，『圣』有考虑在未来废除。朽乃和砂姬的女儿未来如果没有行丧服的打算，那么『圣』就此功成身退。除非型羽、枣和那两个双胞胎往后有结婚生子，情况就又另当别论──不过截至目前为止，看不出这四人有结婚生子的迹象。真是，这些人的未来真让人担心啊。

    不过，或许这样也好吧。因为现在这个状态，说不定就是历代祖先心中所盼望的结果。

    从始祖开始，一直到七年前的首领。

    融入人类生活，和人类共生共存，以人类之姿生存，以人类之姿而死──

    总比关在封闭社会死抱着什么种族荣耀之类的不放，要光明磊落多了。

    正当型羽忙着准备茶点时，有人在外敲门。

    「型羽，你在吗？」

    因为来客比想象中抵达得更早，型羽不禁吓了一跳。

    门外似乎传来了争执声。

    「朽乃又不会跑走，干嘛这么着急呢？」

    「你说那什么话，奴家很担心朽乃会不会寂寞无聊啊……」

    原来如此，难怪会这么早到。

    「啊，爸爸、妈妈！」

    朽乃突然眼睛一亮站起来，冲到了门口。

    ※

    小女童打开拉门抱住母亲的腰撒娇。

    父亲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温柔地轻抚着女儿的头顶。

    一片樱花花瓣自屋外轻轻地飘进了门内。

    花瓣搔过小女童的鼻头，使她打了个小小的喷嚏，也逗得父母开怀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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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纷飞散落 宵之枯叶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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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当着对方的而说出爱啊、恋啊这类的字眼，难免会感到不好意思。不过，人只要活着、就很难完全不怀着『喜欢』的心情。假如爱情的对象不局限于家人朋友或恋人，把范围扩大到电视机画面里的艺人和喇叭里的音乐家，甚至是虚拟人物和无机物质的话，那就更不用说了。

    人会喜欢上某种人事物是非常天经地义的事，并不值得大书特书、喜欢的心有时会跟丑陋的感情连结在一起，也有可能会带来令人不快的体验。好意的结果不见得一定就是幸福，喜欢一个人和获得幸福也之间的阀系，我认为也未必如一般人所说的那么对等。

    可是，废除所有喜欢这种感情的人生，不但远比要在舍弃仇恨的情况下活下去还困难，而且那势必也是一种不幸。

    因此，既然不好意思说出口，那何不把它写成小说？在这种念头的推动下所执笔创作的『赤色／罗曼史』，在本集画下了句点。

    爱与恋，乃至『喜欢』这种感情，因为出于本能，所以错综复杂；因为来得突然，所以耐人寻味。我打死也不敢说我在这部作品中有把那种复杂情感的全貌给描写出来。可是，我有自信自己写出了隐隐约约勾着边际般的程度，因此我很满足。

    很高兴本书可以和前作『虚轴少女』以及上上一部作品『ルナティック·ムーン』一样剧情按原定计画进行，并且在该写的都写了的情况下迎接原定结局。这都要归功于热心支持本作的各位读者。

    另外，责编佐藤先生和插画的椋本老师，为两位添了这么多的麻烦，让我很过意不去。但能由我们三人携手让这部作品完成，是我的骄傲。看到椋本老师笔下的灰原吉乃的草图时，那一瞬间的感动，想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吧。吉乃虽是命运坎坷的女孩，可是在我的心目中，她是象征本作品的最重要角色。椋本老师为这样的她──当然还有景介和枯叶等其它角色──注入了超乎我想象的魅力与生命，我心中感激不尽。

    椋本老师，谢谢您。

    关于今后的目标，由于目前仍处于检讨企划的阶段，尚无法给个明确的交代。不过，下一本书有可能不是出在电击文库，而是新创刊的MediaWorks文库……也说不定。话虽如此，应该还是会出在电击文库吧。总之，大家就当马路消息听听吧。无论是出在哪个文库都好，我的目标是在明年春天推出新作。

    总而言之，希望下一部作品各位读者也能继续不吝支持。

    藤原佑

    我是负责插画的椋本。

    感谢支持到最后的各位读者！赤色罗曼史最后一集，故事终于迎接了结局。

    如果能在各位读者的内心里留下任何感动，那无非是我最大的幸福。以我个人而言，很高兴可以让灰原在最后一集有这么多出场机会可以让我作画。还有就是……我很好奇之后枯叶有没有能力处理家事（她主要应该还是负责炊事吧，我想……），不过，景介这个专司吐槽的角色对吃苦很有一套，所以应该不必我担心才是。左边这张插图，是我拿以前留下来想说有机会可以用在封面上的草图修改而成的。很可惜看来是没有派上用场的机会了，只好在这里发表（笑）。最后，在此向邀请我参与本部作品制作的藤原老师、编辑、各位工作同仁，以及提供意见的亲朋好友，还有本书的忠实读者们，致上我最深的敬意，谢谢！希望未来我们还有机会在其他地方见面。

    2009年晚秋 椋本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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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纷飞散落 宵之枯叶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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